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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迷蒙 我長成了一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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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迷蒙 我長成了一個傻子。

末了, 便一擡下巴,道:“你自去前廳等。”

紀折風悻悻低頭,再確認一遍:“那貓兒……真的沒事罷?”

江卻營道:“無事。”

他便就此站著, 等紀折風走。見對方久久不動作, 江卻營一偏頭, 疑道:“我聽師父說你為人機敏,怎如此木訥,難道是見了一趟我師叔, 傻了不成?”

紀折風面露疑惑, “師叔……什麽師叔?”

江卻營還是裝傻:“你們今日去見的, 那京兆府關押的那位, 不就是我師叔麽?怎麽, 你親自拿他回來,難道還怕他不成?”

紀折風連連道:“……並非如此!我只是一時驚訝,沒想到你還認識他罷了。”

江卻營今日跑得太快, 說兩句話便懨懨的,打了個哈欠往案邊走:“那你現在知道了。”

“那……”紀折風內心掙紮, 還是沒忍住道:“那你,與國師,與他,究竟有什麽過節,我從未見國師如此對一個人動殺念,可為何遲遲不動手,好生奇怪……”

江卻營在案邊坐下, 眼看紀折風還站在門口,懨懨支著下巴,突然道:“給我煮杯茶罷。我如今沒有法力了。”

紀折風訝然, 理解對方這是同意自己落座,便過去,取茶取水烹煮一氣呵成。末了,江卻營眼皮沈沈,盯著他做完這一切,道:“謝謝。”但待紀折風將其放在面前,他卻不喝了。

紀折風奇怪道:“你……”他一時不知該稱呼江卻營什麽,“你不喝麽?”

沒想到對方回:“我怎麽喝。”

“不該如此,”榆木腦袋轉過半圈,轉不動:“我聽聞鬼魂尚且要吃東西,你怎麽會不會喝呢……”

江卻營沒好氣再重覆一遍:“我現在沒有法力。 ”

“那怎麽辦?”

江卻營翻了個白眼。

他實在拿這木頭腦袋沒辦法:“你坐下,不要晃。”

後者坐下。

江卻營趴在桌案,瞧上去很沒精氣神的樣子。一人一鬼沈默著,終是紀折風沒忍住,又問道:“你為何相較於昨日如此憔悴?”

江卻營一對上此人就想還嘴:“哦。國師沒給我吃飯唄。”

紀折風:?

這一下,便是讓紀折風找到話頭,開始喋喋不休,凈說了些“怎會呢”,“國師明明很好,怎會苛待你”之類話。倒是把江卻營聽笑了:“你好像比我還了解我師父。”

紀折風尷尬道:“……我意不在此。”江卻營當然知道他意不在此,但提起師父,他不知緣何生出一種酸溜溜滋味來,道:“你與他在京城三年,如今比我了解也正常。”

“……我,”紀折風語塞。

他忽然想起來,面前此人乃是國師的愛徒,只可惜少年早逝,如今剛好離開三載,說出此等話也不算奇怪了。解釋道:“我並不了解,乃是真的!若說最了解國師的,便是他的徒兒,只有你了。”

江卻營:“哦。”

他忽然一轉話頭:“你覺得今日那人如何?”

紀折風一楞,便知江卻營所說乃是那囚犯了:“尚未知根細,我不便言表。”

“哈哈,”江卻營忽然笑道:“但你的表情,分明很想知道。”

此話當真,他真的想知道,便不吝向江卻營請教了。

後者又打了個哈欠,懨懨道:“他是我師叔,此話不假。但我從來沒有把他當師叔看,當年做我師叔的人太多了,整個山門都是。”見紀折風呆滯的模樣,又解釋:“所以他只能算我同門,卻不同師。”

紀折風:“哦哦。”等對方繼續往下說。

江卻營再道:“他這個人性格怪異,難說話得很,整日被他師父逼著,腦子憋出毛病來。那些年在宗門,唯一與我吵過架的,便是他了。”

紀折風眨眨眼,示意然後呢?

江卻營獨自回憶起來,末了,突然嘖一聲,“提起此人我便煩躁。我唯一一次被師父指責犯錯,就是因為他。”

紀折風驚道:“國師還為此人指責過你?為什麽?”

江卻營歪著頭,幾乎是半個身子癱在桌案上,垂眸,慢慢回憶:“我忘了。左不過是一件小事。”但他不想在柳道非面前丟臉,也不想要他難辦。

“那國師如何訓斥你了?”

江卻營回憶往昔,那次爭吵,本不是什麽大事,但他與路明域還過了幾招。末了,眾人來拉架,路明域的師父劈頭蓋臉將他訓斥一頓,又提著耳朵走了。至於柳道非嘛……

“他要我回去喝兩盞茶,沒喝完莫要出門。”

紀折風:哇。

他早就聽聞國師對這個徒兒寵愛有佳,沒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先前還驚訝於國師頻頻護著一只鬼,如今知是江卻營,倒也不奇怪了。

“後來我回去喝了兩盞茶,隔日便將這事忘了。但我還是覺得,此人說話我不愛聽。”

那時候,江卻營還小,尚且敏感多疑,還體弱多病,像個可憐蟲。師父不忍他如此,便事事滿足著。於是,待九歲之後,江卻營病好了,每逢生辰至年關,柳道非便帶他回一趟京城。若是天長路遠不回去,便在錦州過。

他作為這金貴的掌門之徒,生辰雖不張揚,卻也集萬千寵愛了。師門上下喜歡他,節度使等官員也喜歡他。那些日子江卻營過得極為開心,若論世家貴子貴女,恐怕也沒他這麽嬌生慣養。太過瀟灑快活,簡直不像個道士。

那是他第一次過生辰,倍感新奇。末了,也問過同門眾人的生辰,並有心記下來。那時候,眾人都回答了,只有路明域撇撇嘴,意味不明地說:“只有你們這些千金公子哥才過這傻瓜生辰,我此身入道門。自然忘卻這些俗事了。”

江卻營也撇撇嘴。

直到雲妱對他說:“路師弟其實與你一樣大,年紀小小就成孤兒,被素心長老撿上山,想必是不記得自己的生辰。”

末了,那事就此過去,江卻營本不在意此等事。可直到後來,路明域又與他說過一些話。

紀折風聽到此處,自然而然好奇:“什麽話?”

江卻營閉著眼,似是困的。嘴裏還說著:“我們都長大了。那時候,他很生氣。對我說,自己年紀小小就沒有爹娘,一把一把地吃著野菜。也許野菜都沒有,只能吃泥土。他想去給大戶人家挑擔子,打兩桶水換口糧,可是年紀太小,太瘦弱,水桶都提不上來,險些連帶著自己也掉下去——他問我有沒有親自打過井水?”

“‘你吃過糠咽菜嗎,吃過泥土嗎?你見過百姓們餓得人吃人麽,你日日讀那些書,書上寫“歲大荒,人相食”你以為這是假的麽——你沒見過罷?’”

江卻營言至此處,不說了。二人俱沈默著,一時空氣凝滯。

末了,紀折風開口:“我也沒見過。”

“但我覺得,能說出這些話的人,總不該用相同的手段去殘害百姓。”他攥緊拳頭,道:“我爹是世子,定遠國公世子,但我對他的印象不深。小時候,四歲之前,我依稀記得,自己是在爹娘身邊的。可是有一天,歧州爆發出一陣哭聲……”

紀折風皺起眉頭:“那哭聲整整持續了三月,久久不停。父親也隨祖父,上馬平定戰亂去了。”

“我本以為,那哭聲停了就好了——後來它真的停了,歧州節度使罷職,祖父成了新的節度使。可是……”他聲音帶上顫抖:“可是我卻離開了他們,被送進京城。”

江卻營擡起頭。

紀氏勢大,大周自當年澧城之事後,無人能堪大用,只能寄希望於定遠國公。但用人需得壓制,便留下稚子在京城。江卻營從前只知紀添逍,沒想到紀折風也從那時候就被困在這裏。

後者繼續道:“那時候,我尚且幼小,卻還記得歧州的哭聲……人吃人,我根本不敢想。他們也不要我看,總對我說,要我在這京中做個閑散公子最好。爵位之事,上有我父親,還有小叔叔,總輪不到我管的。我……”

說到這裏,他話語間帶上哽咽:“我便就此傻著,覺得自己真的不用管。直到後來父親死了,小叔叔也不得不回歧州掌事,不再陪我——有些時候,我很想問他們,為何不要我管?為何要我做一個傻子?前幾日,小叔叔曾調侃,說要帶我回歧州。我……”

紀折風痛苦捂住臉:“十幾年來,我哪一日不想回去?我連父親死了的消息都被拖了數月才知道……是個傻瓜!”

江卻營看著他,不語。

當年歧州之事慘絕人寰,無數人命喪於此,又牽扯上天災人禍……整州之內,哪怕是至今,提起當年創傷,有一不瑟縮麽?

但偏偏,偏偏路明域是歧州人。他是最不該做這件事的人。

紀折風忍回眼淚:“今日汀蘭說,是那個人放出蠱蟲,此事她知道,姑祖母也知道。他們還與幕後者有交易——”

戲已至此,江卻營當今日沒去過,想要故作驚訝,但連裝裝樣子都覺得疲憊。便不再裝,懨懨地:“哦。竟然是她?”

“對,是她!”紀折風倏忽站起身,“我要去問,問她,問姑祖母,要她們解釋清楚,為何要這麽做……”

眼看他急沖沖往出走,江卻營本想阻攔,剛一句“慢……”至嘴邊,便累得渾身軟塌塌,魂魄要散了似的。無甚力氣,眼睜睜看這木頭腦袋往出沖。

紀折風“哐”地推開門,剛邁出兩大步,猛地頓住:“……小叔叔?”

正是紀添逍。

他與柳道非一同過來,聽屋內交談之聲言辭頗為激動,便不打擾,側耳聽著,沒想到這孩子性子如此急,竟然要跑去質問。

紀添逍看他面色不好,眼周尚有沒擦幹的淚,嘆了口氣,道:“這是要去哪?”

一紀折風頓時蔫下來:“我……”

末了,幾人沈默。紀添逍身後更是柳道非了,他對紀折風在這裏並不奇怪。目光下意識向裏間看,隱約瞧見江卻營伏在案上,似是疲憊極了。

紀添逍一手拍上紀折風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快回去坐罷,整日亂跑。”

後者明顯不認同,正想說什麽,柳道非開口道:“你要的人,如今找不到了。”

末了,紀折風這才半是不情願,半是被迫地隨二人回到屋內。

幾人坐下,江卻營還是伏著,只憑空招一招手:“師伯好。”

後者但笑不語。

柳道非坐在他身邊,察覺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

江卻營強撐起頭,一副迷蒙的樣子,打了個好大一個哈欠——隨後迷迷糊糊問紀折風:“方才說到哪了?”

紀折風:……

他總不能真的在兩位長輩面前,說自己方才沖動之行。一時懊惱,不說話。

倒是紀添逍盯著案上茶盞,道:“喲,看來還真是聊得暢快,茶都不喝了。”

他著手,將那冷茶倒掉,煮一壺新的,一邊動作,一遍喃喃:“實在念叨明夷的好茶,要是回了歧州,這可怎麽辦……”

聽聞歧州,紀折風更懊惱,頭深深低下去。

江卻營忽然開口:“哦。我想起來了,”對紀添逍說:“他方才說想回歧州。”

紀添逍動作一滯。

不知是嘆氣還是幹笑:“若能帶你回去,我便是巴不得現在就走了。”

幾人俱沈默著。

末了,柳道非開口:“此事不難。”

紀折風驚詫擡起頭。

柳道非自懷中掏出一物:“自先帝駕崩起,太後重信道們,一為邪術之事,保大周平安,二來沈迷丹藥,一妄長生。”

“長生一事,自古以來乃人力所不能及,就算修為高深之人,也免不了最後一死。”便如太微。

江卻營聽著,眼睛不自主瞄向那師侄二人。畢竟同出一氏,與太後是親眷,如今孰親孰義,難以說得清了。他很怕這二人會多想,明顯,柳道非也是有所顧慮的,並未將話說完。

末了,紀添逍一壺茶煮好,為幾人斟上,嘆了口氣,傷感道:“便是如此……當年,我以為太微師叔道行高深,莫說長生,但也能長命百歲呢。沒想到連他最後一面都未來得及見到,真是世事難料。”

柳道非盯著茶沫,看燭影倒映在琥珀色的茶湯上,被風一吹,一顫一顫:“人固有一死。”

江卻營沒動靜。將此話在心中重覆一遍。

紀添逍道:“人啊,總是把死掛在嘴邊,但真到了非壽終正寢就要死的時候,誰能不怕?”偏頭看紀折風:“你怕不怕?”

紀折風還是急性子:“死亡乃是人世必經歷,有人坦然,也有人死得冤枉。但有些人究其手段妄圖逃避,最後卻至慘淡下場——當年始皇帝亦為求長生不老,他尚且未做到,如今世人又何談?”

紀添逍拿他沒辦法:“真不應該讓你在這京中待著,瞧瞧,性子急得跟那出賽的馬兒似的。”

他又一頓,仰頭感嘆道:“也是,馬本該駿疾,卻被束縛住四腳,誰都受不了。”

看向柳道非:“瞧吧,我就說他不在乎,你盡可說便是。”

江卻營今日似是困極了,聞此言,又打了個哈欠。

柳道非往江卻營身邊挪一挪,沈聲,對紀折風道:“你想知道的,便是太後所為何,汀蘭所為何,又為什麽要瞞著你,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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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要開始寫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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