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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流水 “唯獨不能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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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流水 “唯獨不能是皇帝。”

夢於此時醒。

江卻營打了個激靈, 驚出一層冷汗。再擡眼,哪還有什麽海天夢境,水天一色?唯剩點點殘陽, 與蒼天孤鷺。

此夢驚醒, 幻境突變, 眼前景象陌生,江卻營皺了皺眉頭:“師父,此時為何時?”

柳道非擡眸, 見島上一派落日景, 道:“是太虛招收門徒後的第十載。”

江卻營問:“為何?”

“且看。”

——不遠處, 譬如往前, 照例有許多道士自此殿內魚貫而出, 面中帶笑意,或尤為不足意。

瞧面相聽口音,五湖四海人士皆有之。只是, 江卻營這次東看西看,卻找不到太微在哪了:“師父, 師祖不再島上聽學了麽?”

柳道非並未立刻回答。

待到人群散了,天色徹底沈下去。四周人鳥聲俱絕,竟成一派死氣沈沈景象。江卻營頓生出不妙之感:“師父,我們去殿內看看?”

不消他們去,裏面便已有人出來了。

那旁,太虛自內步出,仙風道骨依舊, 只是,若仔細瞧,便可窺到一兩分憊意。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

太虛出來後, 並未如往常徑直離去,身形一頓,在此站定,向裏伸出手。

——一只白皙玲瓏的小手牽上她,探出頭來,乖乖巧巧便隨太虛走了。

為看原由,柳江二人便隨她們走,隔開一段距離。江卻營邊走,一邊思考:“師父,雲舟姐姐便是這樣來的……但我在想,既然珍珠能使得島上覆生機,那如果……”失去它呢?

不消他們猜,很快,這個問題便來了。

太虛與手中孩童齊步走過長徑,借月光來到一溪徑邊。

此溪便是最先進島之時,他們遇到的“黑溪”。

因海湫贈與的珠玉,其已清澈,只是過記載,竟又隱隱有了泛黑的跡象?

江卻營一心只放在溪流上,並未留意近處之人。直到一道人聲,喚:

“師父。”

江卻營下意識回過身——

那聲音如此熟悉,不是太微又是誰?

他一來,旁邊之人也拱手一禮,喚太虛師父。

江卻營別過眼,並不想看見素心。

見到二人,太虛向身邊孩童看一眼,再問他們:“越空呢?”

“這……”太微與素心二人面面相覷,答不上話來。他們不說,氣氛便如此僵持著。江卻營敏銳地察覺到太虛如今很憤怒,盡管不形於色,但周身氣勁不會騙人。

她如此生氣,想必這位“越空”,必然做了不得了的事。

越空越空……江卻營好似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太虛不說話,那孩童卻先開口:“你們為何包庇一個外邦東瀛人?”

她一開口,便知是水雲舟了。眼見其如今年紀雖小,心智卻成熟,話語間更像個大人。

太微與素心便被這孩童一句話唬住,半晌不吭聲了。末了,還是太微開口:“是我之過,沒能攔住越空,讓他偷窺典籍,帶回了東瀛。”

太虛還是不開口。

水雲舟擡起手,指著向二人,怒而:“他想去的,豈非你們能攔得住?我只問你,師父把藏經閣出入之令交予你,以你的功力,必然打得過他,為何放任……”

“雲舟,”太虛松開她的手,輕聲道:“凈手,我們該回去了。”

水雲舟怒極,瞥二人一眼,卻不敢忤逆太虛,俯身,在那河中隨意凈過手,便拉住太虛,隨其回身走了。

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如今正值黑夜,月色昏暗,看不清楚。不知是否錯覺,江卻營好似察覺,這河水……又比先前濁了些?

許是環境昏暗,沒看清。揉揉眼,再看一次——

“咦?”

江卻營疑道:“師父,你方才看見了麽?”

柳道非道:“嗯。”

江卻營別過頭,看到太虛已走,太微與素心還在此處站著,並不說話。江卻營向柳道非靠過去,小聲道:“那您說師祖看到了沒有?”

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素心看到了沒有?”

此事自然。

那旁,素心垂眸,眼珠機敏地轉過半圈,確認太虛走遠,才謹慎開口:“太微兄,我們果真看錯了那東瀛人?”

太微嘆出一口長氣:“也算是長個教訓罷……”

“可是!……”

“師父並未責怪你我,”太微道:“既未責怪,又未驅趕,你又擔心什麽呢?”

“我……”素心一時犯了急,倉皇道:“你知道的,我素來不如你。萬事都依你,以你為先。若非有你,我又怎能喚道長一聲師父!”

太微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事便過去。”

“道長道行高深,又通占蔔,既然肯收下你我,必然已意料至如今——好了,不管如何,如今蓬萊無事,那東瀛人……”他想了想,道:“向道者,凡根不清,一入官場生死難料,他既然想去,便去罷。倘若日後遭受反噬,命遇報應之時,今日我們也算仁至義盡,並不欠他什麽的。”

素心急得手抖,哆哆嗦嗦指著太微,任憑後者怎樣勸都不管用,竟說:“你若不去,我去便是!”

太微大驚。

二人就此爭執起來。

談話中,柳江二人隱約聽清前因後果:

太微與素心本為客,來蓬萊參訪聽道,因崇敬太虛,便在此地逗留。

直到有一天,機遇偶然,太微聽學完來到溪邊閑游,卻碰見一孩童。那孩子不過幼年,許十歲有餘,卻形容清冷,端一方仙人的傲然架子。

太微還以為誰家孩童走丟,要上前詢問。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至水雲舟的身邊,其身後便倏然出現一人——

太微大驚,連連拜見島主太虛。

這本是一段小事,那日,太虛見到他,只是簡單笑了笑,凈手完畢,便帶水雲舟走了。

太微也只當是偶然。沒想到,過幾日黃昏授學完畢,人散之時,太虛不同往日,突然開口:“且慢。”

“貧道年事已高,華發已生,授道之日無多。若能從諸位中覓得一門生,傳承秘法,便不枉多年來蓬萊之行。”

於是乎,太微便是那個人選。

那時,他只當是那日在溪邊的機緣,運氣之至。只是,太微收了他,卻還要他再舉薦一人。

江卻營聽到這裏,皺起眉頭:“師祖當年真是運氣忒差,偏生要遇到素心。”

柳道非卻道:“只因她知會發生此事,才會收徒。”

如此高道,一窺天命也便罷了,既可預未來之事,那必然已料準了素心的秉性。只是江卻營還在想:“不過祖師爺既然已經收了他們,緣何如今發生此事?”

柳道非道:“你聽。”

江卻營伸耳朵過去。

那旁,素心急而拂袖:“若我知拜師如此,便不會來了!難為當年你舉薦我,真是……”

“好啦!”他抹了一把眼淚:“我知道你不容易,師父也不容易——我容易,好麽?我這就去東瀛,去找越空,至少要知道他要做什麽,又把那些珍珠帶去了哪裏!”

“素心,素心!……”幻境就此而淡下去,任憑太微如何阻攔,素心都不肯停下要去東瀛“贖罪”的腳步,一開始太微還呈勸說,二人言談間還算溫和,後來卻逐漸變了味道。

“若你實在擔心我死,便將師父授與你的獨門之技教給我,我或能無恙!”

幻境由此刻盡數消失。

江卻營突地一跳,看向柳道非。

“莫非祖師只傳授獨門絕技於太微師祖,惹來素心不快,這才招來方才之事?”

柳道非點了點頭。

二人如往常等待下一個場景出現,可是過了須臾,過了良久,四周依舊白茫茫一片。

江卻營不禁疑惑,在此之餘,便開始推敲為何這些幻境會留在這裏。如此視角多換,那麽真正的視角主人是誰呢……

“是蓬萊。”柳道非說。

江卻營也想了想,後再補充:“是溪流。”

溪流在此多年,所見之事太多,既然能記下來這些事,必然與蓬萊當年的覆滅有關。但柳江二人等了片刻,等了良久,還是沒等到下一個幻境出現。江卻營四下張望,心中卻不自覺閃過素心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實在沒忍住,問柳道非:“師父,太微師祖為何當年華發早生,形容蒼老?”

江卻營腦袋轉得飛快:“是不是素心身被邪術反噬,師祖為了救他,才……”

柳道非忽而嘆出一口長氣:“知遇之恩,豈非禍患……”

他回答:“你猜得不錯。”

如此,江卻營便明白了。

捋捋事由,與方才幻境所見,便在腦中總結出結果:

太微與素心同來蓬萊聽學,直到偶然,太虛收太微為徒,並攜帶素心,一並收為徒。不知何種緣由,太虛並不交給素心本門獨絕,只授與太微一人,久而久之,人心總有不平。

方才二人爭執中,並夾雜一些“坡腳”、“天資”之詞,便是素心妄自菲薄,覺自己不如人,師父也不善待他,繼而生出嫉妒之心,才會幹出後來之事。

後來便是江卻營方才所說的,此番素心去往東瀛,想必看到越空以邪術為由,在東瀛國猖狂,還做了國師。素心也就此嘗到邪術甜頭,往後走上邪路。

可恨可嘆,他生來坡腳,天資也不足人,到了如今,竟是這般光景。

柳道非突然開口打斷:“他並非天生坡腳。”

江卻營:“為何?”

柳道非轉過身,背對他。頓了頓,才說:“宮廷秘聞,當年南有路氏,富賈一方。卻與朝官勾結,兼並田地,狼狽為奸。後新帝登基,鏟除異己,路氏因罪,便被抄家,自此後無人提起。素心……”

他皺了皺眉頭:“素心便出自那裏。他的腿,想必是小時逃亡途中,倉皇被打廢的。”

“啊……”江卻營唏噓一時:“路氏當年犯了什麽罪,竟得如此下場。消息也封鎖得這樣好,我從未聽說過,也未從書冊中看到過……”

柳道非搖了搖頭:“商人,不需時可作點綴,需時,只是國庫所備。”

江卻營猛然想起來一件事:“當年,有人告訴我,循清長老便是山下教書先生出身,半途才勘破紅塵改修道義,那素心……”

“他則恰恰相反,並非勘破紅塵,而是一心要入此局,報血海深仇。”柳道非眉頭緊鎖。

說話間,師父一直背對著他,江卻營站在身後,察覺到其話語中不太對勁,悄悄過去,跳到前面去,偷偷打量柳道非。

窺見一派哀傷神色。

江卻營不再說話,等不到下一個幻境出來,二人就此僵持。

“太後並非沈迷道術,妄長生。”柳道非突然開口。

江卻營擡起眼。

二人四目相對。柳道非又說:“我從來沒有告訴你,你七歲那年中元夜,闖入京城的鬼,從何而來。”

為何突然說起此事?江卻營不明白,但生前諸多種種,凡化作煙霧散去者,縱然死者不念,生者卻忘不了。緣何師父如今一時傷情,原是想到了宮廷往事。

江卻營道:“……您本就知道此事,還是這三年來才知道?”

柳道非答後者。

江卻營又問:“時隔多年,從何而查?”

柳道非答:“此次中元。”

江卻營不再說話了。

柳道非垂眸看他,一時默然。後,伸出手,如多年前一樣的,撫上江卻營的發頂。

後者竟往他手邊靠了靠,柳道非被蟄著似的,瑟縮了一下,卻並未收回手。

江卻營靠在他懷裏,忽然道:“您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太後並不想要您知道。”

留其在身邊,卻不想要起知道得太多,才作諸多條件,有意要柳道非避讓。

江卻營自顧自道:“是不是我爹留下的那滿室賬簿?”

他不敢擡眼看他:“您和阿姐看了那些賬簿,才發現當年還有路氏一事。”

“所以才要問我是否回江南?”

柳道非身子僵住。

江卻營:“我素來只顧自己,只記得自己之事。七歲那年招惹鬼祟,一心只在生死上,卻不曾留意到為何皇帝歿了,宮廷上下倉皇封鎖死因。再然後,我爹便要我去錦州,離開,離得遠遠的。”

離得遠遠的……

他從柳道非懷中離開,盯著他,問:“皇帝當年究竟為何而死?”

不知哪離的風刮過來,吹得二人魂魄晃了晃。

從前,柳道非總是在想,魂魄不穩,不由自己,最後散作煙,是何等滋味?

他閉了閉眼睛,似是極痛苦地:

“他國可用利用道術進犯大周,大周又為何不可?只不過如此一來,皇氏、官僚與道門勾結,卻成民生之禍。”

“太後乃武將之後,怎會擅信這些?經當年澧城一事,天下人痛心疾首,但在這其中,卻有人夾雜癢意,也想嘗嘗這道……邪術是何滋味。”

江卻營瞪大眼:“這個人是誰都行,唯獨不能是……”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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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最近身體不好,寫得斷斷續續……

謝謝包容,下一章也許會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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