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前後山 跟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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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前後山 跟誰走？
上次見江錦屏, 是兩年前。
江卻營的生辰在初雪時節，每至此時，柳道非便會帶他回京城。若形勢好, 還能長留幾月, 趕上年關。
每歲為江卻營過生辰, 江錦屏都會想法子抽身過來，這是鮮少地能與家人團聚的時候。
而兩年前那一次，她少見地來晚了。
晚到眾人都以為她不會來。
在此前, 江卻營早有耳聞, 說長姐已到了適婚年紀, 尚書府要為她謀人家。她不願, 江自閑的手也無法伸得太長, 這樣僵下去，已到了難看地步。
而師徒二人彼此前來，還帶上了一個人, 便是李觀棋。
此事說來話長。李觀棋年紀稍大些，平日寡言少語, 於同門中存在感極低。經常有人會忘記他。不過在他看來，這倒是好事，無人打擾，他來去自由。
但久而久之，說難聽些，便是在外遇見危險，孤零零死掉都無人知道。
幸而師徒二人救下他。想起此人逢年過節無處可去, 回宗門也是孤寂，索性帶上一起去京城。
江卻營嘰嘰喳喳的，還為他取了個新名字：李觀棋。
李觀棋跟在他們身後, 眉頭壓得低低的，若非身形還算高挑，恐有人將他當家仆。
往常只有師徒二人前來，這次竟帶了生人。江自閑瞧見，嚇了一大跳，聽江卻營解釋過後，撫著心口，連連道：“嗯，好孩子好孩子……來，快坐罷。”
坐下來很難。這是團圓宴，還是別家的團圓宴，李觀棋沒去過多少席面，更不消說這種席面了。一時間犯了結巴，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來：“謝謝……我，我……出去透口氣！”
如釋重負，倉皇離開。
他好容易跑到了門口，一口氣掀開棉簾——
“咦？”門口竟有一人。
江錦屏攏著鬥篷，身上盡是風雪氣。
一個要出去，一個想進來，二人直直對上。
……
“你能做好的，對不對？”江卻營挨在李觀棋面前，盯著他，說。
後者一個哆嗦，往後猛退一步。
江卻營皺起眉頭，語氣故作委屈，急切道：“你不願意？”
對方往後退，他便向前：“你見過我姐姐，也說過她品行好，對她印象不錯。如今要你去京城替我看一看她的安危，你都不肯麽？”
李觀棋出了一額冷汗。
江卻營又重覆一遍：“為何不肯？”
“昭兒，莫要胡鬧。”柳道非不知何時過來，在身後說。
江卻營一秒破功，笑著退到回柳道非身邊，“好啦師父，他願意呢！”
柳道非問李觀棋：“你決定好了麽？”
後者咽下一口唾沫。站直了，攥著拳頭，一字一句費勁道：“我會去的。不僅要看，還，要保，江姑娘安危。”
這話倒是讓江卻營一驚：“多謝你。不過，秦府如今與尚書府沆瀣一氣，你如何近得了我姐姐的身，還保護她？”
李觀棋還是結巴，但一字一句間已帶上決心：“我可以，做家仆。”
“無需你做家仆。”柳道非自懷中摸出一物：“拿著這封信去找江大人，他會幫你的。”
李觀棋伸出手，哆哆嗦嗦接過了，重重點頭。
江卻營望著他離開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形上依稀可窺見堅韌。他想起來李觀棋的故事，一個砍柴養父妹，又在隆冬大雪天獨自摔門而走的人。那時候，他也像這樣吧。
如果要把長姐的安危交給一個人，那麽他會選此人。
直到背影遠到看不見，師徒二人才離去。柳道非道：“你這‘觀棋’二字取得好，且看他是否擔得起這個名字，觀棋局於不動之間。”
江卻營肯定道：“他一定擔得起。”
柳道非笑了笑。
今日的三清殿好生熱鬧。
這些下山除祟的弟子們盡數回來，外出游歷的長老也回來。江卻營定睛一瞧：素心也在。路明域緊挨在他身邊。
宗門上下，除過方才走的李觀棋，都在這裏。
江卻營別過頭，不看素心。
柳道非一進來，滿堂齊聲：“見過掌門——”
後者點了點頭。站於中央，道：“今日都來，我且吩咐幾事：
其一，禮州去歲受災，青山宗大亂，節度使有請歸墟宗解圍，我會親自前去。其二——”柳道非自懷中摸出請柬：“歧州來信，紀老夫人壽誕。我不能行，需有人代為前去，獻上賀禮。”
緊接著道：“此事由昭兒去——現門派中年齡相當者，若想歷練，可自選一方跟隨。”
底下竊竊私語起來。
柳道非補充道：“不出行者，由循清與靈樞長老坐鎮，掌管宗門上下諸事。”
江卻營道：“紀老夫人壽誕將近，三日後便要動身，快些決策罷。”
此事暫畢。對江卻營來說，隨行之人是誰都沒什麽大不了，反正柳道非不去。就算無人保護陪同，他也能安安穩穩到歧州，誰來都行，只要不……
他偷瞄了一眼素心。對方還是老樣子，板著個臉。底下，他的弟子們有好些都眼巴巴望著江卻營，便是想跟他走。奈何素心不發話，只能望眼欲穿。
素心此時開口：“路明域。”
路明域立刻上前：“弟子在。”
素心下巴一擡，朝著江卻營所在的方向。
江卻營：？
路明域看一眼他，立刻明白，對素心作一禮：“是。”
後，大跨步朝江卻營走過來。
江卻營往旁縮了縮，縮去柳道非身邊，強擠出笑:“……還有誰與我同去歧州？”
有路明域開頭，其餘眾人有了底氣，笑著嬉鬧著便朝江卻營過來，將他圍了個嚴嚴實實。
江卻營拭一拭額間的汗。
柳道非道：“你們自行決斷即刻。”說完便擡步離開。
江卻營下意識想追過去，奈何這群人將自己圍得嚴嚴實實。
雲妱也過來，對江卻營笑道：“辛苦你啦小師侄，歧州那麽遠。葛醫師隨你去，她會照顧你的。”
江卻營聽出她話中之意：“你不去麽”
雲妱搖搖頭：“已走了一位醫師啦……我聽聞禮州去歲冬日有許多人染病，如今正是康覆之時。師父要我隨掌門去，就當練練手。”
她一指路鄉：“照顧好小師侄，也照顧好自己。我走啦！”
幾人揮手作別。
江卻營站在原地，望一眼烏泱泱的人群。心中苦道：這麽多人去可不行。本就是要做戲，如此大陣仗，國公府還以為歸墟宗來打架呢。
江卻營摸摸下巴，開始思考對策。
於是乎，三日後，站在山門口同他一起走的，只剩下十餘人。
江卻營滿意地笑了笑，愉快轉身，折扇舉過頭頂揮了揮，以此作別。
柳道非站在山門前，含笑看著他走遠，直到遠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被江卻營“不要”的那些弟子們都站著，就待柳道非轉身，眼巴巴望著他：不能跟師侄走，跟掌門走總可以吧！
柳道非無奈一笑，道：“禮州也無需這麽多人手。”
“嗚嗚嗚——”
“不過，”柳道非話鋒一轉：“我聽聞素心長老近來有要事下山，你們可得空閑了。”
“好——”眾人立刻破涕為笑。
素心確是個嚴厲的老頭兒，脾氣忒差，連帶著教出來的學生脾氣也差。路鄉等不常與他親近的尚還好說，路明域可就不同，他這麽多年做素心的關門弟子，真是腦袋憋出毛病來。當年江卻營在京城第一次見到此人，尚還有些好感，如今簡直蕩然無存！
路明域一開口他就頭疼，一頭疼沒處可逃，只得躲到葛訓銀身邊去。
葛訓銀是個醫者，品性溫和。想必柳道非也曾與她囑咐過，繼而其一路上對江卻營十分照顧。
從錦州到歧州路途遙遠，眾人決定先走幾段水路，待到洛州一帶，再走旱路。
此行有月餘，有眾人水土不服的時候，但都被葛訓銀調理好了。有她在，此行順暢不少。
“醫師，”江卻營沒忍住問：“此番去歧州之後，你還會回來麽”
彼時，葛訓銀撿著一路上靠岸尋來的各地藥材，笑了笑，道：“時隔多年，一事無成，不管回哪去，都於心不安啊。”
江卻營坐起來：“醫師別這樣說，救死扶傷，懸壺濟世。莫說從前，只論此行，您也已經沿途做過不少好事了。”
江卻營想了想，道：“當年若沒有你，我還不一定能活下來。”
葛訓銀動作一滯，擡起頭，道：“救你的並非我，而是你師父。”
“訓銀自認行走江湖無愧無心，若此身能於懸壺輾轉中雕零，也是命運至此。可是你師父不一樣，”葛訓銀看著他，道：“他是個逆天而為，不信命的人。為了救你，他幾經波折，計謀也好真情也好，都用盡了。你能長到今日，唯一要謝的，就是他。”
江卻營點頭：“我知道。”
命運一事，他本也是不信的。但遇見柳道非，才不得不感慨：老天爺都憐惜他。
二人靠在船邊，向外看風景。不知怎就從生死聊到了母親身上，提起這個，江卻營眸光暗了暗。
葛訓銀察覺到，道句抱歉。
“醫師不必道歉。”
“母親生我時受盡折磨，後不到幾年便去了，那時候我年紀尚小還未記事，沒見過她。”
葛訓銀道：“我也是。”
江卻營看向她。
這條船上除過他們二人，還有路鄉等四人。其餘等人隨路明域在別船，夜深了，眾人都已睡下。忽談論起此事，江卻營沒了困意，悄悄挪過去，盡量不發出聲響。
葛訓銀拾起外袍為他披上。配合著，壓低聲音道：“我娘懷我時生了重病，胎兒與性命可保其一，她選擇了我。”
葛訓銀聲音輕輕的：“我生下來沒有母親，父親也常覺虧欠，處處縱容我。於是，我自小頑劣，一心不在醫術上，卻放在武功。還拜托父親為我找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師父。”
江卻營聽得認真。
“你猜那是何人？”
江卻營猜不出來。
葛訓銀笑道：“她也是紀添逍的師父。”
“啊，”江卻營大驚：“您和師伯師承同門？”
“不錯，”葛訓銀娓娓道：“樸散真人一半大周血統，一半黨項血統，人如其名，灑脫傲然，來無影去無蹤。身懷之術也詭譎覆雜，融百家之長，招式變化多端。”
“哦……”江卻營恍然：“所以師伯修劍道，您卻修了醫道？”
“我當年也修劍道，”葛訓銀笑道：“我常與紀添逍比試，不知因他是否謙讓於我，總是難較高下。”
“那為何師伯要叫太微師祖‘師叔’呢？”
葛訓銀道：“樸散當年也曾遠到蓬萊，與太微相識。”
原是如此。一番話說到頭，竟又說到了從師上。若這樣算下來，江卻營大可喚葛訓銀一句“師太”了。後者笑道：“隨你喜歡。”
江卻營拖著下巴：“那師太，樸散真人如今在哪兒呢？”
葛訓銀望著天：“天知道。若她不願現身，換誰也是找不到的。”
怎會有找尋不到之人？江卻營不解，但看對方並不想提起此事，便也不問了。起身回艙內睡覺去。
葛訓銀依舊坐著。擡頭看月明星稀，低頭見水波不興。她垂著眼，無意識喃喃：“你也會故地重游麽……”
故地？若論故地，實乃葛訓銀近鄉情怯最濃，但為何一腳踏進歧州，路明域也悶悶不樂的？對方突然之間話少，不與他吵架，倒是讓江卻營不習慣了。
眾人急急趕趕走了多日，筋疲力盡。照此教程，不過三日便能到國公府，日子還早，歇歇也無妨。
正巧路過城鎮，便找一酒樓歇下，先行用飯。
按照原本與柳道非約定好的，既到國公府便與他寫信。但江卻營憋一整路，心裏總是壓著塊石頭。如此，來不及到國公府，剛一腳踏進歧州，在客棧便迫不及待著手給師父寫信了。
這一信寫得冗長至極，足足有四五頁之數，江卻營猶嫌不足，莫不是路鄉上來催促，他恐要錯過飯點。
路鄉苦笑不得，一邊收拾殘局，道：“師侄何必如此著急，禮州之事再多也不過月餘，掌門現下應當已經閑下了，信件晚一兩日又何妨？”
江卻營卻道：“那是你們要匯報的公事，我有自己的話要對師父說。”
路鄉一挑眉：“那你這封信還要急遞嘍？”
江卻營路過他身旁，一拍肩膀，狡黠笑道：“聰明。”
路鄉笑著跟上。
二人快步下樓。如今天色已晚，賓客比剛來時少過許多，安靜不少。
待到坐下，耳聰如江卻營，聽見鄰桌正壓低聲音討論著什麽。
“你從長安西來，可知這歧州有何好風景？”
“嗨，”旁邊之人道：“再往西就是荒漠之地，有甚好看？但若說風景，你可知近來定遠國公老夫人壽誕？這算熱鬧事了。”
“此事我知。近來官道也更擠些。”
那人壓低聲音，笑道：“皇親國戚嘛，富貴。”
“哈哈哈……”
這二人說話帶著很濃的歧州口音，江卻營聽得一半一半，不過大抵也猜到所談只是平常事，不甚在意。
他不理會，卻有一人神色不對。便是路明域。
對方自一腳踏入歧州起便神色十分不對，今日一整天都沒有說話。如今聽那二人交談，他更是聽得沈下臉，眉頭皺得深深。
江卻營不解，又悄悄側過身，提著耳朵聽：
“哎——還是渭城好啊，過了長安，就不見軍老爺使喚人嘍。”
另一人道：“哦？世風日下，兄臺還被軍官 刁難過麽？”
“呵，你且看看那兵上頭是誰”
他猜：“節度使？”
“若是節度使可還好嘍！——”
那人嘖嘖幾聲，用歧州話說著什麽。江卻營聽得模糊，只隱隱約約聽見些什麽“出塞”，“護疆域”，“驅趕”……等等詞。
而就在這時，路明域突然站起身。
他尚還帶著劍，氣勢洶洶，猛地蹦起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江卻營皺眉：“你做什麽？”
路明域緊緊攥著腰間佩劍，明明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還要佯裝無事。自己憋了半晌，竟回身走了：“我吃飽了，回屋休息。”
他走得奇怪，眾人看他的眼神也奇怪。路鄉知這二人常不對付，照例對江卻營道：“師侄莫要與他置氣，他明日起來便好了。”
江卻營沒有回答。
旁桌，那二位商人模樣的人已起身離開了。江卻營撫著額，擰眉，思慮許久。最後，終於猛然意識到他們方才說到了什麽！
他們說了一個詞。
——“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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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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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卻營的生辰在初雪時節，每至此時，柳道非便會帶他回京城。若形勢好, 還能長留幾月, 趕上年關。
每歲為江卻營過生辰, 江錦屏都會想法子抽身過來，這是鮮少地能與家人團聚的時候。
而兩年前那一次，她少見地來晚了。
晚到眾人都以為她不會來。
在此前, 江卻營早有耳聞, 說長姐已到了適婚年紀, 尚書府要為她謀人家。她不願, 江自閑的手也無法伸得太長, 這樣僵下去，已到了難看地步。
而師徒二人彼此前來，還帶上了一個人, 便是李觀棋。
此事說來話長。李觀棋年紀稍大些，平日寡言少語, 於同門中存在感極低。經常有人會忘記他。不過在他看來，這倒是好事，無人打擾，他來去自由。
但久而久之，說難聽些，便是在外遇見危險，孤零零死掉都無人知道。
幸而師徒二人救下他。想起此人逢年過節無處可去, 回宗門也是孤寂，索性帶上一起去京城。
江卻營嘰嘰喳喳的，還為他取了個新名字：李觀棋。
李觀棋跟在他們身後, 眉頭壓得低低的，若非身形還算高挑，恐有人將他當家仆。
往常只有師徒二人前來，這次竟帶了生人。江自閑瞧見，嚇了一大跳，聽江卻營解釋過後，撫著心口，連連道：“嗯，好孩子好孩子……來，快坐罷。”
坐下來很難。這是團圓宴，還是別家的團圓宴，李觀棋沒去過多少席面，更不消說這種席面了。一時間犯了結巴，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來：“謝謝……我，我……出去透口氣！”
如釋重負，倉皇離開。
他好容易跑到了門口，一口氣掀開棉簾——
“咦？”門口竟有一人。
江錦屏攏著鬥篷，身上盡是風雪氣。
一個要出去，一個想進來，二人直直對上。
……
“你能做好的，對不對？”江卻營挨在李觀棋面前，盯著他，說。
後者一個哆嗦，往後猛退一步。
江卻營皺起眉頭，語氣故作委屈，急切道：“你不願意？”
對方往後退，他便向前：“你見過我姐姐，也說過她品行好，對她印象不錯。如今要你去京城替我看一看她的安危，你都不肯麽？”
李觀棋出了一額冷汗。
江卻營又重覆一遍：“為何不肯？”
“昭兒，莫要胡鬧。”柳道非不知何時過來，在身後說。
江卻營一秒破功，笑著退到回柳道非身邊，“好啦師父，他願意呢！”
柳道非問李觀棋：“你決定好了麽？”
後者咽下一口唾沫。站直了，攥著拳頭，一字一句費勁道：“我會去的。不僅要看，還，要保，江姑娘安危。”
這話倒是讓江卻營一驚：“多謝你。不過，秦府如今與尚書府沆瀣一氣，你如何近得了我姐姐的身，還保護她？”
李觀棋還是結巴，但一字一句間已帶上決心：“我可以，做家仆。”
“無需你做家仆。”柳道非自懷中摸出一物：“拿著這封信去找江大人，他會幫你的。”
李觀棋伸出手，哆哆嗦嗦接過了，重重點頭。
江卻營望著他離開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形上依稀可窺見堅韌。他想起來李觀棋的故事，一個砍柴養父妹，又在隆冬大雪天獨自摔門而走的人。那時候，他也像這樣吧。
如果要把長姐的安危交給一個人，那麽他會選此人。
直到背影遠到看不見，師徒二人才離去。柳道非道：“你這‘觀棋’二字取得好，且看他是否擔得起這個名字，觀棋局於不動之間。”
江卻營肯定道：“他一定擔得起。”
柳道非笑了笑。
今日的三清殿好生熱鬧。
這些下山除祟的弟子們盡數回來，外出游歷的長老也回來。江卻營定睛一瞧：素心也在。路明域緊挨在他身邊。
宗門上下，除過方才走的李觀棋，都在這裏。
江卻營別過頭，不看素心。
柳道非一進來，滿堂齊聲：“見過掌門——”
後者點了點頭。站於中央，道：“今日都來，我且吩咐幾事：
其一，禮州去歲受災，青山宗大亂，節度使有請歸墟宗解圍，我會親自前去。其二——”柳道非自懷中摸出請柬：“歧州來信，紀老夫人壽誕。我不能行，需有人代為前去，獻上賀禮。”
緊接著道：“此事由昭兒去——現門派中年齡相當者，若想歷練，可自選一方跟隨。”
底下竊竊私語起來。
柳道非補充道：“不出行者，由循清與靈樞長老坐鎮，掌管宗門上下諸事。”
江卻營道：“紀老夫人壽誕將近，三日後便要動身，快些決策罷。”
此事暫畢。對江卻營來說，隨行之人是誰都沒什麽大不了，反正柳道非不去。就算無人保護陪同，他也能安安穩穩到歧州，誰來都行，只要不……
他偷瞄了一眼素心。對方還是老樣子，板著個臉。底下，他的弟子們有好些都眼巴巴望著江卻營，便是想跟他走。奈何素心不發話，只能望眼欲穿。
素心此時開口：“路明域。”
路明域立刻上前：“弟子在。”
素心下巴一擡，朝著江卻營所在的方向。
江卻營：？
路明域看一眼他，立刻明白，對素心作一禮：“是。”
後，大跨步朝江卻營走過來。
江卻營往旁縮了縮，縮去柳道非身邊，強擠出笑:“……還有誰與我同去歧州？”
有路明域開頭，其餘眾人有了底氣，笑著嬉鬧著便朝江卻營過來，將他圍了個嚴嚴實實。
江卻營拭一拭額間的汗。
柳道非道：“你們自行決斷即刻。”說完便擡步離開。
江卻營下意識想追過去，奈何這群人將自己圍得嚴嚴實實。
雲妱也過來，對江卻營笑道：“辛苦你啦小師侄，歧州那麽遠。葛醫師隨你去，她會照顧你的。”
江卻營聽出她話中之意：“你不去麽”
雲妱搖搖頭：“已走了一位醫師啦……我聽聞禮州去歲冬日有許多人染病，如今正是康覆之時。師父要我隨掌門去，就當練練手。”
她一指路鄉：“照顧好小師侄，也照顧好自己。我走啦！”
幾人揮手作別。
江卻營站在原地，望一眼烏泱泱的人群。心中苦道：這麽多人去可不行。本就是要做戲，如此大陣仗，國公府還以為歸墟宗來打架呢。
江卻營摸摸下巴，開始思考對策。
於是乎，三日後，站在山門口同他一起走的，只剩下十餘人。
江卻營滿意地笑了笑，愉快轉身，折扇舉過頭頂揮了揮，以此作別。
柳道非站在山門前，含笑看著他走遠，直到遠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被江卻營“不要”的那些弟子們都站著，就待柳道非轉身，眼巴巴望著他：不能跟師侄走，跟掌門走總可以吧！
柳道非無奈一笑，道：“禮州也無需這麽多人手。”
“嗚嗚嗚——”
“不過，”柳道非話鋒一轉：“我聽聞素心長老近來有要事下山，你們可得空閑了。”
“好——”眾人立刻破涕為笑。
素心確是個嚴厲的老頭兒，脾氣忒差，連帶著教出來的學生脾氣也差。路鄉等不常與他親近的尚還好說，路明域可就不同，他這麽多年做素心的關門弟子，真是腦袋憋出毛病來。當年江卻營在京城第一次見到此人，尚還有些好感，如今簡直蕩然無存！
路明域一開口他就頭疼，一頭疼沒處可逃，只得躲到葛訓銀身邊去。
葛訓銀是個醫者，品性溫和。想必柳道非也曾與她囑咐過，繼而其一路上對江卻營十分照顧。
從錦州到歧州路途遙遠，眾人決定先走幾段水路，待到洛州一帶，再走旱路。
此行有月餘，有眾人水土不服的時候，但都被葛訓銀調理好了。有她在，此行順暢不少。
“醫師，”江卻營沒忍住問：“此番去歧州之後，你還會回來麽”
彼時，葛訓銀撿著一路上靠岸尋來的各地藥材，笑了笑，道：“時隔多年，一事無成，不管回哪去，都於心不安啊。”
江卻營坐起來：“醫師別這樣說，救死扶傷，懸壺濟世。莫說從前，只論此行，您也已經沿途做過不少好事了。”
江卻營想了想，道：“當年若沒有你，我還不一定能活下來。”
葛訓銀動作一滯，擡起頭，道：“救你的並非我，而是你師父。”
“訓銀自認行走江湖無愧無心，若此身能於懸壺輾轉中雕零，也是命運至此。可是你師父不一樣，”葛訓銀看著他，道：“他是個逆天而為，不信命的人。為了救你，他幾經波折，計謀也好真情也好，都用盡了。你能長到今日，唯一要謝的，就是他。”
江卻營點頭：“我知道。”
命運一事，他本也是不信的。但遇見柳道非，才不得不感慨：老天爺都憐惜他。
二人靠在船邊，向外看風景。不知怎就從生死聊到了母親身上，提起這個，江卻營眸光暗了暗。
葛訓銀察覺到，道句抱歉。
“醫師不必道歉。”
“母親生我時受盡折磨，後不到幾年便去了，那時候我年紀尚小還未記事，沒見過她。”
葛訓銀道：“我也是。”
江卻營看向她。
這條船上除過他們二人，還有路鄉等四人。其餘等人隨路明域在別船，夜深了，眾人都已睡下。忽談論起此事，江卻營沒了困意，悄悄挪過去，盡量不發出聲響。
葛訓銀拾起外袍為他披上。配合著，壓低聲音道：“我娘懷我時生了重病，胎兒與性命可保其一，她選擇了我。”
葛訓銀聲音輕輕的：“我生下來沒有母親，父親也常覺虧欠，處處縱容我。於是，我自小頑劣，一心不在醫術上，卻放在武功。還拜托父親為我找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師父。”
江卻營聽得認真。
“你猜那是何人？”
江卻營猜不出來。
葛訓銀笑道：“她也是紀添逍的師父。”
“啊，”江卻營大驚：“您和師伯師承同門？”
“不錯，”葛訓銀娓娓道：“樸散真人一半大周血統，一半黨項血統，人如其名，灑脫傲然，來無影去無蹤。身懷之術也詭譎覆雜，融百家之長，招式變化多端。”
“哦……”江卻營恍然：“所以師伯修劍道，您卻修了醫道？”
“我當年也修劍道，”葛訓銀笑道：“我常與紀添逍比試，不知因他是否謙讓於我，總是難較高下。”
“那為何師伯要叫太微師祖‘師叔’呢？”
葛訓銀道：“樸散當年也曾遠到蓬萊，與太微相識。”
原是如此。一番話說到頭，竟又說到了從師上。若這樣算下來，江卻營大可喚葛訓銀一句“師太”了。後者笑道：“隨你喜歡。”
江卻營拖著下巴：“那師太，樸散真人如今在哪兒呢？”
葛訓銀望著天：“天知道。若她不願現身，換誰也是找不到的。”
怎會有找尋不到之人？江卻營不解，但看對方並不想提起此事，便也不問了。起身回艙內睡覺去。
葛訓銀依舊坐著。擡頭看月明星稀，低頭見水波不興。她垂著眼，無意識喃喃：“你也會故地重游麽……”
故地？若論故地，實乃葛訓銀近鄉情怯最濃，但為何一腳踏進歧州，路明域也悶悶不樂的？對方突然之間話少，不與他吵架，倒是讓江卻營不習慣了。
眾人急急趕趕走了多日，筋疲力盡。照此教程，不過三日便能到國公府，日子還早，歇歇也無妨。
正巧路過城鎮，便找一酒樓歇下，先行用飯。
按照原本與柳道非約定好的，既到國公府便與他寫信。但江卻營憋一整路，心裏總是壓著塊石頭。如此，來不及到國公府，剛一腳踏進歧州，在客棧便迫不及待著手給師父寫信了。
這一信寫得冗長至極，足足有四五頁之數，江卻營猶嫌不足，莫不是路鄉上來催促，他恐要錯過飯點。
路鄉苦笑不得，一邊收拾殘局，道：“師侄何必如此著急，禮州之事再多也不過月餘，掌門現下應當已經閑下了，信件晚一兩日又何妨？”
江卻營卻道：“那是你們要匯報的公事，我有自己的話要對師父說。”
路鄉一挑眉：“那你這封信還要急遞嘍？”
江卻營路過他身旁，一拍肩膀，狡黠笑道：“聰明。”
路鄉笑著跟上。
二人快步下樓。如今天色已晚，賓客比剛來時少過許多，安靜不少。
待到坐下，耳聰如江卻營，聽見鄰桌正壓低聲音討論著什麽。
“你從長安西來，可知這歧州有何好風景？”
“嗨，”旁邊之人道：“再往西就是荒漠之地，有甚好看？但若說風景，你可知近來定遠國公老夫人壽誕？這算熱鬧事了。”
“此事我知。近來官道也更擠些。”
那人壓低聲音，笑道：“皇親國戚嘛，富貴。”
“哈哈哈……”
這二人說話帶著很濃的歧州口音，江卻營聽得一半一半，不過大抵也猜到所談只是平常事，不甚在意。
他不理會，卻有一人神色不對。便是路明域。
對方自一腳踏入歧州起便神色十分不對，今日一整天都沒有說話。如今聽那二人交談，他更是聽得沈下臉，眉頭皺得深深。
江卻營不解，又悄悄側過身，提著耳朵聽：
“哎——還是渭城好啊，過了長安，就不見軍老爺使喚人嘍。”
另一人道：“哦？世風日下，兄臺還被軍官 刁難過麽？”
“呵，你且看看那兵上頭是誰”
他猜：“節度使？”
“若是節度使可還好嘍！——”
那人嘖嘖幾聲，用歧州話說著什麽。江卻營聽得模糊，只隱隱約約聽見些什麽“出塞”，“護疆域”，“驅趕”……等等詞。
而就在這時，路明域突然站起身。
他尚還帶著劍，氣勢洶洶，猛地蹦起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江卻營皺眉：“你做什麽？”
路明域緊緊攥著腰間佩劍，明明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還要佯裝無事。自己憋了半晌，竟回身走了：“我吃飽了，回屋休息。”
他走得奇怪，眾人看他的眼神也奇怪。路鄉知這二人常不對付，照例對江卻營道：“師侄莫要與他置氣，他明日起來便好了。”
江卻營沒有回答。
旁桌，那二位商人模樣的人已起身離開了。江卻營撫著額，擰眉，思慮許久。最後，終於猛然意識到他們方才說到了什麽！
他們說了一個詞。
——“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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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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