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不可轉 “”貓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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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不可轉 “”貓兒回來了。
此行並無奇遇。
俗話說應州好風光, 俱在石屏。而這一行人所去之地，恰與之相反，乃是鎖龍城。鎖龍寡城少民, 山林巖石遍布, 並不適合居住。
去時淫雨霏霏, 到晌午十分，霧氣褪去，行船才到了碼頭。
下了船, 走到城門, 雨勢愈加, 眾人只能暫且住下。只是此地不宜暫居, 並不是好的落腳點。所來目的為“探秘”, 可直直等了兩日，雨才停，姑且適宜上山。
期間, 江卻營向外打聽過不少關於那富商喪女，後瘋魔之事的隱情。不外乎的, 這些本地人不願意相告，多以敷衍、或施以奇怪眼神糊弄過去。
江卻營吃了癟，便不再問了。回去問柳道非：“師父，那商人的家人早就聞病，將其帶回去了。我們該如何查起？”
柳道非泡著熱茶，道：“無從查，也不必勉強, 只當落腳罷。”
江卻營朝外望了一眼，確認無一人在，才悄聲道：“素心長老來這裏做什麽？”
柳道非搖了搖頭。
而後道：“這次來我們什麽都查不到。回去後, 你只當是尋常歷練，莫要對任何人提起。”
江卻營不解：“師父怎麽知道？”
柳道非沒有回答。兩日後，大雨停了。要去到大名鼎鼎的“鎖龍深谷”，需得走官道上山。而山上，有重兵把守。
果不其然，自一月前那事後，這裏守衛極嚴，俗話說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有沒有蒼蠅飛進去他們不知道，總之，一行人上了山，果然如柳道非所預料的，戒備森嚴。不消他們臨淵望谷底，只是走近，就有官兵阻攔：“節度使有令，任何人不得放入！”
柳道非打量了那人一眼，只是點了點頭，竟回身，就這樣走了。
眾人一頭霧水，以為他在開玩笑。
“掌門一定要來此處，我還以為他有進去的辦法呢……”有人竊竊私語道。
江卻營調整了神色，笑瞇瞇轉過去：“師叔。”
“這麽大的谷，沒有官兵把守的地方，當然就能進去了。我帶你們去，如何？”
那人訝然：“當真？”
江卻營笑意更深了。
那人還想說什麽，忽然被身旁路鄉猛地肘了一下，痛得齜牙咧嘴。路鄉道：“傻瓜！師侄逗你玩呢，什麽沒有官兵把守的地方，若真有這樣的地方，為何旁人都不知道，就我們能知道？”
此地確有。但是，鎖龍城自古以來怪象頻出，多靈異怪誕之物。相傳幾千年前，還未封鎖前，遍不乏有不怕死之人慕名來此地冒險，最後不外乎都死無葬身之地。而這一切的根源，都與古時“龍”之傳有關。
相傳深谷有龍睡於此，百姓以此為祥。可後來瘟疫肆虐，叛軍突起，天下大亂。人們又怪起了“龍”，從前在此處采草藥捕獸種種，一夕之間竟成往事。人們恨這裏，他們不信龍，也不信所謂的神仙了。神龍與仙人救不了他們，於是萬民棄甲於此地，不再供奉。
後來天下平定，大家再提起這個荒唐的地方，便問：龍該如何？
後有人自動請命，自稱願傾盡全身靈力、神識。與後代一起封印神龍。從此往後，祭拜怨恨，都俱往矣。這裏也因山地險峻，怪草妖物頻出，被列為了禁地。
近代以來，常有猛獸或奇異藥物出沒傷人，官府便與此地道門合作，以此抑制。此地的門派名為應龍觀，其避世不出，門風森嚴，輕易不收弟子。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柳道非參訪天下道門時，也曾來拜訪過。令人驚訝的是，應龍觀竟接待了他。雖說其態度不算冷淡，但如今，柳道非不願再去打擾。
眾弟子們聽完這些，嘖嘖稱奇。後有人問道：“既然如此，那富商為何能進來，還妄想礦石？”
江卻營垂下眼。
前幾日，雖未聽得案情，但有百姓告訴他：鎖龍城及其一帶的城縣的官員，通通換了一波。上任之期，就在他們到來前幾日。
不用想便是：鎖龍城原本的官員私放富商，後至慘案。此事既然能傳到京城，柳道非的耳朵裏。便不消說，那時必定已傳到了太後耳朵裏。
江卻營多問了一句：那被換掉的官員是誰？
“他啊，是這裏考出去的舉人。去京裏走了一遭，突然有了錢，卻非要回來這窮鄉僻壤做官，匪夷所思啊，匪夷所思……”
江卻營徑直想到一個人：江高澹。
那官恐是江高澹提拔上來的。
看來樁樁件件，都指向江家，指向朝廷。這麽多人不要他回京城，是早有所謀。
縱然只是幾個小縣令，但不難看出，太後已隱隱有了倒江的趨勢。
江卻營一路上心事重重，無意留心外界。直到有人問道：“掌門，我們走的路，似乎不是來時的方向？”
柳道非道：“我有故人在此。”
江卻營回過神：“是應龍觀的人？”
柳道非搖了搖頭，“青山宗。”
青山宗一大派解體，門徒頓作鳥獸散，誰回來這兒？
眼看他們所走的方向，正是江卻營先前所戲言的“第二條路”——沒有官兵把守的地方。
既然朝廷都不管，道路之艱難，足矣見得。
一步入此地，荊棘叢生，怪石嶙峋，難以落腳。時至五月青天白日，竟憑空生寒，縱然這些修道的弟子，都被凍得一激靈。
“什麽鬼地方……”
“嗚——”
“啊……”眾人大驚，“那是什麽聲音？！”
聲音還在繼續：“嗷——嗚——”
江卻營皺起眉頭：“虎嘯？”
虎嘯一出，深谷俱震，聲音裝上巖壁，戰鼓般回滾、再回滾。一聲既出，聲刃折疊、拉長、碾碎、重組。枝葉無風自動，整個山谷都泛起戰栗。
聲音尚未收束，有人大叫道：“快走！此處的野虎不好對付！”
柳道非道：“退至山口邊沿！”
眾人既退，卻見柳道非不動。奇怪的是，虎嘯餘音收束，而後竟靜了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聲。山谷中靜謐得詭異，眾人面面相覷：“這……”
遠處驟而傳出一聲淒厲而嘶啞的慘叫，伴隨走獸奔跑逃亡的蹄聲。眾人瞇眼遠眺，只見深谷中倏然竄出一只梅花鹿，它四蹄騰飛，一步連著一步，迅速彈射出去。穿梭與斑駁的林隙光影，不過幾時，就消失在林霭。若是江卻營沒有看錯，那只鹿身上分明有重傷，只是不知掠食者遭遇了何種麻煩，竟能虎口放生。
經此一遭，山間再沒有了動靜。
柳江二人相視一眼，有一共識：虎去哪了？被何物所害？
山谷詭誕詭譎，朝廷都無法把守的地方，他們若想強闖，只是自尋死路！
江卻營悄悄靠過去：“師父，您方才說有人來，是誰？”
柳道非並未立刻回答。
時近日暮，天沈了又沈，鉛雲低垂，似是不妙之兆。柳道非道：“你們待在此處。”
“掌門！……”
柳道非解釋道：“方才那只鹿跑出的位置，離這裏並不遠。”
此話意為：他有分寸。
江卻營附耳，對路鄉說了句什麽。後者猶豫，還是道：“小心。”
江卻營與柳道非並肩站，後者不說話，便是默許，師徒二人一齊向深谷前行。
谷中有些土地尚且平緩，姑且叫它路。師徒二人沿路走出不過幾時，撥開路障與荊棘，剛一拐彎，便看見叢林層層遮蔽處，不遠處，有一物擋住了路。
虎屍。
江卻營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端詳著，自袖口摸出符紙，只沾毫厘靈力，試探著使出去——
黃符在虎身邊小心轉過幾圈，並無動靜。那虎也無動靜，可見是真的死了。
符紙環視過後，再回到江卻營手裏。後者提著，邊走邊打量，突然停下腳步：“不對。”
驚而：“這虎身上有邪術氣！”
“嘭！”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一聲悶響，江卻營嚇了一大跳，玉扇已作迎敵姿態——
那竟是個人？
江卻營收回手。師徒二人上前一翻，一看：還是個熟人。
謝長綜！
二人還未來得及想謝長綜為何在此，就聽突然一聲低沈嘶啞的咆哮，那虎居然重新爬了起來！
手下意識握緊武器。
那虎驟然站起來，叢林有霧，看不清其眼。大虎陷在陰影裏的軀體顫抖、扭曲。“咯啦”，“咯啦”，幾聲輕響，它緩緩站了起來，皮毛下露出骨骼與肌腱扭曲的輪廓。
此虎傷在內裏，死於非命。
江卻營如是想到。
老虎咧開了嘴，犬齒長而枯黃，然後，向他們撲了過來！——
猛虎已死，如今受人控制！柳道非看出此因，即刻拔劍出鞘。他招式不在攻擊，反而連連後退，本意為以守代攻，耗盡它的力氣，察覺弱點，找方法逼出身上邪氣。
江卻營在旁，已畫符準備。怎奈，那虎瘋魔一般，拖著病體，一招一式都往劍尖上撞。見過攻擊，卻沒見過送死的。它的力氣似乎永遠耗不完，見此情狀，江卻營本欲見縫插針，直接動手。
忽然，那虎招式驟停。
師徒二人皆是一楞，卻見那它突然掉轉方向，朝謝長綜撲了過去！
“噗呲——”
柳道非顧不得其他，只能提劍向上。要保人，必定得作攻勢。這一下，不偏不倚，徑直刺入那虎的心口！
“噗！——”鮮血噴湧而出，四下飛濺。血液濺上白袍，格外紮眼，更有些濺到了柳道非的脖頸上，還絲絲縷縷泛著黑煙。
“嗷——嗚……”最後一聲沈悶而嘶啞的虎叫響過，老虎終於倒下。
“掌門——”如江卻營所安頓的，同門眾人應聲趕來。
柳道非閉眼，收劍回鞘，沾了沾頸邊血跡，道：“此人是青山宗大弟子謝長綜。帶他回去。”
眾人面面相覷，愕然：“謝長綜……”
日暮已落，天色陰沈又陰沈，鉛雲一直壓到屋頂上沿，逼得人喘不過氣。
詭異的是，謝長綜傷不在外，而重在內裏。
他內裏的筋脈精氣被抽去了一大部分，若只再多一遭，只怕連魂魄都會遭了殃！
葛訓銀暫時不在，沒有了看病的人，此處的道醫郎中不必多說，自然不如她。如此一來，柳道非只能暫且除去其身上邪氣，此招既用，但距離謝長綜醒來還遙遙無期，眾人無法 ，不能在此地長久逗留，只能帶上他回錦州。
遇虎那日後，江卻營臨走前仔細探查過虎屍，最後得出：老虎的精氣被盡數抽光，失了魂魄，只剩一具空架子。方才能站起來攻擊他們，是有人在幕後操縱。非但如此，邪氣已流經其全身，血液噴濺而出，沾染者勢必會有所反應。
於是乎，江卻營跟在柳道非後面，不停地吵著要看，後者無法，已不知第幾時用符紙試過，表明只沾毫厘，虎血液中的邪氣並未滲進他皮膚裏去。
江卻營還是擔心。
但回程一路走來，他日日看，日日擔憂，卻都什麽事情沒發生。久而久之，也便放下了。
自應州到錦州，走水路也需近一月，只是半途遇見了個謝長綜，眾人到底怕他安危，便走得快。趕在五月末，終於到了錦州。而更好的消息是，謝長綜也恰在這時醒來。
這家夥一醒來精神恍惚，話都說不清楚，搭了脈，發現其，如今喪失的精氣姑且可以回來，魂魄也能在柳道非的幫助下穩定，但若是想回到往日風姿，還想仗劍江湖，一騎絕塵做這“天下第一”，可就難了。
岐州此行耗時太長，回來時，恰聞素心閉關不出。於是乎，他這些弟子都偷了懶，輕易不想再下山。
唯有兩個人還生龍活虎，跑跳著還要去“斬妖除魔”：乃是江卻營和路明域。
這二人頻愛鬥嘴，好在，有雲妱跟著，省去了不少矛盾。
這一次，他們照常下山，有鬼除鬼，無鬼閑玩。
水鄉風情，何等美意。十年前江卻營初來時尚還水土不服，需要適應。而他帶回來的這只貓兒卻不覺得，反之——如至天堂一般！
若想從宗門下山，有兩條路可以走。其一為水路，其二為旱路。霧臺山溪流淙淙，走水路，能省去不少麻煩，何樂而不為？人有清閑之樂，那貓兒便有口福之樂了。好水養好魚，霧臺山中的魚自是不必多說，又大又肥美。自第一回，江卻營執意要帶貓兒下山，後者睥睨他一眼，原是不屑的，直到撐其竹筏漂到了山間……
“嘭！”兩爪伸出，獵物何逃！
“哇……”雲妱看得驚訝，趁貓吃魚之際，俯身過去貼近了，道：“太厲害了小家夥……你再多抓幾條，我回去給大家燉魚吃。”
見它埋頭吃魚不應，便搖晃著、摸著它撒嬌：“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江卻營臉綠了又綠。
路明域挑著眉，似貓兒睥睨人那般，看了他一眼，而後道：“別晃了師姐，他怕水，你忘了麽？”
雲妱忽然停下。
回頭一看江卻營：“對哦，你怕水。”
她噠噠跑過來：“師侄，你來錦州這麽多年，怎麽還……”
江卻營打斷她：“貓抓魚了。”
幾人轉頭一看，果然見那小家夥身軀小小，敏捷一動，二抓伸出，一條，兩條……
“夠了夠了！ ”雲妱提起兩條魚，面上難掩喜意。她正想說什麽，便又聽一聲悶響，而後是江卻營的大叫：“啊！——”
貓兒甩了一條大魚在他身上。
江卻營嚇得一個踉蹌，差點跌下船去。雲妱扶穩他，路明域取過魚，雙手半拎半抱著，還不忘壞心眼地往江卻營身邊湊——
“走開……拿開！”江卻營大叫道。
“哈哈哈哈哈……”路明域大笑起來，將其丟進雲妱的背簍，“膽小鬼，怕水就算了，魚也怕。”
江卻營面色鐵青，不與他說話了。
雲妱奚落了路明域幾句，便過來安慰江卻營。
此事也無奈——多年過去，他江卻營鬼魅邪祟都不懼分毫，卻偏生怕水怕魚。匪夷所思……實在匪夷所思。江卻營不尚高興，雲妱只能另想法子，抱貓兒過來，放在江他懷裏：“你們是在何處遇見它的，真是機靈。”
江卻營看了一眼懷裏吃飽就睡的懶家夥：“岐州。”
雲妱摸了摸貓，忽然看到其頸間小巧物什：“咦？這鈴鐺，也是它來時就有的？”
江卻營失笑：“我買來的。”
此事說來話長：自遇見這貓，到如今已經足月，但這家夥絲毫沒有長大的跡象，它的身體似乎永遠停留在了四五個月半大的時候，如此也好，可愛。
但難以忽視的，它總有自己的主見，要麽愛睡懶覺，要麽愛亂跑。由於其長得又黑又小，一旦藏起來，江卻營總是無法找到。如此一來二去，他便想到了一個辦法：拴上鈴鐺。
這鈴鐺乃是在鎖龍城買的，那地人煙稀少，什麽都不好，唯獨鈴鐺還好，打磨精細，最重要的是聲音響。一戴上，貓兒走路叮叮當當的，就不必擔心找不到了。
——只是，走起來吵耳朵。且吵的是貓的耳朵。於是乎，江卻營又受了好幾日的白眼。
此行下山無鬼祟，更無亂事。就連尋常人家的貓兒狗兒孩兒爬上樹下不來之事都沒有，根本不消他們幫忙，幾人來也輕輕，回也輕輕。什麽都沒做，就當玩了一場。盡興了，也恰至暮色低垂，該歸家之時。
黃昏十分的霧臺山總是靜謐又溫柔，歸墟宗屹立於其上，清雅清冷。穿過門派石門，向西，是弟子所，每至此時依稀有嬉鬧聲。往東，是掌門居所。謝長綜今日身子大有恢覆，能下床說話了，柳道非與他對坐，下棋交談。
答謝之言無需再說，二人聊完往事變故，便又聊起了日後。
“很小的時候，有人說，我與劍道是孽緣。那時我嗤之以鼻，如今……”謝長綜忽笑了，搖了搖頭。
他劍已斷，功力大減。再提起少年恣意之時也是枉然。
“十年前，我輸給你。暗自發誓一定要奪回來。如今天公不許，劍道不行，那就許棋局吧。”
柳道非淡淡笑了笑：“我乃觀棋人。卻未真正著過手，恐難迎敵。”
謝長綜知道他是在客套。
棋局之上，形勢愈來愈緊，吃子落子間，天色愈晚，暗香浮動月黃昏。
“叮鈴鈴……”
“叮鈴鈴——”
柳道非落子的指尖一頓。
凝滯的氣氛驟然被破開。沒料到突有打擾，謝長綜朝聲音來處望去：“那是什麽？”
柳道非勾唇，輕輕道：
“貓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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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貓咪還是江卻營（挑眉）
一語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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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並無奇遇。
俗話說應州好風光, 俱在石屏。而這一行人所去之地，恰與之相反，乃是鎖龍城。鎖龍寡城少民, 山林巖石遍布, 並不適合居住。
去時淫雨霏霏, 到晌午十分，霧氣褪去，行船才到了碼頭。
下了船, 走到城門, 雨勢愈加, 眾人只能暫且住下。只是此地不宜暫居, 並不是好的落腳點。所來目的為“探秘”, 可直直等了兩日，雨才停，姑且適宜上山。
期間, 江卻營向外打聽過不少關於那富商喪女，後瘋魔之事的隱情。不外乎的, 這些本地人不願意相告，多以敷衍、或施以奇怪眼神糊弄過去。
江卻營吃了癟，便不再問了。回去問柳道非：“師父，那商人的家人早就聞病，將其帶回去了。我們該如何查起？”
柳道非泡著熱茶，道：“無從查，也不必勉強, 只當落腳罷。”
江卻營朝外望了一眼，確認無一人在，才悄聲道：“素心長老來這裏做什麽？”
柳道非搖了搖頭。
而後道：“這次來我們什麽都查不到。回去後, 你只當是尋常歷練，莫要對任何人提起。”
江卻營不解：“師父怎麽知道？”
柳道非沒有回答。兩日後，大雨停了。要去到大名鼎鼎的“鎖龍深谷”，需得走官道上山。而山上，有重兵把守。
果不其然，自一月前那事後，這裏守衛極嚴，俗話說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有沒有蒼蠅飛進去他們不知道，總之，一行人上了山，果然如柳道非所預料的，戒備森嚴。不消他們臨淵望谷底，只是走近，就有官兵阻攔：“節度使有令，任何人不得放入！”
柳道非打量了那人一眼，只是點了點頭，竟回身，就這樣走了。
眾人一頭霧水，以為他在開玩笑。
“掌門一定要來此處，我還以為他有進去的辦法呢……”有人竊竊私語道。
江卻營調整了神色，笑瞇瞇轉過去：“師叔。”
“這麽大的谷，沒有官兵把守的地方，當然就能進去了。我帶你們去，如何？”
那人訝然：“當真？”
江卻營笑意更深了。
那人還想說什麽，忽然被身旁路鄉猛地肘了一下，痛得齜牙咧嘴。路鄉道：“傻瓜！師侄逗你玩呢，什麽沒有官兵把守的地方，若真有這樣的地方，為何旁人都不知道，就我們能知道？”
此地確有。但是，鎖龍城自古以來怪象頻出，多靈異怪誕之物。相傳幾千年前，還未封鎖前，遍不乏有不怕死之人慕名來此地冒險，最後不外乎都死無葬身之地。而這一切的根源，都與古時“龍”之傳有關。
相傳深谷有龍睡於此，百姓以此為祥。可後來瘟疫肆虐，叛軍突起，天下大亂。人們又怪起了“龍”，從前在此處采草藥捕獸種種，一夕之間竟成往事。人們恨這裏，他們不信龍，也不信所謂的神仙了。神龍與仙人救不了他們，於是萬民棄甲於此地，不再供奉。
後來天下平定，大家再提起這個荒唐的地方，便問：龍該如何？
後有人自動請命，自稱願傾盡全身靈力、神識。與後代一起封印神龍。從此往後，祭拜怨恨，都俱往矣。這裏也因山地險峻，怪草妖物頻出，被列為了禁地。
近代以來，常有猛獸或奇異藥物出沒傷人，官府便與此地道門合作，以此抑制。此地的門派名為應龍觀，其避世不出，門風森嚴，輕易不收弟子。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柳道非參訪天下道門時，也曾來拜訪過。令人驚訝的是，應龍觀竟接待了他。雖說其態度不算冷淡，但如今，柳道非不願再去打擾。
眾弟子們聽完這些，嘖嘖稱奇。後有人問道：“既然如此，那富商為何能進來，還妄想礦石？”
江卻營垂下眼。
前幾日，雖未聽得案情，但有百姓告訴他：鎖龍城及其一帶的城縣的官員，通通換了一波。上任之期，就在他們到來前幾日。
不用想便是：鎖龍城原本的官員私放富商，後至慘案。此事既然能傳到京城，柳道非的耳朵裏。便不消說，那時必定已傳到了太後耳朵裏。
江卻營多問了一句：那被換掉的官員是誰？
“他啊，是這裏考出去的舉人。去京裏走了一遭，突然有了錢，卻非要回來這窮鄉僻壤做官，匪夷所思啊，匪夷所思……”
江卻營徑直想到一個人：江高澹。
那官恐是江高澹提拔上來的。
看來樁樁件件，都指向江家，指向朝廷。這麽多人不要他回京城，是早有所謀。
縱然只是幾個小縣令，但不難看出，太後已隱隱有了倒江的趨勢。
江卻營一路上心事重重，無意留心外界。直到有人問道：“掌門，我們走的路，似乎不是來時的方向？”
柳道非道：“我有故人在此。”
江卻營回過神：“是應龍觀的人？”
柳道非搖了搖頭，“青山宗。”
青山宗一大派解體，門徒頓作鳥獸散，誰回來這兒？
眼看他們所走的方向，正是江卻營先前所戲言的“第二條路”——沒有官兵把守的地方。
既然朝廷都不管，道路之艱難，足矣見得。
一步入此地，荊棘叢生，怪石嶙峋，難以落腳。時至五月青天白日，竟憑空生寒，縱然這些修道的弟子，都被凍得一激靈。
“什麽鬼地方……”
“嗚——”
“啊……”眾人大驚，“那是什麽聲音？！”
聲音還在繼續：“嗷——嗚——”
江卻營皺起眉頭：“虎嘯？”
虎嘯一出，深谷俱震，聲音裝上巖壁，戰鼓般回滾、再回滾。一聲既出，聲刃折疊、拉長、碾碎、重組。枝葉無風自動，整個山谷都泛起戰栗。
聲音尚未收束，有人大叫道：“快走！此處的野虎不好對付！”
柳道非道：“退至山口邊沿！”
眾人既退，卻見柳道非不動。奇怪的是，虎嘯餘音收束，而後竟靜了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聲。山谷中靜謐得詭異，眾人面面相覷：“這……”
遠處驟而傳出一聲淒厲而嘶啞的慘叫，伴隨走獸奔跑逃亡的蹄聲。眾人瞇眼遠眺，只見深谷中倏然竄出一只梅花鹿，它四蹄騰飛，一步連著一步，迅速彈射出去。穿梭與斑駁的林隙光影，不過幾時，就消失在林霭。若是江卻營沒有看錯，那只鹿身上分明有重傷，只是不知掠食者遭遇了何種麻煩，竟能虎口放生。
經此一遭，山間再沒有了動靜。
柳江二人相視一眼，有一共識：虎去哪了？被何物所害？
山谷詭誕詭譎，朝廷都無法把守的地方，他們若想強闖，只是自尋死路！
江卻營悄悄靠過去：“師父，您方才說有人來，是誰？”
柳道非並未立刻回答。
時近日暮，天沈了又沈，鉛雲低垂，似是不妙之兆。柳道非道：“你們待在此處。”
“掌門！……”
柳道非解釋道：“方才那只鹿跑出的位置，離這裏並不遠。”
此話意為：他有分寸。
江卻營附耳，對路鄉說了句什麽。後者猶豫，還是道：“小心。”
江卻營與柳道非並肩站，後者不說話，便是默許，師徒二人一齊向深谷前行。
谷中有些土地尚且平緩，姑且叫它路。師徒二人沿路走出不過幾時，撥開路障與荊棘，剛一拐彎，便看見叢林層層遮蔽處，不遠處，有一物擋住了路。
虎屍。
江卻營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端詳著，自袖口摸出符紙，只沾毫厘靈力，試探著使出去——
黃符在虎身邊小心轉過幾圈，並無動靜。那虎也無動靜，可見是真的死了。
符紙環視過後，再回到江卻營手裏。後者提著，邊走邊打量，突然停下腳步：“不對。”
驚而：“這虎身上有邪術氣！”
“嘭！”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一聲悶響，江卻營嚇了一大跳，玉扇已作迎敵姿態——
那竟是個人？
江卻營收回手。師徒二人上前一翻，一看：還是個熟人。
謝長綜！
二人還未來得及想謝長綜為何在此，就聽突然一聲低沈嘶啞的咆哮，那虎居然重新爬了起來！
手下意識握緊武器。
那虎驟然站起來，叢林有霧，看不清其眼。大虎陷在陰影裏的軀體顫抖、扭曲。“咯啦”，“咯啦”，幾聲輕響，它緩緩站了起來，皮毛下露出骨骼與肌腱扭曲的輪廓。
此虎傷在內裏，死於非命。
江卻營如是想到。
老虎咧開了嘴，犬齒長而枯黃，然後，向他們撲了過來！——
猛虎已死，如今受人控制！柳道非看出此因，即刻拔劍出鞘。他招式不在攻擊，反而連連後退，本意為以守代攻，耗盡它的力氣，察覺弱點，找方法逼出身上邪氣。
江卻營在旁，已畫符準備。怎奈，那虎瘋魔一般，拖著病體，一招一式都往劍尖上撞。見過攻擊，卻沒見過送死的。它的力氣似乎永遠耗不完，見此情狀，江卻營本欲見縫插針，直接動手。
忽然，那虎招式驟停。
師徒二人皆是一楞，卻見那它突然掉轉方向，朝謝長綜撲了過去！
“噗呲——”
柳道非顧不得其他，只能提劍向上。要保人，必定得作攻勢。這一下，不偏不倚，徑直刺入那虎的心口！
“噗！——”鮮血噴湧而出，四下飛濺。血液濺上白袍，格外紮眼，更有些濺到了柳道非的脖頸上，還絲絲縷縷泛著黑煙。
“嗷——嗚……”最後一聲沈悶而嘶啞的虎叫響過，老虎終於倒下。
“掌門——”如江卻營所安頓的，同門眾人應聲趕來。
柳道非閉眼，收劍回鞘，沾了沾頸邊血跡，道：“此人是青山宗大弟子謝長綜。帶他回去。”
眾人面面相覷，愕然：“謝長綜……”
日暮已落，天色陰沈又陰沈，鉛雲一直壓到屋頂上沿，逼得人喘不過氣。
詭異的是，謝長綜傷不在外，而重在內裏。
他內裏的筋脈精氣被抽去了一大部分，若只再多一遭，只怕連魂魄都會遭了殃！
葛訓銀暫時不在，沒有了看病的人，此處的道醫郎中不必多說，自然不如她。如此一來，柳道非只能暫且除去其身上邪氣，此招既用，但距離謝長綜醒來還遙遙無期，眾人無法 ，不能在此地長久逗留，只能帶上他回錦州。
遇虎那日後，江卻營臨走前仔細探查過虎屍，最後得出：老虎的精氣被盡數抽光，失了魂魄，只剩一具空架子。方才能站起來攻擊他們，是有人在幕後操縱。非但如此，邪氣已流經其全身，血液噴濺而出，沾染者勢必會有所反應。
於是乎，江卻營跟在柳道非後面，不停地吵著要看，後者無法，已不知第幾時用符紙試過，表明只沾毫厘，虎血液中的邪氣並未滲進他皮膚裏去。
江卻營還是擔心。
但回程一路走來，他日日看，日日擔憂，卻都什麽事情沒發生。久而久之，也便放下了。
自應州到錦州，走水路也需近一月，只是半途遇見了個謝長綜，眾人到底怕他安危，便走得快。趕在五月末，終於到了錦州。而更好的消息是，謝長綜也恰在這時醒來。
這家夥一醒來精神恍惚，話都說不清楚，搭了脈，發現其，如今喪失的精氣姑且可以回來，魂魄也能在柳道非的幫助下穩定，但若是想回到往日風姿，還想仗劍江湖，一騎絕塵做這“天下第一”，可就難了。
岐州此行耗時太長，回來時，恰聞素心閉關不出。於是乎，他這些弟子都偷了懶，輕易不想再下山。
唯有兩個人還生龍活虎，跑跳著還要去“斬妖除魔”：乃是江卻營和路明域。
這二人頻愛鬥嘴，好在，有雲妱跟著，省去了不少矛盾。
這一次，他們照常下山，有鬼除鬼，無鬼閑玩。
水鄉風情，何等美意。十年前江卻營初來時尚還水土不服，需要適應。而他帶回來的這只貓兒卻不覺得，反之——如至天堂一般！
若想從宗門下山，有兩條路可以走。其一為水路，其二為旱路。霧臺山溪流淙淙，走水路，能省去不少麻煩，何樂而不為？人有清閑之樂，那貓兒便有口福之樂了。好水養好魚，霧臺山中的魚自是不必多說，又大又肥美。自第一回，江卻營執意要帶貓兒下山，後者睥睨他一眼，原是不屑的，直到撐其竹筏漂到了山間……
“嘭！”兩爪伸出，獵物何逃！
“哇……”雲妱看得驚訝，趁貓吃魚之際，俯身過去貼近了，道：“太厲害了小家夥……你再多抓幾條，我回去給大家燉魚吃。”
見它埋頭吃魚不應，便搖晃著、摸著它撒嬌：“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江卻營臉綠了又綠。
路明域挑著眉，似貓兒睥睨人那般，看了他一眼，而後道：“別晃了師姐，他怕水，你忘了麽？”
雲妱忽然停下。
回頭一看江卻營：“對哦，你怕水。”
她噠噠跑過來：“師侄，你來錦州這麽多年，怎麽還……”
江卻營打斷她：“貓抓魚了。”
幾人轉頭一看，果然見那小家夥身軀小小，敏捷一動，二抓伸出，一條，兩條……
“夠了夠了！ ”雲妱提起兩條魚，面上難掩喜意。她正想說什麽，便又聽一聲悶響，而後是江卻營的大叫：“啊！——”
貓兒甩了一條大魚在他身上。
江卻營嚇得一個踉蹌，差點跌下船去。雲妱扶穩他，路明域取過魚，雙手半拎半抱著，還不忘壞心眼地往江卻營身邊湊——
“走開……拿開！”江卻營大叫道。
“哈哈哈哈哈……”路明域大笑起來，將其丟進雲妱的背簍，“膽小鬼，怕水就算了，魚也怕。”
江卻營面色鐵青，不與他說話了。
雲妱奚落了路明域幾句，便過來安慰江卻營。
此事也無奈——多年過去，他江卻營鬼魅邪祟都不懼分毫，卻偏生怕水怕魚。匪夷所思……實在匪夷所思。江卻營不尚高興，雲妱只能另想法子，抱貓兒過來，放在江他懷裏：“你們是在何處遇見它的，真是機靈。”
江卻營看了一眼懷裏吃飽就睡的懶家夥：“岐州。”
雲妱摸了摸貓，忽然看到其頸間小巧物什：“咦？這鈴鐺，也是它來時就有的？”
江卻營失笑：“我買來的。”
此事說來話長：自遇見這貓，到如今已經足月，但這家夥絲毫沒有長大的跡象，它的身體似乎永遠停留在了四五個月半大的時候，如此也好，可愛。
但難以忽視的，它總有自己的主見，要麽愛睡懶覺，要麽愛亂跑。由於其長得又黑又小，一旦藏起來，江卻營總是無法找到。如此一來二去，他便想到了一個辦法：拴上鈴鐺。
這鈴鐺乃是在鎖龍城買的，那地人煙稀少，什麽都不好，唯獨鈴鐺還好，打磨精細，最重要的是聲音響。一戴上，貓兒走路叮叮當當的，就不必擔心找不到了。
——只是，走起來吵耳朵。且吵的是貓的耳朵。於是乎，江卻營又受了好幾日的白眼。
此行下山無鬼祟，更無亂事。就連尋常人家的貓兒狗兒孩兒爬上樹下不來之事都沒有，根本不消他們幫忙，幾人來也輕輕，回也輕輕。什麽都沒做，就當玩了一場。盡興了，也恰至暮色低垂，該歸家之時。
黃昏十分的霧臺山總是靜謐又溫柔，歸墟宗屹立於其上，清雅清冷。穿過門派石門，向西，是弟子所，每至此時依稀有嬉鬧聲。往東，是掌門居所。謝長綜今日身子大有恢覆，能下床說話了，柳道非與他對坐，下棋交談。
答謝之言無需再說，二人聊完往事變故，便又聊起了日後。
“很小的時候，有人說，我與劍道是孽緣。那時我嗤之以鼻，如今……”謝長綜忽笑了，搖了搖頭。
他劍已斷，功力大減。再提起少年恣意之時也是枉然。
“十年前，我輸給你。暗自發誓一定要奪回來。如今天公不許，劍道不行，那就許棋局吧。”
柳道非淡淡笑了笑：“我乃觀棋人。卻未真正著過手，恐難迎敵。”
謝長綜知道他是在客套。
棋局之上，形勢愈來愈緊，吃子落子間，天色愈晚，暗香浮動月黃昏。
“叮鈴鈴……”
“叮鈴鈴——”
柳道非落子的指尖一頓。
凝滯的氣氛驟然被破開。沒料到突有打擾，謝長綜朝聲音來處望去：“那是什麽？”
柳道非勾唇，輕輕道：
“貓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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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貓咪還是江卻營（挑眉）
一語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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