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江浸月 “昭兒，你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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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江浸月 “昭兒，你喝醉了。”
那一次不是我要喝的。江卻營在心裏嘟囔道。
“是他們要你喝的。”
江卻營嚇了一大跳, 緊著擡起頭：“您怎麽知道？”
……
此話出口，才忽然想起來：師父會讀心術啊。
柳道非一直會讀心術，且能讀心於人無法察覺之間。若這樣想來, 從小到大這麽久, 江卻營心事總是嘰嘰喳喳, 不知道已被他聽去了多少……
柳道非站身，摁住江卻營的肩膀，要他坐下。
當著後者的面, 一步一步將那酒拆封, 洗盞, 傾倒……江卻營看得發怔。最後, 眼睜睜看那盛滿了酒的杯盞, 被推到自己面前。
江卻營：？
柳道非自己也坐下，繼續說：“他們要你喝，你就喝了。還喝得酩酊大醉, 要人送回來。”
“我！……”江卻營倉皇辯解，可話到嘴邊卻止住了。最後, 道：“所以我現在不喝了嘛。”
“不是不喝，是害怕。”柳道非說。
“您怎麽知道！……”江卻營蔫下去，“我為什麽怕這個。”
“我也想知道，你為何怕這個？”柳道非執起杯盞，聞過，確是清酒，不能再清。盡管如此, 江卻營還是鼻子抽了抽。
“你討厭酒？”
江卻營：……
“還是飲酒會不適？”
江卻營：……
“昭兒，”柳道非忽然看他：“有什麽事是對師父不能說的？”
沒有。但江卻營覺得丟臉，更不願意在柳道非面前丟臉。但如今對方一定要聽, 相比於丟臉，他更不願意對師父撒謊。
斟酌半晌，支支吾吾開口：“……因為我不會喝酒。”
柳道非沒有說話。
江卻營接著道：“從小時候到現在，我看夠了人喝酒，詩文中將其寫得那麽好。但我從來沒試過。那一次……除祟慶功，同門一齊起哄，我不得已喝了。然後……就，喝醉了嘛。”
柳道非並不明白此事有何可怕。點了點頭，道：“覺得喝醉了有危險，或是很丟人，就不敢再喝了？”
幸虧沒有說到自己害怕的點子上！江卻營松了口氣，趕緊附和：“嗯。”
他以為此事會揭過去，沒想到柳道非盯著他，眼神毫不偏移，要把他盯出個洞來似的：“昭兒，說真話。”
江卻營想嘴硬，說這就是真話。
可話到嘴邊，生了銹似的。
他不說，柳道非便將那盞酒推在他面前，道：“那喝了，師父看看，是什麽讓你害怕。”
江卻營咽了咽口水。
他上下為難，踟躕不定……最後，僵硬伸出手，真的要飲酒。剛端起來又止不住地抖，抿著唇，終是不敢，“……師父別嚇我了，我不是小孩，當年您就嚇我……”
江卻營吐出一口氣：“我酒量淺，喝不了多少就要醉倒。在您面前醉倒又不好看……”
“不好看。”柳道非喃喃，後來笑了笑。“我原以為這麽多年你在我身邊，鬼祟都見過，膽子會大些。沒想到還是這樣又倔又膽小。”
他緩聲，解釋道：“在我這兒，沒什麽害怕、不好看的。飲酒一事，也不一定非要學會。但出門在外，這的確是些學問，我曾聽過不少擋酒藏酒的招數，也學過一些。若你不想喝，我可以教給你。”
這些東西也要師父教？
師父並未真的教給他，反而話頭一轉：“不過，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也是好事。這樣能更好地保護自己。你……”
柳道非道：“你說你的酒量不好，那是多少？”
江卻營又開始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上次你喝了多少？”
江卻營：“……我忘了！”
柳道非笑起來。
“忘了。”他下巴一擡：“忘了也不妨事。如今這裏有，你在我這裏喝了，往後就知道了。”
“這是清酒，不用怕。”
……
夜色深濃，燈火幽暗，被初春的風一拂，明明滅滅。倒映在瞳孔裏映上一層光。從前這樣的時候，江卻營老是喜歡盯著柳道非看，如今也如此。哪怕如今對方要他喝酒，他也在那個人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嗯。”
清酒而已，不會一杯倒的。肯定不會的。
這是師父，喝了又如何？
江卻營擡起手，執起酒盞，一飲而盡。
柳道非瞧他飲酒的樣子，倒更像是視死如歸，不免笑道：“別急，酒不是這樣喝的。人家叫你幹杯，你就真的一口氣都喝盡了，怎麽這麽傻。”
江卻營眨眨眼睛。
又眨眨眼睛。
半晌，在心裏想：
哇，我沒醉欸。
……
倘若現在沒醉，那是何時開始醉的呢？
江卻營不知道，且問問柳道非知道否？不過這話他問不出，只因他剛擡起眼，昏黃的燈火倏然成片，刺得眼睛有些痛。江卻營不得已眨眨眼，再眨眨眼，可無論怎麽努力，總有一件東西看不清。
他忘了那是什麽……他想看什麽，又該看什麽呢？
江卻營站起身。
靜謐的江水中有片昏黃倒影，並無形狀，認不清它，難免叫人糊塗。江卻營糊塗。他怎麽如此糊塗？他試探著走近，再走近，瞇起眼睛——
江中浸了一彎冷月。
——若小時不識月，往後是否會怯心驟起，想要靠近了，仔細瞧一瞧那物究竟是什麽樣子？可又事到如今，光是看看，真的舍得麽……
水中冷月動了動，原是水面泛起輕漪，連月亮也煽動了。
可是，此處並無風……
……
這孩子不勝酒力。在江卻營喝下第一杯時，柳道非就已察覺到了。
對方不但不勝，還有些“走火入魔”的意味。一杯過後，柳道非便撤了酒壇，換上茶水，可這家夥已醉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縱然柳道非當著他的面換了，對方也還把茶當酒喝。
但若細論此事，全乃柳道非考慮不周。他本不該和著對方演戲，又或者，今日就不該做此事。如今好了，江卻營醉得頭腦昏沈，遲遲不退，竟還站起身。
對方剛站起來就一個踉蹌，柳道非下意識去攙扶。
江卻營拉著他的小臂，神情迷蒙了一瞬，突然，不知想起了什麽，倉皇擡起頭，盯著柳道非。
後者攬著他的肩膀，本要扶他去休息，怎料如今的江卻營如此倔強，他使力，江卻營也使力，攥著他，不要他動作。
柳道非嘆了口氣。
此行不通，那便換一行。柳道非扶著他站好，自己卻坐下，看著他，問：“我是誰？”
“師父。”
看來還算清醒。
柳道非又問：“今日蒲訶黎對你說了什麽？”
江卻營不答。
再問：“昨夜之事到底何等兇險？”
江卻營還是不答。
“哼……”
柳道非一時犯了難。
江卻營輕哼一聲，竟落下淚來。柳道非不知緣何，想伸手去拭——
誰料，對方別開臉，竟不要他碰。
明明是對方不要自己碰的，可到最後，也是他自己擡起頭，眼巴巴瞧著自己，顯出委屈態。
江卻營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眸中水光瀲灩，十分委屈、又急切地想要知道些什麽。
讀心，讀心……
師父會讀心術，於是自己的心事便一覽無餘。但其實，江卻營也會讀心術，可他能讀到那個人的心事麽？
……
…………
讀心讀心，顧名思義。
此術有一個弱點，倒不如說是施咒者的弱點。便是要看施展者與承受者的功力強弱。
若自身功力遠在對方之上，便能輕易察覺其心思至神不知鬼不覺。
但若是不足，便無法探到。並而，使出去的法力被人家所察覺，格擋在外，又作以嗤笑，實在難堪。
此術只有在交戰兩方實力相當，又暗自較真時，用出去才有趣味。一般地，尋常人並不會在不清楚對方功力前，就妄自去用探其心海，若是技不如人，還想知道他人的心思，被主人捕捉到，實在臊得慌。
柳道非的功力深不可測，心海自是深不可測。
他是師父，江卻營知道，怎能不清楚知道？……
咒語一使出去，便如指尖結結實實撞到墻壁。
那抹探出去的靈力碰翻了一鼻子灰，什麽也得不到，只能失落返回。走時帶著好些傷感。
師父知道的，師父知道的……
柳道非垂眸，向心口處瞧一眼，無奈笑了笑。
指尖動了動。
即刻，江卻營只覺周身輕翼，那碰了一鼻子灰的靈力瞬間生龍活虎起來——其實並非他生龍活虎，而是因為有真的虎來為他造勢。那是一股力量，柳道非的力量。柳道非的靈力牽引住他的，引著、引著……一直引至心海。
無端闊海。
可憐如江卻營，對上這個人，就算被牽引著，也無法一下子找到自己想要窺讀何物。
柳道非拉住他的手，阻止他往後退。
問：“昭兒有何惑？”
江卻營詫然擡頭。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柳道非，他開始分不清現實與幻想——這句話是對方開口說的，還是傳音給他的？
心尖處似有蝴蝶輕彈振翅。
柳道非說：“我不曾教過你這個，是從何處學來的？”
“我……”
“有時候，知道旁人心思，未必是件好事。”
“況且，”柳道非要他坐下，“此咒使出去若只為比較功力，實在太過無趣，而又功利。讀心一事，書中所記載的，只是名門正派的遮羞布。”
名門正派？
江卻營眼中蒙了又蒙。師父在說什麽呢？……
“書中未曾記載，它還有另一種用法，——”
“叫‘攻心’。”
柳道非牽起他的手，極其緩慢地，指尖輕點，在江卻營手中畫一符：“像這樣，把這道符打出去，鎖住地方的心，你就能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
聲音溫吞，滯了一下：“這是一種禁術。”
江卻營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想抽回去。但不知他自己不肯，還是對方不肯，此事未能成功。
他有些害怕：“……您怎會突然教給我這個？”
“啊，”柳道非忽然笑了，把手收回去。“也是。禁術，現在你能在我跟前鬧著玩，倒也沒什麽。左不過喝醉了，待酒醒了，便也忘了。”
“不！”江卻營慌忙追上那只手，牢牢牽住：“我不忘。”
執拗地：“我不想忘。”
柳道非擡了擡眼皮：“昭兒，你喝醉了。”
江卻營猛地站起來，向他靠近：“可我不想忘，我真的……”
淚水快速浸上眼睛。柳道非的身影就在眼前，明明那麽近，又好像那麽遠……江卻營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害怕，他害怕柳道非抽回手，害怕眼前景象如泡影破碎。他怕極了……
忽然，腰間一緊。
柳道非低下頭。
對方竟突然襲身，緊緊抱住自己，嗓中之音， 正在作哭。
江卻營緊緊抱著他，臉埋在師父胸口。人在不相信一切時，才最笨、最脆弱。緊緊抓住的，就是真的。一定是真的！這個人近在咫尺，溫熱的，柔軟的……江卻營把方才沒說完的話說完：“我不想忘。”
又不小心眨出幾滴眼淚：“師父……”
……
師父，師父……
柳道非被這幾聲師父喚得心中綿軟不已，仿若泡在了溫水裏。伸手，撫上懷中人的背，溫聲哄道：“好，好，不忘……”
“不忘……”
……
“昭兒？”
臂彎下顫抖越來越小，逐漸停止，連帶著啜泣聲一起。柳道非輕喚他幾聲，沒得到答覆，低頭一瞧——
這孩子竟哭著哭著睡著了。額上出了一層薄汗。
柳道非為他拭幹凈，又小心攬過脖子，手抄過膝彎，將他抱起來，送回榻上。
——這個小家夥抱起來容易，放下可難。一要分離，便攥住柳道非的衣物，眉頭鎖起，怎麽也不願放手。後者無法，只得坐在床沿，如此將他抱著，輕輕拍著背，如哄小孩一樣。
柳道非垂眸看他。看微鎖的眉頭，用拇指輕輕撫平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後背，直到江卻營呼吸逐漸平穩。
他如此坐著，垂眼瞧著對方。忽然，沒來由地想到：
十年前，有一次，他們也是這樣坐著。
那時候，江卻營對自己說害怕月亮。而現在……
“柳道非！……”
柳道非詫然低下頭。
但江卻營只如此喚了一次，譬孩童睡夢喃喃。隨後，又往自己懷裏縮了縮，“師父……”
“我不想……”
忘。
柳道非輕輕笑了笑。無端地，側目向外——
柳枝的嫩芽在他們談話間抽枝拔條，正有春風颯沓而過，齊齊舞動。原來所謂春江花月夜。
目光重新放在江卻營身上，將對方沒說完的話補全：
“我也不想忘。 ”
-----------------------
作者有話說：嘿嘿大家元旦快樂！終於趕出來啦（好險好險）
趁節日寫點甜的嘿嘿
醉酒那一段的描寫是意象，什麽湖水顫了顫月光和影子都動啊……其實是他掉了兩顆眼淚。江卻營酒醉意識中的月亮就是柳道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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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不是我要喝的。江卻營在心裏嘟囔道。
“是他們要你喝的。”
江卻營嚇了一大跳, 緊著擡起頭：“您怎麽知道？”
……
此話出口，才忽然想起來：師父會讀心術啊。
柳道非一直會讀心術，且能讀心於人無法察覺之間。若這樣想來, 從小到大這麽久, 江卻營心事總是嘰嘰喳喳, 不知道已被他聽去了多少……
柳道非站身，摁住江卻營的肩膀，要他坐下。
當著後者的面, 一步一步將那酒拆封, 洗盞, 傾倒……江卻營看得發怔。最後, 眼睜睜看那盛滿了酒的杯盞, 被推到自己面前。
江卻營：？
柳道非自己也坐下，繼續說：“他們要你喝，你就喝了。還喝得酩酊大醉, 要人送回來。”
“我！……”江卻營倉皇辯解，可話到嘴邊卻止住了。最後, 道：“所以我現在不喝了嘛。”
“不是不喝，是害怕。”柳道非說。
“您怎麽知道！……”江卻營蔫下去，“我為什麽怕這個。”
“我也想知道，你為何怕這個？”柳道非執起杯盞，聞過，確是清酒，不能再清。盡管如此, 江卻營還是鼻子抽了抽。
“你討厭酒？”
江卻營：……
“還是飲酒會不適？”
江卻營：……
“昭兒，”柳道非忽然看他：“有什麽事是對師父不能說的？”
沒有。但江卻營覺得丟臉，更不願意在柳道非面前丟臉。但如今對方一定要聽, 相比於丟臉，他更不願意對師父撒謊。
斟酌半晌，支支吾吾開口：“……因為我不會喝酒。”
柳道非沒有說話。
江卻營接著道：“從小時候到現在，我看夠了人喝酒，詩文中將其寫得那麽好。但我從來沒試過。那一次……除祟慶功，同門一齊起哄，我不得已喝了。然後……就，喝醉了嘛。”
柳道非並不明白此事有何可怕。點了點頭，道：“覺得喝醉了有危險，或是很丟人，就不敢再喝了？”
幸虧沒有說到自己害怕的點子上！江卻營松了口氣，趕緊附和：“嗯。”
他以為此事會揭過去，沒想到柳道非盯著他，眼神毫不偏移，要把他盯出個洞來似的：“昭兒，說真話。”
江卻營想嘴硬，說這就是真話。
可話到嘴邊，生了銹似的。
他不說，柳道非便將那盞酒推在他面前，道：“那喝了，師父看看，是什麽讓你害怕。”
江卻營咽了咽口水。
他上下為難，踟躕不定……最後，僵硬伸出手，真的要飲酒。剛端起來又止不住地抖，抿著唇，終是不敢，“……師父別嚇我了，我不是小孩，當年您就嚇我……”
江卻營吐出一口氣：“我酒量淺，喝不了多少就要醉倒。在您面前醉倒又不好看……”
“不好看。”柳道非喃喃，後來笑了笑。“我原以為這麽多年你在我身邊，鬼祟都見過，膽子會大些。沒想到還是這樣又倔又膽小。”
他緩聲，解釋道：“在我這兒，沒什麽害怕、不好看的。飲酒一事，也不一定非要學會。但出門在外，這的確是些學問，我曾聽過不少擋酒藏酒的招數，也學過一些。若你不想喝，我可以教給你。”
這些東西也要師父教？
師父並未真的教給他，反而話頭一轉：“不過，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也是好事。這樣能更好地保護自己。你……”
柳道非道：“你說你的酒量不好，那是多少？”
江卻營又開始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上次你喝了多少？”
江卻營：“……我忘了！”
柳道非笑起來。
“忘了。”他下巴一擡：“忘了也不妨事。如今這裏有，你在我這裏喝了，往後就知道了。”
“這是清酒，不用怕。”
……
夜色深濃，燈火幽暗，被初春的風一拂，明明滅滅。倒映在瞳孔裏映上一層光。從前這樣的時候，江卻營老是喜歡盯著柳道非看，如今也如此。哪怕如今對方要他喝酒，他也在那個人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嗯。”
清酒而已，不會一杯倒的。肯定不會的。
這是師父，喝了又如何？
江卻營擡起手，執起酒盞，一飲而盡。
柳道非瞧他飲酒的樣子，倒更像是視死如歸，不免笑道：“別急，酒不是這樣喝的。人家叫你幹杯，你就真的一口氣都喝盡了，怎麽這麽傻。”
江卻營眨眨眼睛。
又眨眨眼睛。
半晌，在心裏想：
哇，我沒醉欸。
……
倘若現在沒醉，那是何時開始醉的呢？
江卻營不知道，且問問柳道非知道否？不過這話他問不出，只因他剛擡起眼，昏黃的燈火倏然成片，刺得眼睛有些痛。江卻營不得已眨眨眼，再眨眨眼，可無論怎麽努力，總有一件東西看不清。
他忘了那是什麽……他想看什麽，又該看什麽呢？
江卻營站起身。
靜謐的江水中有片昏黃倒影，並無形狀，認不清它，難免叫人糊塗。江卻營糊塗。他怎麽如此糊塗？他試探著走近，再走近，瞇起眼睛——
江中浸了一彎冷月。
——若小時不識月，往後是否會怯心驟起，想要靠近了，仔細瞧一瞧那物究竟是什麽樣子？可又事到如今，光是看看，真的舍得麽……
水中冷月動了動，原是水面泛起輕漪，連月亮也煽動了。
可是，此處並無風……
……
這孩子不勝酒力。在江卻營喝下第一杯時，柳道非就已察覺到了。
對方不但不勝，還有些“走火入魔”的意味。一杯過後，柳道非便撤了酒壇，換上茶水，可這家夥已醉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縱然柳道非當著他的面換了，對方也還把茶當酒喝。
但若細論此事，全乃柳道非考慮不周。他本不該和著對方演戲，又或者，今日就不該做此事。如今好了，江卻營醉得頭腦昏沈，遲遲不退，竟還站起身。
對方剛站起來就一個踉蹌，柳道非下意識去攙扶。
江卻營拉著他的小臂，神情迷蒙了一瞬，突然，不知想起了什麽，倉皇擡起頭，盯著柳道非。
後者攬著他的肩膀，本要扶他去休息，怎料如今的江卻營如此倔強，他使力，江卻營也使力，攥著他，不要他動作。
柳道非嘆了口氣。
此行不通，那便換一行。柳道非扶著他站好，自己卻坐下，看著他，問：“我是誰？”
“師父。”
看來還算清醒。
柳道非又問：“今日蒲訶黎對你說了什麽？”
江卻營不答。
再問：“昨夜之事到底何等兇險？”
江卻營還是不答。
“哼……”
柳道非一時犯了難。
江卻營輕哼一聲，竟落下淚來。柳道非不知緣何，想伸手去拭——
誰料，對方別開臉，竟不要他碰。
明明是對方不要自己碰的，可到最後，也是他自己擡起頭，眼巴巴瞧著自己，顯出委屈態。
江卻營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眸中水光瀲灩，十分委屈、又急切地想要知道些什麽。
讀心，讀心……
師父會讀心術，於是自己的心事便一覽無餘。但其實，江卻營也會讀心術，可他能讀到那個人的心事麽？
……
…………
讀心讀心，顧名思義。
此術有一個弱點，倒不如說是施咒者的弱點。便是要看施展者與承受者的功力強弱。
若自身功力遠在對方之上，便能輕易察覺其心思至神不知鬼不覺。
但若是不足，便無法探到。並而，使出去的法力被人家所察覺，格擋在外，又作以嗤笑，實在難堪。
此術只有在交戰兩方實力相當，又暗自較真時，用出去才有趣味。一般地，尋常人並不會在不清楚對方功力前，就妄自去用探其心海，若是技不如人，還想知道他人的心思，被主人捕捉到，實在臊得慌。
柳道非的功力深不可測，心海自是深不可測。
他是師父，江卻營知道，怎能不清楚知道？……
咒語一使出去，便如指尖結結實實撞到墻壁。
那抹探出去的靈力碰翻了一鼻子灰，什麽也得不到，只能失落返回。走時帶著好些傷感。
師父知道的，師父知道的……
柳道非垂眸，向心口處瞧一眼，無奈笑了笑。
指尖動了動。
即刻，江卻營只覺周身輕翼，那碰了一鼻子灰的靈力瞬間生龍活虎起來——其實並非他生龍活虎，而是因為有真的虎來為他造勢。那是一股力量，柳道非的力量。柳道非的靈力牽引住他的，引著、引著……一直引至心海。
無端闊海。
可憐如江卻營，對上這個人，就算被牽引著，也無法一下子找到自己想要窺讀何物。
柳道非拉住他的手，阻止他往後退。
問：“昭兒有何惑？”
江卻營詫然擡頭。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柳道非，他開始分不清現實與幻想——這句話是對方開口說的，還是傳音給他的？
心尖處似有蝴蝶輕彈振翅。
柳道非說：“我不曾教過你這個，是從何處學來的？”
“我……”
“有時候，知道旁人心思，未必是件好事。”
“況且，”柳道非要他坐下，“此咒使出去若只為比較功力，實在太過無趣，而又功利。讀心一事，書中所記載的，只是名門正派的遮羞布。”
名門正派？
江卻營眼中蒙了又蒙。師父在說什麽呢？……
“書中未曾記載，它還有另一種用法，——”
“叫‘攻心’。”
柳道非牽起他的手，極其緩慢地，指尖輕點，在江卻營手中畫一符：“像這樣，把這道符打出去，鎖住地方的心，你就能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
聲音溫吞，滯了一下：“這是一種禁術。”
江卻營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想抽回去。但不知他自己不肯，還是對方不肯，此事未能成功。
他有些害怕：“……您怎會突然教給我這個？”
“啊，”柳道非忽然笑了，把手收回去。“也是。禁術，現在你能在我跟前鬧著玩，倒也沒什麽。左不過喝醉了，待酒醒了，便也忘了。”
“不！”江卻營慌忙追上那只手，牢牢牽住：“我不忘。”
執拗地：“我不想忘。”
柳道非擡了擡眼皮：“昭兒，你喝醉了。”
江卻營猛地站起來，向他靠近：“可我不想忘，我真的……”
淚水快速浸上眼睛。柳道非的身影就在眼前，明明那麽近，又好像那麽遠……江卻營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害怕，他害怕柳道非抽回手，害怕眼前景象如泡影破碎。他怕極了……
忽然，腰間一緊。
柳道非低下頭。
對方竟突然襲身，緊緊抱住自己，嗓中之音， 正在作哭。
江卻營緊緊抱著他，臉埋在師父胸口。人在不相信一切時，才最笨、最脆弱。緊緊抓住的，就是真的。一定是真的！這個人近在咫尺，溫熱的，柔軟的……江卻營把方才沒說完的話說完：“我不想忘。”
又不小心眨出幾滴眼淚：“師父……”
……
師父，師父……
柳道非被這幾聲師父喚得心中綿軟不已，仿若泡在了溫水裏。伸手，撫上懷中人的背，溫聲哄道：“好，好，不忘……”
“不忘……”
……
“昭兒？”
臂彎下顫抖越來越小，逐漸停止，連帶著啜泣聲一起。柳道非輕喚他幾聲，沒得到答覆，低頭一瞧——
這孩子竟哭著哭著睡著了。額上出了一層薄汗。
柳道非為他拭幹凈，又小心攬過脖子，手抄過膝彎，將他抱起來，送回榻上。
——這個小家夥抱起來容易，放下可難。一要分離，便攥住柳道非的衣物，眉頭鎖起，怎麽也不願放手。後者無法，只得坐在床沿，如此將他抱著，輕輕拍著背，如哄小孩一樣。
柳道非垂眸看他。看微鎖的眉頭，用拇指輕輕撫平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後背，直到江卻營呼吸逐漸平穩。
他如此坐著，垂眼瞧著對方。忽然，沒來由地想到：
十年前，有一次，他們也是這樣坐著。
那時候，江卻營對自己說害怕月亮。而現在……
“柳道非！……”
柳道非詫然低下頭。
但江卻營只如此喚了一次，譬孩童睡夢喃喃。隨後，又往自己懷裏縮了縮，“師父……”
“我不想……”
忘。
柳道非輕輕笑了笑。無端地，側目向外——
柳枝的嫩芽在他們談話間抽枝拔條，正有春風颯沓而過，齊齊舞動。原來所謂春江花月夜。
目光重新放在江卻營身上，將對方沒說完的話補全：
“我也不想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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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大家元旦快樂！終於趕出來啦（好險好險）
趁節日寫點甜的嘿嘿
醉酒那一段的描寫是意象，什麽湖水顫了顫月光和影子都動啊……其實是他掉了兩顆眼淚。江卻營酒醉意識中的月亮就是柳道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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