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柳梢頭 楊柳成林，江海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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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柳梢頭 楊柳成林，江海無波。
“哦？”
謝長綜回頭起身, 卻見院外遠遠跑來一人，那人一身緋紅衣衫，與夕陽相襯, 腰間掛銅鈴, 行走間一步一響。
縱然修為大減, 但他還是能察覺到，那銅鈴，威力不一般。
他早就聽聞柳道非收有一徒, 乃是關門弟子, 多年來愛若至寶, 只是身子不太好, 從不出世張揚。如今看來, 便是此人了。
江卻營抱著貓兒回來，面上還帶笑意。入院，見是謝長綜, 一楞：“謝道長。”
江卻營俯身放下貓兒，後者噠噠快步跑走了, 頸間鈴鐺叮鈴作響。
謝長綜淡笑應過。柳道非此時也起身，介紹道：“這是小徒，姓江，覆名卻營。”
他想了想，道：“十年前在錦州，你們曾有一面之緣，那時他才九歲。”
謝長綜道：“慚愧, 慚愧。這些年來多次參訪，竟然連明夷道長的愛徒都不認得……”
三人寒暄幾句，回屋更坐, 又繞回最初的話題。
“世事一場大夢……”謝長綜感慨：“我想回樟州。”
“樟州？”江卻營訝然。
謝長綜解釋道：“實不相瞞，樟州乃是我的故鄉。一離二十載，美夢做夠，如今唯一所願，就是但求狐死首丘。”
江卻營撇了撇嘴：“你這話不吉利。”
柳道非遞一盞茶給謝長綜：“小徒一向如此。莫要見怪。”
謝長綜擺擺手，並不在意。
江卻營想了想，還是沒忍住道：“我娘親是樟州人。”
“哦？”謝長綜道：“不知令慈姓氏，或許我有所耳聞。”
“……我，”江卻營噎住了。半晌，才道：“她沒有姓，只有一名，名喚玉書。”
謝長綜思慮過，搖了搖頭。
江卻營眸光黯了一瞬。
柳道非對謝長綜道：“若你執意不願久留，明夷擇日送行。但既然小徒提起，那便麻煩你到了樟州，多與我們來信，有關故裏，或有關他母親之事。”
謝長綜點了點頭。
幾人話畢，暫時告辭。
送走了客，柳道非闔門坐下，見江卻營悶悶不樂，道：“實在好奇，去一趟樟州也無妨。”
又補充道：“我陪你去。”
江卻營聞聲擡頭看著師父，眸中不知何種情緒。最後只搖了搖頭。
岐州一行波折再三，短期內他並不想再奔波：“往後再提。您不必為我奔走了。”
對於母親，他知之甚少。自記事起，對方已不在了，江自閑也鮮少提起。
那時候江卻營尚且年幼，卻也看得出父母二人必然情深義重，恩愛非常，愛妻亡故，江自閑何嘗不痛不悲？更愧於自己無能，使孩子小小年紀沒了母親。這些江卻營都知道，便不去戳他痛處。
後來有一次偶然，他在書房閑轉，不小心碰倒了書架，滿架書冊嘩啦啦撒了一地，父親快步跑過來，擔憂地問他有事否？
江卻營搖了搖頭，卻餘光一瞥，瞥見有一幅畫散落開來。
他好奇，拿起來看：
畫上有一人，是一位女子，其身量輕盈，行走撲蝶間更勝過彩蝶之姿。作畫之人不知何種功力，縱然周圍花團錦簇，灼灼其華，但絕不喧賓奪主。於是萬千華彩，花團與雲霞，都為她作襯。不置可否的，她一出現，芳菲都失了顏色。
但並非畫中撲蝶的女子姿容絕世，相反的，江卻營第一眼看完，並沒有記住她的臉，只記得其身姿。明明只是一幅畫，作畫之人並無精巧技法，但人物身上仿有一層暖光，江卻營第一眼看過去便覺得親切，再也移不開眼了。
她像神仙，卻不像被風一吹，便要禦風而走，回天上去的清冷神仙。倒像是微笑著，聞聲要從花叢中輕步走來，擁他入懷的、懷抱溫暖又柔軟的神仙。
母親。
那一眼，蟄得眼睛生疼，江卻營往後許多年都沒能忘記。
畫的最邊角，極不起眼的位置，有四個字：
“吾妻玉書”。
前二字江卻營認得，那是江自閑的筆跡。至於其後……
江卻營閉上眼。
從前為數不多的家宴上，他曾黏著江錦屏詢問起關於母親之事。那時候，對方帶著悲憫，又有些哀傷的眼睛看過來，半晌，只說：“若你見到她，一定會喜歡。”
“娘是我見過最溫柔，也最堅強的人。”
“啪嗒，啪嗒。”有什麽東西順著臉頰滑到了地上。
江卻營還沒來得及擦眼淚，就覺後背一熱，有個溫暖且安心的物什撫在上面。
柳道非拍著他的背，二人輕輕倚靠在一起，很久沒有說話。
清風朗夜，月亮從一個枝頭移到了又一個枝頭，江卻營從烏木裏撤開身，“我該回去了。”
柳道非向外看了一眼，突然沒來由地說：“你前日去了後山？”
江卻營一楞，“您怎麽知道？”
柳道非起身走出幾步去榻邊，招招手，示意他也過來。見江卻營沒反應，道：“後山有你所牽掛的，也有我所牽掛的。你過來，師父給你講一個故事。”
江卻營坐去他身邊。
二人側眸看著屋外，彎月如鉤，誘起往事。江卻營想到的，是當年初來錦州時，自己哭著說害怕月亮的事。
柳道非也想到了。
二人對視一眼，就這樣笑了，無頭無尾。
笑完了，柳道非道：“其實，七歲那年，我也害怕月亮。”
江卻營一楞。
柳道非娓娓道：“小時候，我經常做兩個夢。一個是春風染城，楊柳成林，我夢見自己躺在成片的樹影下，尚在繈褓之中，不哭也不鬧。後來有一個人過來，帶走了我。”
江卻營：“太微師祖？”
柳道非點了點頭，“還有一個夢，就是這樣的深夜，清風明月，江海無波。岸邊依舊有排排楊柳，不過……”
“不過什麽”
柳道非道：“有人躲在柳樹的陰影下哭。”
“是誰？”
柳道非笑了笑。道：“是你。”
江卻營訝然：“我？”
柳道非道：“是你。如果沒有你，這個夢就碎了。”
江卻營疑惑地看著他。
“小時候，我缺了半顆心。”
“啊……”江卻營攥住他的衣角：“這是真的還是戲言？”
柳道非道：“一半。”
“我曾與你說起過，太微蔔算之術通天，能一窺天機，有逆天改命之能。”他說：“但他卻未將此招盡數傳授於我，我問過，得到的答覆是：心有缺，問天不應。”
“直到後來澧城出事，他與我一起去往封印。自那之後，太微一夜白發，修為大減。那一晚，春風染楊柳的夢就碎了，我窺見了他的絕期。”
江卻營半張著口，不會說話了。
柳道非道：“我將此事告訴了太微。他不置一言，拿走了我的拂塵，並告訴我不得再蔔算天機。”
“從那往後，我心有不甘，自己行走江湖，東南西北，每一處天地。我算過不少人的命，卻唯獨看不透他的。”
他皺著眉頭：“還有你的。”
“我？”江卻營啞口。半晌，才道：“後來呢？”
柳道非嘆了口氣：“後來縱使再不甘心，多次詢問，他卻再也不願多說半個字。直至死前，突然不惜一切，一定要我收你為徒。”
江卻營知道蔔算問天一門威力與報應都非同尋常，卻從不知道柳道非還有這樣的往事。他問：“師父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柳道非垂眸看他。半晌，卻是笑了，要他睡下：“你若覺得有趣，只當笑話聽便是。”
江卻營用力搖了搖頭：不是笑話。
眼看師父為他掩上被子，江卻營忽然道：“道心。”
缺失的此心非彼心，“那半顆心是道心？”
柳道非沒有說話。
他轉身熄了燈，自己在榻邊坐下，像小時候強硬哄小孩睡覺那樣，捂住了江卻營的眼睛。
後者想去撥下他的手，質問為何話頭已起，卻不說完？沒想到，身邊微微一塌，對方竟躺下了，近在身邊。
這麽多年來二人共眠，都是他在內，師父在外，一人睡一人坐，從來如此。這還是第一次對方在自己身邊躺下，江卻營一時訝然，忘了怎麽說話。
屋子裏靜得可怕，直到一陣清風撩起，吹得頸間發涼，覆在眼上的那只手撤開了。江卻營心提起來半截，突然說：
“夢裏躲在柳樹蔭下哭的人，是我……還是您？”
……
…… ……
柳道非道：“是我。”
月亮有時真是惱人的東西，它不停上升、再上升，一直到枝頭都抓不住它了，其光入戶，鋪過床榻，再往地上鍍上一層霜。
微弱的光似乎借給了江卻營點點膽量，僅是稍稍移過眼的膽量：柳道非的側臉鮮少地，如此時這樣柔和，晦暗，看不清。
“是我。”
江卻營將這兩個字浸在心尖兒，一遍遍念著。
就在他動作的毫厘，月光拐了個彎，好巧不巧，染在了柳道非耳後。
朱砂痣。
江卻營心突地顫了一下。
與其說是朱砂痣，倒不如說是血痣。那是他與柳道非傾盡全身血液而凝成的，比世上任何一種海誓山盟的契約還要牢固，連著皮肉筋脈骨頭，同樂同在，同生同死……
——等等？
江卻營坐起來。
同樂同喜，同悲同恨……
那柳道非……
江卻營不可思議地看著身邊的人，這是從來未見的，對方把身軀藏於晦暗之下，那麽模糊、疏遠、陌生……又脆弱。
江卻營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從未用這個詞形容過師父！哪怕是當年太微剛剛離開的時候……
有一只手伸出來，撫上肩膀，攬著他躺了回去。
二人倚靠著對方，任憑戶外月華傾瀉，他們躲在了一方與月隔絕，更與世隔絕的地方。
江卻營察覺到身後攬著他的手並不似從前那樣有力了，只敢輕輕托舉，生怕重一絲一毫，就會抑制不住顫抖。
江卻營抽出雙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二人都沒有說話，但好在，並不那麽難眠。
此時，江卻營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因為只顧得上聽柳道非的。
他在對方明顯較快而不平穩的心臟跳動聲中，自顧自陷了進去。
夢入周公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岐州返程途中，一行人離開鎖龍城，一連走了多日水路的時候。
趕路枯燥，這些少年人耐不住性子，便想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來解悶。
後來有一夜，不知怎麽玩著，就聊到了“擇道侶”之事上，問起每個人究何侶？
江卻營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可謂無聊至極，立刻便想走，怎奈一眾人等非要拉住他。如此之下，便不得不從。行路中無它物，這些弟子便找來一湯匙。
於是乎，一群無聊之人圍成圈，托著下巴玩起了這等無聊游戲。
但不知是幸運還是黴運，總之，這湯匙轉過一遭又一遭，勺柄指向每一個人，卻獨獨沒有指在江卻營身上。
後者自討沒趣，連連打著哈欠：“我早就說不玩了。看，連老天爺也不想聽我說這等事。”
“哎哎——小師侄！”有人想要起身拉住他，卻不小心一個箭步，將那湯匙踢了出去——
不偏不倚，勺柄直挺挺滑到一人的腳尖前。
——柳道非剛從艙內出來，來到甲板上。低頭，看見了那只勺。
眾人面面相覷。
柳道非俯身撿起來，便問：“這是在幹什麽？”
眾人擺手搪塞：“沒沒沒沒有！我們只是閑聊閑玩罷了……哈哈哈。”
問他們不通，柳道非便側頭問江卻營，“在閑聊什麽？”
江卻營看著他，不知處於私心，還是吃了膽，一張口，便一五一十將實情說了出去。
他偷偷觀察對方在聽說“聊及擇道侶”之事後的表情，似乎並未變。出乎眾人意料的，柳道非接下了此話：“這麽說來，如今該輪到我說了？”
“咳咳咳咳……”有人嗆了一口水：“不不，掌門。您不用說，這個不算……真的不算，哈哈。”
為何不算？
江卻營竟突然不高興了，在心底哼道。
那時候，他自己都未發現，原來對於師父，涉及此事，他是如此想知道。
真的很想知道。
柳道非沈默一會兒，把玩著那勺子，最後捏著柄端，將其輕輕放回了原位。
就在眾人都松了一口氣，以為他要離去。沒想到，柳道非卻在甲板上擇地而坐下了。他垂眸，又默許久。一時間，空氣靜得可怕。
江卻營心跳得極快。
終於，柳道非突然開口。對於這個問題，他並未隨口搪塞過去，說些修行之人博愛蒼生，或斷情絕愛，應當放下私情之類的話。而是真的認真思索了一會兒，答道：
“人心似水，個有長短，難以說得清。今日花容月貌，明日就作土下白骨。今朝肆意，擇日就會跌落再難起。我難論高低，也談不上喜歡什麽樣的性格、或相貌打扮。”
江卻營偷偷擡起眼看他。
柳道非把話說完：“但人有七情六欲，我非聖賢。若是緣分既到，那麽他只需要做自己，不必迎合、不必奉承設計，一切順其而然，我也會喜歡他的。”
夜風將這些話吹散了，吹得江卻營睫羽顫了顫。
他環抱著柳道非的手悄無聲息攥緊了，在心裏一遍一遍咀嚼這話中的每一個字。
直到渾身緊崩得厲害，已快要到了窒息地步，身上人忽然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撫了撫。
江卻營松了手。
不過頃刻，他困了。
夢中的自己睡倒在楊柳樹下，春夜的風溫柔繾綣，撫摸著每一處地方，將心底那些不平都撫平了。
——可是少年的心事譬如野草，春風吹動，更該抽條生長才是，怎能撫平了呢？
夢中的江卻營緩緩睜開眼。
他看見月色浸透了天，浸透了地，也浸透了他。沐浴在柔紗一般的清柔下，面對春江花月夜，為何會哭泣呢？
江卻營不知道。
月光潛入夢，透過樹影罅隙。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他抓到了一片樹蔭。
就在此刻，天光驟亮，江卻營倏地起身，驀然回首——
柳道非立於不遠處，站在成片成片的樹蔭裏。樹蔭籠罩著他，又保護著他。在江卻營剛好看過來時，對方也剛好擡眼，對他笑了笑。
——又忽然，春風過柳梢。
-----------------------
作者有話說：關於痣：
類似於契約，可以共感，但比較微妙。
比如本章中江卻營想起了母親，受其影響，柳道非想起了太微。
後來二人倚靠在一起，我想借此表達的是師父脆弱的一面，不過這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隱晦。
大家看完可能有點懵。（抱歉）
師父不要他走，還把他抱回懷裏睡覺，這是相當隱晦的表達脆弱的方式了。
至於“是我，還是你？”
柳道非自己承認了，“是我。”
此時，脆弱尋愛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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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綜回頭起身, 卻見院外遠遠跑來一人，那人一身緋紅衣衫，與夕陽相襯, 腰間掛銅鈴, 行走間一步一響。
縱然修為大減, 但他還是能察覺到，那銅鈴，威力不一般。
他早就聽聞柳道非收有一徒, 乃是關門弟子, 多年來愛若至寶, 只是身子不太好, 從不出世張揚。如今看來, 便是此人了。
江卻營抱著貓兒回來，面上還帶笑意。入院，見是謝長綜, 一楞：“謝道長。”
江卻營俯身放下貓兒，後者噠噠快步跑走了, 頸間鈴鐺叮鈴作響。
謝長綜淡笑應過。柳道非此時也起身，介紹道：“這是小徒，姓江，覆名卻營。”
他想了想，道：“十年前在錦州，你們曾有一面之緣，那時他才九歲。”
謝長綜道：“慚愧, 慚愧。這些年來多次參訪，竟然連明夷道長的愛徒都不認得……”
三人寒暄幾句，回屋更坐, 又繞回最初的話題。
“世事一場大夢……”謝長綜感慨：“我想回樟州。”
“樟州？”江卻營訝然。
謝長綜解釋道：“實不相瞞，樟州乃是我的故鄉。一離二十載，美夢做夠，如今唯一所願，就是但求狐死首丘。”
江卻營撇了撇嘴：“你這話不吉利。”
柳道非遞一盞茶給謝長綜：“小徒一向如此。莫要見怪。”
謝長綜擺擺手，並不在意。
江卻營想了想，還是沒忍住道：“我娘親是樟州人。”
“哦？”謝長綜道：“不知令慈姓氏，或許我有所耳聞。”
“……我，”江卻營噎住了。半晌，才道：“她沒有姓，只有一名，名喚玉書。”
謝長綜思慮過，搖了搖頭。
江卻營眸光黯了一瞬。
柳道非對謝長綜道：“若你執意不願久留，明夷擇日送行。但既然小徒提起，那便麻煩你到了樟州，多與我們來信，有關故裏，或有關他母親之事。”
謝長綜點了點頭。
幾人話畢，暫時告辭。
送走了客，柳道非闔門坐下，見江卻營悶悶不樂，道：“實在好奇，去一趟樟州也無妨。”
又補充道：“我陪你去。”
江卻營聞聲擡頭看著師父，眸中不知何種情緒。最後只搖了搖頭。
岐州一行波折再三，短期內他並不想再奔波：“往後再提。您不必為我奔走了。”
對於母親，他知之甚少。自記事起，對方已不在了，江自閑也鮮少提起。
那時候江卻營尚且年幼，卻也看得出父母二人必然情深義重，恩愛非常，愛妻亡故，江自閑何嘗不痛不悲？更愧於自己無能，使孩子小小年紀沒了母親。這些江卻營都知道，便不去戳他痛處。
後來有一次偶然，他在書房閑轉，不小心碰倒了書架，滿架書冊嘩啦啦撒了一地，父親快步跑過來，擔憂地問他有事否？
江卻營搖了搖頭，卻餘光一瞥，瞥見有一幅畫散落開來。
他好奇，拿起來看：
畫上有一人，是一位女子，其身量輕盈，行走撲蝶間更勝過彩蝶之姿。作畫之人不知何種功力，縱然周圍花團錦簇，灼灼其華，但絕不喧賓奪主。於是萬千華彩，花團與雲霞，都為她作襯。不置可否的，她一出現，芳菲都失了顏色。
但並非畫中撲蝶的女子姿容絕世，相反的，江卻營第一眼看完，並沒有記住她的臉，只記得其身姿。明明只是一幅畫，作畫之人並無精巧技法，但人物身上仿有一層暖光，江卻營第一眼看過去便覺得親切，再也移不開眼了。
她像神仙，卻不像被風一吹，便要禦風而走，回天上去的清冷神仙。倒像是微笑著，聞聲要從花叢中輕步走來，擁他入懷的、懷抱溫暖又柔軟的神仙。
母親。
那一眼，蟄得眼睛生疼，江卻營往後許多年都沒能忘記。
畫的最邊角，極不起眼的位置，有四個字：
“吾妻玉書”。
前二字江卻營認得，那是江自閑的筆跡。至於其後……
江卻營閉上眼。
從前為數不多的家宴上，他曾黏著江錦屏詢問起關於母親之事。那時候，對方帶著悲憫，又有些哀傷的眼睛看過來，半晌，只說：“若你見到她，一定會喜歡。”
“娘是我見過最溫柔，也最堅強的人。”
“啪嗒，啪嗒。”有什麽東西順著臉頰滑到了地上。
江卻營還沒來得及擦眼淚，就覺後背一熱，有個溫暖且安心的物什撫在上面。
柳道非拍著他的背，二人輕輕倚靠在一起，很久沒有說話。
清風朗夜，月亮從一個枝頭移到了又一個枝頭，江卻營從烏木裏撤開身，“我該回去了。”
柳道非向外看了一眼，突然沒來由地說：“你前日去了後山？”
江卻營一楞，“您怎麽知道？”
柳道非起身走出幾步去榻邊，招招手，示意他也過來。見江卻營沒反應，道：“後山有你所牽掛的，也有我所牽掛的。你過來，師父給你講一個故事。”
江卻營坐去他身邊。
二人側眸看著屋外，彎月如鉤，誘起往事。江卻營想到的，是當年初來錦州時，自己哭著說害怕月亮的事。
柳道非也想到了。
二人對視一眼，就這樣笑了，無頭無尾。
笑完了，柳道非道：“其實，七歲那年，我也害怕月亮。”
江卻營一楞。
柳道非娓娓道：“小時候，我經常做兩個夢。一個是春風染城，楊柳成林，我夢見自己躺在成片的樹影下，尚在繈褓之中，不哭也不鬧。後來有一個人過來，帶走了我。”
江卻營：“太微師祖？”
柳道非點了點頭，“還有一個夢，就是這樣的深夜，清風明月，江海無波。岸邊依舊有排排楊柳，不過……”
“不過什麽”
柳道非道：“有人躲在柳樹的陰影下哭。”
“是誰？”
柳道非笑了笑。道：“是你。”
江卻營訝然：“我？”
柳道非道：“是你。如果沒有你，這個夢就碎了。”
江卻營疑惑地看著他。
“小時候，我缺了半顆心。”
“啊……”江卻營攥住他的衣角：“這是真的還是戲言？”
柳道非道：“一半。”
“我曾與你說起過，太微蔔算之術通天，能一窺天機，有逆天改命之能。”他說：“但他卻未將此招盡數傳授於我，我問過，得到的答覆是：心有缺，問天不應。”
“直到後來澧城出事，他與我一起去往封印。自那之後，太微一夜白發，修為大減。那一晚，春風染楊柳的夢就碎了，我窺見了他的絕期。”
江卻營半張著口，不會說話了。
柳道非道：“我將此事告訴了太微。他不置一言，拿走了我的拂塵，並告訴我不得再蔔算天機。”
“從那往後，我心有不甘，自己行走江湖，東南西北，每一處天地。我算過不少人的命，卻唯獨看不透他的。”
他皺著眉頭：“還有你的。”
“我？”江卻營啞口。半晌，才道：“後來呢？”
柳道非嘆了口氣：“後來縱使再不甘心，多次詢問，他卻再也不願多說半個字。直至死前，突然不惜一切，一定要我收你為徒。”
江卻營知道蔔算問天一門威力與報應都非同尋常，卻從不知道柳道非還有這樣的往事。他問：“師父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柳道非垂眸看他。半晌，卻是笑了，要他睡下：“你若覺得有趣，只當笑話聽便是。”
江卻營用力搖了搖頭：不是笑話。
眼看師父為他掩上被子，江卻營忽然道：“道心。”
缺失的此心非彼心，“那半顆心是道心？”
柳道非沒有說話。
他轉身熄了燈，自己在榻邊坐下，像小時候強硬哄小孩睡覺那樣，捂住了江卻營的眼睛。
後者想去撥下他的手，質問為何話頭已起，卻不說完？沒想到，身邊微微一塌，對方竟躺下了，近在身邊。
這麽多年來二人共眠，都是他在內，師父在外，一人睡一人坐，從來如此。這還是第一次對方在自己身邊躺下，江卻營一時訝然，忘了怎麽說話。
屋子裏靜得可怕，直到一陣清風撩起，吹得頸間發涼，覆在眼上的那只手撤開了。江卻營心提起來半截，突然說：
“夢裏躲在柳樹蔭下哭的人，是我……還是您？”
……
…… ……
柳道非道：“是我。”
月亮有時真是惱人的東西，它不停上升、再上升，一直到枝頭都抓不住它了，其光入戶，鋪過床榻，再往地上鍍上一層霜。
微弱的光似乎借給了江卻營點點膽量，僅是稍稍移過眼的膽量：柳道非的側臉鮮少地，如此時這樣柔和，晦暗，看不清。
“是我。”
江卻營將這兩個字浸在心尖兒，一遍遍念著。
就在他動作的毫厘，月光拐了個彎，好巧不巧，染在了柳道非耳後。
朱砂痣。
江卻營心突地顫了一下。
與其說是朱砂痣，倒不如說是血痣。那是他與柳道非傾盡全身血液而凝成的，比世上任何一種海誓山盟的契約還要牢固，連著皮肉筋脈骨頭，同樂同在，同生同死……
——等等？
江卻營坐起來。
同樂同喜，同悲同恨……
那柳道非……
江卻營不可思議地看著身邊的人，這是從來未見的，對方把身軀藏於晦暗之下，那麽模糊、疏遠、陌生……又脆弱。
江卻營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從未用這個詞形容過師父！哪怕是當年太微剛剛離開的時候……
有一只手伸出來，撫上肩膀，攬著他躺了回去。
二人倚靠著對方，任憑戶外月華傾瀉，他們躲在了一方與月隔絕，更與世隔絕的地方。
江卻營察覺到身後攬著他的手並不似從前那樣有力了，只敢輕輕托舉，生怕重一絲一毫，就會抑制不住顫抖。
江卻營抽出雙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二人都沒有說話，但好在，並不那麽難眠。
此時，江卻營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因為只顧得上聽柳道非的。
他在對方明顯較快而不平穩的心臟跳動聲中，自顧自陷了進去。
夢入周公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岐州返程途中，一行人離開鎖龍城，一連走了多日水路的時候。
趕路枯燥，這些少年人耐不住性子，便想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來解悶。
後來有一夜，不知怎麽玩著，就聊到了“擇道侶”之事上，問起每個人究何侶？
江卻營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可謂無聊至極，立刻便想走，怎奈一眾人等非要拉住他。如此之下，便不得不從。行路中無它物，這些弟子便找來一湯匙。
於是乎，一群無聊之人圍成圈，托著下巴玩起了這等無聊游戲。
但不知是幸運還是黴運，總之，這湯匙轉過一遭又一遭，勺柄指向每一個人，卻獨獨沒有指在江卻營身上。
後者自討沒趣，連連打著哈欠：“我早就說不玩了。看，連老天爺也不想聽我說這等事。”
“哎哎——小師侄！”有人想要起身拉住他，卻不小心一個箭步，將那湯匙踢了出去——
不偏不倚，勺柄直挺挺滑到一人的腳尖前。
——柳道非剛從艙內出來，來到甲板上。低頭，看見了那只勺。
眾人面面相覷。
柳道非俯身撿起來，便問：“這是在幹什麽？”
眾人擺手搪塞：“沒沒沒沒有！我們只是閑聊閑玩罷了……哈哈哈。”
問他們不通，柳道非便側頭問江卻營，“在閑聊什麽？”
江卻營看著他，不知處於私心，還是吃了膽，一張口，便一五一十將實情說了出去。
他偷偷觀察對方在聽說“聊及擇道侶”之事後的表情，似乎並未變。出乎眾人意料的，柳道非接下了此話：“這麽說來，如今該輪到我說了？”
“咳咳咳咳……”有人嗆了一口水：“不不，掌門。您不用說，這個不算……真的不算，哈哈。”
為何不算？
江卻營竟突然不高興了，在心底哼道。
那時候，他自己都未發現，原來對於師父，涉及此事，他是如此想知道。
真的很想知道。
柳道非沈默一會兒，把玩著那勺子，最後捏著柄端，將其輕輕放回了原位。
就在眾人都松了一口氣，以為他要離去。沒想到，柳道非卻在甲板上擇地而坐下了。他垂眸，又默許久。一時間，空氣靜得可怕。
江卻營心跳得極快。
終於，柳道非突然開口。對於這個問題，他並未隨口搪塞過去，說些修行之人博愛蒼生，或斷情絕愛，應當放下私情之類的話。而是真的認真思索了一會兒，答道：
“人心似水，個有長短，難以說得清。今日花容月貌，明日就作土下白骨。今朝肆意，擇日就會跌落再難起。我難論高低，也談不上喜歡什麽樣的性格、或相貌打扮。”
江卻營偷偷擡起眼看他。
柳道非把話說完：“但人有七情六欲，我非聖賢。若是緣分既到，那麽他只需要做自己，不必迎合、不必奉承設計，一切順其而然，我也會喜歡他的。”
夜風將這些話吹散了，吹得江卻營睫羽顫了顫。
他環抱著柳道非的手悄無聲息攥緊了，在心裏一遍一遍咀嚼這話中的每一個字。
直到渾身緊崩得厲害，已快要到了窒息地步，身上人忽然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撫了撫。
江卻營松了手。
不過頃刻，他困了。
夢中的自己睡倒在楊柳樹下，春夜的風溫柔繾綣，撫摸著每一處地方，將心底那些不平都撫平了。
——可是少年的心事譬如野草，春風吹動，更該抽條生長才是，怎能撫平了呢？
夢中的江卻營緩緩睜開眼。
他看見月色浸透了天，浸透了地，也浸透了他。沐浴在柔紗一般的清柔下，面對春江花月夜，為何會哭泣呢？
江卻營不知道。
月光潛入夢，透過樹影罅隙。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他抓到了一片樹蔭。
就在此刻，天光驟亮，江卻營倏地起身，驀然回首——
柳道非立於不遠處，站在成片成片的樹蔭裏。樹蔭籠罩著他，又保護著他。在江卻營剛好看過來時，對方也剛好擡眼，對他笑了笑。
——又忽然，春風過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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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痣：
類似於契約，可以共感，但比較微妙。
比如本章中江卻營想起了母親，受其影響，柳道非想起了太微。
後來二人倚靠在一起，我想借此表達的是師父脆弱的一面，不過這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隱晦。
大家看完可能有點懵。（抱歉）
師父不要他走，還把他抱回懷裏睡覺，這是相當隱晦的表達脆弱的方式了。
至於“是我，還是你？”
柳道非自己承認了，“是我。”
此時，脆弱尋愛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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