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照寂 “佛祖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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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照寂 “佛祖眼下……”
總之, 這師徒二人歷經多時，耗盡心力，終於在次日傍晚十分, 換來照寂蘇醒。
江卻營已許久未見此人, 頓感新奇, 支著頭貼在照寂身邊細看，對師父笑道：“我看這老和尚倒是禪意深重，不似墮入紅塵之輩。只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卻做了和尚, 真是可惜。”
柳道非微微蹙眉頭, 淡聲道：“不要鬧。”
江卻營便笑嘻嘻坐開, 坐在一邊。照寂剛醒來, 眼見自己身處環境陌生，眼前還站著一人，對方一身玄衣, 其上帶暗紋，身姿挺拔。他想仰起頭, 看此人的臉 ，都撐不起力氣，重新癱倒回去。
江卻營奇道：“這老和尚身子竟這般虛弱，這樣的補藥灌進去，都沒讓他坐起來。”
他坐不起來，柳道非便過去，至照寂身旁。二人一鬼如此僵持著, 良久，老和尚渾濁的眼珠轉過半圈，這才看清楚榻邊之人, 幹裂的嘴唇囁嚅，艱難呼氣，卻發不出聲音。柳道非向他背後打一符，灌些靈力。
老和尚頓覺耳目清明，疼痛皆消。雖然只一瞬清明，隨後漸漸淡去，但也夠用了。
柳道非見他嘴唇微張，亟力地，想要說什麽，先開口，道：“照寂法師，別來無恙。”
照寂呆滯望向他，耗盡所有力氣，終於吐出：“明……夷，道長……”
柳道非慢慢待他說。照寂說完此句話，又癱倒下去，他還想掙紮，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什麽。江卻營瞧他如此，真是好生辛苦。末了，他說不出話，柳道非也體諒，並不強求。將那手放回去，道：“我便是明夷，錦州歸墟宗掌門。”
“一別數載，物是人非，想必你也有許多想知道的。說不出話，便聽我說，只需搖頭或點頭——好麽？”
照寂耗盡力氣，沈重、緩緩地，點過頭。
江卻營此時湊過來。照寂自然看不見他，他便挨在柳道非身邊，仔細打量這位僧人，說：“師父還是先問問他當年突生何等變故罷。”
柳道非問他：“當年，你離開錦州，去了哪裏？”
“是京城麽？”
照寂艱難地、搖一搖頭。
柳道非與江卻營同時出聲：“是歧州？”
這一次，照寂點頭。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柳道非再問：“為何去歧州，是想尋人，還是深入研習佛法？”
照寂又搖了搖頭，表示都不是。末了，再一次嘗試張開嘴，艱難說話，聲音嘶啞，有氣無力：“我，想見……蒼生。”
“歧州……到底有，什麽慘狀？大周的，百姓……”他艱難換著氣：“是怎麽在，這樣，的陰影下，活，活……”活下來。
柳道非心中不知何種滋味。
照寂看著他，神色激動，隱隱有淚滲出，艱難道：“當年，我，我怕……不敢去，如今，想去……”
“看……看。”
江卻營皺眉，看著他。當年，澧城之事傳播出來後，舉國皆驚。江卻營耳濡目染，對此地亦是害怕。直到三年之前，他去了，還是在沒有師父的陪同下去。不僅去，還曾打開封印陣法，進去過。直到親眼看見那些斷井殘垣，屍骸遍地……
江卻營閉上眼。
柳道非察覺到他在想什麽，即刻出聲，對照寂道：“那你可曾到澧城？”
照寂再一次搖頭。
柳道非問：“當年錦州大疫，你廣開寺門，收留傷民。可待一切皆好，卻就此離去，僅僅只是為見民生艱苦麽？”
這一次，照寂沒有反應。他如此癱著，眸中渾濁，似是被世事染遍了，再也無法清醒。他沈默，最終嘆出一口長氣：“啊……‘哀民生之多艱’……”
“當年，法性寺中，傷民遍布，高僧雲集……我看到，看到……”
“上有傷民，我佛慈悲……下，下有……”說及此，他情緒激動，一時喘不上氣，身子猛烈抖起來。柳道非便餵他吃下一粒藥丸，待平穩下來，照寂掙紮著，伸出手，想要朝虛空抓住什麽。
但江卻營看著，那更像是伸出拳頭，妄圖捶打。
照寂嘶啞，氣憤道：“蒼天在上，佛祖眼下，他們……他們，私藏童子。勾結邪修，草……草菅人命。”
一時間，天昏地暗。
江卻營大驚，沒想到這些僧人佛口蛇心，竟狠毒至此。但見柳道非面上神情不變，顫顫巍巍問，“……師父，您知道？”
柳道非不僅知道，當年暴雨，洪水侵襲，事後，還是他親自掀開那些廢墟，找到其中骸骨。
孩童的骸骨。
柳道非不語，定眼看著照寂身上那件袈裟。當年傷民眾多，無處安放，民不聊生。是他廣開寺廟，救治百姓，後來那些人為了感謝他，便裁百家布，制成這間袈裟。他如此穿著，卻碰見了最惡毒之事。
柳道非道：“那些孩子得以歸鄉，魂歸故裏。已有人將其度化。”
江卻營垂眸，睫羽顫了顫。
聞言，照寂又湧出幾滴濁淚，緩緩滑至榻上，暈開一片汙漬。他咬牙痛哭著，一字一句道：“阿……彌陀佛……”
末了，柳道非擡頭，見外面黑夜已至，天又被黑暗吃下去。他垂眸看照寂，做了一個佛家的手勢，道：“法師慈悲為懷，天道輪回，必不會讓你命喪於此。”
“我乃大周國師——太後最信慈善之人，待明日，你好起來，可與她一見。”
照寂即刻掙紮，情緒激動。
當年，他遠來他國，一開始便想一入京城，拜會統治者，再學佛法。如今一晃二十餘載過去，他已垂垂老矣，半截身子入黃土，竟還能再次如願……越想，情緒愈發激動。柳道非見他如此，便點了穴，闔上其眼睛。
在此做了一個佛家的手勢，便踏著夜色，隨江卻營走了。
屋內，燭火明明滅滅，一晃一晃。柳道非至門前，最後向回看一眼：昏黃下，燭火鍍在老和尚消瘦蒼白的臉上，映出他形銷骨立的身影，安睡於此，平靜無波。
——實則已千瘡百孔。
柳道非回身，擡步離去。
末了至二人回屋，江卻營還是難以割舍，心有餘悸：“師父，當年我們做了許多事，錦州官員都換過一層，還會有拐賣人口之事。”
誰說不是呢，他們搜尋過各地，幾乎將錦州都翻了個遍，千想萬想，卻沒想到，那些孩子，竟就被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還是……佛寺之地。
便如方才照寂所言，往上擡頭，我佛慈悲。往下，地底之下暗藏關卡，卻是罪惡的深淵。
柳道非面色凝重，看外面夜色，最終，沈聲，帶上怒意：“他們該死了。”
不止是素心，那些邪術，那些涉事之人……都該死了。
他們不死，便禍害蒼生，家國不寧。
屋外，月光灑進來，清冷淒清，聖潔不濁，鍍在柳道非身上，風掛起衣擺，袍角拂動。
衣袍掠過門檻，掃走其上灰塵。柳道非邁步，至殿內，對那端坐其上之人一作禮：“太後。”
後者今日面色帶上薄怒，倏然拍下手中奏折，一聲悶響過，周遭宮人霎時間齊刷刷跪了一地。柳道非還作俯禮狀，等著，聽太後在上，怒道：“折風來信給哀家，說歧州一行才見官員消極怠工，真是好大的膽子！”
柳道非還是不語。
太後眼帶怒意，對柳道非道：“國師起來。”
末了，再道：“你先幾日上奏給哀家的，那僧人，可能走動了？”
柳道非回道：“是。”
太後道：“他乃是東瀛人，當年涉錦州事，想必知曉之事甚多……要他來說！哀家倒要看看這天底下還有何等忤逆之事！”
柳道非道：“照寂法師為表虔誠，醒來便去了國寺，太後可移駕國寺一見。”
所謂國師，歷朝歷代各有不同，有的是僧人，也有的為道士，譬如柳道非。回望過去，大周從前禮佛者眾多，但自近代以來，道教興起，經年還有歧州澧城一事，於是乎，佛家衰敗下去，但畢竟影響遠大，該存在的國寺，並不會少。
太後也覺此事該為。特地吃齋念佛幾日，一表虔誠，這才在國寺與照寂會見。
在此日子裏，紀折風與汀蘭等人也趕回來。
話說紀折風本想在歧州多逗留幾日，至少要回府邸看看，到頭來竟是未曾。他日日瞧這母女二人神色憂慮，望眼欲穿，實在不忍心，便快馬加鞭回來了，一行人風塵仆仆。
末了，柳道非寫信給紀添逍，敘述近來諸事，還說當年買賣人口等事，照寂法師在歧州身受折辱，以及官員怠工種種。想來自先前紀折風尋照寂時，他已了解過此等事，現如今便不消柳道非嘮叨了。
總之，幾日過後，便是照寂法師經年蹉跎終於得償所願，老淚縱橫，在國寺中長跪不起。
再說那老婦人與照寂法師見面，二人一派傷情，卻又無可奈何。二十餘載過，年華不再，連帶著當年的緣，縱使再深，也磨平了。
好在，老婦人終於見到他，心病了卻，也是一樁好事。
汀蘭憑這多年來的積蓄，在城郊置辦一處田產，也做最後安頓。只是，人究極一生，不得手段一定要尋找過來的東西，如今得到，反而不甚真實。但左不過，眾人皆好，唯獨紀折風郁郁寡歡，瞧著不高興。
江卻營想起他幾番快馬加鞭，做了這許多事，如今成全多人，唯獨沒有成全自己，還是沒能回歧州城看一眼。
江卻營自敘是只善鬼，便好性子坐下來，溫言軟語誇讚他幾句。這倒是讓紀折風茅塞頓開了，笑說：“也沒甚麽所遺憾，就算回去了，親人也再不得見，還要有分別的時候，徒增傷感。”
江卻營挑眉，道：“半月不見，你怎如此嘮叨，真是不像你了。”
紀折風但笑不語。
江卻營還是察覺到，對方身上有股淡淡的哀傷。二人坐在月色下，沈默良久。江卻營偏頭向後，看寺內燈火通明，不知照寂與柳道非等人在那處說什麽話，他對那些惱人的梵文並不感興趣，便與紀折風在外，閑談起來。
末了，江卻營仰頭，忽然說：“那月亮快圓了。”
紀折風也擡頭看去——
那月將圓，只差毫厘，中秋將至。見此，紀折風嘆了口氣，自嘲道：“我本想多磨蹭些時日，也許能等到中秋月圓，與家人團聚。如今……”
他幹笑一聲。
“罷啦……助旁人團聚，也不妨是一件善事吧。”
江卻營看那被咬過一小口的月亮，道：“此事古難全。”
紀折風笑起來。
末了，忽然說：“我聽說當年你去岐州，為我太祖母過八十壽辰。那時候我父親還在世，你有沒有見過他？”
江卻營道：“嗯。”
紀折風問：“他那時候，好不好……有沒有提起我？”
江卻營又道：“嗯。”
紀折風狐疑道：“真的麽？”
“真的。”江卻營道：“他說自己尚有一犬子在京城，有他在，自己才能在邊疆站穩腳跟。他說……待到年關一過，便將那些邊疆蠻民打回去，屆時入宮封賞，就要回兒子——誒？”
江卻營偏頭：“你哭什麽？”
紀折風倉皇擦幹凈眼淚，道：“……見笑。”
江卻營低低笑起來：“你這個人，倒是與當年的我一樣，很愛裝蒜——親情之事，至親至情，就算錯別多年，也連著筋脈，斷不掉的。”
對方越是這樣說，紀折風便越收不住眼淚，不自主哽咽道：“……當年，我還小。我依稀記得他經常外出，就算回來了也板著臉，嚴肅至極。我……很怕他，”擡頭抹幹凈眼淚：“但又無不企盼他回來。”
“他對我說，大丈夫就要征戰沙場，一往直前，就算為此拼上性命……可是，到頭來，我在這京城一困十餘載，什麽都沒見過，整日混沌，更不消說，上甚麽沙場了……”
江卻營嘆口氣。拿這個敏感愛哭的家夥很沒有辦法。
扒拉扒拉師父留下來的乾坤袋，遞出一物：“喏。”
紀折風偏頭看過去：“這是什麽？”
江卻營道：“這可是我的寶貝扇子，從不借於他人——這還是當年，紀師伯給我的見面禮，扇骨的玉，乃是你們歧州的好玉，你既然思鄉，便拿去感懷罷。”
紀折風一時苦笑不得。他本不想接，奈何人家都說了，這是最寶貝的東西，從不給人。便小心接過了，放在手中端詳。
這玉價值不菲，觸手生溫，便是當年歧州盛產給貴族的了。紀折風無聊端詳著，忽然餘光一瞥，瞥見一條細小汙漬。輕輕擦一擦，擦不掉。待拿近了，仔細看，才發現那是道裂紋。
“咦？”他奇怪道：“你這扇子摔過麽？”
江卻營皺皺眉頭：“怎麽可能。”便拿過來看。
怎料，這一看，倒真的瞧見一道細紋。那疤痕極為隱蔽，不仔細瞧根本瞧不見。但江卻營清楚記得，從前沒有這樣東西。
紀折風也擰眉看著，半晌，疑道：“我看這不像裂紋……”
江卻營瞪大眼。
“這倒像是……玉石損毀了，拿去修覆的。但即便再高的工藝，也會留下一點痕跡……”
江卻營耳中嗡鳴，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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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 這師徒二人歷經多時，耗盡心力，終於在次日傍晚十分, 換來照寂蘇醒。
江卻營已許久未見此人, 頓感新奇, 支著頭貼在照寂身邊細看，對師父笑道：“我看這老和尚倒是禪意深重，不似墮入紅塵之輩。只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卻做了和尚, 真是可惜。”
柳道非微微蹙眉頭, 淡聲道：“不要鬧。”
江卻營便笑嘻嘻坐開, 坐在一邊。照寂剛醒來, 眼見自己身處環境陌生，眼前還站著一人，對方一身玄衣, 其上帶暗紋，身姿挺拔。他想仰起頭, 看此人的臉 ，都撐不起力氣，重新癱倒回去。
江卻營奇道：“這老和尚身子竟這般虛弱，這樣的補藥灌進去，都沒讓他坐起來。”
他坐不起來，柳道非便過去，至照寂身旁。二人一鬼如此僵持著, 良久，老和尚渾濁的眼珠轉過半圈，這才看清楚榻邊之人, 幹裂的嘴唇囁嚅，艱難呼氣，卻發不出聲音。柳道非向他背後打一符，灌些靈力。
老和尚頓覺耳目清明，疼痛皆消。雖然只一瞬清明，隨後漸漸淡去，但也夠用了。
柳道非見他嘴唇微張，亟力地，想要說什麽，先開口，道：“照寂法師，別來無恙。”
照寂呆滯望向他，耗盡所有力氣，終於吐出：“明……夷，道長……”
柳道非慢慢待他說。照寂說完此句話，又癱倒下去，他還想掙紮，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什麽。江卻營瞧他如此，真是好生辛苦。末了，他說不出話，柳道非也體諒，並不強求。將那手放回去，道：“我便是明夷，錦州歸墟宗掌門。”
“一別數載，物是人非，想必你也有許多想知道的。說不出話，便聽我說，只需搖頭或點頭——好麽？”
照寂耗盡力氣，沈重、緩緩地，點過頭。
江卻營此時湊過來。照寂自然看不見他，他便挨在柳道非身邊，仔細打量這位僧人，說：“師父還是先問問他當年突生何等變故罷。”
柳道非問他：“當年，你離開錦州，去了哪裏？”
“是京城麽？”
照寂艱難地、搖一搖頭。
柳道非與江卻營同時出聲：“是歧州？”
這一次，照寂點頭。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柳道非再問：“為何去歧州，是想尋人，還是深入研習佛法？”
照寂又搖了搖頭，表示都不是。末了，再一次嘗試張開嘴，艱難說話，聲音嘶啞，有氣無力：“我，想見……蒼生。”
“歧州……到底有，什麽慘狀？大周的，百姓……”他艱難換著氣：“是怎麽在，這樣，的陰影下，活，活……”活下來。
柳道非心中不知何種滋味。
照寂看著他，神色激動，隱隱有淚滲出，艱難道：“當年，我，我怕……不敢去，如今，想去……”
“看……看。”
江卻營皺眉，看著他。當年，澧城之事傳播出來後，舉國皆驚。江卻營耳濡目染，對此地亦是害怕。直到三年之前，他去了，還是在沒有師父的陪同下去。不僅去，還曾打開封印陣法，進去過。直到親眼看見那些斷井殘垣，屍骸遍地……
江卻營閉上眼。
柳道非察覺到他在想什麽，即刻出聲，對照寂道：“那你可曾到澧城？”
照寂再一次搖頭。
柳道非問：“當年錦州大疫，你廣開寺門，收留傷民。可待一切皆好，卻就此離去，僅僅只是為見民生艱苦麽？”
這一次，照寂沒有反應。他如此癱著，眸中渾濁，似是被世事染遍了，再也無法清醒。他沈默，最終嘆出一口長氣：“啊……‘哀民生之多艱’……”
“當年，法性寺中，傷民遍布，高僧雲集……我看到，看到……”
“上有傷民，我佛慈悲……下，下有……”說及此，他情緒激動，一時喘不上氣，身子猛烈抖起來。柳道非便餵他吃下一粒藥丸，待平穩下來，照寂掙紮著，伸出手，想要朝虛空抓住什麽。
但江卻營看著，那更像是伸出拳頭，妄圖捶打。
照寂嘶啞，氣憤道：“蒼天在上，佛祖眼下，他們……他們，私藏童子。勾結邪修，草……草菅人命。”
一時間，天昏地暗。
江卻營大驚，沒想到這些僧人佛口蛇心，竟狠毒至此。但見柳道非面上神情不變，顫顫巍巍問，“……師父，您知道？”
柳道非不僅知道，當年暴雨，洪水侵襲，事後，還是他親自掀開那些廢墟，找到其中骸骨。
孩童的骸骨。
柳道非不語，定眼看著照寂身上那件袈裟。當年傷民眾多，無處安放，民不聊生。是他廣開寺廟，救治百姓，後來那些人為了感謝他，便裁百家布，制成這間袈裟。他如此穿著，卻碰見了最惡毒之事。
柳道非道：“那些孩子得以歸鄉，魂歸故裏。已有人將其度化。”
江卻營垂眸，睫羽顫了顫。
聞言，照寂又湧出幾滴濁淚，緩緩滑至榻上，暈開一片汙漬。他咬牙痛哭著，一字一句道：“阿……彌陀佛……”
末了，柳道非擡頭，見外面黑夜已至，天又被黑暗吃下去。他垂眸看照寂，做了一個佛家的手勢，道：“法師慈悲為懷，天道輪回，必不會讓你命喪於此。”
“我乃大周國師——太後最信慈善之人，待明日，你好起來，可與她一見。”
照寂即刻掙紮，情緒激動。
當年，他遠來他國，一開始便想一入京城，拜會統治者，再學佛法。如今一晃二十餘載過去，他已垂垂老矣，半截身子入黃土，竟還能再次如願……越想，情緒愈發激動。柳道非見他如此，便點了穴，闔上其眼睛。
在此做了一個佛家的手勢，便踏著夜色，隨江卻營走了。
屋內，燭火明明滅滅，一晃一晃。柳道非至門前，最後向回看一眼：昏黃下，燭火鍍在老和尚消瘦蒼白的臉上，映出他形銷骨立的身影，安睡於此，平靜無波。
——實則已千瘡百孔。
柳道非回身，擡步離去。
末了至二人回屋，江卻營還是難以割舍，心有餘悸：“師父，當年我們做了許多事，錦州官員都換過一層，還會有拐賣人口之事。”
誰說不是呢，他們搜尋過各地，幾乎將錦州都翻了個遍，千想萬想，卻沒想到，那些孩子，竟就被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還是……佛寺之地。
便如方才照寂所言，往上擡頭，我佛慈悲。往下，地底之下暗藏關卡，卻是罪惡的深淵。
柳道非面色凝重，看外面夜色，最終，沈聲，帶上怒意：“他們該死了。”
不止是素心，那些邪術，那些涉事之人……都該死了。
他們不死，便禍害蒼生，家國不寧。
屋外，月光灑進來，清冷淒清，聖潔不濁，鍍在柳道非身上，風掛起衣擺，袍角拂動。
衣袍掠過門檻，掃走其上灰塵。柳道非邁步，至殿內，對那端坐其上之人一作禮：“太後。”
後者今日面色帶上薄怒，倏然拍下手中奏折，一聲悶響過，周遭宮人霎時間齊刷刷跪了一地。柳道非還作俯禮狀，等著，聽太後在上，怒道：“折風來信給哀家，說歧州一行才見官員消極怠工，真是好大的膽子！”
柳道非還是不語。
太後眼帶怒意，對柳道非道：“國師起來。”
末了，再道：“你先幾日上奏給哀家的，那僧人，可能走動了？”
柳道非回道：“是。”
太後道：“他乃是東瀛人，當年涉錦州事，想必知曉之事甚多……要他來說！哀家倒要看看這天底下還有何等忤逆之事！”
柳道非道：“照寂法師為表虔誠，醒來便去了國寺，太後可移駕國寺一見。”
所謂國師，歷朝歷代各有不同，有的是僧人，也有的為道士，譬如柳道非。回望過去，大周從前禮佛者眾多，但自近代以來，道教興起，經年還有歧州澧城一事，於是乎，佛家衰敗下去，但畢竟影響遠大，該存在的國寺，並不會少。
太後也覺此事該為。特地吃齋念佛幾日，一表虔誠，這才在國寺與照寂會見。
在此日子裏，紀折風與汀蘭等人也趕回來。
話說紀折風本想在歧州多逗留幾日，至少要回府邸看看，到頭來竟是未曾。他日日瞧這母女二人神色憂慮，望眼欲穿，實在不忍心，便快馬加鞭回來了，一行人風塵仆仆。
末了，柳道非寫信給紀添逍，敘述近來諸事，還說當年買賣人口等事，照寂法師在歧州身受折辱，以及官員怠工種種。想來自先前紀折風尋照寂時，他已了解過此等事，現如今便不消柳道非嘮叨了。
總之，幾日過後，便是照寂法師經年蹉跎終於得償所願，老淚縱橫，在國寺中長跪不起。
再說那老婦人與照寂法師見面，二人一派傷情，卻又無可奈何。二十餘載過，年華不再，連帶著當年的緣，縱使再深，也磨平了。
好在，老婦人終於見到他，心病了卻，也是一樁好事。
汀蘭憑這多年來的積蓄，在城郊置辦一處田產，也做最後安頓。只是，人究極一生，不得手段一定要尋找過來的東西，如今得到，反而不甚真實。但左不過，眾人皆好，唯獨紀折風郁郁寡歡，瞧著不高興。
江卻營想起他幾番快馬加鞭，做了這許多事，如今成全多人，唯獨沒有成全自己，還是沒能回歧州城看一眼。
江卻營自敘是只善鬼，便好性子坐下來，溫言軟語誇讚他幾句。這倒是讓紀折風茅塞頓開了，笑說：“也沒甚麽所遺憾，就算回去了，親人也再不得見，還要有分別的時候，徒增傷感。”
江卻營挑眉，道：“半月不見，你怎如此嘮叨，真是不像你了。”
紀折風但笑不語。
江卻營還是察覺到，對方身上有股淡淡的哀傷。二人坐在月色下，沈默良久。江卻營偏頭向後，看寺內燈火通明，不知照寂與柳道非等人在那處說什麽話，他對那些惱人的梵文並不感興趣，便與紀折風在外，閑談起來。
末了，江卻營仰頭，忽然說：“那月亮快圓了。”
紀折風也擡頭看去——
那月將圓，只差毫厘，中秋將至。見此，紀折風嘆了口氣，自嘲道：“我本想多磨蹭些時日，也許能等到中秋月圓，與家人團聚。如今……”
他幹笑一聲。
“罷啦……助旁人團聚，也不妨是一件善事吧。”
江卻營看那被咬過一小口的月亮，道：“此事古難全。”
紀折風笑起來。
末了，忽然說：“我聽說當年你去岐州，為我太祖母過八十壽辰。那時候我父親還在世，你有沒有見過他？”
江卻營道：“嗯。”
紀折風問：“他那時候，好不好……有沒有提起我？”
江卻營又道：“嗯。”
紀折風狐疑道：“真的麽？”
“真的。”江卻營道：“他說自己尚有一犬子在京城，有他在，自己才能在邊疆站穩腳跟。他說……待到年關一過，便將那些邊疆蠻民打回去，屆時入宮封賞，就要回兒子——誒？”
江卻營偏頭：“你哭什麽？”
紀折風倉皇擦幹凈眼淚，道：“……見笑。”
江卻營低低笑起來：“你這個人，倒是與當年的我一樣，很愛裝蒜——親情之事，至親至情，就算錯別多年，也連著筋脈，斷不掉的。”
對方越是這樣說，紀折風便越收不住眼淚，不自主哽咽道：“……當年，我還小。我依稀記得他經常外出，就算回來了也板著臉，嚴肅至極。我……很怕他，”擡頭抹幹凈眼淚：“但又無不企盼他回來。”
“他對我說，大丈夫就要征戰沙場，一往直前，就算為此拼上性命……可是，到頭來，我在這京城一困十餘載，什麽都沒見過，整日混沌，更不消說，上甚麽沙場了……”
江卻營嘆口氣。拿這個敏感愛哭的家夥很沒有辦法。
扒拉扒拉師父留下來的乾坤袋，遞出一物：“喏。”
紀折風偏頭看過去：“這是什麽？”
江卻營道：“這可是我的寶貝扇子，從不借於他人——這還是當年，紀師伯給我的見面禮，扇骨的玉，乃是你們歧州的好玉，你既然思鄉，便拿去感懷罷。”
紀折風一時苦笑不得。他本不想接，奈何人家都說了，這是最寶貝的東西，從不給人。便小心接過了，放在手中端詳。
這玉價值不菲，觸手生溫，便是當年歧州盛產給貴族的了。紀折風無聊端詳著，忽然餘光一瞥，瞥見一條細小汙漬。輕輕擦一擦，擦不掉。待拿近了，仔細看，才發現那是道裂紋。
“咦？”他奇怪道：“你這扇子摔過麽？”
江卻營皺皺眉頭：“怎麽可能。”便拿過來看。
怎料，這一看，倒真的瞧見一道細紋。那疤痕極為隱蔽，不仔細瞧根本瞧不見。但江卻營清楚記得，從前沒有這樣東西。
紀折風也擰眉看著，半晌，疑道：“我看這不像裂紋……”
江卻營瞪大眼。
“這倒像是……玉石損毀了，拿去修覆的。但即便再高的工藝，也會留下一點痕跡……”
江卻營耳中嗡鳴，石化了似的，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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