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策花驄 長大了，會喝酒會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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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策花驄 長大了，會喝酒會騙人了。
日暮時分的春風原來這樣溫和、柔軟。他竟從未感受過。
天地失色, 春風也失了色。
“小師侄，小師侄！”同門們搭著肩膀搖晃他，“你快說說話, 大家都等著你出主意呢……”
而那旁, 柳道非在門外稍作停留, 向他輕輕笑了笑。竟擡步走了。
江卻營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慶功之類，三兩下擺脫了牽扯，眼睛只顧著往前, 隨口敷衍：“……你們自己來就是。”
說罷, 就要抽身走。
“哎……哎小師侄！”一堆人齊齊努力也拉不住他。路鄉故作氣憤道：“你怎麽又要走, 去哪！”
並補充：“要是掌門回來, 發現大家沒照顧好你……”
“怪不到你們！”
江卻營閃身一躲, 快速跑躍出人群，折扇舉過頭頂，隨手揮了揮, 便是作別。若是自外來看，只覺衣擺輕拂如風, 其色能與霞彩媲美。
江卻營一身紅衣，實在紮眼得緊，他一溜煙跑出樓，又緊著往柳道非離開的方向去。奈何人流熙熙攘攘，他紮眼，柳道非可不紮眼，對方外出拜訪別門, 風塵仆仆一身素衣，混在人群中實在不好找，如若一求蹤跡, 恐怕只能尋身形高挑者。平日都容易，為何獨獨今日如此費勁呢……
“昭兒。”有聲在身後喚。
江卻營立刻回頭，果然看到了他想見的，欣喜若狂：“師父！”
柳道非被撲了滿懷。
他早有此預料，唇角勾起，輕輕笑了笑。此處地稍偏僻，但總歸還是有人的，柳道非拍了拍江卻營的背，輕聲道：“天色不早，快回去。”
江卻營放開他，“嗯！”
說罷，便與柳道非站在一處，欲要與其並肩走了。就在將走之際，後者卻停住。江卻營不解：“……師父？”
明明是對方說要快回去。
沒想到柳道非稍作思慮，卻道：“我今日方返，尚且還有些事。”
又問：“同門都在，為何不與他們同慶？”
江卻營卻不說話了。
眼看徒兒支支吾吾的樣子，柳道非自然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來，已沒有比他們還熟悉對方的人。但照江卻營的性子，自然不會幹巴巴將“我想和你走”說出來，柳道非便道：“我與你一起去。”
江卻營極快地瞄了他一眼，明顯是想說什麽，到底未出口。末了，道：“哦。”
二人一起過去。
江卻營走得踟躕，似在顧慮什麽。直到二人停在水月閑閣前，將要進去，江卻營才趕緊說：“師父稍等，先不要走，我去看看。”
後者並未多問，由其去了。
不多幾時，江卻營忽然匆匆忙忙趕出來，跟見鬼似的，甚至說逃出來也不為過：“……師父，我們回宗門吧……”
說著，便拉著柳道非一起走。後者一頭霧水，最後朝水月閑閣處望一眼，唯見瓊樓玉宇，賓客眾多，在此嬉笑用食，以作閑情。
不知江卻營撞見了什麽，又在躲什麽？
但不論什麽，如今暮色四合，天色已晚，絲城距離歸墟宗尚還有好些距離，並非他們二人想要回去，便能輕易到的。
原本柳道非只是來看一眼，沒想到江卻營會這樣跟著過來，執拗得很。
江卻營心跳得緊，心不在焉。可突然，身邊之人停下來：“……師父？”
後者站定，擡頭，一看店鋪牌匾，道：“在此處歇下罷。”
江卻營這驚覺天已盡黑，他們還未走出城。若真如他所說的回歸墟宗，恐要走到半夜了：“……哦。”
大周夜市繁華喧鬧，江南一帶更是。如今正是熱鬧時候，但二人又停得巧，恰好停在距離城門不遠處，繼而，此處相對安靜些，鋪子裏沒什麽客人。
店鋪小二支頭闔眸，悠悠打著盹兒。直到師徒二人走近了，都沒醒來。
江卻營站定在其跟前，俯下身，歪頭瞧了瞧。後瞪著他，稍放大聲喊：“餵！”
“哎喲我的祖宗！”店小二嚇得一個激靈，險些摔下凳子。來清來人後，撫著心口，連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見江卻營身著花哨，以為這是哪家富貴公子，竟要委身來這裏：“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
“勞煩來一間客房，”柳道非道。
小二這才發現後面竟還有一人，還是個道士。自己今日真是瞎了眼……“哎，哎。”他連連應道：“客官來得是時候，這個時節沒什麽人，小店的房間還多著，您看你們二位……”
要兩間？
江卻營今日本困懨懨的，被這樣一說，即刻清醒，帶著怒氣瞪了那人一眼。
小二：……？
柳道非攬過江卻營：“只要一間，給他住，我不住。”
“哦，好好……”小二再不敢多廢話，三兩下接了錢，把鑰匙遞出去：“這是您的鑰匙，客官還有什麽需要，盡吩咐小的就是。”
柳道非接過了，遞給江卻營。
後者呆楞住，盯著柳道非，眸中頗為驚詫，還帶著委屈。
氣氛僵了半晌。
這店小二是個熱心腸的人，老是愛說話打圓場，見如此情景，老毛病又犯了：“這位客官風塵仆仆，再不宜趕路……若不就，住……”下？
江卻營抿了抿唇，接過鑰匙。慢吞吞回身，慢吞吞走了。
柳道非還站在櫃臺前，掏出一錠銀子：“只要一間。勞煩跑腿，幫我去臨街的糕點鋪子買些吃食。”
店小二連連應下。
那旁，慢吞吞上樓的江卻營只來得及聽到這一句，心中滋味，難以說得清。
而在他轉過身，徹底走開時，柳道非一偏頭，瞧見櫃臺邊碼得整整齊齊的酒壇。
店小二立刻明白：“客官想要買酒？”
柳道非頓了頓，斟酌過後：“要最清的酒。”
江卻營近日連連不高興。推開門，自顧自走到榻沿坐下，望著窗外燈火，獨自失神。
突然驚覺：自己在懊惱什麽？
他日日盼著那個人回來。如今其回來了，只是未與自己住一間屋子。他在懊惱什麽呢？……
“吱呀——”
門忽然被推開。
思緒被打亂，江卻營緊著擡頭。來人果然是柳道非，他倉皇站起身：“……師父。”
後者輕步進來，又回過身，輕輕闔上門。
江卻營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更確切點來說，是黏在人家臉上。直到柳道非走近了，在桌案前停下，擡手，放下一物。
江卻營這才舍得分一點目光給那物什。這一看，登時嚇了一跳——
酒？
他與柳道非相處這麽多年，對方能飲酒，卻也只在宴飲，推卸不掉時。但論私下裏飲酒，還是二人獨處之時，還是從來沒有的。
柳道非坐下，並未對江卻營所驚詫之事做出解釋。反而道：“近日一切可還好？”
後者低下頭，輕輕點一點：“嗯。”
柳道非道：“坐下。”
江卻營坐在案斜對面的位置，與柳道非隔開一段距離。
柳道非捏起一杯盞：“我聽說，昨夜你們遇見的鬼祟，實力非同尋常。”
江卻營道：“算是罷。”
“那是一只百年老鬼，照村裏人的說法，他生前還算有些本事，光宗耀了。祖上之人以他為榮，好生供著。為防止祖宗的墓被盜，還請了甚麽道士過來，設下陣法。近百年來都沒事，偏偏近日，被不知哪個不長眼的給偷了。”
柳道非問：“盜墓者並未留下蹤跡？”
“沒有，”江卻營搖搖頭：“這才是最難的地方。因著這個，同門上下不敢出手，這才耗費了許多力氣。”
“嗯，”柳道非將那茶盞擱下，與桌案磕碰，發出輕微聲響。
他停下動作，也不再說話，氣氛又凝起來。江卻營不解，見柳道非盯著那杯盞看：“……師父要喝酒麽？”
柳道非卻一轉話頭：“所以，你就布了陣法，困住它，傷了他的元氣？”
“您怎麽知道？”
……
柳道非擡眸，對上徒弟眨巴眨巴，疑惑的眼神，忽然笑起來。
江卻營一頭霧水。不知自己此番行為，在師父眼裏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對方這樣笑，他問也不是，解釋也不是，到最後來，心中念頭竟變成了：真是桃花眼。師父笑的時候，眼睛才真的像初春桃花，真是好看。
江卻營捏了捏手指。
柳道非笑完了，道：“嗯，做得好。”
江卻營呆呆地：“所以您是怎麽知道的？”
外頭忽起喧騰，燈火也明亮起來。柳道非皺了皺眉頭。是他考慮不周，這實在不是一個睡覺的好地方，難怪少有人來了。
“是雲妱告訴我的。”
“嗯？”江卻猛地坐起來，目視柳道非站起身，步去窗前，將其闔緊，又放下簾，外面一切被隔絕。
“她什麽時候告訴您……”莫非是今日急匆匆離開之後？
那時，雲妱說要去找長老來，江卻營並不在意。後面柳道非來，他便也忘了這檔子事。沒想到她真的找到了，找到的還是掌門。
果然，柳道非道：“今日我路過絲城，突然撞見她。她急匆匆的，一見著我，就說有了了不得事。”
他看著江卻營：“方才你話中有話，其實是猜想昨夜之事，與今日蒲訶黎來，有脫不了的幹系，是不是？”
江卻營點了點頭。
“時隔八載，這些人再度往返，先拿城外一百姓墓葬開頭，是想要做什麽？”
柳道非道：“此事非一時片刻說得清，我們現在也管不了。”
“為什麽？”
柳道非站起身，“青山宗出了事，那州也不太平。幾日前我與節度使去，她問百姓，我訪道門。俱……”
“什麽？”江卻營緊跟著站起來：“情境有多嚴重？”
柳道非走出幾步：“你我眼下，並不該操心此事。”
江卻營不解：“那該……操心什麽？”
柳道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否錯覺，江卻營覺得那眼神裏，有些嚴肅、擔心，甚至有點……責怪？
“咚咚咚。”就在此時，門被叩響。
柳道非打開門：原是那店小二。他跑去買吃食回來，尚且氣喘籲籲：“客官客官，您要的東西。”
柳道非道：“多謝。”
闔上門，將那物放在案上。柳道非伸手一指：“這就是你我要操心這麽多年來，已沒有比他們還熟悉對方的人的東西。”
江卻營：？
……等等，既然師父見了雲妱，依雲妱的性子，除今日事外，還會與他說什麽呢……
“今日路過絲城，原是不進來的，遇見雲妱才是偶然。”
“但若我不回來，你就這樣苛待自己。”
江卻營捏緊了手指。
他看著師父微微皺起的眉頭，悄悄道：“……不是有，辟谷丹，嘛……”
柳道非朝他走近些。
江卻營低下頭，並不解釋，也不後退。他看不見柳道非如今是怎樣的表情，是怒還是責怪？但無論什麽，只要這個人在身邊，就算是責怪，那也沒什麽。
柳道非站在他身前，伸出手——
江卻營攥著手指。本該是反思或有所害怕的，但這兩者他都沒有。非但沒有，竟還生出些……期待的意味？
……
柳道非伸出的手停住，撫上他的發頂，輕輕拍了拍：“你身子不好，別吃那個。我先前說過的。”
他攬住江卻營，要他坐下：“快吃罷。別對我撒謊——就算是辟谷丹，你也沒有吃，對不對？”
在他的目光下，江卻營想嘴硬，身體也不配合。但論起來，柳道非也從未真正責怪過他，凡事，俱都重重拿起小心放下。從小到大，已不知第幾次。
這麽多年來，有很多時候，柳道非都曾問自己：是否太慣著他，護著他了？
但心頭觀點一轉，就變成了：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再往後一些，哪怕一輩子又何妨？
……
江卻營今日懨懨的，雖有柳道非在，稍好過，但也沒好多少。平常喜愛的東西，吃不了多少，又無味了。
江卻營想著心事，動作慢吞吞。直到外面隔遠的喧騰聲俱沒了，周遭靜得有些喘不過氣，才忽覺二人怎麽又沈默了這樣久？
從前他總是有話就談，在柳道非面前嘰嘰喳喳的，今日這是怎了呢……
“我今日在外看著。你一方幻術用得妙，把大家都哄了進去。從前，你總是與我說起蒲訶黎，還說自己要打敗他，如今真的做到了，為何不與師門上下同慶呢？”
因為你回來了。江卻營在心裏道。
他盯著酒壇。那物自進門起就被柳道非放下，卻遲遲未打開。如此看來，不是對方自己想喝的，而是別有用處。
江卻營支支吾吾：“您不是，知道麽……”
柳道非故問：“知道什麽？”
江卻營眨眨眼，盯著他，終於按耐不住，道：“因為他們喝酒。”
……
“喝酒？”
柳道非道：“喝酒有何可怕？”
江卻營道：“……他們會攛掇著我喝！”
“嗯，”柳道非喃喃：“原是如此。”
他尤記得，那一年，也是熱鬧時節。這些孩子們第一次齊齊下山，做所謂“斬妖除魔”之事。少年心氣，出師大利，難免高興，便如今日跑去慶功。
那時候，江卻營也在其內。而柳道非忙於其他事，便盡數放手，由著他們去。
直到夜半，他一身疲勞回來，想起要看一看江卻營。
可走到他院處，迎面撞見的，卻是路鄉路明域兩人。
這二人一見著他，竟嚇得打哆嗦：“掌……掌掌門！”
柳道非不解：“這麽晚了，緣何在此？”
二人撓著頭，尷尬道：“我們……送師侄回來。”
“嗯，他歇下了麽？”
“嗯嗯嗯！”另外兩人連連道：“歇下了……哎，哎掌門！”
柳道非想要去看看，卻頻頻被他們阻攔，如此不解。至於路鄉路明域的說辭，乃是：“小師侄睡著了有氣，最討厭別人吵醒他。他今日累了，若被人吵醒，恐要對您發脾氣……不好不好，實在不好。”
“我們已經安頓好他了，掌門就不要看了啊！咳咳咳……”
這二人明顯心虛，說辭含含糊糊。不要他見江卻營，到底是緣何？
柳道非別過頭，朝裏看去。隱隱看到榻上有道人影，瞧那樣子，確是酣睡。便不再追究了。
便道：“那好罷。”
另外二人如釋重負，眼見他轉過身，緊著附耳，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柳道非離開院落，最後回頭，向那處看一眼，輕輕笑了笑。並未拆穿他們身上酒氣難掩的事實。
他談不上生氣，只是那時忽恍然，想道：
都長大了，會喝酒會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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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我趕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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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旁, 柳道非在門外稍作停留, 向他輕輕笑了笑。竟擡步走了。
江卻營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慶功之類，三兩下擺脫了牽扯，眼睛只顧著往前, 隨口敷衍：“……你們自己來就是。”
說罷, 就要抽身走。
“哎……哎小師侄！”一堆人齊齊努力也拉不住他。路鄉故作氣憤道：“你怎麽又要走, 去哪！”
並補充：“要是掌門回來, 發現大家沒照顧好你……”
“怪不到你們！”
江卻營閃身一躲, 快速跑躍出人群，折扇舉過頭頂，隨手揮了揮, 便是作別。若是自外來看，只覺衣擺輕拂如風, 其色能與霞彩媲美。
江卻營一身紅衣，實在紮眼得緊，他一溜煙跑出樓，又緊著往柳道非離開的方向去。奈何人流熙熙攘攘，他紮眼，柳道非可不紮眼，對方外出拜訪別門, 風塵仆仆一身素衣，混在人群中實在不好找，如若一求蹤跡, 恐怕只能尋身形高挑者。平日都容易，為何獨獨今日如此費勁呢……
“昭兒。”有聲在身後喚。
江卻營立刻回頭，果然看到了他想見的，欣喜若狂：“師父！”
柳道非被撲了滿懷。
他早有此預料，唇角勾起，輕輕笑了笑。此處地稍偏僻，但總歸還是有人的，柳道非拍了拍江卻營的背，輕聲道：“天色不早，快回去。”
江卻營放開他，“嗯！”
說罷，便與柳道非站在一處，欲要與其並肩走了。就在將走之際，後者卻停住。江卻營不解：“……師父？”
明明是對方說要快回去。
沒想到柳道非稍作思慮，卻道：“我今日方返，尚且還有些事。”
又問：“同門都在，為何不與他們同慶？”
江卻營卻不說話了。
眼看徒兒支支吾吾的樣子，柳道非自然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來，已沒有比他們還熟悉對方的人。但照江卻營的性子，自然不會幹巴巴將“我想和你走”說出來，柳道非便道：“我與你一起去。”
江卻營極快地瞄了他一眼，明顯是想說什麽，到底未出口。末了，道：“哦。”
二人一起過去。
江卻營走得踟躕，似在顧慮什麽。直到二人停在水月閑閣前，將要進去，江卻營才趕緊說：“師父稍等，先不要走，我去看看。”
後者並未多問，由其去了。
不多幾時，江卻營忽然匆匆忙忙趕出來，跟見鬼似的，甚至說逃出來也不為過：“……師父，我們回宗門吧……”
說著，便拉著柳道非一起走。後者一頭霧水，最後朝水月閑閣處望一眼，唯見瓊樓玉宇，賓客眾多，在此嬉笑用食，以作閑情。
不知江卻營撞見了什麽，又在躲什麽？
但不論什麽，如今暮色四合，天色已晚，絲城距離歸墟宗尚還有好些距離，並非他們二人想要回去，便能輕易到的。
原本柳道非只是來看一眼，沒想到江卻營會這樣跟著過來，執拗得很。
江卻營心跳得緊，心不在焉。可突然，身邊之人停下來：“……師父？”
後者站定，擡頭，一看店鋪牌匾，道：“在此處歇下罷。”
江卻營這驚覺天已盡黑，他們還未走出城。若真如他所說的回歸墟宗，恐要走到半夜了：“……哦。”
大周夜市繁華喧鬧，江南一帶更是。如今正是熱鬧時候，但二人又停得巧，恰好停在距離城門不遠處，繼而，此處相對安靜些，鋪子裏沒什麽客人。
店鋪小二支頭闔眸，悠悠打著盹兒。直到師徒二人走近了，都沒醒來。
江卻營站定在其跟前，俯下身，歪頭瞧了瞧。後瞪著他，稍放大聲喊：“餵！”
“哎喲我的祖宗！”店小二嚇得一個激靈，險些摔下凳子。來清來人後，撫著心口，連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見江卻營身著花哨，以為這是哪家富貴公子，竟要委身來這裏：“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
“勞煩來一間客房，”柳道非道。
小二這才發現後面竟還有一人，還是個道士。自己今日真是瞎了眼……“哎，哎。”他連連應道：“客官來得是時候，這個時節沒什麽人，小店的房間還多著，您看你們二位……”
要兩間？
江卻營今日本困懨懨的，被這樣一說，即刻清醒，帶著怒氣瞪了那人一眼。
小二：……？
柳道非攬過江卻營：“只要一間，給他住，我不住。”
“哦，好好……”小二再不敢多廢話，三兩下接了錢，把鑰匙遞出去：“這是您的鑰匙，客官還有什麽需要，盡吩咐小的就是。”
柳道非接過了，遞給江卻營。
後者呆楞住，盯著柳道非，眸中頗為驚詫，還帶著委屈。
氣氛僵了半晌。
這店小二是個熱心腸的人，老是愛說話打圓場，見如此情景，老毛病又犯了：“這位客官風塵仆仆，再不宜趕路……若不就，住……”下？
江卻營抿了抿唇，接過鑰匙。慢吞吞回身，慢吞吞走了。
柳道非還站在櫃臺前，掏出一錠銀子：“只要一間。勞煩跑腿，幫我去臨街的糕點鋪子買些吃食。”
店小二連連應下。
那旁，慢吞吞上樓的江卻營只來得及聽到這一句，心中滋味，難以說得清。
而在他轉過身，徹底走開時，柳道非一偏頭，瞧見櫃臺邊碼得整整齊齊的酒壇。
店小二立刻明白：“客官想要買酒？”
柳道非頓了頓，斟酌過後：“要最清的酒。”
江卻營近日連連不高興。推開門，自顧自走到榻沿坐下，望著窗外燈火，獨自失神。
突然驚覺：自己在懊惱什麽？
他日日盼著那個人回來。如今其回來了，只是未與自己住一間屋子。他在懊惱什麽呢？……
“吱呀——”
門忽然被推開。
思緒被打亂，江卻營緊著擡頭。來人果然是柳道非，他倉皇站起身：“……師父。”
後者輕步進來，又回過身，輕輕闔上門。
江卻營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更確切點來說，是黏在人家臉上。直到柳道非走近了，在桌案前停下，擡手，放下一物。
江卻營這才舍得分一點目光給那物什。這一看，登時嚇了一跳——
酒？
他與柳道非相處這麽多年，對方能飲酒，卻也只在宴飲，推卸不掉時。但論私下裏飲酒，還是二人獨處之時，還是從來沒有的。
柳道非坐下，並未對江卻營所驚詫之事做出解釋。反而道：“近日一切可還好？”
後者低下頭，輕輕點一點：“嗯。”
柳道非道：“坐下。”
江卻營坐在案斜對面的位置，與柳道非隔開一段距離。
柳道非捏起一杯盞：“我聽說，昨夜你們遇見的鬼祟，實力非同尋常。”
江卻營道：“算是罷。”
“那是一只百年老鬼，照村裏人的說法，他生前還算有些本事，光宗耀了。祖上之人以他為榮，好生供著。為防止祖宗的墓被盜，還請了甚麽道士過來，設下陣法。近百年來都沒事，偏偏近日，被不知哪個不長眼的給偷了。”
柳道非問：“盜墓者並未留下蹤跡？”
“沒有，”江卻營搖搖頭：“這才是最難的地方。因著這個，同門上下不敢出手，這才耗費了許多力氣。”
“嗯，”柳道非將那茶盞擱下，與桌案磕碰，發出輕微聲響。
他停下動作，也不再說話，氣氛又凝起來。江卻營不解，見柳道非盯著那杯盞看：“……師父要喝酒麽？”
柳道非卻一轉話頭：“所以，你就布了陣法，困住它，傷了他的元氣？”
“您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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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卻營一頭霧水。不知自己此番行為，在師父眼裏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對方這樣笑，他問也不是，解釋也不是，到最後來，心中念頭竟變成了：真是桃花眼。師父笑的時候，眼睛才真的像初春桃花，真是好看。
江卻營捏了捏手指。
柳道非笑完了，道：“嗯，做得好。”
江卻營呆呆地：“所以您是怎麽知道的？”
外頭忽起喧騰，燈火也明亮起來。柳道非皺了皺眉頭。是他考慮不周，這實在不是一個睡覺的好地方，難怪少有人來了。
“是雲妱告訴我的。”
“嗯？”江卻猛地坐起來，目視柳道非站起身，步去窗前，將其闔緊，又放下簾，外面一切被隔絕。
“她什麽時候告訴您……”莫非是今日急匆匆離開之後？
那時，雲妱說要去找長老來，江卻營並不在意。後面柳道非來，他便也忘了這檔子事。沒想到她真的找到了，找到的還是掌門。
果然，柳道非道：“今日我路過絲城，突然撞見她。她急匆匆的，一見著我，就說有了了不得事。”
他看著江卻營：“方才你話中有話，其實是猜想昨夜之事，與今日蒲訶黎來，有脫不了的幹系，是不是？”
江卻營點了點頭。
“時隔八載，這些人再度往返，先拿城外一百姓墓葬開頭，是想要做什麽？”
柳道非道：“此事非一時片刻說得清，我們現在也管不了。”
“為什麽？”
柳道非站起身，“青山宗出了事，那州也不太平。幾日前我與節度使去，她問百姓，我訪道門。俱……”
“什麽？”江卻營緊跟著站起來：“情境有多嚴重？”
柳道非走出幾步：“你我眼下，並不該操心此事。”
江卻營不解：“那該……操心什麽？”
柳道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否錯覺，江卻營覺得那眼神裏，有些嚴肅、擔心，甚至有點……責怪？
“咚咚咚。”就在此時，門被叩響。
柳道非打開門：原是那店小二。他跑去買吃食回來，尚且氣喘籲籲：“客官客官，您要的東西。”
柳道非道：“多謝。”
闔上門，將那物放在案上。柳道非伸手一指：“這就是你我要操心這麽多年來，已沒有比他們還熟悉對方的人的東西。”
江卻營：？
……等等，既然師父見了雲妱，依雲妱的性子，除今日事外，還會與他說什麽呢……
“今日路過絲城，原是不進來的，遇見雲妱才是偶然。”
“但若我不回來，你就這樣苛待自己。”
江卻營捏緊了手指。
他看著師父微微皺起的眉頭，悄悄道：“……不是有，辟谷丹，嘛……”
柳道非朝他走近些。
江卻營低下頭，並不解釋，也不後退。他看不見柳道非如今是怎樣的表情，是怒還是責怪？但無論什麽，只要這個人在身邊，就算是責怪，那也沒什麽。
柳道非站在他身前，伸出手——
江卻營攥著手指。本該是反思或有所害怕的，但這兩者他都沒有。非但沒有，竟還生出些……期待的意味？
……
柳道非伸出的手停住，撫上他的發頂，輕輕拍了拍：“你身子不好，別吃那個。我先前說過的。”
他攬住江卻營，要他坐下：“快吃罷。別對我撒謊——就算是辟谷丹，你也沒有吃，對不對？”
在他的目光下，江卻營想嘴硬，身體也不配合。但論起來，柳道非也從未真正責怪過他，凡事，俱都重重拿起小心放下。從小到大，已不知第幾次。
這麽多年來，有很多時候，柳道非都曾問自己：是否太慣著他，護著他了？
但心頭觀點一轉，就變成了：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再往後一些，哪怕一輩子又何妨？
……
江卻營今日懨懨的，雖有柳道非在，稍好過，但也沒好多少。平常喜愛的東西，吃不了多少，又無味了。
江卻營想著心事，動作慢吞吞。直到外面隔遠的喧騰聲俱沒了，周遭靜得有些喘不過氣，才忽覺二人怎麽又沈默了這樣久？
從前他總是有話就談，在柳道非面前嘰嘰喳喳的，今日這是怎了呢……
“我今日在外看著。你一方幻術用得妙，把大家都哄了進去。從前，你總是與我說起蒲訶黎，還說自己要打敗他，如今真的做到了，為何不與師門上下同慶呢？”
因為你回來了。江卻營在心裏道。
他盯著酒壇。那物自進門起就被柳道非放下，卻遲遲未打開。如此看來，不是對方自己想喝的，而是別有用處。
江卻營支支吾吾：“您不是，知道麽……”
柳道非故問：“知道什麽？”
江卻營眨眨眼，盯著他，終於按耐不住，道：“因為他們喝酒。”
……
“喝酒？”
柳道非道：“喝酒有何可怕？”
江卻營道：“……他們會攛掇著我喝！”
“嗯，”柳道非喃喃：“原是如此。”
他尤記得，那一年，也是熱鬧時節。這些孩子們第一次齊齊下山，做所謂“斬妖除魔”之事。少年心氣，出師大利，難免高興，便如今日跑去慶功。
那時候，江卻營也在其內。而柳道非忙於其他事，便盡數放手，由著他們去。
直到夜半，他一身疲勞回來，想起要看一看江卻營。
可走到他院處，迎面撞見的，卻是路鄉路明域兩人。
這二人一見著他，竟嚇得打哆嗦：“掌……掌掌門！”
柳道非不解：“這麽晚了，緣何在此？”
二人撓著頭，尷尬道：“我們……送師侄回來。”
“嗯，他歇下了麽？”
“嗯嗯嗯！”另外兩人連連道：“歇下了……哎，哎掌門！”
柳道非想要去看看，卻頻頻被他們阻攔，如此不解。至於路鄉路明域的說辭，乃是：“小師侄睡著了有氣，最討厭別人吵醒他。他今日累了，若被人吵醒，恐要對您發脾氣……不好不好，實在不好。”
“我們已經安頓好他了，掌門就不要看了啊！咳咳咳……”
這二人明顯心虛，說辭含含糊糊。不要他見江卻營，到底是緣何？
柳道非別過頭，朝裏看去。隱隱看到榻上有道人影，瞧那樣子，確是酣睡。便不再追究了。
便道：“那好罷。”
另外二人如釋重負，眼見他轉過身，緊著附耳，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柳道非離開院落，最後回頭，向那處看一眼，輕輕笑了笑。並未拆穿他們身上酒氣難掩的事實。
他談不上生氣，只是那時忽恍然，想道：
都長大了，會喝酒會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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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我趕出來啦
一寫感情線就行雲流水一點不卡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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