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故鄉 做鬼還是做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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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故鄉 做鬼還是做仙？
江卻營沒忍住在心中笑道：李觀棋何時成了這些弟子的奶娘, 管上飯食？
可事實就是如此，李觀棋自幼時歷盡磨難，衣食短缺, 吃不上飯乃是常事, 縱使時過多年, 也難忘本心。
自三年前錦州變故後，遺留下許多無家可歸的小孩，其多體弱多病, 孤苦伶仃無處可去, 李觀棋此人心良善, 又因幼妹之事, 對孩童很是有慈心。他做這掌門做得頭頭是道, 上下齊整，卻唯獨沒有掌門的架子。時常會親自下山采買菜食，錦州魚類肥美, 多吃些，也好讓這些孩子長身體。
方才那認出柳道非的弟子, 高高興興接過魚簍，拉過同伴，與其跑著烹飪去了。走前，還為柳道非指了個方向：“掌門若是想見見師兄弟們，便走這邊——”
那是弟子所的位置。
方向一轉：“若是想先歇息，便走這邊——”那是柳道非居所的位置。
後者一時不知何種滋味，只點點頭, 道：“嗯。”
多年不在，他的行事，竟也需人提醒了。而見李觀棋與弟子打成一片, 很有一番主事之人的氣度，而自己……連方才那弟子叫什麽名字，都忘了——又或是根本不知道？
江卻營偷偷向上瞥，瞥見半眸師父傷感色。
柳道非對李觀棋道：“我回來之事，明日再提。”
“……或若不提。”
李觀棋立刻道：“這怎麽行？”
“我只是代為掌管門派，您曾經說過，待一切了當便會回絕朝廷重歸道門，如今既然……”
“不，”柳道非鮮少地打斷人說話：“我並未回絕。此行亦不在此。”
“那……”所為何？
李觀棋黯然垂下頭，無意瞥向對方腰間。那處靈力流轉，便是柳道非的保護靈力，而在其包裹處，有一抹極淡的，被有意識掩藏的鬼氣。他自然知道那是江卻營，也知道柳道非這麽多年來邁進旋渦所為何，只是……罷了，罷了，他不便過問。
柳道非道：“你且去吧。我去見葛訓銀。”
李觀棋自然知曉：“葛醫師近來研究錦州紅土之事，閉門不出。”
柳道非點了點頭。
走前，煤球正好一條魚吃完，展了展身子，瞇起眼睛，示意滿足。柳道非在旁等著，未等來它跳上自己的手，卻見：貓兒伸出爪子，拽了拽李觀棋的衣袍，而後如今日之前，張嘴“噗”地吐出一物。
江卻營定睛一瞧，立刻皺起眉頭。
那又是顆珍珠，白花花躺在那處。李觀棋將其拾起，放在手中細看。柳道非直言道：“方才那條溪徑裏，捕撈出來的魚腹中有珍珠，似乎並非偶然。你與弟子用食時，多留意此事。”
李觀棋無法，只得告辭，就此去了。
他這一走，便只剩下師徒二人。如今山中闃靜，唯有西處弟子所一代有燈火，隱有喧騰聲。而他們要去的地方，常年寂靜無人，已空置許久了。
柳道非半是欣賞景色，半是感慨，繼而走得格外慢。但今夜無月，秋風瑟瑟周遭愈加昏暗，他們賞景之願也不得達成。
“簌簌……”
忽然一聲輕響。
江卻營鉆出袋子，一溜煙跳到柳道非懷裏，道：“師父，當年您第一次帶我來這裏，也是這個時節，這個時辰。”
柳道非緩緩走著，回道：“不，那時天還未黑。”
“哦，是麽？看來是我記差了。”江卻營回憶道：“但有一件事，我卻清楚記得。當年，您說我隨性而至，歡愉即可，還問我要哪間房子？”
柳道非終於撤下傷情，低聲笑了笑。
江卻營認定對方會接住他，便輕飄飄隨性癱睡下來，仰天道：“我那時候不懂事，最愛信口胡言。但您說要你的屋子也並非不可，只是，恐已積厚灰。”
柳道非不語。
“但是後來，我去那件屋子時，發現並非如此，”江卻營盯著他看：“那是您連夜打掃的麽？”
“並非。”柳道非頓了頓，“其實，我並不擅長做這些。”
因與徒兒閑聊，不知何時開始，腳步逐漸輕快，說出的話也愈發坦然：“那年我也方十七，正是不懂事年紀。師父要我接手門派，我卻喜雲游。我總是想，走出去一見天地，看山川河海，眾生萬物，都一一見識過了，才懂得如何悲憫蒼生——否則，躲避山間，所謂民生疾苦，沒有看過，都只是無病呻吟罷了。”
“話雖如此，但到底是我玩心太大，如此以來，反而忝居許多名聲。也給太微，給宗門帶來了不少麻煩。”
忽而笑了：“當年你總說在書冊上看到我，對我多有好感。我那時並不相信，還曾言：你要不了多久便會大失所望，受不了我，吵著鬧著要回家的。”
——二人都沒想到能如此走過這麽多年。
談話間，不知不覺，已至故地。
院落赫然顯於眼前，他卻頓住腳步，遲遲難行。
原來所謂故園驚夢，是此等光景。千般思緒，萬般蹉跎，遲遲難吐。一不小心，便被秋風吹澀了眼……
——有人問他：“這位客人是……”
柳道非皺起眉頭。
秋分瑟瑟，掠得衣袍獵獵作響，故意似的，嚷在耳邊，吹得人彎下腰。
江卻營直直盯著對方的眼睛，借昏暗，卻瞧見面上淺色痕跡，那似乎是淚自然滑下的痕跡——啊……他從未真正見過柳道非落淚。
——江卻營跳下去。
結結實實及地，又一蹦一跳地，憑尚存的熟稔跳到門前，探半截魂魄出來，指尖靈力凝起——
“吱呀——”
門的嘶啞哭叫聲終於讓他回過神。柳道非借昏暗，朝屋內看——
江卻營跳回他身邊，用力扯一扯衣擺，示意對方跟自己走。
二人便這樣一跳一緩行，別別扭扭過去，廢了好大力氣，邁過門檻，“簌”地燃起火折子，照亮屋內陳設。入目第一眼，柳道非看到了一支嶄新的蠟燭。
那確確實實是嶄新的，擦拭得十分幹凈，便像是早早等候在這裏，待主人點燃它。火折子與燭線觸上，發出輕微聲響，燭光照亮一隅。隨即是第二個、第三個……
待到燭火盡數被點燃，屋子徹底恢覆光亮，而在他們面前的，是……
“明夷？”
聲音溫吞又盡顯慈悲。此聲最熟悉不過，只是短短幾載，竟也帶上滄桑意。聲音如此，人亦是：葛訓銀如此立於那處，站在門外並不進來。她如今瘦了不少，單薄的身軀上披一件樸素外袍，站在那裏被秋風一吹，仿要飄走似的。
柳道非瞧見她來，即刻邁開步子，請對方進來說話。
後者見著他，半是驚訝，半是欣喜：“我原以為你沒這麽快回來……這樣算來，前幾日我曾寄出一書信，你也許錯過了……”
“我知道。”柳道非直言不諱：“我走了三界虛無之地，便是三界交界之處的捷徑。”
“啊……”葛訓銀訝然。
二人半是寒暄，半是牽扯地進了屋，闔上門。及案邊，葛訓銀尚未來得及坐下，眼前忽然閃過什麽東西。
“咦？”她皺了皺眉頭，一低頭，終於看見：那案後，何時藏了一直色彩鮮亮，做工精致的皮影娃娃？並且這娃娃，倒像極了……
“昭兒啊，”葛訓銀溫笑著伸出手，想試探撫摸他：“你這是何故？”
江卻營一溜煙跳上她的手，在上面蹦一蹦，示意問好。葛訓銀笑意不下，將其還給柳道非，道：“我本還擔心天長路遠，昭兒來去不便，如此一來，那捷徑雖然危險，卻有好處，若有機會，我也去走一走。”
此話一半調侃一半擔憂，眼看柳道非並無甚麽外傷，二人也並非拐彎抹角之輩，待坐下，便開始說正事。
江卻營一蹦一跳到桌案上，往正中央躺下，仰面看木質屋頂。
葛訓銀道：“近日我總癡迷於研究那紅土 ，長久未得見解，直到前日下山，去到節度使府，見了毓言，才想起來另一件事。”
柳道非並不問何事，而是：“節度使身體如何？”
葛訓銀笑了笑：“你想要聽真話，還是應付朝廷之言？”
柳道非不語。
“我並非有意調侃，明夷莫要往心裏去。”葛訓銀看江卻營：“幾載以來，你不在，錦州與京城天高路遠，有許多事，太難說得清，又是訓銀懦弱，有口難言，騙了你這樣久。”
“我曾修書告訴你毓言身子好轉，近來錦州覆興，政治清明，正是大好時候。後者不假，而前者……”言至此，她皺起眉頭，似是極為痛苦的，“……我曾諾有朝一日能活死人肉白骨，杏林滿春為天下名醫，光覆葛氏……到頭來，竟連好友都救不了……”
江卻營扶著杯子站起來。
自先前皇宮一行，從太後關懷的態度來看，錦州必定不太平，至少秦毓言並不太平，否則其又怎會常常詢問後者之事，又盡是狐疑態？
柳道非將那杯子向葛訓銀面前推了推，搖了搖頭。
後者知曉他的意思，不再徒作傷感，直言道：“她並非肉身之傷……如今內裏虧空，三魂七魄缺了兩魄。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任憑神仙大能，也……”
“啊……”葛訓銀撐著頭，神色痛苦。
江卻營遲疑，朝師父看一眼，無聲詢問一件事：水雲舟也去了虛無之境的事，是否與此事有關？
柳道非委婉開口：“那雲舟呢，她如何？”
“……雲舟自然不好受，先前多次我去，她與毓言……竟無話可說了，常把自己泡在古書裏，近來……”忽然攥緊袖口，急切道：“我怕她尋到什麽秘法，顧不上危險，自己去做什麽事！”
她已經做了。
師徒二人在心裏道。
眼看葛訓銀如今情緒激動，水雲舟出現在虛無之境的動機不明，此人素來神秘，難以猜得透，自不能就此告訴葛訓銀。如此耳，江卻營跳出來，跳上她的手，道：“醫師不必擔心，聚魂魄一事嘛，我與師父正要去。”
葛訓銀看著他，眸中閃過水光，生生忍回去，強笑道：“那你們正要去哪兒啊？”
柳道非答：“蓬萊仙境。”
“啊……”葛訓銀訝然，“竟是那兒麽？……我曾在《太虛箓》中聽聞過，此地隱蔽已久，此行能否有收獲？”
“總要去過才知道！”江卻營從她手裏跳出去，跳到柳道非身邊：“蓬萊有那樣多神奇的東西，我們若能找到有關秘術、或消滅邪術的遺跡，想必對於師太的病，也會有所幫助。”
葛訓銀思慮過，亦同意此想法。如此一來，長久積攢下來的苦終於淡下去。
“好罷……明夷既然看過我的信，也見過紅土，可認為那土就是出自蓬萊？”
柳道非自乾坤袋中翻找，拿出一小木匣，擱在桌案：“先前這麽認為。”
“何出此言？”受柳道非示意，便是要她打開盒子看。葛訓銀皺緊眉頭，指尖與其觸上——
“咦？”葛訓銀疑道：“這是我寄與你的紅土？為何如今不溢散仙靈氣……”
江卻營亦是好奇，想要湊過去細看，被柳道非拎住，背過手去藏在身後：“你受不了這個。”
江卻營扒開他的手指，探出半截頭：“我不信！”
由不得他不信。那旁，葛訓銀打開匣子，只掀開毫厘縫隙，便如被針紮，倏然一個踉蹌，向後癱倒，險些後腦及地……半晌，心有餘悸：“怎會有如此強的兩股力量撕扯……”
柳道非垂眼，道：“你可還記得，宗門內有一弟子，姓路。”
“路……”葛訓銀思索著，江卻營跳上前，大咧咧道：“就是路明域嘍，我最討厭的那個——他不知道跟他師父去幹了什麽，回來一身晦氣，還瘸了一條腿。”
葛訓銀訝然：“此事也與他有關？”
柳道非道：“他曾說，素心受邪術反噬，命不久矣，迫切想再登上蓬萊，尋找抑制之法。”
葛訓銀皺起眉頭：“先前紀添逍與我通信，說京城中元夜之事，也是他們在幕後指使？”
“若我沒有猜錯，”柳道非道：“他們受邪術侵蝕久，卻不甘放棄經營一切，便誘蠱蟲廝殺，想激化怨念，將那其中最厲害的蟲子，再……”再逼出來，助長功力。而那個“蟲王”，是誰呢……
江卻營往後退兩步，笑嘻嘻道：“自作孽不可活。”
他說完柳道非接下來的話：“他們想控制我，但不成，就起了別的心思。這紅土嘛……”他探出魂魄，指尖輕輕一彈：“甚麽勞什子仙土，只不過是冥界雜土，被帶出來淋了些雨，顯出血色罷了。”
“至於靈力嘛……”江卻營哈哈笑道：“哎呀說來有趣，這冥界的土與仙界的土並無太大差別，只是一個上面睡著神仙，一個臥著鬼。”
“而人死了到底成仙還是成鬼，”他隨手撚起那土，隨性地撒下去，土及地面，即刻散作煙塵，所謂仙靈，一文不值：
“切，其實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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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這周真的好忙……我錯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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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年前錦州變故後，遺留下許多無家可歸的小孩，其多體弱多病, 孤苦伶仃無處可去, 李觀棋此人心良善, 又因幼妹之事, 對孩童很是有慈心。他做這掌門做得頭頭是道, 上下齊整，卻唯獨沒有掌門的架子。時常會親自下山采買菜食，錦州魚類肥美, 多吃些，也好讓這些孩子長身體。
方才那認出柳道非的弟子, 高高興興接過魚簍，拉過同伴，與其跑著烹飪去了。走前，還為柳道非指了個方向：“掌門若是想見見師兄弟們，便走這邊——”
那是弟子所的位置。
方向一轉：“若是想先歇息，便走這邊——”那是柳道非居所的位置。
後者一時不知何種滋味，只點點頭, 道：“嗯。”
多年不在，他的行事，竟也需人提醒了。而見李觀棋與弟子打成一片, 很有一番主事之人的氣度，而自己……連方才那弟子叫什麽名字，都忘了——又或是根本不知道？
江卻營偷偷向上瞥，瞥見半眸師父傷感色。
柳道非對李觀棋道：“我回來之事，明日再提。”
“……或若不提。”
李觀棋立刻道：“這怎麽行？”
“我只是代為掌管門派，您曾經說過，待一切了當便會回絕朝廷重歸道門，如今既然……”
“不，”柳道非鮮少地打斷人說話：“我並未回絕。此行亦不在此。”
“那……”所為何？
李觀棋黯然垂下頭，無意瞥向對方腰間。那處靈力流轉，便是柳道非的保護靈力，而在其包裹處，有一抹極淡的，被有意識掩藏的鬼氣。他自然知道那是江卻營，也知道柳道非這麽多年來邁進旋渦所為何，只是……罷了，罷了，他不便過問。
柳道非道：“你且去吧。我去見葛訓銀。”
李觀棋自然知曉：“葛醫師近來研究錦州紅土之事，閉門不出。”
柳道非點了點頭。
走前，煤球正好一條魚吃完，展了展身子，瞇起眼睛，示意滿足。柳道非在旁等著，未等來它跳上自己的手，卻見：貓兒伸出爪子，拽了拽李觀棋的衣袍，而後如今日之前，張嘴“噗”地吐出一物。
江卻營定睛一瞧，立刻皺起眉頭。
那又是顆珍珠，白花花躺在那處。李觀棋將其拾起，放在手中細看。柳道非直言道：“方才那條溪徑裏，捕撈出來的魚腹中有珍珠，似乎並非偶然。你與弟子用食時，多留意此事。”
李觀棋無法，只得告辭，就此去了。
他這一走，便只剩下師徒二人。如今山中闃靜，唯有西處弟子所一代有燈火，隱有喧騰聲。而他們要去的地方，常年寂靜無人，已空置許久了。
柳道非半是欣賞景色，半是感慨，繼而走得格外慢。但今夜無月，秋風瑟瑟周遭愈加昏暗，他們賞景之願也不得達成。
“簌簌……”
忽然一聲輕響。
江卻營鉆出袋子，一溜煙跳到柳道非懷裏，道：“師父，當年您第一次帶我來這裏，也是這個時節，這個時辰。”
柳道非緩緩走著，回道：“不，那時天還未黑。”
“哦，是麽？看來是我記差了。”江卻營回憶道：“但有一件事，我卻清楚記得。當年，您說我隨性而至，歡愉即可，還問我要哪間房子？”
柳道非終於撤下傷情，低聲笑了笑。
江卻營認定對方會接住他，便輕飄飄隨性癱睡下來，仰天道：“我那時候不懂事，最愛信口胡言。但您說要你的屋子也並非不可，只是，恐已積厚灰。”
柳道非不語。
“但是後來，我去那件屋子時，發現並非如此，”江卻營盯著他看：“那是您連夜打掃的麽？”
“並非。”柳道非頓了頓，“其實，我並不擅長做這些。”
因與徒兒閑聊，不知何時開始，腳步逐漸輕快，說出的話也愈發坦然：“那年我也方十七，正是不懂事年紀。師父要我接手門派，我卻喜雲游。我總是想，走出去一見天地，看山川河海，眾生萬物，都一一見識過了，才懂得如何悲憫蒼生——否則，躲避山間，所謂民生疾苦，沒有看過，都只是無病呻吟罷了。”
“話雖如此，但到底是我玩心太大，如此以來，反而忝居許多名聲。也給太微，給宗門帶來了不少麻煩。”
忽而笑了：“當年你總說在書冊上看到我，對我多有好感。我那時並不相信，還曾言：你要不了多久便會大失所望，受不了我，吵著鬧著要回家的。”
——二人都沒想到能如此走過這麽多年。
談話間，不知不覺，已至故地。
院落赫然顯於眼前，他卻頓住腳步，遲遲難行。
原來所謂故園驚夢，是此等光景。千般思緒，萬般蹉跎，遲遲難吐。一不小心，便被秋風吹澀了眼……
——有人問他：“這位客人是……”
柳道非皺起眉頭。
秋分瑟瑟，掠得衣袍獵獵作響，故意似的，嚷在耳邊，吹得人彎下腰。
江卻營直直盯著對方的眼睛，借昏暗，卻瞧見面上淺色痕跡，那似乎是淚自然滑下的痕跡——啊……他從未真正見過柳道非落淚。
——江卻營跳下去。
結結實實及地，又一蹦一跳地，憑尚存的熟稔跳到門前，探半截魂魄出來，指尖靈力凝起——
“吱呀——”
門的嘶啞哭叫聲終於讓他回過神。柳道非借昏暗，朝屋內看——
江卻營跳回他身邊，用力扯一扯衣擺，示意對方跟自己走。
二人便這樣一跳一緩行，別別扭扭過去，廢了好大力氣，邁過門檻，“簌”地燃起火折子，照亮屋內陳設。入目第一眼，柳道非看到了一支嶄新的蠟燭。
那確確實實是嶄新的，擦拭得十分幹凈，便像是早早等候在這裏，待主人點燃它。火折子與燭線觸上，發出輕微聲響，燭光照亮一隅。隨即是第二個、第三個……
待到燭火盡數被點燃，屋子徹底恢覆光亮，而在他們面前的，是……
“明夷？”
聲音溫吞又盡顯慈悲。此聲最熟悉不過，只是短短幾載，竟也帶上滄桑意。聲音如此，人亦是：葛訓銀如此立於那處，站在門外並不進來。她如今瘦了不少，單薄的身軀上披一件樸素外袍，站在那裏被秋風一吹，仿要飄走似的。
柳道非瞧見她來，即刻邁開步子，請對方進來說話。
後者見著他，半是驚訝，半是欣喜：“我原以為你沒這麽快回來……這樣算來，前幾日我曾寄出一書信，你也許錯過了……”
“我知道。”柳道非直言不諱：“我走了三界虛無之地，便是三界交界之處的捷徑。”
“啊……”葛訓銀訝然。
二人半是寒暄，半是牽扯地進了屋，闔上門。及案邊，葛訓銀尚未來得及坐下，眼前忽然閃過什麽東西。
“咦？”她皺了皺眉頭，一低頭，終於看見：那案後，何時藏了一直色彩鮮亮，做工精致的皮影娃娃？並且這娃娃，倒像極了……
“昭兒啊，”葛訓銀溫笑著伸出手，想試探撫摸他：“你這是何故？”
江卻營一溜煙跳上她的手，在上面蹦一蹦，示意問好。葛訓銀笑意不下，將其還給柳道非，道：“我本還擔心天長路遠，昭兒來去不便，如此一來，那捷徑雖然危險，卻有好處，若有機會，我也去走一走。”
此話一半調侃一半擔憂，眼看柳道非並無甚麽外傷，二人也並非拐彎抹角之輩，待坐下，便開始說正事。
江卻營一蹦一跳到桌案上，往正中央躺下，仰面看木質屋頂。
葛訓銀道：“近日我總癡迷於研究那紅土 ，長久未得見解，直到前日下山，去到節度使府，見了毓言，才想起來另一件事。”
柳道非並不問何事，而是：“節度使身體如何？”
葛訓銀笑了笑：“你想要聽真話，還是應付朝廷之言？”
柳道非不語。
“我並非有意調侃，明夷莫要往心裏去。”葛訓銀看江卻營：“幾載以來，你不在，錦州與京城天高路遠，有許多事，太難說得清，又是訓銀懦弱，有口難言，騙了你這樣久。”
“我曾修書告訴你毓言身子好轉，近來錦州覆興，政治清明，正是大好時候。後者不假，而前者……”言至此，她皺起眉頭，似是極為痛苦的，“……我曾諾有朝一日能活死人肉白骨，杏林滿春為天下名醫，光覆葛氏……到頭來，竟連好友都救不了……”
江卻營扶著杯子站起來。
自先前皇宮一行，從太後關懷的態度來看，錦州必定不太平，至少秦毓言並不太平，否則其又怎會常常詢問後者之事，又盡是狐疑態？
柳道非將那杯子向葛訓銀面前推了推，搖了搖頭。
後者知曉他的意思，不再徒作傷感，直言道：“她並非肉身之傷……如今內裏虧空，三魂七魄缺了兩魄。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任憑神仙大能，也……”
“啊……”葛訓銀撐著頭，神色痛苦。
江卻營遲疑，朝師父看一眼，無聲詢問一件事：水雲舟也去了虛無之境的事，是否與此事有關？
柳道非委婉開口：“那雲舟呢，她如何？”
“……雲舟自然不好受，先前多次我去，她與毓言……竟無話可說了，常把自己泡在古書裏，近來……”忽然攥緊袖口，急切道：“我怕她尋到什麽秘法，顧不上危險，自己去做什麽事！”
她已經做了。
師徒二人在心裏道。
眼看葛訓銀如今情緒激動，水雲舟出現在虛無之境的動機不明，此人素來神秘，難以猜得透，自不能就此告訴葛訓銀。如此耳，江卻營跳出來，跳上她的手，道：“醫師不必擔心，聚魂魄一事嘛，我與師父正要去。”
葛訓銀看著他，眸中閃過水光，生生忍回去，強笑道：“那你們正要去哪兒啊？”
柳道非答：“蓬萊仙境。”
“啊……”葛訓銀訝然，“竟是那兒麽？……我曾在《太虛箓》中聽聞過，此地隱蔽已久，此行能否有收獲？”
“總要去過才知道！”江卻營從她手裏跳出去，跳到柳道非身邊：“蓬萊有那樣多神奇的東西，我們若能找到有關秘術、或消滅邪術的遺跡，想必對於師太的病，也會有所幫助。”
葛訓銀思慮過，亦同意此想法。如此一來，長久積攢下來的苦終於淡下去。
“好罷……明夷既然看過我的信，也見過紅土，可認為那土就是出自蓬萊？”
柳道非自乾坤袋中翻找，拿出一小木匣，擱在桌案：“先前這麽認為。”
“何出此言？”受柳道非示意，便是要她打開盒子看。葛訓銀皺緊眉頭，指尖與其觸上——
“咦？”葛訓銀疑道：“這是我寄與你的紅土？為何如今不溢散仙靈氣……”
江卻營亦是好奇，想要湊過去細看，被柳道非拎住，背過手去藏在身後：“你受不了這個。”
江卻營扒開他的手指，探出半截頭：“我不信！”
由不得他不信。那旁，葛訓銀打開匣子，只掀開毫厘縫隙，便如被針紮，倏然一個踉蹌，向後癱倒，險些後腦及地……半晌，心有餘悸：“怎會有如此強的兩股力量撕扯……”
柳道非垂眼，道：“你可還記得，宗門內有一弟子，姓路。”
“路……”葛訓銀思索著，江卻營跳上前，大咧咧道：“就是路明域嘍，我最討厭的那個——他不知道跟他師父去幹了什麽，回來一身晦氣，還瘸了一條腿。”
葛訓銀訝然：“此事也與他有關？”
柳道非道：“他曾說，素心受邪術反噬，命不久矣，迫切想再登上蓬萊，尋找抑制之法。”
葛訓銀皺起眉頭：“先前紀添逍與我通信，說京城中元夜之事，也是他們在幕後指使？”
“若我沒有猜錯，”柳道非道：“他們受邪術侵蝕久，卻不甘放棄經營一切，便誘蠱蟲廝殺，想激化怨念，將那其中最厲害的蟲子，再……”再逼出來，助長功力。而那個“蟲王”，是誰呢……
江卻營往後退兩步，笑嘻嘻道：“自作孽不可活。”
他說完柳道非接下來的話：“他們想控制我，但不成，就起了別的心思。這紅土嘛……”他探出魂魄，指尖輕輕一彈：“甚麽勞什子仙土，只不過是冥界雜土，被帶出來淋了些雨，顯出血色罷了。”
“至於靈力嘛……”江卻營哈哈笑道：“哎呀說來有趣，這冥界的土與仙界的土並無太大差別，只是一個上面睡著神仙，一個臥著鬼。”
“而人死了到底成仙還是成鬼，”他隨手撚起那土，隨性地撒下去，土及地面，即刻散作煙塵，所謂仙靈，一文不值：
“切，其實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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