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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礫上花 我必殺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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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礫上花 我必殺此陣。

“葛宅的老梅花樹在哪, 帶我去。”江卻營說。

路明域猛地回過神,倉皇別過眼不敢正視他,做壞事被抓包似的。胡亂應過, 便帶他走。

他問:“為何一定要找那棵樹?”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江卻營摸著扇子玩, “師伯剛才消失的地方,就是那棵樹。”

“只不過它枯死了。”

路明域沒有說話。江卻營便默認他知道,二人步過府門, 葛宅還亮著燈, 繞過大堂, 庭院中還有人零零散散倚靠在欄桿、或站在樹下, 等著看病或拿藥。

不是開花的時節, 老樹光禿禿的,卻能罩住許多人。

江卻營擡頭望了一會兒,直到人流漸少, 葛父親自提著藥送最後一個病人出去,兩人還談笑著:“快回去罷, 天黑當心腳下。”

對方樂呵道:“吃完這一劑身子就好啦——哎喲,病了這一遭,可憋壞俺了。今年秋天收成好,俺巴不得快下地幹活兒去。”

葛父笑著道:“身子好,收成也好,兩全其美嘛。”

兩人又寒暄過一陣,客人走光了, 院子空蕩蕩的,小廝跑過來說:“老爺,鄉親們都走完啦。要不要熄燈?”

葛父隨口答是, 忽想起什麽,“訓銀……”

小廝愁眉:“……還沒回來。”

“唉,”葛父嘆了口氣,道:“好啦,你也去歇息。我一個人等著。”

“這……”小廝難堪。卻耐不住葛父見女心切,又不願牽扯旁人,慰問幾句只得離開了。

葛父擡步繞去大堂,路明域緊著跟上,走出一半卻發現少了什麽,回過身,見江卻營還站在那處,沖他喊道:“你為何不走?”

江卻營沒有回頭,“她女兒沒有回來。”也不會回來了。

路明域皺起眉頭。很不滿,道——

“爹!——”

江卻營詫然回過頭。

來者正是葛訓銀,少年葛訓銀。不消葛父走出門,她已背著包袱跑回來,父女二人闊別許久,迎頭相見自然欣喜異常。年少的葛訓銀笑得快活,三兩下跑過去,口中喚著,父女二人只需稍稍張開臂膀便可相擁——

“呃!”沒等到父女二人團聚,江卻營忽然心臟一陣猛烈刺痛,陡然跌倒在地!

“嘭——”折扇落地,連帶著整個人一起。在胳膊無力垂下去時,一股鮮血自那裏滲出。

“路,路明域……”江卻營嘶聲地喚著:“走,走開……”

他渾身無力,聲音也太小了。路明域還是沒能躲開。隨著“轟——”一聲巨響,有無數的黑煙忽從地底冒出來,獰笑著從路明域背後沖過去!

“唰!——”

江卻營使盡全身力氣,一把抓起折扇招呼過去!兩方氣勁相抵,此消彼長!

路明域驚而回過頭,只聽得一聲悶而帶了氣勁的“咚——”,周遭幻境倏然崩塌。再看方才那要“相擁”的父女二人,瞬隨風消散,化作縷縷黑煙,“嘻嘻,嘻嘻”笑起來,聲仿似孩童,笑著朝江卻營撲過來。

“轟!——”路明域也拔劍出鞘,灌入靈力打過去。可那些黑煙根本不理會他,直直越過氣勁,自上而下猛地鉆入江卻營的身體!

腳下頓時地動山搖,路明域再顧不得其他,快步朝對方身邊過去。

“嘭!——”

剛站定,幻境驟然傾倒,天從上方倒向下方,江卻營只覺身上一陣悶痛,似被重物壓著,意識不清,仿若神游在外……

意識昏沈前的最後一刻,心中無意識想道:

如果那個人在的話,知道自己用了這樣的辦法,會不會……

“明夷若在,必不可能管不住他,要他這樣!”紀添逍說。

葛訓銀扶額,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我快些找關卡早點逃出去。這麽多天了,你跟我只吃辟谷丹沒事,昭兒還暈著!”

“唉……”紀添逍嘆出一口長氣,看著眼前臥倒的士兵,“勞煩了,大夥都撐一撐,找到葛家當年埋的血滴挖出來,你們的家人還在等你們!”

為首的兵望著紀添逍,忽然猛地跪下,磕起頭來,“公子大恩大德,大恩大德!要不是為了救我們,你們也不會被困在這裏幾天粒米未進!”

紀添逍無奈道:“我粒米未盡,你們不也是?好啦,進來時昏倒一次已是不易,再睡過去,就算逃出去我也無能為力啊……好啦,快些找罷。”

眾人忙活起來。

葛訓銀要照看江卻營,難以走開。

她原以為葛氏留下的大陣自己可以控制,沒想到最後竟惹了笑話。那日,她擅做主張拋下江卻營,用了點手段自己通過陣法進城,沒想到還未來得及看一眼故地,就被一陣黑煙襲擊,後不醒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醒來。醒來後,驚然發現紀添逍也倒在身旁,照氣息來看,看來對方來澧城尋自己,兩人相隔時間並不長。

不但有他們,還有士兵。約十餘人,都是紀世子手下的。

照他們所說:“我們都是世子培養的精銳,幾日前,世子接到消息,說澧城有邪術出現,老夫人壽宴迫在眉睫,恐出什麽亂子。”

“世子駐守疆域這麽多年,最見不得的就是此類妖術,當夜帶上我們出城,在澧城周邊一帶巡邏。”

“後來循著蹤跡,找到了澧城城中!——”

那人激動道:“我們都是精銳中的精銳!當年為了壯膽訓練,什麽澧城……世子也跟我們進去過!除了骨頭還有什麽的!可是,可……”

葛訓銀皺起眉頭:“可是,此次前來,卻橫遭不測?”

對面渾身都在抖:“沒想到的,沒想到……”

“我們沒想到,世子也沒想到……我們追到了這,馬翻了……人掉下來,世子。世子……”

他驚恐地捂住頭:“世子不見了啊……”

忽然一把拉住葛訓銀:“世子怎麽樣了!你來了,你既然來了一定見過他,他怎麽樣了!他怎麽……”

“放開她。”有道聲音響在身後。

紀添逍醒來,卻聽一派驚恐之聲,那聲音好生耳熟,並在問紀玟將怎麽樣了?詢問者紀添逍認識,那是他兄長的部將。

一行人相互道明白緣由,最後確認就是葛氏的古老大陣將他們困在了這裏。從老夫人壽宴前一日,到如今,少說也不下六日,人是鐵飯是鋼,鐵打的人也挨不住這麽久不吃飯。這些士兵原本奄奄一息了,征戰多年沒死在沙場鋼刀下,卻要活生生餓死在這裏……

所幸,葛訓銀隨身帶著些辟谷丹,以及旁的什麽丹藥等等,勉強可維持。

可若再這樣長久困下去,無水無糧,就算是她也回天乏術了!

幾日間,他們不停地尋找辦法,找陣眼,找破綻……

可此陣是葛氏祖上便留下來,為的就是保護澧城百姓,堅韌無比,怎可能被輕易破掉!

葛訓銀仰天長嘆一聲:若是葛家列祖列宗知道家族出了她這樣一位不肖女,又知曉自己所布下的護城陣為奸人所用,最後竟成了困死自方百姓的兇器,會作何感想!

列祖列宗不會爬出來罵她,可若她再不做些什麽,就要眼睜睜看著這些衛國征戰的士兵們死了!

她寧願用自己的血一搏,就算耗幹了,能博一線生機,那也死而無憾!

葛訓銀已有了壯士既去瀟湘水寒的決心。可待她真的拔釵作刃,欲要下手之時——

“嘭——”忽然一陣地動山搖,上方有碎石滾落下來。

葛訓銀一半擔憂一半欣喜,以為此事終有轉機!

“噗!……”可她沒想到,這次搖晃帶給她的,是一個人。

跟他們來時一樣,江卻營如敝履滾落,小臂無力地垂下,血還沒有止住。

他的脈搏比在場眾人任何一個都要弱,氣息更是。葛訓銀與紀添逍心嚇涼了大半,抱住他急得轉圈圈,隨身帶來的所有能餵的丹藥都餵了,可直到一日過去,這孩子的氣息才略微恢覆正常。

許是他們太過著急,一時不查,又或是江卻營藏得太好,總之,在跌下來被二人抱住的一瞬間,江卻營拼著何其頑強的意志,將那些黑煙斂了回去,沒讓二人看到自己身上有邪氣。

一行人困在這裏本就著急,江卻營還來了,心揪起來就沒放下過。眼看著又幾日過去,找不到破陣的方法,江卻營更沒有醒來的跡象,葛訓銀犯了難,今日情形下,眼看著紀添逍帶人爬起來找辦法,心中不知何等滋味,便又起了以血獻祭的事。

此事若成,那麽諸位得救。但若不成……

葛訓銀一鼓作氣拔下發釵,猛地刺入小臂,鮮紅紮眼的血液淌下去,滴在倚靠著的墻壁角落。

“啪嗒,啪嗒。”

幾聲過去,那處的泥土似乎動了動。

葛訓銀眼睛一亮,即刻湊過去,眼看那處泥塵翻了又翻,好似有蚓來幫忙。順著這片土的上方,就連石壁也發出細微的“哢嚓”聲響,再仔細一瞧——

裂痕!是裂痕!

若有裂痕,說明她的血確可以毀掉這陣!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只是……

葛訓銀想起什麽,垂下眼眸光黯了黯。

——這是葛氏祖先留下的大陣,歷經幾百年。自己這麽多年來口口聲聲要振興葛氏,發揚醫道,可到頭來一事無成,現在還要親手毀掉先輩的心血。

毀掉也就罷了,若是能有所研究學成也好,可這樣暴力地毀掉……

“噗!——”

忽然,那旁站起來巡邏的士兵中,有人忽噴出一口鮮血,形容癲狂!

“子棄,子棄!——”有人扶住他大喊道。

葛訓銀顧不上什麽,快步過去撫脈診斷,竟覺此人脈若游絲,毒已深入骨髓!

她拉緊那人的胳膊,轉頭問:“他先前身中劇毒?”

“這……”一行兵犯了難,面面相覷。最後,忽有一個唰地跪下來,把頭磕得生響:“葛姑娘,葛姑娘……”後看紀添逍,“公子……你們一定要救他,一定要啊!他是我兄弟,父早逝母親生病了,還有個弟弟,全靠他在世子旗下賣命才得以生計啊公子!——”

葛訓銀皺著眉:“他在外面有沒有中過毒?”

“這……”對面低頭想,“聞所未聞……這小夥身體棒著呢,哪中過什麽毒……”

“呃!”說話間,又有一人全身抽搐,嘔出一口血癱倒!

眾人驚慌失措,這下是哭嚎也沒有用了,回天乏術啊!葛訓銀又去看那個人,所得結論照同。

這些人脈象已近膏肓,明面上是身中劇毒,可事實並非如此,若說是毒如骨髓,倒不如說是如魂魄才更貼切。

紀添逍也猜到了,這些人的癥狀,就像是……被抽走了魂!

——只是沒抽幹凈,失了些精氣,造出毒入骨髓回天乏術的假象。他正思考對策,卻見葛訓銀忽然站起身,繞過了他們,朝江卻營走去。

方才著急,紀添逍這才瞧見葛訓銀頭發散落,手裏緊緊攥著發釵。而左臂……尚還在流血。

他立刻明白了什麽,想要去阻攔,奈何葛訓銀下手更快,一簪刺入傷口,汩汩鮮血噴湧而出!——

“啪嗒,啪嗒”。

以血獻陣!

紀添逍終於明白她要做什麽,大驚,想趕過去可是已經來不及!

那旁,葛訓銀照先前滴血入陣。這一次數量驟大,石壁裂紋發出“哢嚓”一聲脆響,裂紋迅速爬高,照這樣的架勢,那麽只再需她的血,那麽不消片刻,此陣就能破開!

——“砰!”

“噗……”

事非人願,她怎麽都沒想到,這一次自己的血滴下去,竟自石壁之上爆發出一道強烈氣勁,直往身上沖來!

“咳……”葛訓銀被這一下打倒在地,摔得五臟六腑生痛,說碎掉也不為過。

她呼吸都是痛的,憑著幾縷微薄的氣,艱難擡起頭:

堅硬挺峭的石壁還好端端在那裏,紋絲不動。所謂灌下去的血,也只是隔靴搔癢。非但如此,不知是她錯覺否,那處好像聚攏了縷縷黑煙……

“咻!”紀添逍抽出一符打過去,將那黑煙逼退。扶起她:“你如何?”

葛訓銀嘴裏盡是血腥味。她無力地張著嘴:“破,破掉它……用我的血……快!”

紀添逍急道:“此事明不可行,你還不明白嗎!”

“那該怎麽辦?”葛訓銀絕望地擡起頭,眸中黯淡無光,“不只是你我,這麽多人若葬身此處……”

那旁,已經接連又有幾人跌倒下去,癥狀如先前。再不出去,真要這麽多人死在這裏,那……

她葛訓銀可謂千秋之罪。哪怕去了黃泉地底,也無法面對列祖列宗了。

紀添逍皺著眉頭想辦法,辦法沒出來,卻聽得那旁驚呼一聲:

“啊!——”

“蟲,蟲蟲,蟲……”

“吃人啊……”

二人詫然回過頭,只見那些士兵癱倒的地方不知何時爬出了許多蟲子,均形狀怪異,動作扭曲,尚且還散發著絲絲縷縷黑氣。

“蠱蟲!!!”不知誰大叫了一聲。

這一聲過,包括其在內的十餘個無一幸免,全部暈倒過去。那些蟲子排成長長一對,歪歪扭扭朝他們爬過來……

“咻!——”

紀添逍又甩出一紙符打過去。可這一次竟未能阻止它,那些家夥僅滯了一瞬,就再向二人扭過來!

“咚——”

情急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沈悶的銅鈴聲。其聲如過冷泉,餘音不絕。

江卻營片刻前已五感盡回,只是身子不能動彈。如今情形,他使出了全身的力,終於沖破束縛得以站起來。

江卻營狠狠地瞪著那些怪物,也不用刃,就著先前還未愈合的傷疤,將小臂重新劃開一道,就著獻血,用它畫一張符,口中念過繁雜冗長的咒語,朝那蟲子招呼過去——

“嘭!”兩方氣勁相抵,此消彼長。眾蟲瞬停滯不前。末了,良久後,竟全然散作縷縷黑煙,隨風而去。

收拾完這個,江卻營這才見不遠處躺倒了一片人。他眨了眨眼,似是疲憊的,轉過身,往方才葛訓銀滴血的地方去。

另外二人立刻猜到他要做什麽:“昭兒,不!”

紀添逍想要阻攔,卻沒想到,石壁重新爆發出一道氣勁,將他逼退回去!

江卻營走到壁前,擡起胳膊——

“啪嗒,啪嗒”。

血及地即刻汙濁,隨“刺啦”一聲烈響,數縷黑氣自那處噴洩而出!——

江卻營暈倒方醒,眼前陣陣發黑,身子還抖著。他越過了那些黑煙,擡起手觸摸石壁。

葛訓銀在後大聲道:“這是葛氏的大陣!你破不開的,只會遭反噬!以身獻陣的下場你可知道?!”

“我知道。”江卻營說,“所以才要一賭。就算交代了性命,我也不能看著身邊的人死。”

另外兩人還想再說什麽,江卻營反先開口:

“好了!不妨告訴你們,我不會死的,我有自己的辦法,你們攔不住我。”他向上看了一眼,眸中驟然狠厲,一掌拍下去——

“我早就說過,必殺此陣……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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