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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蓬萊 落花,雨雪,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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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蓬萊 落花,雨雪,虛妄……

話音未落, 一道黑煙猛地向他抽過來!

江卻營身子一斜,輕輕松松躲過。笑道:“這是戳到痛處了。”

眼見眾邪修還在逼近,殺意凜然, 卻並未至癲狂地步, 看來激將法還不夠。江卻營揮揮折扇, 再道:“吃了我?也不改變了你們國師是只攘面魔的事實。”

“啊啊啊啊——”眾人大怒,仰天暴呵。

為的就是如此。

眼看這些外邦人一個個惱羞成怒,厲聲嘶吼著便要向二人撲過來!柳道非劍已出鞘, 劍氣以他們為中心, 赫然化開一道屏障, 聚以排山倒海之勢, 只一招, 生生將其擊退數丈之遠——

此招作攻勢,但江卻營尤嫌不足。

他摸摸摸下巴,一個絕妙的主意生出來——

“嗯?那是什麽!”對面用東瀛話罵道。

四周驟起濃霧, 夾帶罡風,掠起地上藤蔓, 胡亂飄散,不要命地往那些邪修身上纏。後者大力掙紮,預要如此掙脫。但沒想到,越是掙紮,腦海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有人用東瀛話叫道:“國師在召喚我們!”

“快!快用傳送陣回去——”

柳道非皺眉,一轉頭,發現江卻營不在。眼看如今迷霧詭譎, 亂象橫生,他便知道徒弟想做什麽了。

只是……

這群人就要召陣法逃走,柳道非眼珠一轉, 迅速在人群中鎖定,抓住目標,緊緊扼住脖子。

那人來不及支會同伴收手,傳送陣法刺眼的光就一閃而過,連帶著他們,與襲擊者一同走了——

“你們瘋了嗎!大周人還在這裏……唔唔唔!”他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說話,剛罵了一句,背後突然一陣刺痛,前方扼住他脖子的力道也猛然加重。

江卻營聽不懂這東瀛修士在罵什麽,總歸不是什麽好話。他不愛聽,便點了對方的啞穴,但柳道非想要逼問,如此以來前後相悖,遭殃的只能是對面。

柳道非瞇起眼,盯著他,一字一句咬牙:“素心在哪?”

“唔唔唔!唔!”對方想開口說話也難。

江卻營跳去柳道非身後,笑道:“師父不必擔心,素心既然來,必然和越空在一處,我方才用氣息迷惑他們,逼他們用出陣法,就會帶我們去見越空……呃!”

柳道非心一抖,下意識回頭。

江卻營不知受何物侵擾,魂魄刺痛。先前多次的痛都比不上這次的,若從前只是反噬,那此番便要鬼的命了……誰想要他魂飛魄散!

柳道非受了急,一不小心掌中力道減弱,給了對面可乘之機。

“殺了這個大周人!”他大喊一聲。

恰好陣法落地,眾修士反應過來——一轉頭,直直對上柳道非。如今既來了越空的地盤,他們底氣驟增,頓起身,拔劍出鞘,凝起靈力大呵一聲向柳道非撲過來!

“嘭——”

冰刃對上,發出劇響。

以一敵眾,本就不占優勢,奈何江卻營如今尚有危險,柳道非分身乏術,腹背受敵。若與其鬥下去,難保其不會對江卻營下手——

“大周人,放開我!”

柳道非不與他們死扛,一把抓過方才之人,劍尖抵上。

眼見利劍就要刺穿脖頸,對面本以為柳道非會以此要挾,其實不然——江卻營魂魄劇痛,渾身止不住地抖。耗盡氣力,才勉強費力睜開眼,借僅存的意識,迷迷糊糊瞧見師父的背影。他看見,對方身邊……正有一群人拔刀相持。

江卻營奮力站起身。

按理說,傳送陣帶他們所來的地方,便是越空的所在地。這是江卻營算好的。

於是乎,眾修士見柳道非挾持了那人,利刃就要往要害處刺——

“國師救我們!——”有人大叫道。

話音未落,自天而降下一道滔天氣勁,並以極浩大聲勢,直直朝柳道非沖過來!

後者並不跟他們廢話,一劍刺穿手下之人的心臟,黑煙乍洩而出,並攜萬千淒厲鬼哭,尖叫不止:“啊啊啊啊——”

眾邪修被這一聲刺激,如臨窒息,似有尖針刺喉,個個痛苦不疊,喊叫都失了力氣,只能彎腰俯下身……

可柳道非能攔得住這一下,另一邊的襲擊便顧不上。眼看那氣勁便要向自己襲來,只能再分神格擋——

“嘭!”

玉扇與法術抵上,此消彼長,散作縷縷青煙。

柳道非知那是江卻營做的,但無法想象對方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從劇痛中緩過神來,還使出全部功力來抵抗。

柳道非愕然回頭——

手中邪修受他一劍,已然身死魂滅,癱軟下去,跌倒在地,嘴中嘆出最後一縷濁氣……

天地寂靜。

柳道非伸出手,穩穩接住玉扇,皺起眉查看,心如尖刺。

有這一個修士癱倒,便就此起了頭,都倒下去。面具及地,發出“哐當”聲響,露出血肉模糊的臉。

身形消散的最後時刻,嘴中還喃喃著:“國師,救,救……”

“救我們……”

——散作絲縷青煙。

罩在他們身上的鬥篷立刻癟下去,只剩下空架子。此事暫畢,柳道非下意識去接江卻營,方轉身,尚未來得及觸上,那些癟下去的鬥篷裏突然竄出濃濃黑氣。快速向他沖過來!

江卻營已經痛到神志不清,居然猛地沖出去,聚起一臂,將那些黑煙盡數引了過去!

柳道非瞳孔地震,他來不及阻止,那些黑煙已全部鉆進江卻營體內——

……

“昭兒,昭兒!”

他什麽都無法阻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住江卻營,像上次那樣將自己的靈力渡進去,希望對方可以免痛。

但這一次,好像連這個都不能了。

江卻營僅存微末意識,在他懷裏費力地:“師……父,皮,皮影……”

他痛得張開嘴都難,說話顫顫巍巍斷斷續續,柳道非聽不清,心快跳出來。他俯身,再俯身。終於聽見:“藏,藏……”

藏起來。

“嘭!”從旁驟起一道襲擊!

柳道非明白了,江卻營要他把她藏起來,這樣就不會受邪術反噬,逼為厲鬼。

柳道非提劍攔下襲擊,縱然前有強敵,他置若罔聞,將懷中之人藏起來,保護好了。這才拾起劍,站起來。

眼中殺意盡顯。

越空就在他面前。再往後,則是島間荒蕪,並有溪流汙濁,其中黑氣滾滾,至邪之氣快要溢出來。

越空玄衣罩身,手持彎刀。只是與幻境中不同的,他此時有一張平常人的臉。

殺意滾滾,危險在前。柳道非卻並不理會他,徑直往後看:

溪流邊,有一只大鼎。其以青銅構成,凡間總以鼎祭祀,以祈求風調雨順,山河安泰。但,眼前此物,卻與之截然相悖。

它是用來煉氣的。準確來說,是邪氣:一排排小蟲從方才死去的修士鬥篷中爬出來,以一為“王”,其餘眾蟲便跟著這只“蟲王”走,快速爬到鼎旁之人眼前。

柳道非拳頭攥緊,靈力因怒洩出。

素心。

此時的素心面色黑得賽鍋底,牙齒快咬碎了。群蟲在他腳前圍成一個圈,不斷爬行,變換……那是在跳舞麽?

“啊啊啊!——”

素心一腳將它們踩碎,碎為齏粉。

前有越空拔刀相持,柳道非並不輕易動手,他如此站著,等素心過來。

後者腳步沈重,黑氣源源不斷地自體內洩出。他每走一步,都沈重至極,帶著極強的氣勁,凡接近者,都會五臟生痛,如臨窒息——此人到底有多強的內力!

江卻營附在皮影裏,又藏在乾坤袋深處,有柳道非的靈力護著,痛意本減去了一大截。可是素心靠過來,這一些都盡數作廢——

乾坤袋急急搖晃起來。柳道非察覺到江卻營不對勁,隨素心靠近,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嘭——”

劍氣揮出,以他為圓心三丈之內,蚊蠅、乃至微風也不得近。

素心與越空一起被逼退。

眼見柳道非如此不要命,素心忽然冷笑一聲:

“他居然還能來找你。”

江卻營心口一絞痛。

柳道非攥緊劍柄,狠厲道:“水雲舟呢?”

水雲舟自幾日前入島,如今不知身在何處,若她是當年那顆珍珠,素心等人會對她怎麽樣?這真是不敢想的。誰料,聞此言,後者拐著瘸腿,竟倚在一邊,轉頭,向那鼎中一擡下巴。

“噗!……”

柳道非忍耐此人已久,揮劍而去,劍氣擊中,素心一口鮮血噴出。

“哈哈哈哈……”他笑起來。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此人,柳道非一心手刃其而猶嫌不足。只是……這一切都來得太過順利!要殺素心,談何容易?先前他過來時身上黑氣繚繞,邪氣已控制不住地洩出來。連自身法力都控制不住,可見近年來遭遇反噬極甚,已是強弩之末。

此人蟄伏多年,一朝遭反噬,實乃天道輪回,因果報應。但……正因如此,才不能冒然殺他!

素心一口鮮血噴出,灑在地上。其瞬間化作血河,聚集起來,掙紮著往鼎處淌過去。

素心邁開步子,向這邊走過來——

“嘭!”

柳道非再一劍揮出。

效果與第一次等同。面前此人已如此虛弱,行走尚且艱難,卻受了柳道非一劍又一劍——他究竟有多少血可流?!

“殺了我。”素心喃喃道。

而後驟然笑起來:“殺了我啊,來,殺了我!——”

他揮起雙臂,癲狂地、猙獰地、歇斯底裏地,一遍又一遍要柳道非殺了他……

“噗呲!”柳道非未動手,身旁越空卻先動手了。

素心緩緩低下頭。

兩把彎刀穿過了他的身體,一把自心口而過,一把自腹部穿過。

“哈哈哈……”他笑起來。

汙血自傷口滲出來,攜夾著黑氣。

“嘭!——”兩方利刃抵上,越空被這一劍刺穿手掌,猛地跌倒。柳道非不會就這麽讓素心死了,他攔下越空。但尚未來得及有下文,素心倏然雙眼一闔——

重物及地,發出悶響。

天地闃靜。

……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他真的死了麽?

“啊啊啊——”無數黑煙從素心體內爬出來,聚成一團,作利齒狀,猛地俯沖下去!——只聽一陣磨齒與咀嚼聲,那些家夥竟活生生將素心給“吃”了!

柳道非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就見越空再次長刀一揮,將那些吃飽喝足咯咯笑起來的黑煙一手打散。後者反而笑聲更甚,“嘻嘻嘻,嘻嘻……”如孩童般嬉鬧著,一齊往銅鼎處去了……

“離……離開……”

身旁忽然傳來聲音。

柳道非從震驚中回過神,才察覺那聲音是江卻營的。對方竭盡全力,對他說:“離開……師父,小,小心……”

“咚!”

柳道非聽江卻營的話,下意識退開。就在他離開的一瞬間,銅鼎中傳來一聲巨大的敲擊響!而後,柳道非方才所站的位置,赫然被一道天雷劈過,劃出一道猙獰深坑!

那坑形容猙獰,深度巨大,難以想象若是劈在人身上會怎麽樣。

江卻營不敢想,因為這是他所創的陣法。徒弟所做之事,若有朝一日報應在師父身上,他真是永生永世也無法原諒自己了。

江卻營奮力坐起來,瞇起眼,向外看——

那口大鼎受何物指引,僵硬地、向他們傾斜,裏面的濁物緩緩傾倒而下……

那是一團團黑煙,若往通俗了說,就是世人所害怕的“邪氣”。這麽多年來,他們受其困擾已久,深知危害,卻從來未想過,這家夥究竟是如何煉制而來——現在看清楚了:

那口大鼎中的物什並非水,而是數不盡的蟲子!

江卻營看得惡心,渾身又痛起來。

那些蟲子身瀉黑煙,爭前恐後地爬出來,落地,“生根”,而後迅速長成,再匯聚……

所見之物太過喪心病狂,莫說柳江二人,就連越空也別過了臉。

那些蟲子逐漸長成,匯聚起來,慢慢捏出模樣。究竟是何模樣呢?那是……

一道人形!

由蠱蟲“捏”出來的人掙紮扭曲著,似著瘋魔。直到全身上下都被“捏好”,唯獨臉部遲遲捏不成。非但如此,面處還傳來“咯咯”、“嘻嘻”之類的笑聲。

聽得人頭皮發麻——那是孩童的嬉笑聲!

可是,這些孩子笑著笑著便開始不高興,因為他們捏不好啊!素心的臉捏不好,一時著了急,胡亂跳躥起來,在他身上七上八下,瘋狂蹦跳著……江卻營看得惡心至極,倒是物極必反,痛不再那麽重了。他瞧著那些蟲子在素心身體裏流躥,好不容易捏好臉,又覺不滿意,再次跳起來……

素心一張臉一會兒平整一會兒扭曲,變化不斷。實在太過惡心,江卻營看到一半,終於忍受不下去,偏回頭。

如此短的時間內,素心被“殺”,再“覆活”……他竟成了一個殺不死的怪物!

素心還在扭曲不停,但看如今的架勢,難保他進銅鼎“重造”過一回,功力是否會大增,或者癲狂發怒。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柳江二人想要看到的。

如今他們單槍匹馬,旁還有這麽多的修士。這些人舉止反常,不知他們對素心態度如何,亦不知越空為何要殺素心……但事到如今,已無退路,柳道非進退兩難。

江卻營亦是。

如今也做不了什麽。江卻營忽然餘光一瞥,瞥見乾坤袋中一物。

柳道非兩方難辦,眼看素心的臉就要重塑好,他思來想去,決定先發制人,從袖中掏出符紙……

“師父,”江卻營忽然探出頭來:“用這個。”

柳道非嚇了一大跳,將他放回去,這才來得及看江卻營給的東西是什麽——銅鈴?

那正是江卻營從前隨身佩戴的銅鈴,自從上次中元突生變故,他發現江卻營也會受其影響,便不敢再用。

這只鈴鐺的初衷,就是為保徒弟安全。紀添逍曾經說過,這是歧州的難得之物,也是天下難得之物。許久不得一個,他們尋求多時。而如今……

柳道非心中有了決斷。

縱然重塑好身體,縱然意識回籠。素心的臉還是扭曲著,有無數蠱蟲在他皮肉下爬動——倒不如說,他本身就是蠱蟲的容器?

意識回來的一瞬間,素心再次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永生!我能永生啦哈哈哈……長生不老……呃!”

“咚——”

銅鈴震響。

素心想過被再一次一劍刺死,卻沒想到柳道非會用此招!

不光是素心,在場諸位,哪一個不是身染邪術?這些家夥以此為由修煉久了,把自己變成怪物,已經沒有人樣。一聲接著一聲銅鈴響過,將他們震得目眥欲裂,跌倒在地,痛苦地打著滾……

毫無疑問,素心與越空乃是受邪氣侵擾最嚴重的。雖未遍地打滾,但也痛得面目扭曲,不似人形了。

——乃是真的不似人形。旁人都是心口,被蠱蟲腐蝕最嚴重的地方痛,唯獨他們面上都痛,痛得在臉上胡亂抓撓,恨不得剝下皮來。

不多時,越空的臉便如幻境中那般,血肉模糊了。

素心基本等同。

“大周人!住手……”越空罵道。

他本是只攘面魔,不知剝了多少生靈的皮,才得一張人形在臉上。如今再掙紮,恐怕連這層遮羞布都保不住……

柳道非冷聲道:“你們想來這裏幹什麽?”

眾人痛得齜牙咧嘴,無人回答。

“咚——”鈴聲再起。

“殺了那鼎!快殺掉那只鼎!——”有人有東瀛話罵道。

柳道非對東瀛話並不完全通,皺起眉頭:“殺了誰?”

“啊啊啊啊——國師,長老……救我們……”

一邊說,一邊往越空與素心的地方爬過去。

後者尚不理會,卻也如似瘋魔,傾盡全力,一瘸一拐,一步一踉蹌往青銅鼎的方向爬。

場面極度詭異,這些修士喃喃自語,口齒不清。只憑動作,才可判斷出他們所想去的,可不就是……

“嘭!——”

素心迫不及待地撲在鼎上。

有他作首,其餘眾人不顧一切,哪怕身受邪術反噬之痛,哪怕一步一跌倒,也要跌到青銅鼎身上去……

有柳道非在,江卻營並不受銅鈴的反噬。他坐起來,眼看場面混亂,一眼鎖定那鼎,大聲道:“他們想要把蠱蟲註入溪流!”

正是如此。

如今島中荒蕪,溪水濁如人未至之時,要是真讓他們把這樣多的邪術蠱蟲放進去,會怎麽樣?

此事難以想象。柳道非立刻拔劍出鞘,再度搖鈴。

——奈何對於此事,對面是鐵了心要玩命的架勢,利欲當前,就連反噬之痛也顧不上,一心要將鼎推倒。

柳道非能刺一個,兩個……可是大勢所趨,這些人身染邪術,已與怪物無異。鼎中的蠱蟲乃是經廝殺出來的小蟲王,他 們則是蟲子,以此朝聖,早已與其融為一體!柳道非傾力對抗,不許他們推鼎,對面竟同瘋魔,自己跳下去!

“啊啊啊啊——”

及水面,赫然爆發出淒厲慘叫,此起彼伏!

這已不單單是邪術,這些人的神智與身體,都被素心以何種方法摧殘盡了。他們看到此溪流,就如教徒求救,爭前恐後,唯恐慢了毫厘……

震驚之餘,柳道非分身乏術,卻讓他們鉆了空子。

“推鼎!!”有人大叫道。

這一下,縱然柳道非有天大的能耐,也阻止不了了。

隨其一聲高呵,銅鼎失重,猛然及地,發出沈重而響亮的一聲:“咚——”

就此傾倒。

“師父!”

與其一起倒下的,還有柳道非。江卻營來不及多想,只身跳了出來。

保險起見,他並未抽身出皮影,如今看來此判斷是對的。對面不知用這口鼎要做什麽,其中邪氣大盛,剛一過來便讓江卻營深受反噬,更何況如今傾倒出來……等等,痛好像減輕了?

哪怕真有這麽回事,江卻營來也不急多想。柳道非近日以來揮霍法力過度,遇到什麽事都可稱玩命的架勢,江卻營有時候瞧著尚且心悸。但不知對方忍了太久,或是忍得太好——總之對方如今撐不住了,本就傾力攔鼎而不成,反被其反噬,倉皇倒地,一口鮮血噴出。

江卻營快速跳到他身邊。事到如今,對方掌中護著他的靈力還源源不斷流著,江卻營心疼地將其斬斷,趴在柳道非耳邊,說——

“啾啾啾!”

江卻營一句話說完,還未待師父回答,上方突然響起鳥鳴。

“咦?”

那邊,眾人將青銅鼎推倒,黑煙傾瀉而下,註入河流。他們自己也樂不思蜀,爭前恐後地跳下河去,一個勁地往水裏紮。

柳道非見如此,本以為遭了。這些人形容癲狂晃若瘋魔,蓬萊已然如此,再被破壞,會怎麽樣呢……絕處逢生,物極必反?

柳道非眼睛一晃,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可島中之事確為絕處逢生,隨鼎中最後一縷黑煙流入溪水,這條河流重新有了生命力,自鼎下端,爭出一塊清澈之色,可映人面。

愈來愈大,愈來愈廣……

此水一清澈,枯島頓如遇甘霖,生出草木、石脈……隱有鳥鳴。

——與當年太虛步入島嶼之時,一模一樣。

“仙氣,仙氣!——”眾人歡呼著,嬉鬧雀躍著,大叫起來。

柳道非艱難支起身子,細看眼前光景。

時隔多年,不枉半生流離偽裝,他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素心癲狂大笑起來,迫不及待趟下水去,貪婪地一頭紮進去——

江卻營從袋中找出丹藥,餵柳道非吃下,後者眼前縈繞的霧氣才得以淡下去。江卻營跳上他的手,二人站起來。柳道非盯著腳下土壤:“太微秘法,陰陽兩極,萬物歸一。是正是反,是好是邪,本無區別。只在於……”

所見者如何。

原來這就是太虛秘法。也是世人竭盡一生都想求得的東西。

柳道非嘴中念的話不假,正是一個道理。但這段話,還有最後一句——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有生於無——

“咳咳咳嘔……”那邊,素心形容癲狂,沖下溪流浸泡自己,尚且猶嫌不足,竟然大口大口飲下溪水。

不僅是他,許多人,都如此做了。這溪水一沾染到喉嚨,驟然如千針穿透,痛得令人發指——原先邪氣反噬的痛尚且能大喊呼救,如今喝下這水,一個個似被毒啞了嗓子,只能發出淒慘的呼吸聲,大力掐著嗓子,想要把它吐出來。

“沒有那麽容易。”江卻營瞇起眼,冷聲道。

他只身抽離出皮影,拿過銅鈴,重重一擲,將其擲去溪流。其餘眾人腦中立刻浮現出震震敲擊聲,痛得目眥欲裂,方才如救命稻草般的溪流赫然變成一池沸水,這些人被其一燙,立刻皮肉灼燒,加之潰爛。

越空是只攘面魔,縱然其餘人不是,又好過多少?一經灼燒,立刻血肉模糊,與那攘面怪物無異了。

他們又掙紮、扭曲、抓狂……“你瘋了嗎!!——”

素心猛地向江卻營撲過來,大聲罵道。

柳道非一劍揮出,將其逼退。素心面部扭曲,有無數蟲子在皮肉下爬,極其怪異。怪異得快要找不到嘴在哪,還一股腦地罵著:

“瘋子。你瘋了嗎!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江卻營最後心疼地望一眼自己的寶貝銅鈴,看它徹底被溪水吞噬。而後別過頭,咬牙,對素心道:“當初你機關算盡,在我身上種蠱,還想拿我入鼎——我現在只不過是還給你。”

素心狠狠抓著臉,嚎叫道:“你才是蟲王,你忘了嗎!你才是受反噬最深的那個。這麽做,這麽做你不怕……啊!”

柳道非怒火中燒,一劍刺穿素心的心口。因怒,握著劍柄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閉、嘴。”

“哈哈……呃,”素心既想大笑又想大嚎,兩相不下。最後整個身體從傷口處開始潰爛,身體被內裏養著的群蟲給咬碎、咬爛、

不僅他如此,旁人更是。

這些人逐個潰爛,被蠱蟲啃成空殼,逐漸吞噬殆盡……

——可蟲子呢?

這些蟲子會去哪?

柳道非一把帶過江卻營,猛地往後退。

柳道非從未用過這樣快的速度,他害怕極了,素心所說是對的,江卻營就是那個“蟲王”,眼下這些人只是蠱蟲的容器,而沒了容器,它們沒有什麽可吃的,只能朝著蟲王聚集。

他開始後悔,後悔為何要帶江卻營來,又拿出那鈴鐺來。若是,若是……

“師父,”江卻營忽然說,“放開我罷。”

柳道非鼻子一酸,心要抖出來。他皺起眉頭,轉頭對江卻營說——

“琤——琤——”天邊忽然傳來陣陣弦音。

弦聲譬如昆山玉碎,鳳凰啼鳴。

柳道非順然豁然,驚喜擡起頭——

水雲舟並未出現。

而地上那成群向他們沖過來的蠱蟲,陡然停止。與其一齊停下來的,還有身邊江卻營。

“昭兒……”柳道非下意識要扶起他,靈力已然凝起,天邊忽然傳來:“他該走了。”

柳道非急道:“去哪?”

江卻營的魂魄越來越淡。

對面回:“天地之大。”

“不!”柳道非吼道:“不可能!”

說著,再次凝起靈力,想如往常那般,渡一些給對方。仿佛這樣就又好了,很快就……

“此身身歸黃泉,入無間煉獄不得往生,”對面頓了頓,“還是散於天地間,再無牽掛。哪個更不痛苦?”

就好了。

再無牽掛……

江卻營從他手中溜走了。

一顆眼淚砸下去,潤濕泥土。

“他還有牽掛的……”柳道非喃喃道。

隨這句話落下,方才那些蠱蟲頓散如煙塵,化作紅土,與地面融為一體。

“牽掛——”幾道人聲一齊重疊。

再擡眼,則是水天一色,水面如鏡,映照藍天白雲。那是太虛曾經的夢境。

所說那句“牽掛”的,一聲是柳道非,一聲是太虛,還有一聲……

水雲舟站在前方不遠處,背對著他。

水雲舟說:“站起來。”

柳道非這才見自己一身狼狽,衣袍泥濘,青冠掉落。連曾經引以為傲的問風劍,也隨手丟到了別處。

——他還能站得起來麽?

袖中忽然掉出一物。

眼淚如柱流下。

水雲舟還是沒有回頭,直到天空的雲從東飄到西,幾時飄到日薄西山。柳道非伸手拾起那只皮影,一手拾起劍。

他說:“我還要做什麽?”

水雲舟垂下眼:“做什麽。”

她終於回過身,擡手取下耳垂上的珠玉,拋給他:“告訴秦毓言,好好帶著它,黃泉路上。魂魄就回來了。”

“等到回來……”她痛苦地閉上眼:“你告訴她,下輩子好好護著此物。我再考慮要不要原諒她。”

“這是你們的話,你親自去對她說。”

“但我現在不想原諒她。”水雲舟忽然笑起來,“當年她走得太快,拋下我一個。現在我也走了,要她嘗嘗滋味罷。”

“哪個當年?”

水雲舟看向遠處:“當年,她在這裏遇到我,告訴我有她在,既可還蓬萊太平,亦可換世間太平。”

“她做到了,我卻沒有做到。”

“我以為她所謂太平,是為守護。沒想到,沒想到竟是……”

以身作籌碼。

水雲舟低低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抖,回頭看柳道非:“這就是你要找的起死回生術,長生不老術,看見了麽?”

“方才看見了麽?”

用蠱蟲把自己變成一個怪物啊。

“仙靈鬼怪,有何不同?是正是邪,又有何不同?今日你看能使枯木逢春的土壤,明日就變成啃食骨髓的惡蟲。今日你見花容月貌,其實透過去就是白骨一堆啊!”

水雲舟向他走近:“你們為何就是不明白,為何拼了命要來找這些虛無之物呢?!”

四目相對,相互對峙。

柳道非閉上眼:“因為有人死於非命。”

“天下蒼生不安,我心痛矣。有一人不安,我……”

我心困矣。

心若是被桎梏得太久,再想掏出來,就看不清了。

水雲舟回過身,強笑道:“這句話不錯,也替我帶給她。”

柳道非道:“我說過,你的話,你自己對她說。”

手中冷劍攥緊,聚以全身靈力,盡數抵在此劍上。水雲舟知道他要做什麽,再一聲箜篌聲響過,將那氣勁逼退了,道:“你救不了這裏的。”

“回去吧。”她說。

猶豫須臾,話頭一轉:“若他牽掛未了,我方才說的便不作數。”

“你一直知道起死回生術是什麽,只是不敢用。”水雲舟偏過頭:“我若是你,就算是強扭,也要把他從陰曹地府拉回來,就算身劈天雷,縱然他不願,我也不會後悔。”

“況且,”水雲舟低頭看腳下,看自己的倒影:“他真的不願麽?”

——地面猛烈搖晃起來。

這裏已不可久留。

而水雲舟立於那處不動,她已如當年太虛,此身歸於蓬萊,歸於天地。

腳下地動山搖,幻境逐漸褪去,恢覆原本模樣。柳道非以劍杵地,強忍著站定,眼看前方水雲舟越走越遠,就要被吞噬,喊道:“她病在垂危,還在等你!”

水雲舟停下腳步。

她下意識是想回過頭的,可是如此難辦。最終,只道: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

…… ……

“什麽來不及了,老夫雖然沒救過人,但這麽多年手下還沒死過人呢!”漁夫生氣道。

謝長綜連連道:“老人家莫要與一個病人置氣……我雖不知道他受了何種刺激,嘴裏為何喃喃,但一定還有辦法的。”

“我妻子已去請郎中,再好好等等!”

謝長綜急得團團轉,轉來轉去惹得漁夫煩,罵道:“你坐下罷!”

“鎮子上那郎中有什麽用,這麽多天了,還不見好!”

謝長綜連連扶額,對此事也頭疼得緊。

幾日前,自與柳道非碰見後,心裏便隱隱覺得對方不對,最後還是按耐不住,動身去找了。他把整個城都翻了個遍,都徒勞無功。

時隔多日,就要放棄,誰承想,居然在海邊遇到了一位罵罵咧咧的老人,連稱自己倒黴,老是在岸上撿到人,還都半死不活的,真是……

謝長綜過去一看:這可不就是柳道非麽!對方何故如此?

近來連日下雨,此人卻不止淋雨這麽簡單,他似去海裏走了一遭,形容已不是狼狽可以止步。不過好在,是他們撿到,若是不軌之人該如何……柳道非遍體傷痕,筋脈都斷掉幾根,雖不至於不可救,但也足夠令人心驚……

謝長綜越想越心絞,坐下來也不安分。眼巴巴算著時辰,覺著阿滿也該回來了,為何今日這樣晚……

“相公,相公……”

阿滿急匆匆的,氣喘籲籲:“城裏今天來了人,好的郎中都走了!”

謝長綜怒而站起來:“什麽人!”

阿滿急道:“好像是京裏調來的官員……哎,你別這樣著急去,若是沖撞!”

什麽狗屁官,連郎中也要搶走,若是誤了百姓的性命,要這樣的官來有什麽用!

漁夫欲言又止,卻不好說什麽,只能任由這兩人走了。回過頭,無奈看一看柳道非,嘆道:“又把你交給我嘍!”

眼看這可憐道士可憐巴巴躺在那裏,不知已昏迷了多久。盡管如此,眉頭還緊皺著,半死不活。嚇得老漢幾次把食指放在人中下,生怕這活祖宗一不留神沒氣了!

“你說說你,都昏了,還惦記什麽呢?”

惦記……

“哎呀頭兒,你就別惦記啦,您那一回去,除了我一個老不死的,還有誰沒去輪回?”那鬼說著,突然呸呸呸,連連打嘴:眼前還不是正有個沒輪回的麽!

他實在害怕這家夥,除了閻王爺,獨獨怕這個!

對方去了趟凡間,好像殺氣更重了!那個眼神,真是要鬼的命啊——等等,對方的臉色,是在生氣吧?

那鬼伸出爪子,在江卻營面前晃一晃:“頭兒,頭兒?”

沒反應。

這一下給他壯了膽,聲音更大:“餵!”

江卻營眼珠僵硬地動了動,忽然轉過頭。

鬼被嚇得一個踉蹌,差點跌倒。跪下來連連道:“嗚嗚嗚頭兒別殺我別殺我!我錯了,我只是想看看你還醒著沒!……”

“回去的路怎麽走。”江卻營忽然問。

那鬼不明白,眼珠子轉過幾圈,試探道:“回……回哪?”

江卻營偏頭,朝他看一眼。

“哎喲哎喲我的爺,您是要回鋪子吧?這邊走……”

“大夥兒都輪回了,早就沒鬼嘍!您說您去那兒幹什麽……”

他隨江卻營一齊走,喋喋不休。江卻營不知怎麽了,今日一直耷拉著頭,沒精神氣兒。就在對面說到“什麽都沒了”時,忽然轉過頭:

“都不在了。”

對面一哆嗦,沒敢接話。

江卻營再問一遍:“都不在了?”

……

就此僵持。

須臾,江卻營眸中閃過一絲光亮,似乎明白了什麽。不再理對方,自顧自向前走。

黃泉路上淒涼蕭瑟,永遠都是秋天。

沒有落花,沒有雨雪,沒有生機……世人時常言:悲矣,悲矣。

可是歷經世事一遭,再見那一幀幀落花、雨雪、流水、虛妄……生與死,究竟有何區別?

原本是沒有的,死都死了,何必在意這些?直到往後諸事忘卻,連喚他名字的人都沒有了,還要這些東西幹什麽。

……等等,名字?

不知從何處乍起一陣風,吹得睫羽顫了顫。江卻營心猛然一晃,倏忽轉過身——

身後,人流熙熙攘攘,亭臺樓閣精致裝潢,有許多人在此飲酒,作樂。

江卻營揉了揉眼睛。似是困的,意識不清。

恍惚間,前方好像有個什麽東西在躍動?瞇一瞇眼,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蹦跳著過來,喜而喚道:“小師侄!”

啊,原來是雲妱來了,在喚他的名字。

江卻營揉揉眼,伸了個懶腰,牽起笑,笑道:

“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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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改了又改,還是不滿意。

本來打算這一卷將水雲舟和蓬萊的謎底揭完的,但還是留了一點,第五卷再揭曉吧,

說實在的,這一卷寫得我好痛苦。

真的好痛苦……

我甚至開始責怪自己為何當時要把故事定得這麽悲慘?我甚至在想,直接砍綱就好了。

但後來還是沒有砍。

讓我們從第四卷開始吧!從這一章“江卻營回過身”開始,開始第四卷的內容。這時候江卻營十七歲,少年恣肆與春心萌動的時候。在我的大綱裏,它還是非常甜的。

希望我寫這一卷,可以好很多。

感謝大家的陪伴!我會盡全力完結這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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