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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琴臺霧 如果這就是柳道非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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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琴臺霧 如果這就是柳道非的教訓

江卻營下意識掩袖, 背過手。

柳道非站在不遠處,與他們隔著一方坑,有些距離, 江卻營沒能看清楚對方的表情。身後一隊官兵隨行, 一見被困眾人, 喜而叫道:“公子在那!”

“找到了,找到了——快去通知國公!”

“是!”

一個接一個官兵跳過深坑,營救被困眾人。後者受困多時, 形容狼狽只是其次, 身體與精神更受影響, 一下子接觸到外界氣息, 立刻腦中昏沈, 有暈倒之意。

江卻營站在最前面,卻傻了眼,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一兵朝他伸出手:“快走罷!”

江卻營心虛, 並未搭上,硬著頭皮憑自己一個跨步過去——沒想到跌了一跤, 這一下不僅全身刺痛,疤痕也露了出來。血順小臂成股成股淌下來,在指尖掛成血珠。可把方才拉他的人嚇了一跳,趕忙扶住:“小兄弟,你沒事吧?”

“有勞,交給我吧。”柳道非自那人手中接過他。

江卻營痛得渾身戰栗,腦子嗡嗡作鳴, 眼前花了又花,即將意識不清。忽然一股熟悉的烏木香調闖進來,包裹住了他。忽有顆略顯冰涼的物什抵在嘴邊, 柳道非攬著他,輕聲說:“別亂動,把藥吃下去。”

江卻營下意識聽話張開嘴。

苦澀立刻充斥了整個口腔,還泛出絲絲酸味。江卻營借著藥勁擡起頭,瞧見一張模糊的人臉。那是柳道非的,他還是沒能看清,好可惜。

柳道非就著衣袖,將江卻營手上的血擦了擦。

待到最後一個受困者被擡出去,柳道非吩咐道:“趕在天黑前快速出城,勞煩將他也帶走,尋客棧住下療傷,我即刻就來。”

那旁,葛訓銀回過身,憂心忡忡望著他,“明夷要封印此陣?”

“不,”柳道非把江卻營安穩交出去:“當年師父遠道而來耗盡心血封印它,維持多年,如今再被打開,想要故技重施,就難了。”

他看一眼天,最後一抹太陽很快就要沈下去:“你們快走。”

江卻營被人攙扶著,他想停留,怎奈意識不清,眼前昏花,一仰頭竟暈倒過去。其餘人無法,只得聽柳道非的吩咐,快步架著帶其走了。

晚風獵獵,卷起古城塵封已久的黃沙,衣擺與發絲飄浮不下。

柳道非轉過身,在與眾人相悖的方向,迎著夕陽,拔劍出鞘——

江卻營這一覺睡得極其難受。

半昏半睡,意識不清,夢中之事光怪陸離。他看見澧城布滿森森白骨,又看見高沖青雲的火舌將府宅舔舐幹凈,葛家就這樣絕了命脈,唯獨一個女兒在外,遲遲不歸。原來那一日,葛父並未等到女兒回來……

哭嚎,哭嚎……

江卻營被鬼哭擾得頭痛欲裂,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腦中炸開,他想掙紮,想嘶吼,想發洩……可是夢魘死死壓住他,什麽都做不了。最後頃盡渾身洩數,只換作手指動了動。

江卻營無計可施,痛苦至極,費力挺身而不成,最後鼻子一酸,一行清淚淌下。

“嗚……”鼻腔瀉出點點哭聲,下一刻,有個柔軟溫暖的物什撫在頰側。

柳道非坐在榻沿,伸手為他拭去淚。

江卻營鼻子更加酸了,可惜哭都失了力氣,睜不開眼睛,只能木頭一樣乖乖躺著,聽外面風吹草動。

澧城附近鮮有人來,柳道非救出他們,為就近安置,只能暫且委屈,找一最近的客棧安頓下。這客棧做工不怎麽樣,隔音更是。夜裏起了大風,窸窸窣窣的,放在病人耳朵裏恍若雷震,江卻營更加難受了。

一難受,就想往能安心的地方靠。

柳道非如此坐著,觀察眉目,瞧他睡夢並不安穩,便一下一下拍著背,像多年來很多次一樣。

“咚,咚……”敲門之人應當知道有人睡了,格外小心。

柳道非輕聲:“請進。”

來者是葛訓銀。

她壓低聲音走近了,在旁坐下。瞧一瞧江卻營的樣子,知道不好受,從隨身的荷包裏翻找著什麽。

柳道非道:“藥已吃下太多,天亮再用吧。”

葛訓銀搖頭,苦澀笑了笑:“不,這不是藥丸,是糖。給他吃吧。”

江卻營想吃。

他醒了,只是不能動彈,嘴裏味道還是可以察覺的。自昏迷後,眾人不知給他灌了多少藥進去,江卻營如今嘴裏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最想要的就是糖了。

醫師就是醫師,很清楚病人想要什麽!

江卻營動不了,只能把糖含在嘴裏,等它慢慢融化。

柳道非明顯觀察到他緊皺的眉頭舒展幾分,終於欣慰笑了笑。

“昭兒一路跟我過來,事事親為,事事都做得好。先前我說找由頭回岐州,你為保全,不透露名聲,便想了這個法子要昭兒陪我來,”葛訓銀笑了笑:“這麽多年我也算看著他長大了,這孩子哪裏都好,就是有時候脾氣倔,倔起來,旁人都沒有辦法,只有你來管。”

柳道非撫了撫江卻營的發頂,沒有說話。

葛訓銀心疼地望著他:“你來得巧,確實巧。若再晚一步,他這只胳膊,恐怕不廢也要落下病根了。”

柳道非道:“我非聖賢,只是俗人。若他還能聽我的話,我尚能護他一時。但人生在世哪有不變的關系,總有一天他不再聽我的話了……”

“咳咳咳……”江卻營傾力掙紮,沒能起身,卻不小心把含著的小糖咽了下去。

柳道非扶著背幫他順氣,待到江卻營重新安穩睡下。

後者並不甘心。誠然,他想起來,想說話,問為何沒有不變的關系?您是師父我是徒兒,為何要分開,為何是會變的?……

柳道非把和田玉佩放在他心口。

葛訓銀道:“變化嘛,都是往後事。只要現在好好的,往後怎麽樣,想得太多,反而是杞人憂天了。”

柳道非點了點頭。

客棧簡陋,沒有新衣物換,江卻營還穿著那身月白道袍,上面被汙塵汙血染得不成樣子。葛訓銀盯著那些幹涸掉的血,忽然問:“話說,明夷為何能這麽快趕來?我記得紀添逍給你發信也不過二十餘日前。”

柳道非搖頭:“我並非收到信才來。”

“先前禮州出事,節度使與我前往相助幾日,卻收到太後急遞,要她回京敘職。我亦有求,便一起去了。”

柳道非皺眉道:“我已料到這次壽宴必不太平,卻沒想到這幫人如此大膽,消息傳得太快,我剛在京城落腳就聽聞此事。實在駭人聽聞。”

葛訓銀:“所以你一來,就去找了紀國公?”

“是國公找的我。”柳道非說:“他早料到我會來,剛到長安,就有官兵協我走。”

“那國公呢,去了哪兒?”

柳道非沈默一陣。

“國公帶兵,幾日部署,要奪回長子的屍身。”

“啊……”葛訓銀閉上眼:“那日我也在,怎麽就忘了這檔子事。”

“一經此事岐州必然要亂一亂,你若長留,恐怕不好。”葛訓銀說。後再補充:“昭兒留下更是。那日邪修來勢洶洶,他即刻就沖了出去,此事恐已傳開,人一旦有名聲,必會惹來禍患吶。”

江卻營噎住。

他本含著僥幸,以為師父不知道此事。但如今葛訓銀這樣說了,柳道非卻長久地沒有回答。

末了,她再說:“眼下那批人恐怕還在岐州,說不定有場惡戰,我與紀添逍留下,你找時機送昭兒回去……”

“不在了。”柳道非說。

葛訓銀皺眉:“為什麽?”

柳道非起身,透過窗欞看外大風不停,黃沙蔽天。垂眼思慮,道:“你們此行去澧城,除殘骸之外,可還有別樣險情?”

倒是真的沒有。若說險象,恐怕就是大陣了,可此陣是葛氏的祖先留下來,當年受邪術涉及變了模樣。此番說難聽點就是想要“吃人”,最後情急之下那些蠱蟲足以見得。只是,那些家夥並不難對付,與當年相比,可謂冰山一角。

葛訓銀:“你是說他們此行目的並不在此?”

“可如此說來,那些人這樣大費周章砍……殺了紀世子,是為何?”

柳道非道:“此話你得問問紀添逍,世子近年來掌兵如何,管轄岐州如何。”

葛訓銀忽想起被困之時,為頭的士兵告訴自己的話。動機、行動、目的,種種都表明:紀玟將把澧城一帶管理得很好,各方動機都在掌控之內。但所謂物極必反,這樣嚴格的管轄之下,有一丁點風吹草動,他就草木皆兵,帶著人馬前去作戰。以至後來遭慘烈下場。

柳道非聽了,嘆道:“事實如此。世子執掌澧城邊疆多年,他都沒能發現的,若外邦人還在,有藏身之地,我們又怎會找到呢?”

葛訓銀說:“當年他們便與黨項勾結,躲去關外也說不準。”

“關外,”柳道非踱步:“那就更不在我們的管轄之內了。”

他忽然嘆了口氣,轉身對葛訓銀倒了句歉。

後者不解。

柳道非道:“憑公心論,此事非岐州私事,而是家國大事,我們管不了太多。憑私心論,我並不想歸墟宗卷入這裏。”

說著,他回頭望了一眼江卻營。

葛訓銀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你願何?”

“這麽多年過去,封印再緊,反而適得其反。經此一事你可參明白?”柳道非回頭問。

葛訓銀:“你的意思是……”

“封印太緊,遭人好奇,越發想要知道裏面還有什麽可利用的,進不去,就只能大開殺戒。”柳道非說:“我想,為了千秋萬代,封印非長久之計策。”

“若有朝一日,世間沒有邪術,人們提起‘澧城’,也不會嚇得落荒而逃。這裏的百姓照舊安居樂業,死土變成活的,變成尋常的。”

葛訓銀訝然。

屋內長久緘默一陣。

後,她忽然笑了:“是大謀略。心系天下者莫過明夷也。”

柳道非但笑,搖了搖頭。

“若如我所料,對面已經離開岐州。至於世子一事,相信國公很快會有消息。”

“但方才所說只是一時空想,能否實行下去去,還需國公點頭。澧城邪氣確無,只是,葛氏的陣法還在。別的我可以做,但它,”柳道非看著葛訓銀:“唯有你能。”

葛訓銀點頭:“我知道。”

她往後看了一眼江卻營,隱約察覺到什麽,接下來的話並未出口,反而執筆,在紙上寫下。

寫完,遞給柳道非:“你千裏迢迢趕來,如此勞頓。夜已深了,我不再打擾,告辭。”

二人別過。

柳道非輕聲闔上門。那紙上所寫東西簡短,只有四字。柳道非只看一眼,便將其放在燈火下,看火舌爭前恐後撲上來,不過片刻便將其舔舐幹凈。

做完此事,柳道非拂了拂袖,重新去到床邊坐下。

他剛落座,背後便貼上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柳道非很熟稔地攬過了,小心不碰到他的傷口。

江卻營一手抱著他 的腰,腦袋貼在師父懷裏,半瞇著眼睛裝糊塗。

柳道非順著他裝糊塗:“胳膊還疼麽?”

江卻營沒有說話。

柳道非:“月餘不見,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的?”

江卻營裝模作樣打了個哈欠,故意撒嬌似的:“困……”後喃喃道:“信裏不是都說完了嘛。”

柳道非笑了笑。

這一路上江卻營給他寫過不少信,每次數張不止。訴說自己所見所聞,以及同門趣事等等,這樣看著,仿佛對方就在自己身邊。所謂長時苦思,也不過如此了。

——不過,他又忽然想起些什麽,止了笑。徒兒的話說完了,那麽他該說了。柳道非擡手,指了指江卻營受傷的胳膊:“怎麽傷到的,是劃傷的?”

江卻營沒敢擡頭,埋在他懷裏微微點了點。

柳道非垂眸,“什麽東西劃傷的?”

江卻營噎住。他並不想對師父撒謊,實話實說:“……匕首。”

沒想到對方詢問的重點一拐彎:“你的匕首呢?”

匕首?江卻營一楞,想了想,“給路明域……等等,路明域去哪了?”

先前陷入大陣,他盡力保全了路明域。但在後來柳道非帶領的隊伍裏,路明域並不在。

“他在長安。”

“哦。”江卻營沒有多問。

過了一會兒,柳道非才說:“方才我對葛醫師說,她需再返澧城,你聽到了麽?”

“嗯。”

“她去,你也得去。至於為什麽,你知道麽?”

“嗯。”

“知道就好,”柳道非嘆了口氣,為他掩上被子,“此事我不怪你,既已做了,責罰也無益。”

他垂眸,盯著那只胳膊:“它還痛多久,你就記得多久,就當是長教訓。往後再做,心裏就有數。”

江卻營這次沒有答話。

從柳道非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一顆烏黑的腦袋,對方低頭,似乎還垂著眼。雖然看不清,但很明顯的,不開心。

柳道非本意不是責備,他的教導從來順其自然,點到為止。許多年來都是這樣,江卻營也已習慣了。可為何偏偏今日不同?他甚至希望師父多責備他兩句也好,管教也好,可是對方還是這樣點到為止……

……為何自己越長大,居然生出這樣的苦惱?難道是對方說的那句話麽?

“沒有不變的關系”。

可江卻營就想要不變的關系。心底忽然無端生出一股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他與師父真的走到那樣地步。

他自恃做事從不後悔,那日以身獻陣,他已想好對方知道了會如何。但千算萬算,最後還是脫離了掌控,去到從未想過的層面。

他怕了,他真的害怕了。

如果說這就是柳道非的教訓,那麽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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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孩春心萌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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