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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慈悲 “因為當年沒趕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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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慈悲 “因為當年沒趕得上。”

“國師, 紀公子來信。”仆從將信件呈上。

柳道非接過了,擱下茶盞,展開。

彼時, 江卻營懶散靠在一邊, 略略瞄過去, 瞧見上面些許字眼。算算時間,這已是紀折風走了的小半月之餘。自那日他走後,師徒二人曾商量過, 江卻營不甚信任紀折風, 覺得他會有什麽危險, 沒想到, 此人竟來信如此之快。

柳道非一封信讀完, 收起來,欲要起身。

江卻營下意識道:“師父要去哪裏?”

柳道非將那信遞給他,道:“紀折風說, 派人快馬加鞭,送了一個人給我。”

江卻營接過信, 尚未看,便猜到:“照寂法師?”後打開信件,瀏覽過去。

果真如此:紀折風自那日啟程後,曾尋至雍城,卻並未找到那些旅客所說的“人猬”,問了百姓,才知確有此事。只不過那一行僧人當街賣藝, 且形狀詭異,太久逗留會遭官府驅逐,一路便走邊賣藝, 聽聞是從澧城一帶過來,已將大半個歧州游逛遍。

幾人便順藤摸瓜,找到這些人行路的蹤跡,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小城鎮中找到。

那裏的百姓見識短,愚昧不堪,從未見過此等東西,還以為真有高僧甘願“贖罪”,身負千針酷刑。一時間,滿城人都跑去圍觀參拜,簡直要把這些賴頭和尚當如來佛拜,很是崇敬。如此耳,騙來的錢財多,便在此多逗留幾日,這才被紀折風抓住機會,得以抓獲。

他並未在信中說明汀蘭母女如何,只說那僧人性命垂危,深受邪術荼毒多時,恐命不久矣,現快馬加鞭送其回京,要柳道非想想辦法。

至於其餘之事,改日回程再話。

便是如此。

江卻營看完了,道:“來人到何處?”

柳道非算算時辰:“快了。”

果然,二人在府等候,不過半日,便有一人求見,他走得極其著急,策馬疾馳,將那僧人護著,護在馬上,若非京城嚴禁駕馬疾行,他簡直要火急火燎策馬入府了。

他背著那僧人,一見著柳道非,急道:“紀公子請求,望國師救治此人。”

柳道非看一眼那和尚,道:“隨我來。”

寒室,顧名思義。

這是柳道非療愈自身,閉關修行的地方,往常至陰雨天,他都會把自己關在這裏。於是仙靈氣多,倒誤打誤撞成了修行的好地方。末了,把那僧人放在這裏。

柳道非皺眉,看榻上此人一片病骨支離……不,應當是將死之狀。他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昏迷不醒,皮膚如幹柴,還像是在冰水中泡久了的幹柴,瞧上去又冷又硬,已和死人沒區別了。

侍從放下照寂,不小心摸到一片冰涼,登時嚇了一跳:“哎喲,這人怎如此冰涼,莫不是已經……”手指往其鼻下處探去。

“幸好,幸好……”幸好無恙,否則他要如何對紀折風交代,又如何對眼前這位國師交代?

柳道非查看照寂,對他道:“你走罷。”

“是。”

那人應下,剛要走,卻忽然折返回來:“國師要我退下,還是回公子身邊?”

柳道非擡頭,向外看一眼天:“你們遇到他時,可曾發生過什麽事情?”

那人回憶道:“這倒是未曾……只是那城中百姓難纏,非要說甚麽這乃是高僧轉世,下凡來保護名生的,死活不肯讓出來。我們一時不查,竟差點要那幾個和尚跑了……”

柳道非皺眉,又問:“可曾驚動當地官府?”

“唉,”那人沒好氣道:“這小地方的官,竟是些請不動的。我們亮出腰牌,他還說甚麽偽造,請不動便請不動罷,便搬來鄰城的救兵,以解燃眉之急……”他還在絮絮叨叨:“這些個官員真是不像話,把歧州當什麽了……改日找到世子殿下,定要他罷免了這些腐官!”

柳道非皺眉:“即刻回去。”

“……啊?”

柳道非扔一粒藥給他:“去找歧州節度使,必定是他。紀折風如今必會懲治那些和尚,及時要節度使過來,莫要讓紀折風胡來。事關緊急,先去!撐不住就吃下這藥。”

對面接過了,義不容辭道:“是!”

即刻走了。

末了,柳道非回過身,重新打量照寂。

江卻營此時出來,疑惑道:“師父,發生何事?”

後者神色凝重,一邊查看,快速解釋道:“紀折風現如今高調行事,必會引得幕後者註目,到時候便得不償失了。”

江卻營也疑道:“當年照寂法師在錦州也算有,雖不是寺主持,卻也在此多年,為何一朝淪落至此,還尋常和尚拿去玩笑取樂?”

柳道非看照寂面色蒼白,發紫,像是在冰雪裏面凍得久了,現如今渾身僵硬,像一顆枯石。並且,他的筋脈滯澀,微弱非常,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筋脈,喘不上氣,整個人映在昏黃的燈火下,一照,完全像個紙人。

柳道非回道:“當年照寂法師自疫病痊愈後,似與法性寺有矛盾,乃至於出走,再不回去。淪落至此,還被僧人所害,想必是當年隱情……好了,昭兒,取符紙與銀針給我。”

江卻營立刻動手,取出來給他。趁師父畫符之際,仔細打量這位老和尚。

他有一點好奇。

“人猬”……若是被慘無人道制成人猬,那麽此人必定背後淒慘,他聯想那場面,都覺殘忍,但還是忍不住想一探究竟。此時,柳道非一符畫完,薄唇輕啟,念出一段很長的咒,那咒連江卻營都從未聽說過,晦澀拗口,符紙也是。瞧上面錯綜覆雜的筆法,形狀如千針入骨,鋒利凜冽,不像什麽好符。

直到一咒打出,落在照寂身上。這一次,竟揮出去絲絲縷縷黑氣,迅速蜿蜒包裹,頃刻間便將他裹挾起來。

江卻營大驚:“邪術?”師父何時會用邪術?

柳道非道:“以毒攻毒。”

便是如此。那符使出去,如萬蟲侵蝕,迅速鉆入體內,照寂本來面色還有些生氣,如此一番,整個身子猛然擡起來,又受不住跌落回去。這一次,伸手出去,竟是連氣息都幾乎沒有了。

江卻營皺起眉頭。也凝起法力,探查過對方體內,得出一個結論:“師父,他身上沒有蠱蟲。”

“只有邪氣。”

他一邊說一邊思考:“這些人種蟲子,吸精氣,激化厲鬼種種,都是為吸納怨氣助長功力——但照寂法師只是位僧人,於此道並不通,緣何體內有怨氣?並且……這氣息積攢得久了。”

柳道非偏頭觀察,掐著時間看照寂的反應,道:“待他醒來。”

“醒來,”江卻營看對方一臉死相:“此咒真的有用麽,不會讓他死……哎??”

黑氣一瞬間噴湧出來,直要沖青天,江卻營方才行徑實在危險,幸好,柳道非掐著時間,在其出來前便拉回江卻營:“別靠那麽近。”

後者退後,眼見那黑氣愈來愈濃,可不就是要朝外沖去,沖上天麽?思及此,二人同時靈力凝起,裹挾過去,呵斥道:“收!”

霎時間,邪氣盡數收回來,鉆入符紙,迅速將其染成黑色。末了,再看照寂,他如今額冒冷汗,汗珠細細密密,似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難受至極,眉頭皺起來,最起碼能動了,被邪術逼著動也好,看來這以毒攻毒之法的確有用,只是力道猛了些。

江卻營瞧著,再一次小心踱過法力,探其氣息。一時間驚訝:“師父從何處學來的此咒,如此厲害?”

後者回道:“你身上。”

“我?”江卻營指一指自己,難以置信。但見照寂一陣冷汗過後,手指顫了顫,便是要醒來的跡象。可二人等了良久,對方卻久久沒有下一步動作。江卻營便猜測:“是不是此人長時間粒米不進,身子撐不住,所以才醒不來?”

柳道非道:“聰明。”

末了,便吩咐侍從,去請城中大夫來。

眼下照寂面色恢覆些許,已無性命之憂,二人就此等著。江卻營支著頭看他,覺得這僧人短短三年不見,怎老成這樣?那皮膚呈古銅色,簡直像泡皺了,舒展不開,渾身消瘦,身子撐不住頭,似佛立馬要一命歸西似的。

江卻營瞧著,便對柳道非說:“師父,你是如何認識那客棧老板娘的?”

後者回道:“那處毗鄰官道,平常能收集到不少信息。既要保皇城安全,久而久之,便認識了。”

江卻 營了然:“怪不得那日紀折風要抓我呢。恰巧在那地,哈哈……”

他如此說著,心思卻還在照寂的背部,他十分想知道那處會是怎樣慘狀。人猬……真是聞所未聞,哪怕獄中審問凡人,也不似這樣折磨人。幕後者到底是有多恨他,才會如此?

柳道非看出他的心思,道:“現在莫要輕易碰他,此人氣息不穩,神識缺失,一動有所反作用,可就不好。”

江卻營道:“哦。”

他又問:“那師父覺得會是素心指使人做的麽?”

柳道非道:“不會。”

江卻營道:“我也覺得不會。他與此人並不熟悉,無冤無仇,為何要如此對他?還如此殘忍……”

他只是隨口說說,等郎中來。二人就此沈默著,過了良久,至少江卻營以為對方不會再接話了,沒想到柳道非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道:“他做出來的事,素來無根據,也無論仇恨,只在於合自己心意否,目的達成否。”

江卻營一楞。

他沒想到這樣長的時間過去,師父對此人的恨意只增不減,方才那番話,便是恨不得即刻就將素心生吞活刮了。他一時心顫,想起來自己的死也與此人有關,柳道非所言非虛。江卻營還想說什麽,剛要開口,便聽外面一陣匆忙腳步聲,隨後,便是侍從帶著郎中進來。

柳道非並不廢話,錯開身,便示意對方查看榻上之人。

老郎中放下藥箱,先張望查探一番,見此人面容憔悴發紫,眼看著簡直不像活人,嚇了一大跳。哆哆嗦嗦搭上脈,即刻皺起眉頭。

柳道非問:“他何時才能醒過來?”

老郎中一個哆嗦。

他方才搭此人脈搏,明明是將死之狀,如今這樣問,這是要他的命麽?正皺眉思索良策,忽然,手中一滯,指下脈搏重新跳起來,不浮不沈,節律均勻,便與正常人無異,只是虛弱了些。

末了,他這才懂對方的意思,又探查一會兒,收回手,向柳道非作一禮:“此僧人並無大礙,老身為他開些方子調理,不消明日,便可醒來了。”

後者點頭。

老郎中如釋負重,正要告辭,便又聽國師道:“此人身負千針,如今經脈滯塞,醒來恐作廢人。”

老郎中解釋道:“障目之法,國師不必憂慮。”

柳道非再道:“你看他脊背。”

老郎中疑惑,但見榻上那人身子虛弱,他並不敢輕舉妄動,再三查探過後,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人轉過身,掀開袈裟——

“咦?”江卻營疑惑道:“紀折風不是說此人身負千針,被制成‘人猬’了麽?為何身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他這話旁人自然聽不見。避免青天白日在尋常人面前鬧鬼,柳道非傳音回道:“邪術,既可為他療愈。”

江卻營一驚,他可不相信邪術能療愈。但見照寂這個樣子,聽傳聞那些僧人帶著他輾轉過大半個歧州,想來是用了什麽手段,使其身上全速痊愈,這樣才不至於千瘡百孔,人前好做戲罷。

話說那郎中掀開袈裟,見僧人背上並無大礙,只是太過於消瘦,骨頭凸出來,稍稍一用力便要折斷似的。回道:“大人說他身負千針,可是在背上?”

柳道非點頭:“還有發頂。”

老郎中又查看發頂,這一下倒是找到幾個孔來,不仔細瞧難以發現。那些孔痕跡雖少,但每一針都精準紮在穴位上,封住力氣氣息,以及神識等等。

老郎中解釋:“請大人放心,這位僧人只是多日未進食,操勞過度,繼而身子虛浮,支撐不住……不過幸好發現得及時,再晚些,恐要餓死。”

江卻營:哇。

柳道非點頭,示意他去。二人便又等著,待到郎中開完藥,下人熬煮,端過來,藥碗汩汩冒著熱氣,一點一點餵照寂喝下去。如此幾番,江卻營又興致懨懨,眼見柳道非多操勞,沒忍住問道:“師父,救下他,會有什麽線索?”

後者道:“他知道當年之事,至少會知道那些邪修在哪。”

“那我們為何要知道?”

柳道非一時語塞。

江卻營還是不明白:“師父想找到素心,廣搜天下便是。路明域的招供,其實也不無道理,您想去蓬萊仙島,即可動身,為何一拖再拖呢?”

柳道非回道:“閑來無事,待中秋節過,再走。”

“中秋?”江卻營一挑眉頭:“師父為何執著於此節?月圓之時,對於道士而言,多是不太平的。”

半晌,對方回道:“因為當年沒趕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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