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藏月 “……我不會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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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藏月 “……我不會喝酒。”
良久, 紀折風見他怔楞，似有什麽傷心事，頓覺懊悔：自己不該這麽說的。
江卻營托著扇子, 仔細地、一遍又一遍看。直到疤痕紮在心上。
末了, 月亮漸移, 紀折風終於忍不住，想要開口說什麽，就在此時, 身後傳來一陣吵嚷人聲。
江卻營一驚, 即刻回袋中去。
那旁, 柳道非與太後, 照寂等一眾人從寺裏出來。照寂法師近日以來形容稍緩, 但到底久受折磨，憔悴意味不淡。他拄著太後所賜的權杖，一步深一步淺, 慢吞吞走著。其後眾人也隨他慢行。
至寺門，柳道非行一禮, 低聲說過什麽，應當是在告辭。太後點頭應過，交代幾句，前者便走了。
眼見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江卻營卻心越提越高，久違得想要逃跑……
柳道非還是接過了乾坤袋，見紀折風眼角尚有淚痕, 並不語。直到二人信步許久，才開口：“後日中秋，紀世子有信件給你。”
紀折風道：“……我知道。”
親人相隔, 逢此佳節，卻也只能寄信作懷念，真是令人……
“他近日視察州部各地，忙碌。如今人在雍城，你若快馬加鞭過去，應當還能趕得上。”
紀折風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秋風乍起，他一時間耳中嗡鳴，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待到這風停下，才蹦出：“……真的麽？”
柳道非並不言，偏頭向外——
國寺對街，那處，正停著一匹黢黑油光發亮的健馬。
再回頭，柳道非摘下黃金面，江卻營也出來，二人一齊，對紀折風笑了笑。
江卻營道：“快去吧哭泣包，再不走，你小叔叔離開雍城了，怎麽辦？”
柳道非也自懷中取出一物，便是前陣子紀添逍一直與他念叨的“好茶”。遞給紀折風，道：“替我向他問好。”
紀折風抖著手，哆哆嗦嗦接過了，再回身，看一眼寺門前眾人談笑。向前，明月高懸，長路迢迢。如今，只要翻身上馬……
紀折風被秋風吹出兩行清淚，向柳道非重重行一禮，即刻腳下生風，快速朝外跑去。翻身上馬，目眺前方，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最後，回過頭，向師徒二人露出一笑。
——策馬疾馳而去。
夜裏不停蕩漾著少年人的呼喊聲：“駕——”
家鄉，家鄉……
他就能回去了。所謂至親至情，親眷之人，無數日夜所思所想的……
“姐姐，”江卻營疑惑道：“我記得當年父親不喜歡飲酒。”
江錦屏和聲道：“喜與不喜，如今都只作念想。好酒釃下，了以思念。”
“哦。”江卻營懨懨道。
莫說江自閑不喜酒氣，其實是江卻營不喜歡。不為甚麽，只因他是個一杯倒。
此事乃是真的，當年，他還為此出過不少洋相。唯恐人笑話，隨後逢人便說自己身患頑疾，喝不得酒。但此時，眼見那清酒淋入地底，將黃土暈濕。江卻營呆呆看著那片，久久擡不起頭。
江錦屏亦是。
她如此半跪下來，盯著那裏。半晌，忽然道：“小時候，在我的記憶裏，父親從來不飲酒。”
風溜過，將發絲吹到脖頸，泛出癢意。
“直到娘走後，他才喝下第一口酒。”
“那時候，我還小，你也還小。你不喜歡酒味，一聞到就要逃跑。他喝了酒回來被你討厭，惶恐極了，便連連灌下湯藥，許久都不敢見你——從今以後，府裏便沒有酒了。”
江卻營一動不動。
江卻營回憶道：“後來，你也隨明夷道長走了。我聽聞後，心有餘悸，便偷偷找機會多回來看他，我唯恐他孤單，就此一個人，兒女都不在身邊。”
“那時候，他開始頻頻喝酒。尤愛濁酒。那酒我也曾嘗過，喝下去胃都要燒起來，辛辣苦澀。他本最不喜此物，但我們都不在身邊，他什麽都沒有，於是牽腸掛肚，長夜孤單，只有喝醉了，才不會多想。”
話至此，江錦屏苦笑一聲：“好啦。我又說了許多廢話，斯人已逝，再懷念也是煽情。。”
眼看對方站起來，逐漸向自己走近，江卻營呆呆地，“姐姐……”
江錦屏已不再流淚。她看向前方柳道非，道：“自三年之前一切皆失，我日日輾轉，夜不能寐。我總以為父親最孤單，到頭來卻盡數報應到我頭上……明夷道長總說，你會回來的。但如今……”她瞧眼前薄薄的魂：“倒是不知從何說起了。”
江卻營回頭看一眼師父，瑟縮了一下，錯開身。
江錦屏幹笑兩聲，便擡步，對柳道非道：“看來我們離得太近，嚇到昭兒了。還是先回去罷，在墓地，總不好說話。”
二人一鬼各懷心事離去。
江卻營走在最後，故意錯開很遠。師父與長姐停下來等他，他也停下來，不走了，作膽怯狀，定定看著他們。如此一來二去，另外兩人倒是被他整笑了。柳道非道：“怎麽不走了，你也想喝酒麽？”
江卻營猛猛搖頭。
江錦屏沒忍住笑起來。
於是乎，幾人邊走，江錦屏回憶道：“當年你帶昭兒回京過生辰，我們坐在一起，一個不差，時隔三載，卻像在昨日似的……”
江卻營道：“方才也算了。”
江錦屏但笑不語。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身邊之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如今只能為逝者釃酒，又怎麽能算真正的圓滿？不過江卻營如此說，便依他了。
若說起來，當年，每逢柳道非帶江卻營他回京城，江錦屏都會想方設法出來，與家人一聚。也幸好，當年自己有這樣的心思，才讓幾人坐在一起團圓過，也不算遺憾了。
江卻營記得，那些日子，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十五歲的時候。
那一年，江卻營從父親的信件中察覺到憊意，深覺不對，但畢竟天高路遠，他並不能第一時間知道。末了，待到趕回京城，打探過，才知道：江錦屏與江自閑吵架了。
那時候，江錦屏已至桃李，過了最好的出嫁年紀，再等，就要成“老姑娘”了。
江高澹的意思，乃是將她許配給秦家，便是江大伯母的本家。許親者，便是秦氏的侄兒。
還是個庶侄。
江錦屏不願意嫁，極力反抗，卻也不敢講此事鬧到江自閑面前，生怕他擔心。
可是，人總有身不由己，忍不下的時候。江錦屏不願嫁，也迫於形勢。那時候，尚書府逼得越來越緊，她年少性子強，浮躁。最後，還是無可避免地與江自閑爭吵起來。責怪對方：“您為何就是不願意反抗他，您忍受了這麽多年，將我也送過去，可他們呢，他們可曾有一天把我們當人看？現如今我要出嫁了，要拿自己的一輩子作棋子，您也要這樣忍下去嗎？！”
……
江卻營道：“姐姐，你不願做的事情，就不該存在。”
江錦屏笑了，仰頭望月感慨道：“我知道。所以這麽多年來，我這樣做了。”
如今她官袍加身，位高權重，大仇得報，再無人敢輕視她、玩弄她。
“可是，”江錦屏又說：“後來我才知道，他並非一直忍著。在昭兒去錦州後，他已案底彈劾官員，查假賬簿，以作反抗。盡管效果微乎其微，但他做了，真的做了。當年，我要嫁人一事，緣何拖了那麽久？”
江錦屏聲音帶上哽咽：“……就是因為他對抗江高澹，想要蟄伏得勝，這麽多年運籌帷幄，只可惜最後因兒女被迫背上罵名。我……”
“我錯怪他了。”
江卻營心被挖了一塊，空落落的。幾人俱是，沈默著。直到驚覺已經到了府門口。
員外郎府。
這座府三載失修，雜草叢生。現短短幾日煥然一新，便是柳道非打理下去的。近來江錦屏總繁忙，席不暇暖，如此疲憊，總要有個安生休息的地方，尚書府自不會再回去，最好的去處，莫過於故園。
江卻營停住腳，往師父身邊縮了縮。
柳道非擡眸，看一眼府內，正是燈火通明。不再傷感，嘴角牽起一抹笑，道：“走罷，有故人在等我們。”
江錦屏匆忙抹去淚，笑道：“那倒是，如今團圓之時，我又說這樣煽情的話……好啦，快進去吧！”
這二人都知道，唯獨江卻營蒙在鼓裏：“……故人？”難道這員外郎府內，除過父親，還有另外的故人值得掛念麽？見二人賣關子，便索性自己一溜煙進去，趴在門框上偏頭向內看。
他看見一片明黃燈火，庭中擺放一案幾，上有清風明月，下有美酒月團。而在案旁，正有一道倩影。那人彎腰，忙活著，將桌上的物什擺了又擺，生怕出了什麽紕漏，不好看似的，固執得很。帶上幾分局促。
江卻營呆楞住，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
那女子此時別過頭，向這邊張望，卻皺了皺眉頭，嘴裏喃喃：“怎麽還未回來麽……”
江卻營下意識想出聲，就在此時，身後湧來一陣烏木味，溫熱近在身旁。柳道非道：“她並不習道術，於此不通，膽子小且好問，如今暫時莫要對她說起此事。”
江卻營手指顫了顫，盯著對方的臉：時數載，麝月臉上布滿皺紋，憔悴了不少。雖也帶著溫和，但更像是被折磨久了，磨出來的，她的腰深深低下去，仿佛再也直不起來了。
江卻營從小被她抱著哄著，不似親人勝似親人，如今之景，難免心揪起來。
末了，江錦屏也過來，道：“委屈昭兒一陣子了。”
江卻營縮回去：“哦。”
他有什麽可委屈的，再多委屈，也有比自己如今是只鬼更憋屈的了麽？
如是想著，就在此時，麝月偏過頭，已然發現他們，牽扯起笑：“小姐……”朝江錦屏過來。
雖知她看不見自己，江卻營還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躲回柳道非身後。如此，江錦屏也只當魂魄不存在，對麝月溫和一笑：“辛苦了。”
麝月擦一把汗：“不……不辛苦的。”說著，局促地攥了攥衣襟，很是緊張。
江卻營記得，她從前並不這樣，對方總是溫和笑著的。如今這笑裏卻帶上滄桑，又顯悲涼。
柳道非傳音，對他解釋道：“當年江家封鎖，奴仆被盡數發賣……你姐姐費了好大的功夫，近來做上尚書，才將她撈回來。”
江卻營下意識去看麝月的手，這一下，心又一酸：那纖纖素手何時變成這樣了？為人為仆也是有尊嚴的，她去的地方……那到底是怎樣的地方，其中人又怎樣對待她？……
江卻營不知道，也不問。想來幾人也不會回答的。
末了，麝月高高興興與江錦屏寒暄過幾句，偏頭看柳道非，扯著笑，試探叫道：“道長……別來無恙，明夷道長。”她說話斷斷續續，似是恐懼，幾番，才鼓足勇 氣說：“道長……公子呢？”
江卻營鼻子一酸。
江錦屏也皺緊眉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柳道非緩了緩神色，道：“他去外游歷，改日便歸。”
麝月登時急道：“……那會是多久？”
柳道非算一算時辰，“今歲冬日。”
“啊……”麝月眸光暗淡下去：“竟，要這麽久麽……”
末了，重新笑起來：“好，既然公子要去游歷，那肯定是長見識的事，一時半會回來反而不好呢……”
於是乎，幾人就這樣一層接一層地編下晃眼，編得江卻營自己都差點信以為真……今歲冬日，難不成冬日他還能活過來不成？
——等等，活過來？
江卻營偷偷看柳道非，觀察對方的神情，半晌，卻無法瞧出來什麽。這個人隱忍太深，他總不能看透……
“昭兒。”柳道非開口喚他。
江卻營猛地回過神，“……師父？”才忽覺江錦屏與麝月已回院中去了。
他呆呆望著二人的背影，低下頭，不知該說什麽。
柳道非道：“我知你想見她，但神鬼之事，說於凡人必要解釋。江尚書可以知道，她卻需要些時日緩沖。況且她身子不好，聽聞此恐會支撐不住。”
江卻營道：“哦。”
柳道非道：“但畢竟中秋，再站在這裏也不好，隨我進去吧。”
江卻營往後縮了縮。
柳道非無奈道：“就算她不知道，你卻看得到，且去吃些東西，賞月飲酒閑談也好。”
說起這個，江卻營心又漏了半拍，低下頭，嘴裏喃喃道：“……我不會喝酒。”
柳道非楞了半晌，終是沒忍住笑了：“我並非要你喝酒，只是作一舉例，你在旁吃茶也無妨——好了，快走罷。再不過去，她要起疑心。”
“哦。”
待與柳道非過去，江錦屏正為麝月斟一杯清酒，後者受寵若驚，一時推辭，被按下手，和藹道：“不必客氣，只當從前在府內，是自己家便可。”
“你這麽多年照顧父親，又照顧昭兒，我們缺不得你。我本該在江家獲罪之時就有所打算，怎奈當年能力有限，未能保下你——三年以來，你受苦了。”
麝月躊躇良久，終於接過酒杯，眼淚浸了半眶：“……多，多謝。”
“三載不見，小姐一切可安好？”
江錦屏一展衣袖，緋紅官袍飄逸搖曳，笑道：“由此可見。”
麝月也笑了。
二人偏頭，見柳道非回來，江卻營藏在他背後。前者對江錦屏做了個口型，意為要她只作尋常，莫要聲張。
後者了然。笑道：“國師回來了。”
麝月下意識福一禮，稱謂很是敬重。柳道非緩下神色：“從前怎麽叫，如今便怎麽叫罷。”
麝月連連點頭，寒暄過後，幾人重新坐下。這院中小案說來有趣，乃是四四方方的，正要夠坐下四個人。麝月與江錦屏挨著，柳道非坐在一側，於是，中間便空出來一塊地方。這位置實在尷尬，憋屈得很。麝月呆呆看著那裏，眸中頓時泛上傷感色。
其餘二人都能看見江卻營，獨獨她不能。
江錦屏見她神色不好，便想勸解什麽。
麝月卻先開口：“從前，公子與道長回來時，我……”
她形容局促：“當年公子走得太急，一去就是三年未歸。雖有書信，但我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說到這裏，一抹眼淚，強笑道：“但後來，他終於回來，我瞧他緊緊挨著明夷道長的樣子，很是開心，想必過得很快樂……”
江卻營攥了攥手。
迫於形勢，另外二人不能往“空氣”處看，只能強作鎮定。江錦屏道：“是啊……他過得很是開心，差點連父親和長姐都不要了，唯獨喜歡黏著他師父。”
幾人低低笑起來。江卻營下意識往柳道非身邊縮了縮。
氣氛終於活絡，幾人閑聊起來。盡管麝月不再畏手畏腳。江卻營還是難以置信……短短三年，竟讓一個人變成這樣，一下子老了這麽多，白發都生了半頭……
但幸而是親眷在側，萬事皆好，往後有的是時間，也不必再提那些傷心事了。
幾人高興，便賞月閑談，小酌起來。
柳道非本想斟一盞茶給江卻營，奈何在“空氣”面前放茶實在奇怪，只得作罷。後者沒甚麽可以拿來解饞的，便百無聊賴吃月團與點心。
他每“吃”一個，其上精華被吸幹凈，生人不可再食。柳道非便將那塊糕點拿過來，假意吃，實則掩在袖下，即刻散作煙霧。
如此太急，一個接著一個，不免讓麝月感到驚奇：“……明夷道長近日勞累，如今餓了麽？我再去煮些酒菜。”
江錦屏一低頭，只見空空如也的盤子，又看一旁腮幫子鼓鼓的江卻營。偏生後者還在忍不住偷笑……立刻明白過來，拉回麝月：“不必了。”
柳道非撣一撣袖子：“不必。今日已夠勞煩。”
麝月重新坐回來，清冷的月光與明黃燭火交相輝映，在臉上鍍上一層光，光一黃，往事又盤桓腦海：“當年，公子身體不好，總不愛吃飯，幸好還愛吃些點心，我……”
“咳咳咳咳……”
江卻營爆發出一陣猛烈咳嗽。
柳道非與江錦屏焦急向那處看過去，目露關切。如此耳，倒是讓麝月疑惑，也看過去，唯見一片空空，獨有風拂過。
江卻營原本只是嗆到，不嚴重，但見眼下形勢不對，不免急了，便一股腦“喝”下柳道非杯中的水。
他喝得急，來不及思考，直到這物什進到嘴裏，才忽覺不對——這水為什麽這麽辣，還苦？！
啊，這不是水，這是……
酒！
江卻營瞪大眼，下意識要吐出來，可越是急，身子越不受控制，這一下，倒是讓自己……咽下去了。
江卻營：……
柳道非：……
唯有麝月疑惑，眼見幾人都看向那處，實在是奇怪：“發生何事，那地……有什麽東西麽？”
江錦屏最先轉過頭，強扯出笑：“沒有。”
柳道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眼見對方將那酒喝下去。想起從前這孩子的酒量，以及喝醉的樣子……
他一扶額，昧著良心道：“無事。”
那處確無什麽，麝月只得別回頭：“噢……”奇怪了，難道還能見鬼了不成？
那旁，鬼破罐子破摔，索性咽下最後一口。癱坐著，呆呆地等“死”。
出了這樣的曲折，幾人明顯心不在焉。麝月最先提出告辭：“近來身子差勁，怕是要擾小姐和明夷道長的興致了……”
江錦屏起身，扶起她：“我隨你回去，慢些走罷。”
末了，偏頭向柳道非：“國師若有話言，便可在此等候，若沒有，便先回府去，不必待我。”
她放心不下，還是轉頭看一眼江卻營。
對方癱坐在彼處，呆呆地，神色並無變化。只是挨著柳道非，離他近了些。
……再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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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觀閱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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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 月亮漸移, 紀折風終於忍不住，想要開口說什麽，就在此時, 身後傳來一陣吵嚷人聲。
江卻營一驚, 即刻回袋中去。
那旁, 柳道非與太後, 照寂等一眾人從寺裏出來。照寂法師近日以來形容稍緩, 但到底久受折磨，憔悴意味不淡。他拄著太後所賜的權杖，一步深一步淺, 慢吞吞走著。其後眾人也隨他慢行。
至寺門，柳道非行一禮, 低聲說過什麽，應當是在告辭。太後點頭應過，交代幾句，前者便走了。
眼見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江卻營卻心越提越高，久違得想要逃跑……
柳道非還是接過了乾坤袋，見紀折風眼角尚有淚痕, 並不語。直到二人信步許久，才開口：“後日中秋，紀世子有信件給你。”
紀折風道：“……我知道。”
親人相隔, 逢此佳節，卻也只能寄信作懷念，真是令人……
“他近日視察州部各地，忙碌。如今人在雍城，你若快馬加鞭過去，應當還能趕得上。”
紀折風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秋風乍起，他一時間耳中嗡鳴，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待到這風停下，才蹦出：“……真的麽？”
柳道非並不言，偏頭向外——
國寺對街，那處，正停著一匹黢黑油光發亮的健馬。
再回頭，柳道非摘下黃金面，江卻營也出來，二人一齊，對紀折風笑了笑。
江卻營道：“快去吧哭泣包，再不走，你小叔叔離開雍城了，怎麽辦？”
柳道非也自懷中取出一物，便是前陣子紀添逍一直與他念叨的“好茶”。遞給紀折風，道：“替我向他問好。”
紀折風抖著手，哆哆嗦嗦接過了，再回身，看一眼寺門前眾人談笑。向前，明月高懸，長路迢迢。如今，只要翻身上馬……
紀折風被秋風吹出兩行清淚，向柳道非重重行一禮，即刻腳下生風，快速朝外跑去。翻身上馬，目眺前方，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最後，回過頭，向師徒二人露出一笑。
——策馬疾馳而去。
夜裏不停蕩漾著少年人的呼喊聲：“駕——”
家鄉，家鄉……
他就能回去了。所謂至親至情，親眷之人，無數日夜所思所想的……
“姐姐，”江卻營疑惑道：“我記得當年父親不喜歡飲酒。”
江錦屏和聲道：“喜與不喜，如今都只作念想。好酒釃下，了以思念。”
“哦。”江卻營懨懨道。
莫說江自閑不喜酒氣，其實是江卻營不喜歡。不為甚麽，只因他是個一杯倒。
此事乃是真的，當年，他還為此出過不少洋相。唯恐人笑話，隨後逢人便說自己身患頑疾，喝不得酒。但此時，眼見那清酒淋入地底，將黃土暈濕。江卻營呆呆看著那片，久久擡不起頭。
江錦屏亦是。
她如此半跪下來，盯著那裏。半晌，忽然道：“小時候，在我的記憶裏，父親從來不飲酒。”
風溜過，將發絲吹到脖頸，泛出癢意。
“直到娘走後，他才喝下第一口酒。”
“那時候，我還小，你也還小。你不喜歡酒味，一聞到就要逃跑。他喝了酒回來被你討厭，惶恐極了，便連連灌下湯藥，許久都不敢見你——從今以後，府裏便沒有酒了。”
江卻營一動不動。
江卻營回憶道：“後來，你也隨明夷道長走了。我聽聞後，心有餘悸，便偷偷找機會多回來看他，我唯恐他孤單，就此一個人，兒女都不在身邊。”
“那時候，他開始頻頻喝酒。尤愛濁酒。那酒我也曾嘗過，喝下去胃都要燒起來，辛辣苦澀。他本最不喜此物，但我們都不在身邊，他什麽都沒有，於是牽腸掛肚，長夜孤單，只有喝醉了，才不會多想。”
話至此，江錦屏苦笑一聲：“好啦。我又說了許多廢話，斯人已逝，再懷念也是煽情。。”
眼看對方站起來，逐漸向自己走近，江卻營呆呆地，“姐姐……”
江錦屏已不再流淚。她看向前方柳道非，道：“自三年之前一切皆失，我日日輾轉，夜不能寐。我總以為父親最孤單，到頭來卻盡數報應到我頭上……明夷道長總說，你會回來的。但如今……”她瞧眼前薄薄的魂：“倒是不知從何說起了。”
江卻營回頭看一眼師父，瑟縮了一下，錯開身。
江錦屏幹笑兩聲，便擡步，對柳道非道：“看來我們離得太近，嚇到昭兒了。還是先回去罷，在墓地，總不好說話。”
二人一鬼各懷心事離去。
江卻營走在最後，故意錯開很遠。師父與長姐停下來等他，他也停下來，不走了，作膽怯狀，定定看著他們。如此一來二去，另外兩人倒是被他整笑了。柳道非道：“怎麽不走了，你也想喝酒麽？”
江卻營猛猛搖頭。
江錦屏沒忍住笑起來。
於是乎，幾人邊走，江錦屏回憶道：“當年你帶昭兒回京過生辰，我們坐在一起，一個不差，時隔三載，卻像在昨日似的……”
江卻營道：“方才也算了。”
江錦屏但笑不語。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身邊之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如今只能為逝者釃酒，又怎麽能算真正的圓滿？不過江卻營如此說，便依他了。
若說起來，當年，每逢柳道非帶江卻營他回京城，江錦屏都會想方設法出來，與家人一聚。也幸好，當年自己有這樣的心思，才讓幾人坐在一起團圓過，也不算遺憾了。
江卻營記得，那些日子，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十五歲的時候。
那一年，江卻營從父親的信件中察覺到憊意，深覺不對，但畢竟天高路遠，他並不能第一時間知道。末了，待到趕回京城，打探過，才知道：江錦屏與江自閑吵架了。
那時候，江錦屏已至桃李，過了最好的出嫁年紀，再等，就要成“老姑娘”了。
江高澹的意思，乃是將她許配給秦家，便是江大伯母的本家。許親者，便是秦氏的侄兒。
還是個庶侄。
江錦屏不願意嫁，極力反抗，卻也不敢講此事鬧到江自閑面前，生怕他擔心。
可是，人總有身不由己，忍不下的時候。江錦屏不願嫁，也迫於形勢。那時候，尚書府逼得越來越緊，她年少性子強，浮躁。最後，還是無可避免地與江自閑爭吵起來。責怪對方：“您為何就是不願意反抗他，您忍受了這麽多年，將我也送過去，可他們呢，他們可曾有一天把我們當人看？現如今我要出嫁了，要拿自己的一輩子作棋子，您也要這樣忍下去嗎？！”
……
江卻營道：“姐姐，你不願做的事情，就不該存在。”
江錦屏笑了，仰頭望月感慨道：“我知道。所以這麽多年來，我這樣做了。”
如今她官袍加身，位高權重，大仇得報，再無人敢輕視她、玩弄她。
“可是，”江錦屏又說：“後來我才知道，他並非一直忍著。在昭兒去錦州後，他已案底彈劾官員，查假賬簿，以作反抗。盡管效果微乎其微，但他做了，真的做了。當年，我要嫁人一事，緣何拖了那麽久？”
江錦屏聲音帶上哽咽：“……就是因為他對抗江高澹，想要蟄伏得勝，這麽多年運籌帷幄，只可惜最後因兒女被迫背上罵名。我……”
“我錯怪他了。”
江卻營心被挖了一塊，空落落的。幾人俱是，沈默著。直到驚覺已經到了府門口。
員外郎府。
這座府三載失修，雜草叢生。現短短幾日煥然一新，便是柳道非打理下去的。近來江錦屏總繁忙，席不暇暖，如此疲憊，總要有個安生休息的地方，尚書府自不會再回去，最好的去處，莫過於故園。
江卻營停住腳，往師父身邊縮了縮。
柳道非擡眸，看一眼府內，正是燈火通明。不再傷感，嘴角牽起一抹笑，道：“走罷，有故人在等我們。”
江錦屏匆忙抹去淚，笑道：“那倒是，如今團圓之時，我又說這樣煽情的話……好啦，快進去吧！”
這二人都知道，唯獨江卻營蒙在鼓裏：“……故人？”難道這員外郎府內，除過父親，還有另外的故人值得掛念麽？見二人賣關子，便索性自己一溜煙進去，趴在門框上偏頭向內看。
他看見一片明黃燈火，庭中擺放一案幾，上有清風明月，下有美酒月團。而在案旁，正有一道倩影。那人彎腰，忙活著，將桌上的物什擺了又擺，生怕出了什麽紕漏，不好看似的，固執得很。帶上幾分局促。
江卻營呆楞住，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
那女子此時別過頭，向這邊張望，卻皺了皺眉頭，嘴裏喃喃：“怎麽還未回來麽……”
江卻營下意識想出聲，就在此時，身後湧來一陣烏木味，溫熱近在身旁。柳道非道：“她並不習道術，於此不通，膽子小且好問，如今暫時莫要對她說起此事。”
江卻營手指顫了顫，盯著對方的臉：時數載，麝月臉上布滿皺紋，憔悴了不少。雖也帶著溫和，但更像是被折磨久了，磨出來的，她的腰深深低下去，仿佛再也直不起來了。
江卻營從小被她抱著哄著，不似親人勝似親人，如今之景，難免心揪起來。
末了，江錦屏也過來，道：“委屈昭兒一陣子了。”
江卻營縮回去：“哦。”
他有什麽可委屈的，再多委屈，也有比自己如今是只鬼更憋屈的了麽？
如是想著，就在此時，麝月偏過頭，已然發現他們，牽扯起笑：“小姐……”朝江錦屏過來。
雖知她看不見自己，江卻營還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躲回柳道非身後。如此，江錦屏也只當魂魄不存在，對麝月溫和一笑：“辛苦了。”
麝月擦一把汗：“不……不辛苦的。”說著，局促地攥了攥衣襟，很是緊張。
江卻營記得，她從前並不這樣，對方總是溫和笑著的。如今這笑裏卻帶上滄桑，又顯悲涼。
柳道非傳音，對他解釋道：“當年江家封鎖，奴仆被盡數發賣……你姐姐費了好大的功夫，近來做上尚書，才將她撈回來。”
江卻營下意識去看麝月的手，這一下，心又一酸：那纖纖素手何時變成這樣了？為人為仆也是有尊嚴的，她去的地方……那到底是怎樣的地方，其中人又怎樣對待她？……
江卻營不知道，也不問。想來幾人也不會回答的。
末了，麝月高高興興與江錦屏寒暄過幾句，偏頭看柳道非，扯著笑，試探叫道：“道長……別來無恙，明夷道長。”她說話斷斷續續，似是恐懼，幾番，才鼓足勇 氣說：“道長……公子呢？”
江卻營鼻子一酸。
江錦屏也皺緊眉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柳道非緩了緩神色，道：“他去外游歷，改日便歸。”
麝月登時急道：“……那會是多久？”
柳道非算一算時辰，“今歲冬日。”
“啊……”麝月眸光暗淡下去：“竟，要這麽久麽……”
末了，重新笑起來：“好，既然公子要去游歷，那肯定是長見識的事，一時半會回來反而不好呢……”
於是乎，幾人就這樣一層接一層地編下晃眼，編得江卻營自己都差點信以為真……今歲冬日，難不成冬日他還能活過來不成？
——等等，活過來？
江卻營偷偷看柳道非，觀察對方的神情，半晌，卻無法瞧出來什麽。這個人隱忍太深，他總不能看透……
“昭兒。”柳道非開口喚他。
江卻營猛地回過神，“……師父？”才忽覺江錦屏與麝月已回院中去了。
他呆呆望著二人的背影，低下頭，不知該說什麽。
柳道非道：“我知你想見她，但神鬼之事，說於凡人必要解釋。江尚書可以知道，她卻需要些時日緩沖。況且她身子不好，聽聞此恐會支撐不住。”
江卻營道：“哦。”
柳道非道：“但畢竟中秋，再站在這裏也不好，隨我進去吧。”
江卻營往後縮了縮。
柳道非無奈道：“就算她不知道，你卻看得到，且去吃些東西，賞月飲酒閑談也好。”
說起這個，江卻營心又漏了半拍，低下頭，嘴裏喃喃道：“……我不會喝酒。”
柳道非楞了半晌，終是沒忍住笑了：“我並非要你喝酒，只是作一舉例，你在旁吃茶也無妨——好了，快走罷。再不過去，她要起疑心。”
“哦。”
待與柳道非過去，江錦屏正為麝月斟一杯清酒，後者受寵若驚，一時推辭，被按下手，和藹道：“不必客氣，只當從前在府內，是自己家便可。”
“你這麽多年照顧父親，又照顧昭兒，我們缺不得你。我本該在江家獲罪之時就有所打算，怎奈當年能力有限，未能保下你——三年以來，你受苦了。”
麝月躊躇良久，終於接過酒杯，眼淚浸了半眶：“……多，多謝。”
“三載不見，小姐一切可安好？”
江錦屏一展衣袖，緋紅官袍飄逸搖曳，笑道：“由此可見。”
麝月也笑了。
二人偏頭，見柳道非回來，江卻營藏在他背後。前者對江錦屏做了個口型，意為要她只作尋常，莫要聲張。
後者了然。笑道：“國師回來了。”
麝月下意識福一禮，稱謂很是敬重。柳道非緩下神色：“從前怎麽叫，如今便怎麽叫罷。”
麝月連連點頭，寒暄過後，幾人重新坐下。這院中小案說來有趣，乃是四四方方的，正要夠坐下四個人。麝月與江錦屏挨著，柳道非坐在一側，於是，中間便空出來一塊地方。這位置實在尷尬，憋屈得很。麝月呆呆看著那裏，眸中頓時泛上傷感色。
其餘二人都能看見江卻營，獨獨她不能。
江錦屏見她神色不好，便想勸解什麽。
麝月卻先開口：“從前，公子與道長回來時，我……”
她形容局促：“當年公子走得太急，一去就是三年未歸。雖有書信，但我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說到這裏，一抹眼淚，強笑道：“但後來，他終於回來，我瞧他緊緊挨著明夷道長的樣子，很是開心，想必過得很快樂……”
江卻營攥了攥手。
迫於形勢，另外二人不能往“空氣”處看，只能強作鎮定。江錦屏道：“是啊……他過得很是開心，差點連父親和長姐都不要了，唯獨喜歡黏著他師父。”
幾人低低笑起來。江卻營下意識往柳道非身邊縮了縮。
氣氛終於活絡，幾人閑聊起來。盡管麝月不再畏手畏腳。江卻營還是難以置信……短短三年，竟讓一個人變成這樣，一下子老了這麽多，白發都生了半頭……
但幸而是親眷在側，萬事皆好，往後有的是時間，也不必再提那些傷心事了。
幾人高興，便賞月閑談，小酌起來。
柳道非本想斟一盞茶給江卻營，奈何在“空氣”面前放茶實在奇怪，只得作罷。後者沒甚麽可以拿來解饞的，便百無聊賴吃月團與點心。
他每“吃”一個，其上精華被吸幹凈，生人不可再食。柳道非便將那塊糕點拿過來，假意吃，實則掩在袖下，即刻散作煙霧。
如此太急，一個接著一個，不免讓麝月感到驚奇：“……明夷道長近日勞累，如今餓了麽？我再去煮些酒菜。”
江錦屏一低頭，只見空空如也的盤子，又看一旁腮幫子鼓鼓的江卻營。偏生後者還在忍不住偷笑……立刻明白過來，拉回麝月：“不必了。”
柳道非撣一撣袖子：“不必。今日已夠勞煩。”
麝月重新坐回來，清冷的月光與明黃燭火交相輝映，在臉上鍍上一層光，光一黃，往事又盤桓腦海：“當年，公子身體不好，總不愛吃飯，幸好還愛吃些點心，我……”
“咳咳咳咳……”
江卻營爆發出一陣猛烈咳嗽。
柳道非與江錦屏焦急向那處看過去，目露關切。如此耳，倒是讓麝月疑惑，也看過去，唯見一片空空，獨有風拂過。
江卻營原本只是嗆到，不嚴重，但見眼下形勢不對，不免急了，便一股腦“喝”下柳道非杯中的水。
他喝得急，來不及思考，直到這物什進到嘴裏，才忽覺不對——這水為什麽這麽辣，還苦？！
啊，這不是水，這是……
酒！
江卻營瞪大眼，下意識要吐出來，可越是急，身子越不受控制，這一下，倒是讓自己……咽下去了。
江卻營：……
柳道非：……
唯有麝月疑惑，眼見幾人都看向那處，實在是奇怪：“發生何事，那地……有什麽東西麽？”
江錦屏最先轉過頭，強扯出笑：“沒有。”
柳道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眼見對方將那酒喝下去。想起從前這孩子的酒量，以及喝醉的樣子……
他一扶額，昧著良心道：“無事。”
那處確無什麽，麝月只得別回頭：“噢……”奇怪了，難道還能見鬼了不成？
那旁，鬼破罐子破摔，索性咽下最後一口。癱坐著，呆呆地等“死”。
出了這樣的曲折，幾人明顯心不在焉。麝月最先提出告辭：“近來身子差勁，怕是要擾小姐和明夷道長的興致了……”
江錦屏起身，扶起她：“我隨你回去，慢些走罷。”
末了，偏頭向柳道非：“國師若有話言，便可在此等候，若沒有，便先回府去，不必待我。”
她放心不下，還是轉頭看一眼江卻營。
對方癱坐在彼處，呆呆地，神色並無變化。只是挨著柳道非，離他近了些。
……再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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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觀閱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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