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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逐東君 目光相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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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逐東君 目光相纏。

江卻營剛睜開眼, 就被周遭亮光一刺痛,瞇起眼睛。在看清來人之後,歪一歪頭, “撲通”一下又睡回去了。

雲妱哭笑不得, 上前來拉住江卻營:“你可不能再睡啦, 這個時辰太陽都曬屁股啦,師兄弟們都回來啦……”

“哦。”江卻營埋頭裝死,“到了麽?”

雲妱看看天色:“不消幾時就能到……”眼看江卻營沒有一點要起來的跡象, 雲妱負手, 想要故作嚴肅。但一看江卻營癱睡的樣子, 她倒是為數不多的氣也全消了。

歸墟宗這些弟子們相繼年長, 已到了能下山歷練的時候。初春之際, 長風過徑柳絮滿城,乃是錦州最好的時候。但所謂歷練,確無多少難度。近年來, 錦州有秦毓言掌管,太後為其派了精兵、立好官。至於鬼魅等事, 左不過有柳道非在,閑來無事,順手也收拾了。

這些弟子遇不到什麽難辦的事,說是歷練,倒不如說是下山來玩。

上又柳道非,下便有江卻營了。

雖說這滿門上下都叫其一聲“師侄”,但這位師侄卻是最厲害的一個。無論是道術, 還是對外交談能力。

此番雲妱未能下山,卻也聽說過,江卻營又大放異彩, 一個陣法破掉了多少多少年老鬼設下來的迷障,瀟灑至極英勇至極。有江卻營做這些,旁人也不消做什麽了,只打後手就行。

雲妱聽聞此事,高高興興下山要恭賀他,奈何到了地方,才被告知:江卻營春日總是太困,夜晚熬不了多久,破掉迷障便走了。

雲妱只得再往水月閑閣趕去,便見如今情景。

江卻營自九歲那年生病過後,每到冬春交替之跡便懨懨的,沒有精神勁兒。有不少人來為他看過,竟無辦法。

雲妱說不來眉目,卻也知道這多多少少是病根兒。半是心疼半是無奈,便由著江卻營睡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不過幾時,外頭忽傳來嘈雜。

江卻營一沾床就會酣睡,為等同門,便在樓上搖椅湊合。奈何到此地步,還是能聽到底下吵鬧。被這樣一惹再沒了興致,半帶怒氣,一把推開門:“青天白日,誰要在這裏唱出戲麽?”

哦豁。

是戲也非戲。來者並未著戲服,而是一個……玄色鬥篷?

江卻營眉頭一挑。

雲妱皺起眉頭,帶上幾分怒意:“他來幹什麽?”

轉頭看一眼江卻營:“雲舟姐姐今日不在?”

“節度使也不在?”

看來是算準了的。江卻營牙緊了緊,眸色帶上狠厲。

樓下一人身著玄衣,臉被鬥篷罩起來,腰佩彎刀,身形健壯高大,一看便不是善茬。此人一進來,就嚇退好些個賓客。堂中驚呼此起彼伏,氣氛至冷時反而安靜。

——那人,可不就是蒲訶黎麽?

江卻營摸了摸腰間的乾坤袋。

雲妱摁住他:“師侄莫要沖動行事。”

非是江卻營沖動,實是他恨此人已久。

自當年聲勢浩大的比武招親會後,這幫東瀛人被煞了威風,江卻營便猜其必不會善罷甘休。如今一轉八載過去,終於韜光養晦要再來了麽……

“大膽妖道,竟敢在錦州放肆!”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呵斥。

江卻營一偏頭,看清來人後,皺起眉頭。

雲妱驚道:“路鄉何時也學得這樣大膽,這不是帶著同門上下胡鬧麽!”

堂中,那威風凜凜踏進來的,可不就是路鄉為首的眾弟子麽?昨夜江卻營布完陣法,實在支撐不住,連連打著哈欠便走了。有他的陣法在,彼事全無難處,只是有些許廢精力。如今已然日上三竿,這些人可是整夜未眠,忙完那一茬,就興致沖沖來這一茬?

氣氛劍拔弩張時,江卻營反而不緊繃了。打了好大一個哈欠,歪頭,半趴在欄桿上,拖著下巴看下面:

路鄉、路明域為首,其餘眾人身帶武器,不由分說,就是作戰姿態。看樣子,今日若不在這裏打個天昏地暗,便不休了。

這些人即刻將蒲訶黎圍住,水洩不通。並帶狂語。如方才路鄉進來那般。

不知蒲訶黎近年來修了怎樣本事,這脾氣應當是比當年好了,任憑一群人這樣說,他也不為所動。

他能這樣定定站著,旁那些初出茅廬的少年人可忍不住:“怎麽,敢闖不敢說?還想要我們招待你嗎!”

蒲訶黎悠悠摘下兜帽,四周環視一圈,目光卻未停留在任何一個上。

他極淡地:“柳道非呢?”

“呸!”路明域路鄉二人拔劍出鞘:“八年前你擅闖我州官員盛會,拜給我師叔,還招來同門大亂,恬不知恥!如今還想——”

“我說,”蒲訶黎慢悠悠道:“柳道非在哪?”

師父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江卻營在心裏嗤道。

此話他不說,也有的是人替他說。這麽多年來,柳道非在天下的不知何如,但在錦州,誰可相媲?

一旁看戲的百姓原本還發怵,眼看是歸墟宗的人來了,也附和著罵起來。

只是蒲訶黎始終不為所動,除最初問候過柳道非後,便閉口不言。越是如此,才越不對勁。眼看江卻營也沒什麽動靜,雲妱拉過他,壓低聲音:“掌門師兄不久前才與節度使出城,雲舟姐姐和葛長老也走了,現留下來的長老並不多。這蒲訶黎必然不會空手而來,援軍肯定在後面,若是真的打起來,我們……”

勝算有多少?

江卻營一下接一下,敲著欄桿。歪頭,打了個哈欠:“他沒有援軍。”

“小師侄,”雲妱急得轉來轉去:“咱們不能輕敵呀!”

江卻營揮著玉扇:“水月仙閣有雲舟姐姐設的禁制,蒲訶黎一個人尚能進來,多了可就會遭反噬。”

“竟還如此……”雲妱驚訝,卻即刻被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扯回神:“哎呀不能坐視不理……我回宗門去找長老來。”

“我……”江卻營想叫回她,方伸出手,困意又冒出來。攔不住,只能看其急匆匆去了。

“嘭!——”

突然一聲脆響!

“唰——”眾弟子拔劍出鞘!

江卻營一個沒留神,不知誰先動的手,總之如今兩方劍拔弩張,已是出戰姿態。

他們要在這裏打,遭殃的可是堂中尋常百姓。

江卻營拖著下巴權衡。

那旁,脆響聲過後,路明域已然按捺不住,一劍刺前,劍尖與蒲訶黎只差毫厘!

可是對面依舊紋絲不動。

路鄉還算權衡:“閣下要打,盡來閣外!傷了這裏的百姓,下場可就不同!”

蒲訶黎這才稍動毫厘,垂眸,卻是盯著眼前的路明域,神色有些奇怪。江卻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總歸不會是好的,手中符紙已然就緒……

“哼,”蒲訶黎突笑一聲。

一攤手:“既然他不在,吾走就是。”

虛驚一場?

江卻營皺起眉頭。

“嘭!——”蒲訶黎既然願意主動走,原是好事。但溫和如路鄉,如今竟突然提劍而上,恰逢路明域收劍,二人劍身抵上,冰刃磕出脆響。

路明域不解:“……師兄?”

路鄉徑直越過他,冷聲對蒲訶黎道:“你的同夥呢?”

對面淡然攤一攤手。

“別在這裏裝蒜!”冷刃架上脖頸,壓低聲音:“絲城自八年之前,我派掌門下山後,再未鬧過鬼祟,為何昨夜剛出禍患,今日你就再來——說,你們所行為何……呃!”

一股極強的氣勁掐住了他的脖子!

“師兄!”

“梟小放肆!——”

這些弟子一個個年輕氣盛,遇事不知迂回。縱然蒲訶黎並無動手意味,也被他們激怒了。江卻營搖搖頭。

“梟,小……”蒲訶黎將這兩個字噙在唇齒間,似是不甚明白其中意思,皺著眉,僵硬地看眾人——

“呃……”他周身氣勁力道不減,受挾的可是路鄉!

“放開我師兄!”

“放?”蒲訶黎偏過頭:“你們方才可有放過我?”

“蒲某不過來大周作客,就受此等對待,如今防衛,倒是我的不是了……”一邊說,力道逐漸收緊。這些年來他功力精進不少,邪術運用熟稔。路鄉如臨窒息,面色脹紅,被死死脅著。一個勁地去抓脖子,可無論多麽費勁,都夠不到,反將自己桎梏進去!

“簌——”旁有同門按耐不住,一符揮出,只中蒲訶黎心口!

江卻營眨了眨眼。

“咦?……”眾人傻了眼:“怎麽沒用……”

“哼,”蒲訶黎輕而易舉將那片廢紙揭下來,隨手扔掉:“不自量力。”

“別放過他!”路鄉抓準機會喊道。

他雖被挾持,劍卻不離手。好容易有機會,使盡解數向蒲訶黎一刺——

這一劍見了血。

“這是什麽?……”

“這人的血是黑的!他被邪術吃了……快,快用符紙!”

蒲訶黎被一劍刺破心口,本沒有重傷,卻失了神智。烏黑瞬間爬滿瞳仁,連眼白也遮進去。這些弟子自知再胡鬧不得,立刻采取措施。

眼看一張張符甩出去,對面紋絲不動。有人趁亂說了一句“掌門呢”,卻給蒲訶黎點了火,一把扼住說話之人,嘶聲裂肺幾近瘋癲:“他在哪!”

仿若厲鬼來:“他在哪,說啊,說!呃……”

蒲訶黎愕然低下頭。

一紙黃符直中心口,其上朱砂鮮紅如血色,卻緩緩泛上黑……不,那並非泛黑,而是在吸食自己身上的邪氣!

眾弟子並沒看到什麽符紙吸邪氣,只見蒲訶黎穩定下來。頓時欣喜若狂:“掌門!”

“哪有掌門,掌門師兄走了!”有人回懟道。

若不是掌門,那會是……

“誰,是誰!”修煉已久的功力被稀釋,蒲訶黎瞪大眼,眸中猩紅,嘶吼道:“柳道非呢……柳道非!”

不過他立刻意識到,柳道非不在這裏,繼續嘶吼“是誰是誰”。眼見幕後者遲遲不出現,他倉皇回過身,四處撲抓。被人提劍格擋,得不到想要的,愈加癲狂,如困獸狂怒:“誰這麽大膽,誰……是不是你!”

蒲訶黎癲狂尚未停止,那符卻失了效用。前者找準機會鉆空子,掙脫束縛,猛然使勁兒,就向最近的弟子撲過去!——

“啊!”對面大驚失色。

“嘭!——”兩方極強的氣勁崩炸開來,煞過邪氣,將蒲訶黎向後逼倒!

襲擊突然,留給眾人的反應時間不多。其只覺這氣勁太過強悍,莫說受擊者,連他們都喘不過氣。但若是細細感受,則會發現:從符用得妙,能傷敵,卻在最大化上保證了旁人安全。

感受到此的弟子倏然想起什麽,乍地擡起頭,喜道:“小師侄!”

不是江卻營還是誰?

江卻營倚在欄桿,悠悠負手,並不問禮,定定站著,一歪頭,自上而下俯視蒲訶黎,挑眉道:“你怎麽又來了?”

蒲訶黎臉還挨著地,聲在上方,他不得不緩緩擡頭——

“你……”蒲訶黎危險地瞇起眼。方才那一招始料未及,險些傷到內裏,他如今嗓音嘶啞顫抖……

江卻營“啪”地打開折扇,悠悠揮著:“是我。”

他笑道:“就是我打的你,如何?”

滿堂哄笑起來。

路鄉一邊摸著脖子,一邊笑對江卻營說:“師侄你睡得可好?掌門回來了……”

江卻營白了他一眼:“少騙我。”

師父回不回來他最知道。

路鄉同幾人笑起來,在這期間,蒲訶黎支撐身子,強忍著站起來……

“嘭!”一道法術朝突向江卻營而去!

“師侄小心!”

“唰……”

江卻營反應在他們之上,不但有所察覺,並且敏銳地察覺到蒲訶黎這一招非同小可:若就此粗暴攔下,餘勁恐會禍及旁人;但若他閃身躲開,背後正有一盆花,乃是今春水月閑閣內開的第一盆,恐也是錦州的第一盆。殺戮沾染上春色,實在不好……

權衡利弊,江卻營眼珠一轉,生出了一個絕妙的註意——

“咦?——”眾人仰頭,卻只見滿天緋紅,一時花了眼睛。楞過,才反應過來:那是花瓣。

江卻營將那氣勁攔下,竟指尖一凝,用幻術化作桃瓣。於是提扇接住春色,向下,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眾人。後,手腕一轉——

數瓣桃紅自高處傾斜,一時間,仿若下起了桃雨……

眾人被這一下驚得失了神,眼看春色就要飄落眼前,下意識探出指尖——

“咦?”原是假的。

花瓣欲及地時,便散作虛無。眾人只覺驚鴻,唯有蒲訶黎知曉這驚鴻背後,是對面這個人施給自己的反噬!

他如今色厲內荏,本就非為決戰而來。再這樣鬥下去,恐會得不償失。

江卻營還悠悠揮著玉扇,剛瞥下眼,就跟蒲訶黎兇橫的目光打了個照面。

江卻營嘴角牽起,瞇眼笑了笑。

“哼!”對面一聲冷哼,並不拖沓,一展鬥篷,一招傳送符用得極快,待眾人反應過來,唯剩縷縷黑煙。

說難聽一些,便是又逃走了。

八年之前在這裏,是柳道 非打敗他,而現在……

“小師侄!”路鄉沖他喊道:“你太厲害啦!”

其餘眾人和之。並附有掌聲。江卻營揮著扇子,本想裝能士,稍稍謙遜謙遜,奈何剛擡起手,困意又跑出來。

便只能擺擺手,背身回去。

路鄉見這架勢,知他又要睡覺。趕緊三步並作兩步上樓,趕在江卻營闔門之前,連連扒開:“哎——小師侄,你怎麽又要走,同門們都等著你!”

江卻營困得眼睛有些蒙:“等我幹什麽?”

“嘖,”路鄉趕緊拉過他:“等著慶你的功啊!你昨晚布了那樣好的陣法,今日又攔了外邦修士,功不可沒。我們這些做師叔的也要道一句謝給你……”眼看推江卻營不動,路鄉正了正神色,皺眉道:“再不濟你也要吃飯!昨夜到現在,你睡了這樣久,粒米未進,掌門都是怎麽跟你我交代的……餵!”

三樓,說高不高,對於江卻營這種輕功了得之人,跳下去譬如玩鬧。但路鄉實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輕易躍下去。

趕緊趴在欄桿,眼看其結結實實,平平穩穩落地,路鄉才松了一口氣。

江卻營一下去,便被眾人簇擁。

有人手捧一物遞上來:“小師侄,你看,這是蒲訶黎遺漏下的東西!”

竟是一片衣角。

那片布料泛著絲絲黑煙,眾人不敢輕舉妄動,用符紙好生包著,才遞過來。

——誰承想,江卻營瞥過一眼,便隨手捏起,隨手揮出去,那物瞬散作煙霧:“敗將逃跑遺落的東西,你們理這個作甚。”

有人擔心道:“若是他有埋伏,想回來報覆……”

“怎麽報覆?”江卻營揮開折扇,內裏還留最後一瓣花,被他這樣揮出去:“靠這個麽?”

“哈哈哈哈哈……”滿堂哄笑,和聲鼓掌,仿若雷鳴。

那片花瓣被隨手扔出去,順著料峭春風,自在飄落,瓣身被夕陽鍍上一層金光,邊緣處泛起暖色。它飄忽著,直到被又一陣風攔住。

承這道風的,是一根白皙纖長的手指。

其輕輕攬住花瓣,看那小家夥在自己指尖淡沒,一觸便散。

江卻營聽夠了掌聲,一邊應付著笑,一邊隨性歪過頭,作稍緩姿態。

這一下,目光不小心越過人群,看見外面:柳枝輕拂,有春風舞動,攜斜陽一並。世間再無何可勝此景,若是有,那便……

柳道非正在外站定,夕陽的橙色光穿過發絲,將他整個人染得又柔又暖。

江卻營從未見過這樣的柳道非,更沒見過,這樣的柳道非站在此地已看他良久,正待江卻營擡起眼,不消毫厘之力,便可與他……

目光相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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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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