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噩夢 “是我沒有教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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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噩夢 “是我沒有教好他……”
“李觀棋的信？”柳道非接過信。
一邊看, 一邊聽江錦屏說：“本是私物，但我還是覺得，你該看看。”
大致瀏覽過, 信前大多是問候, 直到最後, 李觀棋才扯及近事，說起近日在錦州，發現了一種奇怪的泥土。那物呈紅色, 鮮少得見, 且有奇功。尋常百姓家壞死的種子樹木花草等, 施上去, 竟能一夜之間覆原。
實在新奇, 此物一出，便引得百姓圍觀連連稱嘆。
值得一提的是，這紅土珍稀, 而幕後賣土者也是個奇人，竟不愛財, 也不看人，講究“緣分”二字，每至月初，便拿出來叫賣，於是錦州絲城萬人空巷，都跑去一睹新奇，企望得一捧。
於是乎, 此物越傳越廣，至後來，更有傳言：這土培育植被, 尚可使草木覆原，那人呢？
是否也能愈合傷口？
好奇當下，人人擠著搶著去買。
可惜了，便是幕後者實在奇怪，只給合眼緣之人泥土，並且給之後，任憑旁人耗盡心思，也是搶不走的。若有人偷盜，隔日便又回到主人身邊，分寸不差。
柳道非看完，擱下紙，道：“尚書以為如何？”
江錦屏看一看江卻營，道：“此信乃是一月之前李觀棋寄來的，我當時只覺有趣，並未多想。只是如今你對我說起蓬萊一事，還有太後的話。我在想，此物，或許與你要找的地方有關？”
江卻營伏在案上，懨懨聽著。心中還在想今日清晨柳道非裏衣上的血漬，以及屋內殘留的血腥味。
後者也垂眸，心不在焉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錦州從前也常有此類江湖事。若那泥土稀奇，我們能得來一點看看，便最好不過。但既然幕後者是個怪人，輕易不給，也無辦法。”
“至於蓬萊……”
必定要去的。柳道非看向江卻營。後者正低頭垂眸，思慮什麽，察覺到目光，下意識躲閃。
江錦屏也已看見，見這師徒二人這幾日奇怪得很，也並不好說什麽。末了，柳道非再道：“長生不老之術，只是隱晦。但至於起死回生……”
他沈聲：“確有其事。”
江卻營攥緊手。
江錦屏憂慮道：“起死回生之事自古以來便為人所追求，至於做成者，是否能長久，還尚未可知……”
柳道非道：“壽終正寢，天意所至，不可逆。招魂附體一事並不難，只是難在，”他看一眼江卻營，道：“昭兒當年受邪術，將自己的魂魄撕了。”
“撕……”江錦屏訝然，看向弟弟，見對方依舊低著頭，可見確有此事。
問：“當年險惡，萬事一齊湧過來。那時候我在京城，萬念俱灰後竟又聽到昭兒……”死了的消息，“我們這麽多年來只顧報仇，日夜難眠，卻不知道，昭兒到底因何而死？你從未對我說起過。”
柳道非垂眸，“因為我也不知道。”
他並不知道。當年暴雨飄泊，民生艱難，他身染風塵趕回去，卻什麽都沒有找到……
連屍首都未看見。上天有意捉弄他們，到最後，只在殘墟深處，找到一把碎掉的扇子。
……
嘴裏又泛出血腥氣，柳道非閉眼，覆睜開，道：“我多年來走遍江湖，對於起死回生招魂一事耳聞頗多——皇宮內有更確鑿的卷宗，與秘籍。”所以他才答應了太後的招安。
三載以來，他嘗試多次，向黃泉一問，俱都杳無音信。人死後無屍也有魂，可他蹉跎多年，到最後竟無能得一個都找不到。
一個都找不回來。
“後來我發現，並非招魂的問題，而是昭兒的魂魄被撕裂，消散天地，他不想要人找到，旁人自然是沒有辦法的。”
江卻營聽著，知曉二人在看他，心中發毛，很是想逃跑……魂魄一事，他不說，柳道非也不問，直到現在再也遮掩不住。曾經，他曾想過師父必定有此念頭，只是沒想到根深蒂固，竟到如此地步。
……
氣氛凝滯。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破沈寂。
柳道非向外問：“何事？”
仆從回道：“大人，有信件來。”
柳道非邁步過去，接過了，仆從再道：“送信者不僅來信，還有一物，還請大人小心打開。”
那物被層層包裹著，看不清裏面是什麽，只是摸上去，觸感堅硬，有棱有角，應當是個盒子。柳道非看一眼信封筆跡，便知那是葛訓銀的信。
末了，並不避諱，回到案前坐下，赤條條打開。
江卻營偷偷瞄過去，看那被紅布層層包裹著的盒子，隱隱察覺到似有不尋常氣息。但礙於面子，並不多嘴。
柳道非拆開信，瀏覽過，皺起眉頭，徑直將其遞給江錦屏。
後者看了，驚道：“這土還真有說頭。倒是巧了。”她偏頭看那物，猜測道：“那這裏面……”
柳道非回：“葛訓銀從不賣關子，便是紅土了。”
二人便籌謀如何謹慎拆開它。那旁，江卻營很是忸怩，眼睛時不時往盒子處瞥，明顯是想知道的，奈何一時尷尬，不好開口。柳道非自然明白，這孩子自小愛刨根問底，如今有此奇物，必然是想見識的。
便將那信隨手放在江卻營身前，試探打開盒子。
後者探頭過去，便看見葛訓銀所寫的：
自數月前此物出世，一時轟動。她為研究，便試著去買。沒想到，僅僅站在那裏，那賣土的神秘者便一眼盯上她，徑直將此物給了她。葛訓銀空手套白狼，本覺有陰謀，並不敢輕舉妄動。可過幾日，仔細探查過，並無問題，才著手研究。
這土確有奇用，只不過只能用一次。葛訓銀試著將它埋在枯樹下，果不其然，次日便見枯木生春。
只是，那土也化作尋常，幹涸下去，想要再捧起來，竟俱散作煙塵。
葛訓銀本覺可惜，想就此作罷，沒想到，次日，下山問診回來，藥箱之中竟又出現一包土，且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
江卻營看到這裏，便覺陰謀。果然，葛訓銀在信中說，自己正在調查。至於紅土，且送來給柳道非，請他與江卻營一看，必能看出眉目。
之後，還略寫了她層試著取出一小捧敷在傷口上，果不其然，盡數愈合。這都是些紅土的奇用妙事了。
江卻營一封信看完，驚奇無比，不禁心癢難耐，想要見識見識那紅土，正巧，柳道非取下紅布，露出內裏。
那的確是一個匣子，樸素至極，無裝飾雕花等。但江卻營從未見過那樣的木，那並非中原之物，何不妨說並非大周之物。葛訓銀將其包得嚴實極了，便也是存了小心的意味。
柳道非解開紅布，暫時並不打開。
江卻營終是沒忍住湊過去，貼在之前，仔細端詳。這一瞧，忽覺內裏氣息流暢，似有春風溜過，筋脈皆通。柳道非也覺如此，從前霧臺山上有仙靈氣，三清之處乃是源頭，但此物只是小小一點，尚未打開，便已賽過霧臺山的仙氣了。
蓬萊仙島。
江卻營下意識想到。
江錦屏道：“若這紅土當真如此神奇，幕後者張揚行事，卻能全身而退，想必極有來頭。”
柳道非掌心靈力凝起，試探過後，一股溫熱順皮膚爬上來，鉆入骨髓，一時間，自清晨起嗓間裏縈繞不絕的血腥氣也逐漸淡下去。
僅此一遭，那物之中靈氣源源滲出，不消他們來拆，自己便蓬勃欲出。
江卻營倒是膽子大，一敲便打開它。內裏，有一塊凹槽，紅土便放在那裏面，明明從錦州至京城連日奔波，竟也不亂，好似剛剛放進去的。
幾人全然被其吸引註意力，柳道非伸手，撚出一點，撚在指尖端詳。
那物一與他相觸，有靈光滲出，隱隱作鳴，仿有生命在此搏動。
江卻營看過去，偷偷溜一抹靈力過去，果然，柳道非並未防著他。他探到，對方的氣愈來愈平穩，靈氣翻湧，似有煦光照柳，長風過徑，萬物歸墟。江卻營如此探查，意識到此等滋味，便想撤回去。
就在此時，柳道非指尖那抹紅土盡數消散，倏然泛上一股寒意。
江卻營大驚，下意識看向柳道非。
後者也已察覺到，不待對方反應，驟然運起靈力，將那抹氣勁逼了出去。
江卻營受此，沒察到自己想要的，皺緊眉頭，神色多有不高興。後者也別過頭，便是不想回答的意思。
一時落寞，礙於江錦屏在此，他要撒潑打滾也不像話。柳道非收回手，掩回袖子。對江錦屏道：“此土確實如此。”
後者側目，看江卻營的神情，心覺不太對。試探道：“此物與先前所說蓬萊仙境，可有聯系？”
“確有。”
“若我沒有猜錯，這紅土應當從極東之地取出，帶療愈效。此在《太虛箓》中有所記載。”
江錦屏道：“明夷道長好似有所打算？”
柳道非“啪”地闔上木匣：“我要回一趟錦州。”
江卻營再次皺起眉頭，無法面對二者，轉過身，看屋外青竹隨風搖曳，光透罅隙，簌簌作響。
江錦屏瞧著他單薄飄忽的背影，眸中傷色，對柳道非搖了搖頭，示意對方借一步說話。
江卻營就此站著，聽腳步聲漸遠，木門輕輕闔上。僵硬許久，終於回過身，呆呆望著門口，最後，再次看方才那木匣，湊近了，伸出手，靈力凝起——
紅土赫然顯現。
霎時間，兩股力量在體內撕扯。鬼哭慘叫忽高忽淡，而前方來自蓬萊的仙靈氣試圖將他拉過去，根除邪氣。兩方勢力相較不下，苦得卻是江卻營。不過多時，承受不住，驟然將那盒子拍上。
唯剩痛久久不散。
末了，一時間天地闃靜，連風都停下來，江卻營依靠著，仰頭向天，不自主想道：
人到走投無路時，只剩下神佛可以相信了麽？……
“你不相信？”江錦屏皺起眉頭：“那昭兒當年，是……”
柳道非垂下眼：“是他自己做的。”
“人怎會對自己下此狠手，何況還是個孩子，他年紀這麽小，怎麽會……”說著，卻見柳道非緩緩滑落下去，依在欄邊，最後坐下來，腰彎得低了又低：
“我也未曾想到。”
語調越來越慢，越來越疲憊：“從小，他喜法器符篆。任何法寶、咒語、符箓……任何事，他想要的，我都給他。”
“他自小聰慧，做出來的東西刁鉆覆雜，有時候，連我都難以破解。那些年已經如此，更何況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我的錯，我沒有……”
長嘆一口氣：“教好他。”
……
若說他沒有教好，沒有保護好，說出來誰不覺得委屈？
當年江卻營總是不茍言笑的，體弱多病，江錦屏瞧著都於心不忍。至後來看他笑容常帶，在柳道非身旁，時常歡喜得不得了。他們所做的，師門眾人所做的，哪一個不為他想？
奈何，奈何……
這些話已說過太多，二人都懂，再說反而多餘。江錦屏不再說，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向來所做，無所不至。如今想要起死回生術，論我心，我亦放心不下昭兒，若說有親眷死而覆生的機會，誰會不想要呢……”
末了，二人略作交談，江錦屏知無論如何說，也拗不過對方想要覆活徒弟的決心。對方已等了這麽多年，又怎能放棄……
江卻營坐回案邊，看琥珀色的茶湯，已涼透了，上有碎葉浮上來。
柳道非會回來的。但何時會回來？
江卻營默然等著。等得太久，直到日落十分，才等到對方身待風塵氣匆匆歸來。
後者見案上木匣被打開過，已然猜到什麽。但如今他與江卻營都不善言，便不做聲，俯身收拾桌案，將那茶盞一個一個收起來，擺放好。猶豫幾番，還是將那木匣重新收好。
江卻營呆呆瞧著他走這一切，忽然開口：“錦州的雨何時才停？”
柳道非一楞。
半晌，道：“我不知。”
他的確不知。當年秋日大雨滂沱，將他所思所念盡數打碎。柳道非形容崩潰，在洪水與滔天的哀嚎，在無數百姓傷亡下……他只得匆匆度化過那些亡魂，繼而一腳踏入 京城，換來的是噩夢縈繞不絕。於是往後多年，他從未走出那場秋雨。
江卻營道：“如若蓬萊之內有秘術，可以破掉當年我施在自己身上的咒，您這麽做了，那邪術怎麽辦，蒼生怎麽辦。”
柳道非閉了閉眼。
“封印邪術，斬殺心術不正者，徹底此類事。”
江卻營擡眼。看對方走近，近在身旁。忽然無厘頭地問：“這些話是路明域說的？”
想來也是。
“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柳道非自袖中摸索，最終摸出一瓣芍藥。
花瓣呈緋紅色，紅得滴血，放在柳道非素白的手上，極為紮眼。
彼時，夕陽斜斜灑進光來，鍍在臉上。江卻營受不得陽光，但想看柳道非，就此呆坐不動。
光線漸移，逐漸暗淡下去，連帶著周遭一切，逐漸黑暗。
路明域已在此地近月有餘，日日目視斜陽西下，黑暗不可擋地爬過來，籠罩全身。
今日亦是如此。
他照常闔上眼，癱睡在地，等待黑夜，等待死亡——如果他真的能死就好了，死了，去到陰曹地府一贖罪孽，也比如今在這裏蹉跎得好。
但這些人不讓他死。想死都是一種奢望。
“吱呀——”
就在此時，鐵門被打開。
路明域下意識睜開眼，奮力擡頭看去，在一片昏暗，所剩無幾的光亮中，他看見了……
一抹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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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新奇, 此物一出，便引得百姓圍觀連連稱嘆。
值得一提的是，這紅土珍稀, 而幕後賣土者也是個奇人，竟不愛財, 也不看人，講究“緣分”二字，每至月初，便拿出來叫賣，於是錦州絲城萬人空巷，都跑去一睹新奇，企望得一捧。
於是乎, 此物越傳越廣，至後來，更有傳言：這土培育植被, 尚可使草木覆原，那人呢？
是否也能愈合傷口？
好奇當下，人人擠著搶著去買。
可惜了，便是幕後者實在奇怪，只給合眼緣之人泥土，並且給之後，任憑旁人耗盡心思，也是搶不走的。若有人偷盜，隔日便又回到主人身邊，分寸不差。
柳道非看完，擱下紙，道：“尚書以為如何？”
江錦屏看一看江卻營，道：“此信乃是一月之前李觀棋寄來的，我當時只覺有趣，並未多想。只是如今你對我說起蓬萊一事，還有太後的話。我在想，此物，或許與你要找的地方有關？”
江卻營伏在案上，懨懨聽著。心中還在想今日清晨柳道非裏衣上的血漬，以及屋內殘留的血腥味。
後者也垂眸，心不在焉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錦州從前也常有此類江湖事。若那泥土稀奇，我們能得來一點看看，便最好不過。但既然幕後者是個怪人，輕易不給，也無辦法。”
“至於蓬萊……”
必定要去的。柳道非看向江卻營。後者正低頭垂眸，思慮什麽，察覺到目光，下意識躲閃。
江錦屏也已看見，見這師徒二人這幾日奇怪得很，也並不好說什麽。末了，柳道非再道：“長生不老之術，只是隱晦。但至於起死回生……”
他沈聲：“確有其事。”
江卻營攥緊手。
江錦屏憂慮道：“起死回生之事自古以來便為人所追求，至於做成者，是否能長久，還尚未可知……”
柳道非道：“壽終正寢，天意所至，不可逆。招魂附體一事並不難，只是難在，”他看一眼江卻營，道：“昭兒當年受邪術，將自己的魂魄撕了。”
“撕……”江錦屏訝然，看向弟弟，見對方依舊低著頭，可見確有此事。
問：“當年險惡，萬事一齊湧過來。那時候我在京城，萬念俱灰後竟又聽到昭兒……”死了的消息，“我們這麽多年來只顧報仇，日夜難眠，卻不知道，昭兒到底因何而死？你從未對我說起過。”
柳道非垂眸，“因為我也不知道。”
他並不知道。當年暴雨飄泊，民生艱難，他身染風塵趕回去，卻什麽都沒有找到……
連屍首都未看見。上天有意捉弄他們，到最後，只在殘墟深處，找到一把碎掉的扇子。
……
嘴裏又泛出血腥氣，柳道非閉眼，覆睜開，道：“我多年來走遍江湖，對於起死回生招魂一事耳聞頗多——皇宮內有更確鑿的卷宗，與秘籍。”所以他才答應了太後的招安。
三載以來，他嘗試多次，向黃泉一問，俱都杳無音信。人死後無屍也有魂，可他蹉跎多年，到最後竟無能得一個都找不到。
一個都找不回來。
“後來我發現，並非招魂的問題，而是昭兒的魂魄被撕裂，消散天地，他不想要人找到，旁人自然是沒有辦法的。”
江卻營聽著，知曉二人在看他，心中發毛，很是想逃跑……魂魄一事，他不說，柳道非也不問，直到現在再也遮掩不住。曾經，他曾想過師父必定有此念頭，只是沒想到根深蒂固，竟到如此地步。
……
氣氛凝滯。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破沈寂。
柳道非向外問：“何事？”
仆從回道：“大人，有信件來。”
柳道非邁步過去，接過了，仆從再道：“送信者不僅來信，還有一物，還請大人小心打開。”
那物被層層包裹著，看不清裏面是什麽，只是摸上去，觸感堅硬，有棱有角，應當是個盒子。柳道非看一眼信封筆跡，便知那是葛訓銀的信。
末了，並不避諱，回到案前坐下，赤條條打開。
江卻營偷偷瞄過去，看那被紅布層層包裹著的盒子，隱隱察覺到似有不尋常氣息。但礙於面子，並不多嘴。
柳道非拆開信，瀏覽過，皺起眉頭，徑直將其遞給江錦屏。
後者看了，驚道：“這土還真有說頭。倒是巧了。”她偏頭看那物，猜測道：“那這裏面……”
柳道非回：“葛訓銀從不賣關子，便是紅土了。”
二人便籌謀如何謹慎拆開它。那旁，江卻營很是忸怩，眼睛時不時往盒子處瞥，明顯是想知道的，奈何一時尷尬，不好開口。柳道非自然明白，這孩子自小愛刨根問底，如今有此奇物，必然是想見識的。
便將那信隨手放在江卻營身前，試探打開盒子。
後者探頭過去，便看見葛訓銀所寫的：
自數月前此物出世，一時轟動。她為研究，便試著去買。沒想到，僅僅站在那裏，那賣土的神秘者便一眼盯上她，徑直將此物給了她。葛訓銀空手套白狼，本覺有陰謀，並不敢輕舉妄動。可過幾日，仔細探查過，並無問題，才著手研究。
這土確有奇用，只不過只能用一次。葛訓銀試著將它埋在枯樹下，果不其然，次日便見枯木生春。
只是，那土也化作尋常，幹涸下去，想要再捧起來，竟俱散作煙塵。
葛訓銀本覺可惜，想就此作罷，沒想到，次日，下山問診回來，藥箱之中竟又出現一包土，且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
江卻營看到這裏，便覺陰謀。果然，葛訓銀在信中說，自己正在調查。至於紅土，且送來給柳道非，請他與江卻營一看，必能看出眉目。
之後，還略寫了她層試著取出一小捧敷在傷口上，果不其然，盡數愈合。這都是些紅土的奇用妙事了。
江卻營一封信看完，驚奇無比，不禁心癢難耐，想要見識見識那紅土，正巧，柳道非取下紅布，露出內裏。
那的確是一個匣子，樸素至極，無裝飾雕花等。但江卻營從未見過那樣的木，那並非中原之物，何不妨說並非大周之物。葛訓銀將其包得嚴實極了，便也是存了小心的意味。
柳道非解開紅布，暫時並不打開。
江卻營終是沒忍住湊過去，貼在之前，仔細端詳。這一瞧，忽覺內裏氣息流暢，似有春風溜過，筋脈皆通。柳道非也覺如此，從前霧臺山上有仙靈氣，三清之處乃是源頭，但此物只是小小一點，尚未打開，便已賽過霧臺山的仙氣了。
蓬萊仙島。
江卻營下意識想到。
江錦屏道：“若這紅土當真如此神奇，幕後者張揚行事，卻能全身而退，想必極有來頭。”
柳道非掌心靈力凝起，試探過後，一股溫熱順皮膚爬上來，鉆入骨髓，一時間，自清晨起嗓間裏縈繞不絕的血腥氣也逐漸淡下去。
僅此一遭，那物之中靈氣源源滲出，不消他們來拆，自己便蓬勃欲出。
江卻營倒是膽子大，一敲便打開它。內裏，有一塊凹槽，紅土便放在那裏面，明明從錦州至京城連日奔波，竟也不亂，好似剛剛放進去的。
幾人全然被其吸引註意力，柳道非伸手，撚出一點，撚在指尖端詳。
那物一與他相觸，有靈光滲出，隱隱作鳴，仿有生命在此搏動。
江卻營看過去，偷偷溜一抹靈力過去，果然，柳道非並未防著他。他探到，對方的氣愈來愈平穩，靈氣翻湧，似有煦光照柳，長風過徑，萬物歸墟。江卻營如此探查，意識到此等滋味，便想撤回去。
就在此時，柳道非指尖那抹紅土盡數消散，倏然泛上一股寒意。
江卻營大驚，下意識看向柳道非。
後者也已察覺到，不待對方反應，驟然運起靈力，將那抹氣勁逼了出去。
江卻營受此，沒察到自己想要的，皺緊眉頭，神色多有不高興。後者也別過頭，便是不想回答的意思。
一時落寞，礙於江錦屏在此，他要撒潑打滾也不像話。柳道非收回手，掩回袖子。對江錦屏道：“此土確實如此。”
後者側目，看江卻營的神情，心覺不太對。試探道：“此物與先前所說蓬萊仙境，可有聯系？”
“確有。”
“若我沒有猜錯，這紅土應當從極東之地取出，帶療愈效。此在《太虛箓》中有所記載。”
江錦屏道：“明夷道長好似有所打算？”
柳道非“啪”地闔上木匣：“我要回一趟錦州。”
江卻營再次皺起眉頭，無法面對二者，轉過身，看屋外青竹隨風搖曳，光透罅隙，簌簌作響。
江錦屏瞧著他單薄飄忽的背影，眸中傷色，對柳道非搖了搖頭，示意對方借一步說話。
江卻營就此站著，聽腳步聲漸遠，木門輕輕闔上。僵硬許久，終於回過身，呆呆望著門口，最後，再次看方才那木匣，湊近了，伸出手，靈力凝起——
紅土赫然顯現。
霎時間，兩股力量在體內撕扯。鬼哭慘叫忽高忽淡，而前方來自蓬萊的仙靈氣試圖將他拉過去，根除邪氣。兩方勢力相較不下，苦得卻是江卻營。不過多時，承受不住，驟然將那盒子拍上。
唯剩痛久久不散。
末了，一時間天地闃靜，連風都停下來，江卻營依靠著，仰頭向天，不自主想道：
人到走投無路時，只剩下神佛可以相信了麽？……
“你不相信？”江錦屏皺起眉頭：“那昭兒當年，是……”
柳道非垂下眼：“是他自己做的。”
“人怎會對自己下此狠手，何況還是個孩子，他年紀這麽小，怎麽會……”說著，卻見柳道非緩緩滑落下去，依在欄邊，最後坐下來，腰彎得低了又低：
“我也未曾想到。”
語調越來越慢，越來越疲憊：“從小，他喜法器符篆。任何法寶、咒語、符箓……任何事，他想要的，我都給他。”
“他自小聰慧，做出來的東西刁鉆覆雜，有時候，連我都難以破解。那些年已經如此，更何況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我的錯，我沒有……”
長嘆一口氣：“教好他。”
……
若說他沒有教好，沒有保護好，說出來誰不覺得委屈？
當年江卻營總是不茍言笑的，體弱多病，江錦屏瞧著都於心不忍。至後來看他笑容常帶，在柳道非身旁，時常歡喜得不得了。他們所做的，師門眾人所做的，哪一個不為他想？
奈何，奈何……
這些話已說過太多，二人都懂，再說反而多餘。江錦屏不再說，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向來所做，無所不至。如今想要起死回生術，論我心，我亦放心不下昭兒，若說有親眷死而覆生的機會，誰會不想要呢……”
末了，二人略作交談，江錦屏知無論如何說，也拗不過對方想要覆活徒弟的決心。對方已等了這麽多年，又怎能放棄……
江卻營坐回案邊，看琥珀色的茶湯，已涼透了，上有碎葉浮上來。
柳道非會回來的。但何時會回來？
江卻營默然等著。等得太久，直到日落十分，才等到對方身待風塵氣匆匆歸來。
後者見案上木匣被打開過，已然猜到什麽。但如今他與江卻營都不善言，便不做聲，俯身收拾桌案，將那茶盞一個一個收起來，擺放好。猶豫幾番，還是將那木匣重新收好。
江卻營呆呆瞧著他走這一切，忽然開口：“錦州的雨何時才停？”
柳道非一楞。
半晌，道：“我不知。”
他的確不知。當年秋日大雨滂沱，將他所思所念盡數打碎。柳道非形容崩潰，在洪水與滔天的哀嚎，在無數百姓傷亡下……他只得匆匆度化過那些亡魂，繼而一腳踏入 京城，換來的是噩夢縈繞不絕。於是往後多年，他從未走出那場秋雨。
江卻營道：“如若蓬萊之內有秘術，可以破掉當年我施在自己身上的咒，您這麽做了，那邪術怎麽辦，蒼生怎麽辦。”
柳道非閉了閉眼。
“封印邪術，斬殺心術不正者，徹底此類事。”
江卻營擡眼。看對方走近，近在身旁。忽然無厘頭地問：“這些話是路明域說的？”
想來也是。
“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柳道非自袖中摸索，最終摸出一瓣芍藥。
花瓣呈緋紅色，紅得滴血，放在柳道非素白的手上，極為紮眼。
彼時，夕陽斜斜灑進光來，鍍在臉上。江卻營受不得陽光，但想看柳道非，就此呆坐不動。
光線漸移，逐漸暗淡下去，連帶著周遭一切，逐漸黑暗。
路明域已在此地近月有餘，日日目視斜陽西下，黑暗不可擋地爬過來，籠罩全身。
今日亦是如此。
他照常闔上眼，癱睡在地，等待黑夜，等待死亡——如果他真的能死就好了，死了，去到陰曹地府一贖罪孽，也比如今在這裏蹉跎得好。
但這些人不讓他死。想死都是一種奢望。
“吱呀——”
就在此時，鐵門被打開。
路明域下意識睜開眼，奮力擡頭看去，在一片昏暗，所剩無幾的光亮中，他看見了……
一抹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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