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蹉跎 是在罰他久久不歸，讓那個人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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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蹉跎 是在罰他久久不歸，讓那個人等了……
“嘶——”滿堂唏噓。
另有人疑道：“啥叫人猬？”
方才那人面色凝重起來, 仔細回憶：“還真是滲人……我許多年來從未見過這種東西……那是些和尚，不知道出自哪裏，沿街賣藝的。其中有個和尚被扒光了上衣, 刺了一整個脊背的針！……頭頂上都有, 老天爺, 你說那不是人猬是什麽？”
“哎喲……”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真是慘無人道，這到底是何種做法，緣何要如此行徑？”
“引人註目唄！那和尚真是可憐, 我瞧他一大把年紀了, 瘦得就剩下皮包骨頭, 還要被拉出來‘賣藝’。餘下幾個和尚說啊, 這僧人甘願身負千針, 一贖罪孽。現如今只要一個銅板，便可以為他拔去一根針……”
當真慘無人道。汀蘭聽著，心提起來。
有人沒忍住問：“我看倒像被人脅迫的, 哪有人願意身負千針，真當自己是彌勒佛麽……”
幾人稱是。再說幾句那和尚當真淒慘, 恐命不久矣之類的話，便轉頭聊天南海北之事去了。
汀蘭聽著，拳頭攥緊……這會是她想要找到的答案麽？
就在此時，客棧門簾被掀開，一人進來。他一身玄衣，面戴黃金面，周身氣度不凡。此人一進來, 身後還跟著諸多皂吏。一看便是來抄家的。霎時間，滿堂寂靜，氣氛凝滯, 生怕為自己惹上禍端。汀蘭見此人，倏然站起身。
她大步下樓，與其對峙：“國師這是何意？”
柳道非身後為首的皂吏道：“此樓乃是江家產業，如今江高澹斬首，其家下獄，家產一並查明，盡數查封——受太後懿旨，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汀蘭咬緊牙：“太後不曾與我說起此等話！”
京兆府這些皂吏常年辦事，自不可能聽她言，一揮手，便呵道：“無關人等迅速離開！”
霎時間，滿堂賓客迅速逃竄，著急忙慌跑出去，邊跑邊低罵倒黴。
汀蘭怒瞪這些人，忽然餘光一瞥，瞥到方才講述人猬之事的人，趕忙拉住他：“你見到的那和尚，長什麽樣子？”
那人害怕，哆哆嗦嗦道：“記不得了……記不得了！那都是半個月之前的事，如今不知死了沒有……”說罷，掙脫桎梏，三步並作兩步走了。
汀蘭一時楞神，眼看周遭嘈雜，亂成一團。如此，自然會惹得女主人下來。
那老婦人緩緩扶著樓梯，走得不慌不忙，一見著柳道非，道：“國師，別來無恙。”
後者一點頭。
老婦人走到汀蘭身邊，站定，賠罪道：“小女多冒犯，還望國師莫要在意……我在這裏，已是十數載有餘，眼見著她都長成大丫頭了。我要做的，卻都沒有辦到……唉，”她幾番嘆氣，眼看著皂吏翻看賬簿，查封要物，就要封門，搖了搖頭，道：“南無阿彌陀佛……”
對柳道非道：“老身如今有一事請教國師，還請借一步說話。”
幾人出去。
江卻營照例躺在乾坤袋中酣睡，聽幾人談話，捏著那一半的《太虛箓》把玩，看上面錯綜覆雜的路線圖，以及記載的事跡等等，還是覺得新奇。
待站定，那老婦人笑著，牽扯起面上皺紋：“不知江尚書何日斬首？”
汀蘭提醒道：“娘，他三日前就已死了。您忘了麽？”
老婦人幹笑幾聲。末了，道：“真是世事無常……當年我漂泊而來，無甚可做的，攀得遠方關系，才得了一家鋪子度日，沒想到一來這麽多年，就此不出了，真是……”
她長嘆一聲，便不再遮掩，大大方方道：“你們都知道我當年與一僧人有過塵緣。”
汀蘭攥緊拳頭。
老婦人拍拍她的手，“此生一入紅塵，他不可適，我亦是。自當年之事後，就此分別。我帶著汀蘭遠來京城，那些時候，他居然還肯與我傳信。我歡喜，卻也止步於此了。如此一來，好多年……”
她摸索袖子，自裏掏出一物。那是一沓泛黃老舊的紙張，便是這些年來二人傳送的信件了。
柳道非並沒有接，只道：“緣來既至。”
老婦人收回去，一張一張小心翼翼翻看。自江高澹入獄後，她已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方才皂吏們進來，她什麽都沒帶，只匆忙帶上這些信件。
那些信紙上，每每字跡工整，一絲不茍。照寂法師是東瀛人，於漢文並不算通順，每次寫給她的信，字字打算，句句斟酌，她亦是。二人不知下一次通信在何時，又能持續到何時？這份忐忑持續了十幾年，雖忐忑，卻也從未斷過。但直到有一天……
老婦人看最後一封信落筆的日期，還停留在四年前的春日，撫摸紙張，看上面泛黃發皺，被她精心保護，卻挨不過歲月的痕跡。長嘆一口氣，娓娓道：“當年，他說要去京城，面見陛下。受歧州之事波折，多年未得償所願。我總是在想，若有一日，他真的來京城，路過城外郊林，會不會想要坐下來喝一口茶，歇歇腳？”
“我不敢輕易去問，怕他又動了凡心。卻又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會……不會……”
汀蘭猛然扶住她。老婦人瘦削的身影隨時要倒下，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顫顫巍巍問柳道非：“國師……汀蘭於你，於皇宮之內人，三載過去，難道真的沒有一點他的消息麽？”
“當年，你說自己來自錦州，曾見過他。還……”算不算數啊？
一恍惚，汀蘭又想起來方才賓客些話，不自覺攥緊拳頭。末了，柳道非並不言，只是錯開身，露出身後之物。
那是一輛馬車。
為首之馬方向向西，是歧州的方向。
紀折風坐在馬上，朝這邊看過來，遠遠眺望。身後，得以眺望京城，眼前，便是長路迢迢，走過這條官道，就能回到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
汀蘭看了一眼，便明白：“國師是說，今日那些賓客所言，是真的麽？”
柳道非道：“世事變遷，總要見過才知道。”
他垂眼，自袖中掏出一物，遞給老婦人：“多年前，照寂曾廣開寺門，收留病重之人。無數百姓從他手中活下去，因果報應。善惡有終。他會得救的。”
老婦人顫顫巍巍接過了，並未第一時間打開看，忽然濁淚橫流，看向遠處京城的方向，仰天長嘆道：“你窮極一生，還是沒有到這裏……”
末了，皂吏查封完酒樓，回來覆命。汀蘭也攙扶著老婦人往馬車走。
那旁，紀折風看一眼柳道非，分明是感激涕零，依依不舍的。
只是，他沒等來柳道非回應，卻等來了……
一只鬼朝他招招手。
紀折風一時哭笑不得。
江卻營一邊對他招手，一邊觀察這堪稱簡陋，只有幾個隨從隨侍的隊伍，對紀折風做了個口型：小心。
後者向他微微一笑，最後拱手，以做辭別，便駕馬啟程，一行人漸行漸遠。
待人走後，這師徒二人也要走了。
江卻營邊走，沒忍住問道：“師父，那些人險惡，要是紀折風去了，遭遇不測怎麽辦？”
柳道非道：“不會的。”
“為什麽？”
“歧州境內，節度使眼皮子底下，無人敢對紀家人不敬。”
話雖如此，但畢竟那些人是邪修：“您有給師伯講明過麽？”
柳道非點頭。
“您今日為何如此寡言，是在為地圖的事煩心麽？那物什我看過了，沒有大礙，想來是真的。只是蓬萊仙島久不出世，師祖也從未提起過，恐怕有什麽難言之隱，輕易進不去罷……”
“是你。”
江卻營楞住。
二人沈默一會兒。柳道非忽然說：“你想不想回錦州？”
江卻營攥緊拳頭。
對方又說起此事，每每如此，他便想逃避，只是如今再也逃避不得，繼而局促。半晌，尋了個理由：“……我魂魄痛，我要回去了。”
末了，見他如此，柳道非不再強求。
那地是他第二個故鄉，亦是身死之地。世間又有幾人，願意回到此等傷心之地呢？
但若真的拒絕，他能舍得麽？
……
江卻營忽然開口：“李觀棋又給您遞信了。”他很肯定。
柳道非道：“嗯。”
“他說什麽，還說要您施以援手？”
柳道非回：“我曾答應過他，時限三年，三年之內，若我大仇得報，便放下執念，回去。至少要離開朝堂。”
如今江高澹已死。
但人總是貪心不足，這個死了，還有下一個。沒找到素心，他並不能算真的大仇得報。並且，如今江卻營回來，他又有了新的掛念。如此一來，諾言盡成泡沫，到頭來，竟是他柳道非要食言。
江卻營沒有說話。
柳道非忽然道：“我的病，不關太後。”
江卻營一楞。沒想到他會忽然說起這個。
“當年，我去極北之地求藥。我要你……”一時間，鼻子一酸，一股澀痛泛上來，柳道非不知該言否。對於那件事，二人閉口不談，已過去了這麽久，江卻營本以為二人達成默契，再不會提起。沒想到……
可他死了便是死了，事實擺在這裏，柳道非怎能理所當然，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就此跨過去？
他從不提起當年之事，也沒有問過江卻營做了什麽，對自己的魂魄做了什麽，為什麽久久不能輪回，為什麽身染邪氣，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何，當年連一具屍首，都沒有給自己留下？
他柳道非行走江湖多年，豈會未聞起死回生，又怎會沒想到用此術？
奈何對方太過決絕，決絕到他甚至不知道江卻營究竟做了什麽。為何魂魄撕裂，屍首無存，為何對自己這麽狠？他明明還有師父，還有許多人，本不用至此……
柳道非皺起眉頭。
江卻營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情緒不對，不再說什麽。對於此事，生死一事，換誰來，都無法一笑而過。
良久，接下話頭，道：“您要我等你，錦州疫病已除，想必很快就要太平。可是……”他皺起眉頭：“好大的雨，好大的……”洪水。
柳道非攥緊拳頭，藏在衣袖之下，急急抖動著，隱有靈力瀉出。
當年，他走後，錦州連日下雨，他曾在徒兒寄給自己的書信中知曉此事，那時只道是尋常。直到……
直到後來，百姓呼喊著，嘈雜著，大雨瓢潑，久久不停，老天爺似是在懲罰什麽……是在罰他久久不歸，讓那個人等了太久麽？
於是，深秋風雨瑟瑟，他匆匆至故鄉，唯見天地蒼茫蕭瑟，風雨與哭喊遮住一切。
他站在那場雨中，什麽都找不到，後來站得太久，雨滲進骨頭裏，再也抹不去。往後多年，一如當時，千般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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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滿堂唏噓。
另有人疑道：“啥叫人猬？”
方才那人面色凝重起來, 仔細回憶：“還真是滲人……我許多年來從未見過這種東西……那是些和尚，不知道出自哪裏，沿街賣藝的。其中有個和尚被扒光了上衣, 刺了一整個脊背的針！……頭頂上都有, 老天爺, 你說那不是人猬是什麽？”
“哎喲……”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真是慘無人道，這到底是何種做法，緣何要如此行徑？”
“引人註目唄！那和尚真是可憐, 我瞧他一大把年紀了, 瘦得就剩下皮包骨頭, 還要被拉出來‘賣藝’。餘下幾個和尚說啊, 這僧人甘願身負千針, 一贖罪孽。現如今只要一個銅板，便可以為他拔去一根針……”
當真慘無人道。汀蘭聽著，心提起來。
有人沒忍住問：“我看倒像被人脅迫的, 哪有人願意身負千針，真當自己是彌勒佛麽……”
幾人稱是。再說幾句那和尚當真淒慘, 恐命不久矣之類的話，便轉頭聊天南海北之事去了。
汀蘭聽著，拳頭攥緊……這會是她想要找到的答案麽？
就在此時，客棧門簾被掀開，一人進來。他一身玄衣，面戴黃金面，周身氣度不凡。此人一進來, 身後還跟著諸多皂吏。一看便是來抄家的。霎時間，滿堂寂靜，氣氛凝滯, 生怕為自己惹上禍端。汀蘭見此人，倏然站起身。
她大步下樓，與其對峙：“國師這是何意？”
柳道非身後為首的皂吏道：“此樓乃是江家產業，如今江高澹斬首，其家下獄，家產一並查明，盡數查封——受太後懿旨，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汀蘭咬緊牙：“太後不曾與我說起此等話！”
京兆府這些皂吏常年辦事，自不可能聽她言，一揮手，便呵道：“無關人等迅速離開！”
霎時間，滿堂賓客迅速逃竄，著急忙慌跑出去，邊跑邊低罵倒黴。
汀蘭怒瞪這些人，忽然餘光一瞥，瞥到方才講述人猬之事的人，趕忙拉住他：“你見到的那和尚，長什麽樣子？”
那人害怕，哆哆嗦嗦道：“記不得了……記不得了！那都是半個月之前的事，如今不知死了沒有……”說罷，掙脫桎梏，三步並作兩步走了。
汀蘭一時楞神，眼看周遭嘈雜，亂成一團。如此，自然會惹得女主人下來。
那老婦人緩緩扶著樓梯，走得不慌不忙，一見著柳道非，道：“國師，別來無恙。”
後者一點頭。
老婦人走到汀蘭身邊，站定，賠罪道：“小女多冒犯，還望國師莫要在意……我在這裏，已是十數載有餘，眼見著她都長成大丫頭了。我要做的，卻都沒有辦到……唉，”她幾番嘆氣，眼看著皂吏翻看賬簿，查封要物，就要封門，搖了搖頭，道：“南無阿彌陀佛……”
對柳道非道：“老身如今有一事請教國師，還請借一步說話。”
幾人出去。
江卻營照例躺在乾坤袋中酣睡，聽幾人談話，捏著那一半的《太虛箓》把玩，看上面錯綜覆雜的路線圖，以及記載的事跡等等，還是覺得新奇。
待站定，那老婦人笑著，牽扯起面上皺紋：“不知江尚書何日斬首？”
汀蘭提醒道：“娘，他三日前就已死了。您忘了麽？”
老婦人幹笑幾聲。末了，道：“真是世事無常……當年我漂泊而來，無甚可做的，攀得遠方關系，才得了一家鋪子度日，沒想到一來這麽多年，就此不出了，真是……”
她長嘆一聲，便不再遮掩，大大方方道：“你們都知道我當年與一僧人有過塵緣。”
汀蘭攥緊拳頭。
老婦人拍拍她的手，“此生一入紅塵，他不可適，我亦是。自當年之事後，就此分別。我帶著汀蘭遠來京城，那些時候，他居然還肯與我傳信。我歡喜，卻也止步於此了。如此一來，好多年……”
她摸索袖子，自裏掏出一物。那是一沓泛黃老舊的紙張，便是這些年來二人傳送的信件了。
柳道非並沒有接，只道：“緣來既至。”
老婦人收回去，一張一張小心翼翼翻看。自江高澹入獄後，她已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方才皂吏們進來，她什麽都沒帶，只匆忙帶上這些信件。
那些信紙上，每每字跡工整，一絲不茍。照寂法師是東瀛人，於漢文並不算通順，每次寫給她的信，字字打算，句句斟酌，她亦是。二人不知下一次通信在何時，又能持續到何時？這份忐忑持續了十幾年，雖忐忑，卻也從未斷過。但直到有一天……
老婦人看最後一封信落筆的日期，還停留在四年前的春日，撫摸紙張，看上面泛黃發皺，被她精心保護，卻挨不過歲月的痕跡。長嘆一口氣，娓娓道：“當年，他說要去京城，面見陛下。受歧州之事波折，多年未得償所願。我總是在想，若有一日，他真的來京城，路過城外郊林，會不會想要坐下來喝一口茶，歇歇腳？”
“我不敢輕易去問，怕他又動了凡心。卻又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會……不會……”
汀蘭猛然扶住她。老婦人瘦削的身影隨時要倒下，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顫顫巍巍問柳道非：“國師……汀蘭於你，於皇宮之內人，三載過去，難道真的沒有一點他的消息麽？”
“當年，你說自己來自錦州，曾見過他。還……”算不算數啊？
一恍惚，汀蘭又想起來方才賓客些話，不自覺攥緊拳頭。末了，柳道非並不言，只是錯開身，露出身後之物。
那是一輛馬車。
為首之馬方向向西，是歧州的方向。
紀折風坐在馬上，朝這邊看過來，遠遠眺望。身後，得以眺望京城，眼前，便是長路迢迢，走過這條官道，就能回到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
汀蘭看了一眼，便明白：“國師是說，今日那些賓客所言，是真的麽？”
柳道非道：“世事變遷，總要見過才知道。”
他垂眼，自袖中掏出一物，遞給老婦人：“多年前，照寂曾廣開寺門，收留病重之人。無數百姓從他手中活下去，因果報應。善惡有終。他會得救的。”
老婦人顫顫巍巍接過了，並未第一時間打開看，忽然濁淚橫流，看向遠處京城的方向，仰天長嘆道：“你窮極一生，還是沒有到這裏……”
末了，皂吏查封完酒樓，回來覆命。汀蘭也攙扶著老婦人往馬車走。
那旁，紀折風看一眼柳道非，分明是感激涕零，依依不舍的。
只是，他沒等來柳道非回應，卻等來了……
一只鬼朝他招招手。
紀折風一時哭笑不得。
江卻營一邊對他招手，一邊觀察這堪稱簡陋，只有幾個隨從隨侍的隊伍，對紀折風做了個口型：小心。
後者向他微微一笑，最後拱手，以做辭別，便駕馬啟程，一行人漸行漸遠。
待人走後，這師徒二人也要走了。
江卻營邊走，沒忍住問道：“師父，那些人險惡，要是紀折風去了，遭遇不測怎麽辦？”
柳道非道：“不會的。”
“為什麽？”
“歧州境內，節度使眼皮子底下，無人敢對紀家人不敬。”
話雖如此，但畢竟那些人是邪修：“您有給師伯講明過麽？”
柳道非點頭。
“您今日為何如此寡言，是在為地圖的事煩心麽？那物什我看過了，沒有大礙，想來是真的。只是蓬萊仙島久不出世，師祖也從未提起過，恐怕有什麽難言之隱，輕易進不去罷……”
“是你。”
江卻營楞住。
二人沈默一會兒。柳道非忽然說：“你想不想回錦州？”
江卻營攥緊拳頭。
對方又說起此事，每每如此，他便想逃避，只是如今再也逃避不得，繼而局促。半晌，尋了個理由：“……我魂魄痛，我要回去了。”
末了，見他如此，柳道非不再強求。
那地是他第二個故鄉，亦是身死之地。世間又有幾人，願意回到此等傷心之地呢？
但若真的拒絕，他能舍得麽？
……
江卻營忽然開口：“李觀棋又給您遞信了。”他很肯定。
柳道非道：“嗯。”
“他說什麽，還說要您施以援手？”
柳道非回：“我曾答應過他，時限三年，三年之內，若我大仇得報，便放下執念，回去。至少要離開朝堂。”
如今江高澹已死。
但人總是貪心不足，這個死了，還有下一個。沒找到素心，他並不能算真的大仇得報。並且，如今江卻營回來，他又有了新的掛念。如此一來，諾言盡成泡沫，到頭來，竟是他柳道非要食言。
江卻營沒有說話。
柳道非忽然道：“我的病，不關太後。”
江卻營一楞。沒想到他會忽然說起這個。
“當年，我去極北之地求藥。我要你……”一時間，鼻子一酸，一股澀痛泛上來，柳道非不知該言否。對於那件事，二人閉口不談，已過去了這麽久，江卻營本以為二人達成默契，再不會提起。沒想到……
可他死了便是死了，事實擺在這裏，柳道非怎能理所當然，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就此跨過去？
他從不提起當年之事，也沒有問過江卻營做了什麽，對自己的魂魄做了什麽，為什麽久久不能輪回，為什麽身染邪氣，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何，當年連一具屍首，都沒有給自己留下？
他柳道非行走江湖多年，豈會未聞起死回生，又怎會沒想到用此術？
奈何對方太過決絕，決絕到他甚至不知道江卻營究竟做了什麽。為何魂魄撕裂，屍首無存，為何對自己這麽狠？他明明還有師父，還有許多人，本不用至此……
柳道非皺起眉頭。
江卻營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情緒不對，不再說什麽。對於此事，生死一事，換誰來，都無法一笑而過。
良久，接下話頭，道：“您要我等你，錦州疫病已除，想必很快就要太平。可是……”他皺起眉頭：“好大的雨，好大的……”洪水。
柳道非攥緊拳頭，藏在衣袖之下，急急抖動著，隱有靈力瀉出。
當年，他走後，錦州連日下雨，他曾在徒兒寄給自己的書信中知曉此事，那時只道是尋常。直到……
直到後來，百姓呼喊著，嘈雜著，大雨瓢潑，久久不停，老天爺似是在懲罰什麽……是在罰他久久不歸，讓那個人等了太久麽？
於是，深秋風雨瑟瑟，他匆匆至故鄉，唯見天地蒼茫蕭瑟，風雨與哭喊遮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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