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風詭 “昭兒，你想不想……留在師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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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風詭 “昭兒，你想不想……留在師父身……
紀折風擰眉, 低下頭：“是。”
柳道非將面前那盞新茶放在江卻營面前，指尖靈力凝起，使出一咒, 後者頓時疲憊消下去不少, 法力也回來了, 高高興興喝茶。
柳道非道：“多年前，早在昭兒還小的時候，我帶他下山除鬼祟, 碰見了一件事。”
他娓娓道：“此事簡單, 便是幾位孩童丟失, 被人牙子買走。後來, 涉事的官員也被緝拿, 錦州節度使封侯，掌控更嚴，整治此等勾當, 往後，明面上再無此等事發生。”
紀折風聽出此中味道, 疑道：“‘明面上’？”
柳道非再道：“可是，那兩名，或是先前被拐走的孩子去哪了？”
“天下之大，總有個去處。包庇勾結的官員已盡數被緝拿，大周對此類事律法嚴苛。他們還能藏多久？碰巧，節度使也這樣認為，也始終在找。”
“咳……”江卻營被茶嗆到, 一口氣上不來。
末了，尷尬笑一笑：“師父繼續說……哈哈。”
話雖如此，但柳道非知他心有顧慮, 便忽略掉一些東西，道：“後來時隔多年，此事再次牽扯起來，我順藤摸瓜查下去，直到遇見了一位僧人。”
江卻營垂眸，看燭火倒映在茶湯，被風一吹，一顫一顫。
柳道非道：“當年，錦州大疫，百姓染病後需得隔斷。人數之多，錦州放不下，歸墟宗也廣開門道，收留病者。”
“道門如此，佛門，亦如此。”
“寺中不得見血見葷腥。但……”但那位方丈卻廣開寺門，接納疫病者。當年之事。當屬柳江二人最清楚，紀添逍只有所耳聞，如今聽著，沈思起來：“竟有此等人士，後來疫病大愈。此人也該有所流傳才是。”
柳道非道：“我曾拜會過他。那人實在不同，乃是東瀛人。”
“當年，他曾對我談起，自己來大周求學，本欲直往汴京城，入皇宮以求學。但可惜，歧州之事突然，他尚未來得及至京城，便天下轟動。無奈，只得在南一帶游歷。出人意料的，還與……”他一頓，道出實情：“還與一位女子相識，破了佛心。”
紀添逍還如往年，嘖一聲：“真是孽緣。”
柳道非道：“冤孽一事，難以說得清，我們是局外人，於此事爭論也無意義——那僧人法號照寂，來大周多年，所求之事並未做成，還動了凡心，一時苦惱。便斬斷情緣，與紅塵一事不提，二人也再不相見。僅此一遭，照寂法師也不回本國，便在錦州安定下來，自此多載。”
有人奇道：“那女子是誰？”
這便是問到點子上了。
柳道非道：“此事我不知。但，照寂與她斷緣之前，曾一同救過一棄嬰。相傳，是在仙靈之地，湖中一汀州發現的。”
江卻營一挑眉頭。
紀折風還是腦子沒轉過來：“……既不知那女子是誰，又如何找到呢？”
江卻營直起身子，笑瞇瞇道：“這話就不對了，誰說要找那女子——我先前問過你，可曾記得自己最後一句對我說的話，你並未回答，現在想起來了麽？”
紀折風擰眉。思考：“我說我要去找姑祖母，或是汀蘭……汀蘭？！”他猛然擡頭：“水中一汀州……那棄嬰是汀蘭！”
柳道非點頭。
這家夥腦子終於轉起來：“那……汀蘭先前說要找之人，便是照寂法師麽？”
柳道非點頭。
瞧紀折風一臉驚奇，江卻營裝模作樣拖著下巴，道：“怪不得那老板娘先前滿嘴阿彌陀佛……”對於照寂法師，他略有記憶，問柳道非：“我記得，當年他廣開寺廟，收留病人，但並不是那寺的主持。”
柳道非邊倒茶，邊道：“自疫病之前，法性寺閉門不開，錦州百姓曾言：“‘那是給皇家在江南的寺’。只受達官貴人祭拜，受不起平民百姓的寒酸氣。”
這倒是有趣。不過當年疫病之後的事情，江卻營都不太記得了：“我與他也僅有過一面之緣，只知他是個好人。不知現在何地，過得如何？”
柳道非不語。
很顯然，這也是汀蘭一直在找的答案——照寂到底在哪？
紀添逍拖著下巴：“好生曲折。”
紀折風急道：“那女子既要找故人，又緣何與邪術扯上關系呢？”
柳道非還是不語。
江卻營從側面瞧他，觀望師父如細刀雕刻，棱角分明的側臉，看他睫羽低垂，鮮少地出現幾分傷神。這幾人俱是如此，只有紀折風疑惑，見幾人又瞞他，眉頭深深皺起來。紀添逍拍拍他的肩膀，嘆道：“傻孩子，有些事慘無人道，畜生不如，你不知道，反而會好些。”
“如今，你想知道的，國師俱已回答了。至於太後……”
“她嘛。這麽多年來，所做之事，有幾人能看得透？莫說我與明夷，就算是老國公，也未必清楚啊……”
紀折風擡起頭。
他從紀添逍眸中讀出覆雜。對方覆雜，他何嘗又不覆雜？諸事湧入，深受桎梏多年，今日得以一解疑惑，怎能放棄？鼓起勇氣，一口氣說完：“姑祖母若把我們當家人，便不會多年來調至邊疆，再也不見——如若不當，為何又將我鎖在身邊，一半為質一半疼愛，京中之人都說我紈絝，有時候，我也覺得如此。我想恨他，恨你，恨你們……但到最後，居然不知該說哪個是好了？”
紀添逍瞧他這副樣子，也不知說什麽好。
皇權之下，天家，本就是最難權衡，最難將情一字放在心上的人。
對於這位姑姑，這位太後，紀添逍也越來越看不透了。
他拍拍紀折風的肩膀：“世事兩面。人總會做些錯事，更有些時候會做傻事，甚至壞事。但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人，更何況還是權力巔峰的人了。”
“恨我，恨我們……留你在異地多年，不曾關懷……這些我都知道。算了，也罷……你已長成，我還要拿你當小孩子，重要之事都瞞著，到頭來什麽都不知道，那才是可憐。”
看向柳道非：“明夷，你且把當年邪術諸事，告訴他罷。也告訴昭兒。”
後者面色無表情，擱下茶盞，不看任何人，語調更無起伏：“邪術一事，乃是東瀛外邦的一盤大棋。以天下為盤，以蠱蟲……或者說，以人為子。將蟲子種在體質特殊之人身上，至陰之人為首選。使得其為己傀儡。”
“自最初，便是二十年前，歧州澧城一事。他們以此與黨項勾結，蛇鼠一窩，用蠱蟲激化怨氣，戰死枉死之人不得超生，被拿來養蠱。最後祭出魂魄，與尋常百姓撕咬，遍及活人……甚至，開始‘人吃人’。”
“邪術，一開始只是以不正之道助長功力。後來，他們與他國勾結，想要吞下大周，一箭雙雕。自己則借一城之怨氣助長功力。此事一成，怨氣源源不絕，足夠所用了。彼方所設想為此。只是……”
柳道非面上驟然凝重：“但是當年，太微將澧城封印。這是他們未曾想到的。”
“計劃落空，敗興而歸。多年之後，錦州大疫，便是他們想要借機，再覆刻當年歧州慘狀。”
江卻營補充道：“在此之前，幕後者行動小心，只能暗裏勾結官員，買賣或偷盜適齡的孩童……”
紀折風打了個哆嗦。
他緊緊攥著拳頭，渾身止不住發抖：“喪心病狂……”
不過到此處，他又開始忍不住想：“如此慘無人道之行徑，姑祖母怎會……”
他遲疑道：“……她不知道，對不對，她只是妄求長生，受人蒙騙，對不對？”
其餘幾人都搖頭，示意此事難言。
江卻營思慮著，想起那為數之多的惡靈，以及今日路明域說過的話，忽然說：“我就是那個蟲王。”
紀折風不可置信看向他。
江卻營卻笑了笑，道：“看我做什麽？昨日，你不是說過麽，路明域一人，不是蟲王，俱已至此，那最厲害的那個，會是什麽樣——就是我這樣，看見了麽？”
柳道非皺起眉頭。
江卻營又道：“事實上，並無那麽可怕——不過這些人的確是沖我而來。多年以來至陰之體，最獨特的命格，俱都出現在我身上了，他們怎能放過？有我在，激化我，讓我變成厲鬼，殘害蒼生，幫他們散播邪術……”
柳道非沈聲：“昭兒！”
紀添逍也道：“小家夥，你可真是要了我們的命……”
江卻營在心裏道；明明沒命的是我。話鋒一轉：“但，我是不會變成厲鬼，失去神智為他們所用的。”
他又重覆一遍：“絕對不會。”
紀折風還是不解：“為何？”
江卻營撇撇嘴：“為何？因為我是個好鬼啊。”
紀折風：……
末了。三人一鬼沈默著，直到秋風入戶，天色已晚，風將燭火吹得一晃一晃，明明滅滅。
紀添逍對侄子道：“你想知道的，今後還有機會。有些事情，非得自己親眼瞧見，否則不願相信。你一貫如此，我知道。”
紀折風攥緊拳頭。
“我只是覺得，知道與否，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紀添逍笑道：“傻孩子，你還年輕，往後有自己做主的時候。況且，做主並非一件易事，若到了我這個地步，不得不做主了，那才是身不由己，跑也跑不掉呢。”
總之，一番話至最後，竟又回到了紀添逍明日要啟程之事上。紀折風頓時傷感起來，什麽也顧不得，只強求為自己爭取：“……我真的不能回去麽？”
紀添逍幹笑一聲，很是無奈，正要說什麽，柳道非忽然道：“可以。”
叔侄二人訝然。
“今日，汀蘭沈不住氣，前往牢獄審問，最後露出馬腳，說了些不能說的事。方才我已盤問過她。”
“她想找到照寂，我要找到素心。如此一事，向太後請願，她會做到的。”
紀折風一驚，沒想到只是今日這點時間，國師竟已知道了如此多的事。
他還是想問：“照寂法師與汀蘭的母親，不知何種交情，她也只不過是義女，為何執著於要找到此人？”
紀添逍道：“人各有所求。她的故事，如今我們只知一知半解，想要深入，待幾日後有幸再了解罷。”
紀折風便無話可說。
江卻營此時又懨懨的，明確柳道非在看自己，他也難以擡起頭。
末了，後者道：“明日巳時，京兆尹府見，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柳道非道。
話是對旁人說，目光還停留在江卻營身上，看其薄薄的魂魄隨風一晃一晃，心也跟著晃。
紀折風還是將信將疑：“……若是不能呢？”
柳道非本想說不會不能，但見此人眼下的樣子，但憑自己如何保證，他都還要問來問去，便索性道：“若不能，便回去與你叔叔多話別罷。”
紀添逍無奈笑道：“這是要下逐客令了。”
“好啦，”他拂一拂袖，站起身，道：“時辰不早，我們也該走了。再多傷情的話，還是回去與我說，平白在國師這裏多言，倒招人嫌棄。”示意紀折風走。
柳道非也站起身，自袖中掏出一物：“將此信交給那老者，他知道怎麽做。”
紀添逍好奇：“你到底要讓他去做什麽？如此神秘。我能看麽？”
“也無妨。”
紀添逍哈哈笑幾句，到底不會真的看。末了，眼見今日已畢，就要分別，他們這幾人倒是可以得見，但唯有一個……
他俯下身，在江卻營身邊，笑道：“小昭兒，你師父近年以來時長想念你，茶不思飯不想，嘖嘖……”另外幾人不知紀添逍在嘀咕什麽，只看見他眉眼間狡黠色淡下去，雖是笑著的，但帶上好些憂傷意。
柳道非垂眸。
末了，江卻營聽完，這才強撐著擡起頭，對他笑一笑：“我知道了，師伯”
紀添逍眉眼溫和，像長輩看待乖巧的晚輩。
待目送幾人出去，柳道非也出去。江卻營就此伏案，呆呆看外面暮色沈沈，漆黑的大手遮住天空，又不知何時才能離開。
不待仔細想，一時間困極，周身上下軟塌塌，好似一灘水，怎麽也扶不起來，索性不扶了，放任自己睡過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沒有做夢，便也沒有以此來衡量的。隨性睡著，憑意念醒來。入目第一眼，他又看見了一片潔白衣擺。
師父……
柳道非坐在榻邊，如今日清晨，墨發披散，一身單衣，甚至能隱隱瞧見身段。鮮少有對方這樣疲憊的時候，不消看眼睛，都知道如今是怎樣的神情，那應該……
“昭兒，”柳道非突然開口，道：“你想不想留在師父身邊？”
他似是覺得不妥，又換個說法：“……想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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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要給寶寶買覆活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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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道非道：“多年前，早在昭兒還小的時候，我帶他下山除鬼祟, 碰見了一件事。”
他娓娓道：“此事簡單, 便是幾位孩童丟失, 被人牙子買走。後來, 涉事的官員也被緝拿, 錦州節度使封侯，掌控更嚴，整治此等勾當, 往後，明面上再無此等事發生。”
紀折風聽出此中味道, 疑道：“‘明面上’？”
柳道非再道：“可是，那兩名，或是先前被拐走的孩子去哪了？”
“天下之大，總有個去處。包庇勾結的官員已盡數被緝拿，大周對此類事律法嚴苛。他們還能藏多久？碰巧，節度使也這樣認為，也始終在找。”
“咳……”江卻營被茶嗆到, 一口氣上不來。
末了，尷尬笑一笑：“師父繼續說……哈哈。”
話雖如此，但柳道非知他心有顧慮, 便忽略掉一些東西，道：“後來時隔多年，此事再次牽扯起來，我順藤摸瓜查下去，直到遇見了一位僧人。”
江卻營垂眸，看燭火倒映在茶湯，被風一吹，一顫一顫。
柳道非道：“當年，錦州大疫，百姓染病後需得隔斷。人數之多，錦州放不下，歸墟宗也廣開門道，收留病者。”
“道門如此，佛門，亦如此。”
“寺中不得見血見葷腥。但……”但那位方丈卻廣開寺門，接納疫病者。當年之事。當屬柳江二人最清楚，紀添逍只有所耳聞，如今聽著，沈思起來：“竟有此等人士，後來疫病大愈。此人也該有所流傳才是。”
柳道非道：“我曾拜會過他。那人實在不同，乃是東瀛人。”
“當年，他曾對我談起，自己來大周求學，本欲直往汴京城，入皇宮以求學。但可惜，歧州之事突然，他尚未來得及至京城，便天下轟動。無奈，只得在南一帶游歷。出人意料的，還與……”他一頓，道出實情：“還與一位女子相識，破了佛心。”
紀添逍還如往年，嘖一聲：“真是孽緣。”
柳道非道：“冤孽一事，難以說得清，我們是局外人，於此事爭論也無意義——那僧人法號照寂，來大周多年，所求之事並未做成，還動了凡心，一時苦惱。便斬斷情緣，與紅塵一事不提，二人也再不相見。僅此一遭，照寂法師也不回本國，便在錦州安定下來，自此多載。”
有人奇道：“那女子是誰？”
這便是問到點子上了。
柳道非道：“此事我不知。但，照寂與她斷緣之前，曾一同救過一棄嬰。相傳，是在仙靈之地，湖中一汀州發現的。”
江卻營一挑眉頭。
紀折風還是腦子沒轉過來：“……既不知那女子是誰，又如何找到呢？”
江卻營直起身子，笑瞇瞇道：“這話就不對了，誰說要找那女子——我先前問過你，可曾記得自己最後一句對我說的話，你並未回答，現在想起來了麽？”
紀折風擰眉。思考：“我說我要去找姑祖母，或是汀蘭……汀蘭？！”他猛然擡頭：“水中一汀州……那棄嬰是汀蘭！”
柳道非點頭。
這家夥腦子終於轉起來：“那……汀蘭先前說要找之人，便是照寂法師麽？”
柳道非點頭。
瞧紀折風一臉驚奇，江卻營裝模作樣拖著下巴，道：“怪不得那老板娘先前滿嘴阿彌陀佛……”對於照寂法師，他略有記憶，問柳道非：“我記得，當年他廣開寺廟，收留病人，但並不是那寺的主持。”
柳道非邊倒茶，邊道：“自疫病之前，法性寺閉門不開，錦州百姓曾言：“‘那是給皇家在江南的寺’。只受達官貴人祭拜，受不起平民百姓的寒酸氣。”
這倒是有趣。不過當年疫病之後的事情，江卻營都不太記得了：“我與他也僅有過一面之緣，只知他是個好人。不知現在何地，過得如何？”
柳道非不語。
很顯然，這也是汀蘭一直在找的答案——照寂到底在哪？
紀添逍拖著下巴：“好生曲折。”
紀折風急道：“那女子既要找故人，又緣何與邪術扯上關系呢？”
柳道非還是不語。
江卻營從側面瞧他，觀望師父如細刀雕刻，棱角分明的側臉，看他睫羽低垂，鮮少地出現幾分傷神。這幾人俱是如此，只有紀折風疑惑，見幾人又瞞他，眉頭深深皺起來。紀添逍拍拍他的肩膀，嘆道：“傻孩子，有些事慘無人道，畜生不如，你不知道，反而會好些。”
“如今，你想知道的，國師俱已回答了。至於太後……”
“她嘛。這麽多年來，所做之事，有幾人能看得透？莫說我與明夷，就算是老國公，也未必清楚啊……”
紀折風擡起頭。
他從紀添逍眸中讀出覆雜。對方覆雜，他何嘗又不覆雜？諸事湧入，深受桎梏多年，今日得以一解疑惑，怎能放棄？鼓起勇氣，一口氣說完：“姑祖母若把我們當家人，便不會多年來調至邊疆，再也不見——如若不當，為何又將我鎖在身邊，一半為質一半疼愛，京中之人都說我紈絝，有時候，我也覺得如此。我想恨他，恨你，恨你們……但到最後，居然不知該說哪個是好了？”
紀添逍瞧他這副樣子，也不知說什麽好。
皇權之下，天家，本就是最難權衡，最難將情一字放在心上的人。
對於這位姑姑，這位太後，紀添逍也越來越看不透了。
他拍拍紀折風的肩膀：“世事兩面。人總會做些錯事，更有些時候會做傻事，甚至壞事。但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人，更何況還是權力巔峰的人了。”
“恨我，恨我們……留你在異地多年，不曾關懷……這些我都知道。算了，也罷……你已長成，我還要拿你當小孩子，重要之事都瞞著，到頭來什麽都不知道，那才是可憐。”
看向柳道非：“明夷，你且把當年邪術諸事，告訴他罷。也告訴昭兒。”
後者面色無表情，擱下茶盞，不看任何人，語調更無起伏：“邪術一事，乃是東瀛外邦的一盤大棋。以天下為盤，以蠱蟲……或者說，以人為子。將蟲子種在體質特殊之人身上，至陰之人為首選。使得其為己傀儡。”
“自最初，便是二十年前，歧州澧城一事。他們以此與黨項勾結，蛇鼠一窩，用蠱蟲激化怨氣，戰死枉死之人不得超生，被拿來養蠱。最後祭出魂魄，與尋常百姓撕咬，遍及活人……甚至，開始‘人吃人’。”
“邪術，一開始只是以不正之道助長功力。後來，他們與他國勾結，想要吞下大周，一箭雙雕。自己則借一城之怨氣助長功力。此事一成，怨氣源源不絕，足夠所用了。彼方所設想為此。只是……”
柳道非面上驟然凝重：“但是當年，太微將澧城封印。這是他們未曾想到的。”
“計劃落空，敗興而歸。多年之後，錦州大疫，便是他們想要借機，再覆刻當年歧州慘狀。”
江卻營補充道：“在此之前，幕後者行動小心，只能暗裏勾結官員，買賣或偷盜適齡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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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攥著拳頭，渾身止不住發抖：“喪心病狂……”
不過到此處，他又開始忍不住想：“如此慘無人道之行徑，姑祖母怎會……”
他遲疑道：“……她不知道，對不對，她只是妄求長生，受人蒙騙，對不對？”
其餘幾人都搖頭，示意此事難言。
江卻營思慮著，想起那為數之多的惡靈，以及今日路明域說過的話，忽然說：“我就是那個蟲王。”
紀折風不可置信看向他。
江卻營卻笑了笑，道：“看我做什麽？昨日，你不是說過麽，路明域一人，不是蟲王，俱已至此，那最厲害的那個，會是什麽樣——就是我這樣，看見了麽？”
柳道非皺起眉頭。
江卻營又道：“事實上，並無那麽可怕——不過這些人的確是沖我而來。多年以來至陰之體，最獨特的命格，俱都出現在我身上了，他們怎能放過？有我在，激化我，讓我變成厲鬼，殘害蒼生，幫他們散播邪術……”
柳道非沈聲：“昭兒！”
紀添逍也道：“小家夥，你可真是要了我們的命……”
江卻營在心裏道；明明沒命的是我。話鋒一轉：“但，我是不會變成厲鬼，失去神智為他們所用的。”
他又重覆一遍：“絕對不會。”
紀折風還是不解：“為何？”
江卻營撇撇嘴：“為何？因為我是個好鬼啊。”
紀折風：……
末了。三人一鬼沈默著，直到秋風入戶，天色已晚，風將燭火吹得一晃一晃，明明滅滅。
紀添逍對侄子道：“你想知道的，今後還有機會。有些事情，非得自己親眼瞧見，否則不願相信。你一貫如此，我知道。”
紀折風攥緊拳頭。
“我只是覺得，知道與否，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紀添逍笑道：“傻孩子，你還年輕，往後有自己做主的時候。況且，做主並非一件易事，若到了我這個地步，不得不做主了，那才是身不由己，跑也跑不掉呢。”
總之，一番話至最後，竟又回到了紀添逍明日要啟程之事上。紀折風頓時傷感起來，什麽也顧不得，只強求為自己爭取：“……我真的不能回去麽？”
紀添逍幹笑一聲，很是無奈，正要說什麽，柳道非忽然道：“可以。”
叔侄二人訝然。
“今日，汀蘭沈不住氣，前往牢獄審問，最後露出馬腳，說了些不能說的事。方才我已盤問過她。”
“她想找到照寂，我要找到素心。如此一事，向太後請願，她會做到的。”
紀折風一驚，沒想到只是今日這點時間，國師竟已知道了如此多的事。
他還是想問：“照寂法師與汀蘭的母親，不知何種交情，她也只不過是義女，為何執著於要找到此人？”
紀添逍道：“人各有所求。她的故事，如今我們只知一知半解，想要深入，待幾日後有幸再了解罷。”
紀折風便無話可說。
江卻營此時又懨懨的，明確柳道非在看自己，他也難以擡起頭。
末了，後者道：“明日巳時，京兆尹府見，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柳道非道。
話是對旁人說，目光還停留在江卻營身上，看其薄薄的魂魄隨風一晃一晃，心也跟著晃。
紀折風還是將信將疑：“……若是不能呢？”
柳道非本想說不會不能，但見此人眼下的樣子，但憑自己如何保證，他都還要問來問去，便索性道：“若不能，便回去與你叔叔多話別罷。”
紀添逍無奈笑道：“這是要下逐客令了。”
“好啦，”他拂一拂袖，站起身，道：“時辰不早，我們也該走了。再多傷情的話，還是回去與我說，平白在國師這裏多言，倒招人嫌棄。”示意紀折風走。
柳道非也站起身，自袖中掏出一物：“將此信交給那老者，他知道怎麽做。”
紀添逍好奇：“你到底要讓他去做什麽？如此神秘。我能看麽？”
“也無妨。”
紀添逍哈哈笑幾句，到底不會真的看。末了，眼見今日已畢，就要分別，他們這幾人倒是可以得見，但唯有一個……
他俯下身，在江卻營身邊，笑道：“小昭兒，你師父近年以來時長想念你，茶不思飯不想，嘖嘖……”另外幾人不知紀添逍在嘀咕什麽，只看見他眉眼間狡黠色淡下去，雖是笑著的，但帶上好些憂傷意。
柳道非垂眸。
末了，江卻營聽完，這才強撐著擡起頭，對他笑一笑：“我知道了，師伯”
紀添逍眉眼溫和，像長輩看待乖巧的晚輩。
待目送幾人出去，柳道非也出去。江卻營就此伏案，呆呆看外面暮色沈沈，漆黑的大手遮住天空，又不知何時才能離開。
不待仔細想，一時間困極，周身上下軟塌塌，好似一灘水，怎麽也扶不起來，索性不扶了，放任自己睡過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沒有做夢，便也沒有以此來衡量的。隨性睡著，憑意念醒來。入目第一眼，他又看見了一片潔白衣擺。
師父……
柳道非坐在榻邊，如今日清晨，墨發披散，一身單衣，甚至能隱隱瞧見身段。鮮少有對方這樣疲憊的時候，不消看眼睛，都知道如今是怎樣的神情，那應該……
“昭兒，”柳道非突然開口，道：“你想不想留在師父身邊？”
他似是覺得不妥，又換個說法：“……想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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