第123章 桃之夭 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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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桃之夭 春夢。
“你是野狗嗎！為什麽要吃我的符紙！”
江卻營三兩下沖過去, 惡狠狠奮力搖晃它，“鬼啃符紙會折陰壽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小師侄, ”雲妱奮力上前拉住他：“只是幾張符紙, 好啦好啦。”
江卻營憤恨不平, 當場打死那鬼的心都有。莫說是雲妱，就算是柳道非如今來拉他，也是拉不住的。
“哈哈哈……”
忽而, 傳來一聲極淡的輕笑, 是女子的笑聲。溫而不矯, 柔而不媚。江卻營一楞, 停手退開, “雲舟姐姐。”
水雲舟今日懶得束發，只用木簪松松挽起，青絲隨性披散。她穿一身月白長衫, 邁著蓮步過來，輕笑道：“孩子心性。與一只鬼置什麽氣？你瞧瞧他的樣子, 能聽懂你說話麽？”
江卻營冷哼一聲，退開幾步。
秦毓言跟在水雲舟身後，二人一來落座，先是安慰道：“不過是些黃紙，你要，我再給你就是。”
江卻營不再耍性子了。
秦毓言瞧了一眼那鬼，看其全身上下被捆得嚴絲合縫, 腦門上還大咧咧貼著一張符，有些忍俊不禁，還是問水雲舟：“這算是鎖嚴實了麽？”
後者偏頭一瞥, 含笑道：“嗯。”
秦毓言這才對外吩咐：“帶他進來。”
“是！”
不過片刻，侍從便押著一人進來。那人五大三粗，身段魁梧。一進來，在場諸位都忍不住掩了鼻子。
江卻營嫌棄道：“這些鬼身上的臭氣。”
屋內，被剝離出來的鬼一見著此人，頓如著了瘋魔，瘋狂掙紮起來——
“嘭！”原本的鎖鬼符已能將其束縛住，江卻營又一符打過去，迫使其閉嘴。而後走近了，將鬼拎到那人面前：“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皮，看著吧，這不是死人！”
詭異的是，這一人一鬼方挨近，便如磁石相吸，牢牢黏在一起，並扭曲嘶吼起來，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若是仔細看，可見各方身上都已隱隱滲出黑氣，相帖相黏，迅速攀爬，正以強勁姿態努力粘合在一起。
“咻——”柳道非指尖彈出靈力，將他們分開。
他看了眼指尖，而後判斷：“還有救。”
水雲舟眼神漠了一瞬，憑手撚出一顆珠玉，嘴中念咒，細小玲瓏的珍珠輕快如浪花般飛了出去——
“唔！”那人一被擊中，眼珠倏然張開，瞪大。
而後，是嘴。
“啊啊啊啊——”他難耐地吼叫起來，尾音轉了好幾個調，怪異又可笑。像人餓極瀕死了要呼救，又像是嬰孩咿咿呀呀啼哭聲。
他的瞳孔越瞪越大，眼珠子幾乎要跌出來。七竅洩出黑煙，絲絲縷縷，綿延不絕，爬出來時，還帶著淒厲尖銳的鬼哭。
實在惡心。
柳道非不知何時站在了江卻營身後，替他捂住耳朵。
江卻營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那些黑煙鉆出、交疊、聚攏……最後匯聚成一團。
“噗……”地上之人兀地吐出一口汙血，血跡泛黑泛紫，粘稠如漿。
秦毓言拾起一張符紙，試探著放近了——
有一只極小的物什從血跡中鉆出，慢吞吞爬了上來。足下還殘留著血的痕跡，在符紙上留下長長的一道。
水雲舟與其對視一眼。
秦毓言道：“把這個人，和這只鬼都帶下去關起來。”
水雲舟含著笑附和：“他們倆喜歡黏，記得隔遠一點。”
“是！”
侍從帶走了人與鬼。秦毓言將那符擱在案上，又將今天白日的木匣拿出來。
二者一對比，江卻營判斷道：“這第一只種下去久了，已經吃飽喝足，卻被強逼了出來。又費勁種下第二只……”他不解：“這是為何？”
水雲舟極輕地笑了一聲，“廢物。”
“什麽？”江卻營問。
柳道非道：“此蟲並非逼出，而是承受不住，自己從宿主體內逃出來的。”
秦毓言道：“正是。”
她解釋道：“此人在我府上做雜役，做事毛手毛腳，雲舟不喜他，我心念他無父無母可憐，就單叫他做些門外之事。”
“前幾日，他精神不濟，幾次沖撞了賓客。我只當天熱生病，索性要他回家去。沒想到——”
水雲舟道：“昨日他抽搐昏倒之時，神智不清。但還沒到鬼上身的地步。”
江卻營輕輕扯了扯柳道非的袖子，說：“師父，我想仔細看看。”
後者默許了。
江卻營湊過去，貼近仔細打量這兩只蟲：
前一只形狀怪異，已死了，但身形還肥碩無比，得有一個拇指那麽大。用不好聽的話來說，活像一個泡發的水鬼。至於另一只……
江卻營著手撚了朱砂，在紙上劃下一道。
小蟲本在往前爬，突然被攔住了去路。只得停下來。它試探著往左、往右、竟都不成。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就這樣癱倒死了。
它比螞蟻還要小些，叫聲也是。叫起來滑稽，死相就更加滑稽了。江卻營偏頭一瞧，沒忍住笑起來：“果真是廢物，這就死了？”
秦毓言將符紙卷起來，哼道：“雕蟲小技，班門弄斧。”
水雲舟但笑不語。
江卻營再問：“師太，那人昨日暈倒後，你們沒有看住他？”
秦毓言扶額，道：“今日喚你們來就為此事。我已著人看管，沒想到還是被其破陣跑了，竟還陰差陽錯，被鬼上了身。”
“你倒是去得快，多虧你快這一步。否則我與你師父可就成了錦州罪過……”
江卻營笑道：“師太不必這樣說。那人自作孽，被蟲吃了精氣，這才惹鬼上身。暫且關他幾日，等醒了，好好審也不遲。”
說到這兒，江卻營突然明白師父為何要他叫雲妱前來了。
果然，柳道非對後者道：“你暫且留在府裏，盡力去醫治，最好要他恢覆精氣自然醒來，莫要用太過生猛的方法強逼。”
雲妱道：“是。”
多年來，葛訓銀長留歸墟宗，除了柳道非，恐怕接觸的最多的就是靈樞長老了。雲妱跟著她們，學了不少東西，只是許久以來未能施展，如今山中弟子因暑氣多病需照顧，倒是誤打誤撞給了這樣的機會……
——等等，因熱？
那旁，秦毓言道：“天色已晚。你們就在府裏住下，有事明日再提。”
“我……”江卻營緊著，就要將方才所慮說出來。沒想到，柳道非打斷了他，回道：“侯爺慢走。”
江卻營知他是有意，疑惑回身。
柳道非搖了搖頭。
待到其餘人都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柳道非才道：“隨我來。”
江卻營跟著，邊說：“師父為何方才不要我說？”
柳道非道：“沒有證據，且是門派內事。”
若真如江卻營所想的，方才之人的“因熱發病”，與歸墟眾弟子的“因熱發病”聯系起來，性質可就不一般。錦州這樣大，哪一波人出事，都尚且能穩住局面，唯獨霧臺歸墟宗，行。
不
江卻營明白了。便問：“所以您才會吩咐那件事——我看了，除我們之外，每位長老座下弟子多多少少都有此病，其中素心長老居多。不過是因他收的徒弟最多，此乃正常。”
柳道非搖了搖頭：“只觀片面不好斷言。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他鮮少會說這樣的話，既然這樣表態，看來此事的確需長遠計劃。江卻營不再問了。
二人這一走，他想著心事，心不在焉。忽見柳道非停下，江卻營不解地：“……師父？”
柳道非回過身：“你要跟著我到哪兒去？”
“啊……”江卻營這才反應過來，這是給柳道非的客房。他連連擺手，正想說這就走，卻聽對方道：“也好。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江卻營心顫了一下，心道莫非是今天的事？
柳道非道：“不是。”
讀心術！
江卻營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揣度師父的心思了。
二人進了屋，隨手闔上門。
水雲舟喜靜，寧毅侯府建在僻靜之地，這麽多年來，江卻營每每來作客，一來二去慣了，有兩客房就順其自然變成了他們的。房內還擺著少許他們的物什。
於是乎，柳道非進了屋，徑直走去裏間。江卻營站著等。
不過多時，他出來，還拿著一物。
江卻營眨眨眼。
那物自然是交給了江卻營，後者定睛一看：朱砂。
江卻營：？
柳道非道：“去年你過生辰，你師伯特地從岐州尋了一盒朱砂，並寫明此物非同一般。切記謹慎使用。”
江卻營想起來了，確有這麽回事。
這麽多年來，每逢他生辰，不外乎都會收一大堆禮。而紀添逍遠在京城，卻從未缺席過。去年得了這盒朱砂，江卻營心下極為歡喜，還預備專門寫信並攜謝禮回給對方，但不知怎的，轉頭竟忘記了。
而至於為什麽會在柳道非的房間……
江卻營搓了搓指尖。
——自然是因為他總愛黏在師父身邊，來了也愛睡對方的房間而非自己的。柳道非品性隨和，對於此類事都隨他去。這樣一來二去久了，江卻營又丟三落四，落東西在柳道非這裏也是常事。
但這盒朱砂……
柳道非道：“這朱砂威力尋常，你師伯的信還在，如何謹慎使用，記得好好看。切莫再要魯莽行事。”
柳道非說到這兒，頓了頓，道：“比如今日。”
江卻營：“哦。”
他這模樣倒像是知道錯了，但既然知道，卻明知故犯。柳道非故意默了幾瞬。
以往對方犯錯，柳道非並不幫忙回顧錯節，也不訓斥，只要二人靜下來獨處，默不做聲幾時，對方自然知道錯了。
此事說來話長。
要論根源，其實該怪柳道非——他一開口不能狠下心說太重的話，說到最後，都要以“也罷也罷”結尾。那語氣，分毫算不上厲聲，江卻營乖乖聽著也就真的罷了，時不時“嗯”，“哦”。聽起來倒像是在撒嬌。
久而久之，柳道非便知道了：要想讓自己這個徒兒真正“挨訓”，知錯，就要默然。對方會自己反思。
不過此招並不好，一次兩次可用，用多了，可就有點不一樣的效果……
譬如此時。
柳道非見江卻營神色不太好，便要他坐下。後者雖照做，可還是心不在焉。
柳道非有一時後悔，並不該這樣的。
他猶記得有一次，還是像這樣，他們相隔而坐。江卻營也還是犯了些錯，自己沒有說話，本意為要對方自己好好想想。
這樣坐久了，月亮從一個樹梢移到另一個樹梢。坐著坐著，柳道非就聽到了幾聲低低的抽噎。
……
他猶記得當時自己的懊悔，他並不想重現。更不想江卻營因自己而哭。
——可這一次，二人都沈默久了。柳道非悄悄看過去，只見江卻營低頭，蹙著眉，不知在思慮什麽。
不管是什麽，柳道非都不能讓他再想了：“昭兒？”
“嗯？”江卻營被嚇著似的，迅速回神。對上柳道非的眼神有幾分慌張。
後者不明白：“怎麽了？”
江卻營連連搖頭，並說沒有。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抓起朱砂，道：“今日之事是我之過，我這就回房，好好……”
“好好反省！”
說著，竟不等柳道非應話，兀自掀開門，逃命似的，緊著跑走了。
獨留後者一人，在門檻處楞了又楞。
江卻營一股腦沖回房，緊著關上門，闔嚴實了，真如做賊一般。
——恐怕賊人都沒他這樣大的膽子。幸好師父方才沒有動用讀心術，否則以剛才的心事……
江卻營猛猛搖頭，將那些東西甩去腦後。
——可朱砂還在手裏。
江卻營順著門緩緩滑下去。
裝朱砂的瓷盞被他攥在手裏捂熱了，如今熱得發燙，燙得生疼。
江卻營閉上眼。
去歲那日，與諸位慶生畢，江卻營照常黏在柳道非身邊，二人一起回屋。
走到一半，忽然一摸口袋，想起什麽：“啊！師伯給的朱砂我落下了。”
他撂下柳道非，兀自火急火燎跑回去找。要去到方才的宴廳，需得轉過好幾個彎。那日已晚，許是疲憊，又許是他糊塗。江卻營轉得回廊太多，一時竟變得蠢笨。
至宴廳，仆從告訴他：“這裏沒有東西了，道長。所有的東西侯爺與水姑娘都拿走了，您該問問她們。”
江卻營真是傻了，就這樣應下來。真就跑去找——
他快步去印象中秦水二人的房間，擡手，剛要叩門——
等等，那門沒闔緊？
江卻營起了疑，並不敢輕舉妄動，他稍歪了頭，側過去，看屋內——
屋內，主人燃起了香料。香味瑰麗神秘，幽玄妍麗。縱然外面朔雪凜冽，也沾染不到半點香中春色。
桃花的味道。
煙霧繚繚裊裊，綿綿不絕。其下，兩道倩影依偎在一起，若桃紅雙生。
水雲舟抱著秦毓言，伏在她身上，肌骨映光，如凝脂含暈，又好若輕綃疊霧……
水雲舟似乎輕笑了一聲，貼近身，含糊不清地，“還給我吧。”
秦毓言擡腕拉她下來，二人貼得極近，銜住了她的耳垂……
江卻營耳中“嗡”地一聲，退後一大步。
他大驚失色，心臟狂跳不止，呆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撞見了什麽——拔腿就走！
他一路疾行，無頭蒼蠅似的，撞到了柳道非。後者見他兩手空空，且神色匆匆，便問為何？江卻營那時連話都不會說了，哆哆嗦嗦說自己什麽都沒找到……丟，就丟了吧。種種。
那時柳道非雖奇怪，卻並未多說什麽。
後來，每每看到秦水二人，江卻營都會下意識避開，不敢看她們的左耳。
此事已過去半年有餘，江卻營自恃早已忘了，如今這朱砂重現，他又想了起來！
但更可怕的是，如今浮現在眼前的，已非那日場景。而是柳道非。
柳道非耳後的朱砂痣……
江卻營打了個哆嗦。
他不敢再想，摸著黑滾到床上去，用被子將自己包嚴實了，視死如歸地閉上眼。
“傻孩子，想什麽呢。”
柳道非那晚在他身後的話突然在耳朵裏響起來。
江卻營渾身止不住地抖，他心跳如鼓，他怕極了——
師父，師父……
如果外人知道他肖想自己的師父！
——江卻營猛地坐起來。
不對，不對……外人的話根本不算數，他只聽柳道非的，不是麽……
——若是柳道非知道自己養在身邊這麽多年的徒兒肖想自己！
江卻營被這個念頭嚇傻了，抱著被子欲哭無淚。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突生出這樣的想法，這太過恐怖，莫說要外人知道，就算柳道非知道……他更加不敢！
他一時後悔，突然不想要那盒朱砂了，憑空生出好些事端……等等，朱砂呢？
“吱呀——”
就在此時，門被輕輕推開。
江卻營嚇得心一抖，急忙躺回去。
柳道非如往常一樣，借著月色慢慢走，生怕腳下動靜吵醒對方。他走進來，見江卻營已睡下，本要走的。但見其似乎睡相不好，床鋪淩亂……種種種種，便推門進來了。走著，發現那盒朱砂不知為何又躺在了地上。
柳道非俯身拾起，輕輕放在江卻營枕邊。
——又如往常，替對方掩了掩被角，把衣物撫平等等。
明明一切如常，是他們過去許多年一直在做的事。但奈何江卻營此時心中有鬼，他怕極了——柳道非的一舉一動，都成了吹生野草的春風。
於是乎，柳道非察覺到，徒兒在抖。
只是不同的是，他以為江卻營在難過。
至於“難過”的那個……
……
柳道非今晚是不會走了。
江卻營繃得了一時，但那個人就在身後。他並不知道柳道非會不會再用讀心術，讀到自己那樣的心思……哪怕一點點，他就完了。他不敢想。
江卻營搓著指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橫——
他翻過身去，靠在柳道非身邊。環臂抱住了他。
師父溫暖而安心的大掌撫在了腦後，那一刻，江卻營頓時洩氣。便覺自己先前的一切胡思亂想都不算什麽。什麽肖想、私念、害怕……
柳道非輕輕地：“想家了麽？”
江卻營沒有說話。
“若能鏟平一切，我也想帶你京城。”柳道非慢慢說，“去樟州也好。”
尋找你想要的。
江卻營還是沒有說話，手上抱得更緊了些。
夏序的錦州悶熱無比，就算夜裏有風，也驅散不了多少。二人這樣靠著，一時片刻可行，久了可就汗濕滿襟。不知柳道非如何，江卻營反正熱了，不僅熱，而且意識迷糊，正在做一個夢。
夢中的他們還是這樣，一坐一躺。他枕在柳道非的膝蓋上，手環抱過去，在看不見的地方摩挲著。
夢中的他分明是在瞇著眼裝睡，手不安分。柳道非自然知道，卻放任他去。直到身後泛出無法忽視的癢意，這才動作，擒住了江卻營作亂的手——
後者笑著睜開眼，埋在他懷裏，含含糊糊撒嬌：“我錯啦。”
夢中的柳道非看著他，眸中如此溫和柔軟，他牽住江卻營要逃跑的手，與他五指相叩。俯身下來——
“唔……”夢於此時醒。
他也不敢再往下做了。
蘇醒之時，天光大亮，那個人早已不在。
江卻營盯著榻邊對方坐過地方，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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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侄, ”雲妱奮力上前拉住他：“只是幾張符紙, 好啦好啦。”
江卻營憤恨不平, 當場打死那鬼的心都有。莫說是雲妱，就算是柳道非如今來拉他，也是拉不住的。
“哈哈哈……”
忽而, 傳來一聲極淡的輕笑, 是女子的笑聲。溫而不矯, 柔而不媚。江卻營一楞, 停手退開, “雲舟姐姐。”
水雲舟今日懶得束發，只用木簪松松挽起，青絲隨性披散。她穿一身月白長衫, 邁著蓮步過來，輕笑道：“孩子心性。與一只鬼置什麽氣？你瞧瞧他的樣子, 能聽懂你說話麽？”
江卻營冷哼一聲，退開幾步。
秦毓言跟在水雲舟身後，二人一來落座，先是安慰道：“不過是些黃紙，你要，我再給你就是。”
江卻營不再耍性子了。
秦毓言瞧了一眼那鬼，看其全身上下被捆得嚴絲合縫, 腦門上還大咧咧貼著一張符，有些忍俊不禁，還是問水雲舟：“這算是鎖嚴實了麽？”
後者偏頭一瞥, 含笑道：“嗯。”
秦毓言這才對外吩咐：“帶他進來。”
“是！”
不過片刻，侍從便押著一人進來。那人五大三粗，身段魁梧。一進來，在場諸位都忍不住掩了鼻子。
江卻營嫌棄道：“這些鬼身上的臭氣。”
屋內，被剝離出來的鬼一見著此人，頓如著了瘋魔，瘋狂掙紮起來——
“嘭！”原本的鎖鬼符已能將其束縛住，江卻營又一符打過去，迫使其閉嘴。而後走近了，將鬼拎到那人面前：“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皮，看著吧，這不是死人！”
詭異的是，這一人一鬼方挨近，便如磁石相吸，牢牢黏在一起，並扭曲嘶吼起來，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若是仔細看，可見各方身上都已隱隱滲出黑氣，相帖相黏，迅速攀爬，正以強勁姿態努力粘合在一起。
“咻——”柳道非指尖彈出靈力，將他們分開。
他看了眼指尖，而後判斷：“還有救。”
水雲舟眼神漠了一瞬，憑手撚出一顆珠玉，嘴中念咒，細小玲瓏的珍珠輕快如浪花般飛了出去——
“唔！”那人一被擊中，眼珠倏然張開，瞪大。
而後，是嘴。
“啊啊啊啊——”他難耐地吼叫起來，尾音轉了好幾個調，怪異又可笑。像人餓極瀕死了要呼救，又像是嬰孩咿咿呀呀啼哭聲。
他的瞳孔越瞪越大，眼珠子幾乎要跌出來。七竅洩出黑煙，絲絲縷縷，綿延不絕，爬出來時，還帶著淒厲尖銳的鬼哭。
實在惡心。
柳道非不知何時站在了江卻營身後，替他捂住耳朵。
江卻營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那些黑煙鉆出、交疊、聚攏……最後匯聚成一團。
“噗……”地上之人兀地吐出一口汙血，血跡泛黑泛紫，粘稠如漿。
秦毓言拾起一張符紙，試探著放近了——
有一只極小的物什從血跡中鉆出，慢吞吞爬了上來。足下還殘留著血的痕跡，在符紙上留下長長的一道。
水雲舟與其對視一眼。
秦毓言道：“把這個人，和這只鬼都帶下去關起來。”
水雲舟含著笑附和：“他們倆喜歡黏，記得隔遠一點。”
“是！”
侍從帶走了人與鬼。秦毓言將那符擱在案上，又將今天白日的木匣拿出來。
二者一對比，江卻營判斷道：“這第一只種下去久了，已經吃飽喝足，卻被強逼了出來。又費勁種下第二只……”他不解：“這是為何？”
水雲舟極輕地笑了一聲，“廢物。”
“什麽？”江卻營問。
柳道非道：“此蟲並非逼出，而是承受不住，自己從宿主體內逃出來的。”
秦毓言道：“正是。”
她解釋道：“此人在我府上做雜役，做事毛手毛腳，雲舟不喜他，我心念他無父無母可憐，就單叫他做些門外之事。”
“前幾日，他精神不濟，幾次沖撞了賓客。我只當天熱生病，索性要他回家去。沒想到——”
水雲舟道：“昨日他抽搐昏倒之時，神智不清。但還沒到鬼上身的地步。”
江卻營輕輕扯了扯柳道非的袖子，說：“師父，我想仔細看看。”
後者默許了。
江卻營湊過去，貼近仔細打量這兩只蟲：
前一只形狀怪異，已死了，但身形還肥碩無比，得有一個拇指那麽大。用不好聽的話來說，活像一個泡發的水鬼。至於另一只……
江卻營著手撚了朱砂，在紙上劃下一道。
小蟲本在往前爬，突然被攔住了去路。只得停下來。它試探著往左、往右、竟都不成。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就這樣癱倒死了。
它比螞蟻還要小些，叫聲也是。叫起來滑稽，死相就更加滑稽了。江卻營偏頭一瞧，沒忍住笑起來：“果真是廢物，這就死了？”
秦毓言將符紙卷起來，哼道：“雕蟲小技，班門弄斧。”
水雲舟但笑不語。
江卻營再問：“師太，那人昨日暈倒後，你們沒有看住他？”
秦毓言扶額，道：“今日喚你們來就為此事。我已著人看管，沒想到還是被其破陣跑了，竟還陰差陽錯，被鬼上了身。”
“你倒是去得快，多虧你快這一步。否則我與你師父可就成了錦州罪過……”
江卻營笑道：“師太不必這樣說。那人自作孽，被蟲吃了精氣，這才惹鬼上身。暫且關他幾日，等醒了，好好審也不遲。”
說到這兒，江卻營突然明白師父為何要他叫雲妱前來了。
果然，柳道非對後者道：“你暫且留在府裏，盡力去醫治，最好要他恢覆精氣自然醒來，莫要用太過生猛的方法強逼。”
雲妱道：“是。”
多年來，葛訓銀長留歸墟宗，除了柳道非，恐怕接觸的最多的就是靈樞長老了。雲妱跟著她們，學了不少東西，只是許久以來未能施展，如今山中弟子因暑氣多病需照顧，倒是誤打誤撞給了這樣的機會……
——等等，因熱？
那旁，秦毓言道：“天色已晚。你們就在府裏住下，有事明日再提。”
“我……”江卻營緊著，就要將方才所慮說出來。沒想到，柳道非打斷了他，回道：“侯爺慢走。”
江卻營知他是有意，疑惑回身。
柳道非搖了搖頭。
待到其餘人都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柳道非才道：“隨我來。”
江卻營跟著，邊說：“師父為何方才不要我說？”
柳道非道：“沒有證據，且是門派內事。”
若真如江卻營所想的，方才之人的“因熱發病”，與歸墟眾弟子的“因熱發病”聯系起來，性質可就不一般。錦州這樣大，哪一波人出事，都尚且能穩住局面，唯獨霧臺歸墟宗，行。
不
江卻營明白了。便問：“所以您才會吩咐那件事——我看了，除我們之外，每位長老座下弟子多多少少都有此病，其中素心長老居多。不過是因他收的徒弟最多，此乃正常。”
柳道非搖了搖頭：“只觀片面不好斷言。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他鮮少會說這樣的話，既然這樣表態，看來此事的確需長遠計劃。江卻營不再問了。
二人這一走，他想著心事，心不在焉。忽見柳道非停下，江卻營不解地：“……師父？”
柳道非回過身：“你要跟著我到哪兒去？”
“啊……”江卻營這才反應過來，這是給柳道非的客房。他連連擺手，正想說這就走，卻聽對方道：“也好。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江卻營心顫了一下，心道莫非是今天的事？
柳道非道：“不是。”
讀心術！
江卻營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揣度師父的心思了。
二人進了屋，隨手闔上門。
水雲舟喜靜，寧毅侯府建在僻靜之地，這麽多年來，江卻營每每來作客，一來二去慣了，有兩客房就順其自然變成了他們的。房內還擺著少許他們的物什。
於是乎，柳道非進了屋，徑直走去裏間。江卻營站著等。
不過多時，他出來，還拿著一物。
江卻營眨眨眼。
那物自然是交給了江卻營，後者定睛一看：朱砂。
江卻營：？
柳道非道：“去年你過生辰，你師伯特地從岐州尋了一盒朱砂，並寫明此物非同一般。切記謹慎使用。”
江卻營想起來了，確有這麽回事。
這麽多年來，每逢他生辰，不外乎都會收一大堆禮。而紀添逍遠在京城，卻從未缺席過。去年得了這盒朱砂，江卻營心下極為歡喜，還預備專門寫信並攜謝禮回給對方，但不知怎的，轉頭竟忘記了。
而至於為什麽會在柳道非的房間……
江卻營搓了搓指尖。
——自然是因為他總愛黏在師父身邊，來了也愛睡對方的房間而非自己的。柳道非品性隨和，對於此類事都隨他去。這樣一來二去久了，江卻營又丟三落四，落東西在柳道非這裏也是常事。
但這盒朱砂……
柳道非道：“這朱砂威力尋常，你師伯的信還在，如何謹慎使用，記得好好看。切莫再要魯莽行事。”
柳道非說到這兒，頓了頓，道：“比如今日。”
江卻營：“哦。”
他這模樣倒像是知道錯了，但既然知道，卻明知故犯。柳道非故意默了幾瞬。
以往對方犯錯，柳道非並不幫忙回顧錯節，也不訓斥，只要二人靜下來獨處，默不做聲幾時，對方自然知道錯了。
此事說來話長。
要論根源，其實該怪柳道非——他一開口不能狠下心說太重的話，說到最後，都要以“也罷也罷”結尾。那語氣，分毫算不上厲聲，江卻營乖乖聽著也就真的罷了，時不時“嗯”，“哦”。聽起來倒像是在撒嬌。
久而久之，柳道非便知道了：要想讓自己這個徒兒真正“挨訓”，知錯，就要默然。對方會自己反思。
不過此招並不好，一次兩次可用，用多了，可就有點不一樣的效果……
譬如此時。
柳道非見江卻營神色不太好，便要他坐下。後者雖照做，可還是心不在焉。
柳道非有一時後悔，並不該這樣的。
他猶記得有一次，還是像這樣，他們相隔而坐。江卻營也還是犯了些錯，自己沒有說話，本意為要對方自己好好想想。
這樣坐久了，月亮從一個樹梢移到另一個樹梢。坐著坐著，柳道非就聽到了幾聲低低的抽噎。
……
他猶記得當時自己的懊悔，他並不想重現。更不想江卻營因自己而哭。
——可這一次，二人都沈默久了。柳道非悄悄看過去，只見江卻營低頭，蹙著眉，不知在思慮什麽。
不管是什麽，柳道非都不能讓他再想了：“昭兒？”
“嗯？”江卻營被嚇著似的，迅速回神。對上柳道非的眼神有幾分慌張。
後者不明白：“怎麽了？”
江卻營連連搖頭，並說沒有。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抓起朱砂，道：“今日之事是我之過，我這就回房，好好……”
“好好反省！”
說著，竟不等柳道非應話，兀自掀開門，逃命似的，緊著跑走了。
獨留後者一人，在門檻處楞了又楞。
江卻營一股腦沖回房，緊著關上門，闔嚴實了，真如做賊一般。
——恐怕賊人都沒他這樣大的膽子。幸好師父方才沒有動用讀心術，否則以剛才的心事……
江卻營猛猛搖頭，將那些東西甩去腦後。
——可朱砂還在手裏。
江卻營順著門緩緩滑下去。
裝朱砂的瓷盞被他攥在手裏捂熱了，如今熱得發燙，燙得生疼。
江卻營閉上眼。
去歲那日，與諸位慶生畢，江卻營照常黏在柳道非身邊，二人一起回屋。
走到一半，忽然一摸口袋，想起什麽：“啊！師伯給的朱砂我落下了。”
他撂下柳道非，兀自火急火燎跑回去找。要去到方才的宴廳，需得轉過好幾個彎。那日已晚，許是疲憊，又許是他糊塗。江卻營轉得回廊太多，一時竟變得蠢笨。
至宴廳，仆從告訴他：“這裏沒有東西了，道長。所有的東西侯爺與水姑娘都拿走了，您該問問她們。”
江卻營真是傻了，就這樣應下來。真就跑去找——
他快步去印象中秦水二人的房間，擡手，剛要叩門——
等等，那門沒闔緊？
江卻營起了疑，並不敢輕舉妄動，他稍歪了頭，側過去，看屋內——
屋內，主人燃起了香料。香味瑰麗神秘，幽玄妍麗。縱然外面朔雪凜冽，也沾染不到半點香中春色。
桃花的味道。
煙霧繚繚裊裊，綿綿不絕。其下，兩道倩影依偎在一起，若桃紅雙生。
水雲舟抱著秦毓言，伏在她身上，肌骨映光，如凝脂含暈，又好若輕綃疊霧……
水雲舟似乎輕笑了一聲，貼近身，含糊不清地，“還給我吧。”
秦毓言擡腕拉她下來，二人貼得極近，銜住了她的耳垂……
江卻營耳中“嗡”地一聲，退後一大步。
他大驚失色，心臟狂跳不止，呆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撞見了什麽——拔腿就走！
他一路疾行，無頭蒼蠅似的，撞到了柳道非。後者見他兩手空空，且神色匆匆，便問為何？江卻營那時連話都不會說了，哆哆嗦嗦說自己什麽都沒找到……丟，就丟了吧。種種。
那時柳道非雖奇怪，卻並未多說什麽。
後來，每每看到秦水二人，江卻營都會下意識避開，不敢看她們的左耳。
此事已過去半年有餘，江卻營自恃早已忘了，如今這朱砂重現，他又想了起來！
但更可怕的是，如今浮現在眼前的，已非那日場景。而是柳道非。
柳道非耳後的朱砂痣……
江卻營打了個哆嗦。
他不敢再想，摸著黑滾到床上去，用被子將自己包嚴實了，視死如歸地閉上眼。
“傻孩子，想什麽呢。”
柳道非那晚在他身後的話突然在耳朵裏響起來。
江卻營渾身止不住地抖，他心跳如鼓，他怕極了——
師父，師父……
如果外人知道他肖想自己的師父！
——江卻營猛地坐起來。
不對，不對……外人的話根本不算數，他只聽柳道非的，不是麽……
——若是柳道非知道自己養在身邊這麽多年的徒兒肖想自己！
江卻營被這個念頭嚇傻了，抱著被子欲哭無淚。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突生出這樣的想法，這太過恐怖，莫說要外人知道，就算柳道非知道……他更加不敢！
他一時後悔，突然不想要那盒朱砂了，憑空生出好些事端……等等，朱砂呢？
“吱呀——”
就在此時，門被輕輕推開。
江卻營嚇得心一抖，急忙躺回去。
柳道非如往常一樣，借著月色慢慢走，生怕腳下動靜吵醒對方。他走進來，見江卻營已睡下，本要走的。但見其似乎睡相不好，床鋪淩亂……種種種種，便推門進來了。走著，發現那盒朱砂不知為何又躺在了地上。
柳道非俯身拾起，輕輕放在江卻營枕邊。
——又如往常，替對方掩了掩被角，把衣物撫平等等。
明明一切如常，是他們過去許多年一直在做的事。但奈何江卻營此時心中有鬼，他怕極了——柳道非的一舉一動，都成了吹生野草的春風。
於是乎，柳道非察覺到，徒兒在抖。
只是不同的是，他以為江卻營在難過。
至於“難過”的那個……
……
柳道非今晚是不會走了。
江卻營繃得了一時，但那個人就在身後。他並不知道柳道非會不會再用讀心術，讀到自己那樣的心思……哪怕一點點，他就完了。他不敢想。
江卻營搓著指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橫——
他翻過身去，靠在柳道非身邊。環臂抱住了他。
師父溫暖而安心的大掌撫在了腦後，那一刻，江卻營頓時洩氣。便覺自己先前的一切胡思亂想都不算什麽。什麽肖想、私念、害怕……
柳道非輕輕地：“想家了麽？”
江卻營沒有說話。
“若能鏟平一切，我也想帶你京城。”柳道非慢慢說，“去樟州也好。”
尋找你想要的。
江卻營還是沒有說話，手上抱得更緊了些。
夏序的錦州悶熱無比，就算夜裏有風，也驅散不了多少。二人這樣靠著，一時片刻可行，久了可就汗濕滿襟。不知柳道非如何，江卻營反正熱了，不僅熱，而且意識迷糊，正在做一個夢。
夢中的他們還是這樣，一坐一躺。他枕在柳道非的膝蓋上，手環抱過去，在看不見的地方摩挲著。
夢中的他分明是在瞇著眼裝睡，手不安分。柳道非自然知道，卻放任他去。直到身後泛出無法忽視的癢意，這才動作，擒住了江卻營作亂的手——
後者笑著睜開眼，埋在他懷裏，含含糊糊撒嬌：“我錯啦。”
夢中的柳道非看著他，眸中如此溫和柔軟，他牽住江卻營要逃跑的手，與他五指相叩。俯身下來——
“唔……”夢於此時醒。
他也不敢再往下做了。
蘇醒之時，天光大亮，那個人早已不在。
江卻營盯著榻邊對方坐過地方，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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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點擊即看小江卻營春心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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