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花信風 原來初春已至，至親之人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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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花信風 原來初春已至，至親之人在側。
那血噴灑在地, 呈一片深紅色，隱隱透著黑，觸目驚心。
另外二人嚇了一大跳, 即刻喚道：“昭兒！”
江卻營不得已俯身, 急急緩沖, 頭暈目眩，陣陣耳鳴，半晌, 才從混沌中回過神, 得以睜開眼, 視野中, 有一片白色。
那應當是柳道非的衣服, 只是如今有黑紅噴灑其上，如紅梅驟綻，十分紮眼。那潔凈的物什染上臟汙, 好生難看，實在不該。江卻營盯著那片紅, 眼前發昏。一時間周遭透明，萬物失色，他聽不見身旁之人的呼喚，不知道還有人喚他回來，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好臟。
血。血……
江卻營鼻子一酸。眼淚傾瀉而出。他想說好痛，心好痛，渾身都痛。為何我會吐血, 我真的能熬過這個冬天麽，為何雪還下著？
直到一股熱流沿脊背傳過來，蔓延至全身, 便是柳道非在用靈力保護他了。後者看他初時喝下藥無事，居然出了這樣大的岔子，心都快跳出來。所幸，葛訓銀過來，查看過，對他說只是汙血淤積，世間久了，吐出來反而是好事。
柳道非還是擔心。他一遍一遍呼喚對方的名字，希望這個孩子能聽到哪怕一點點，有重新活下去的勇氣，肯直起身子來看自己一眼。
過了一會兒，過了良久。
江卻營還是沒有直起身子，反而，肩膀抖動起來。
柳道非心一疼，意識到對方在哭，即刻抱起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能好受些。
漸漸的，江卻營意識回籠，正如葛訓銀所說的，只是藥性生猛，一時發作吐出淤血，並不會傷及自身。但是，意識清明了，他又在想：好臟。
那片血，好臟，好臟……他把師父的衣袍弄臟了。
後者並不知道他這樣想，任江卻營哭，直到對方忽然抓住自己的衣襟，覆又撒手，想從他懷裏掙紮出去。
柳道非不明所以，不能輕易放開他，低聲哄道：“別怕，聽話，跟師父說。”
“有什麽話跟師父說，昭兒……”
江卻營攥緊被子，被柳道非抱住，靠在自己肩膀上，沒過多久，他察覺到，那處的布料濡濕了。
他聽見，江卻營說：“對不起。”
“對，不起……”
柳道非不知他不停地說對不起，究竟是在對不起什麽？但無論什麽，都不該是這個半大的孩子該承受的，他才九歲，就經歷了這麽多，隨自己遠來江南，離家千裏。自己曾經承諾要保護好他的，到頭來還是沒有做到。撫著江卻營的發頂，緩聲道：
“不是你的錯。”
“你沒有錯……”
他一聲一聲哄著，直到暮色將沈，雪終於停了，天地闃靜，屋內也闃靜。江卻營在他懷裏伏了一會兒，好容易睡著了……是睡著了罷？
柳道非緩緩放他回去，瞧見這小孩睡著了還眉頭緊鎖，一派不安穩的樣子。伸手拭去臉側淚痕，撫平他的眉頭。
江卻營靠在他身邊，攥著衣物不好，柳道非便把手給他。像往常許多個夜晚一樣，他在榻上睡，柳道非在邊沿坐著。徒弟抱著自己的手睡覺，有時候夢囈，含糊喃喃兩句“師父”。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他們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待到明日，江卻營起來，伸一個點懶腰，然後匆匆忙忙下榻，跑過來，炸著一兩根毛，尚且迷迷糊糊，但還要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喊：“師父，您今日要去哪？”
“可以帶上我麽？”
……
江卻營這一覺睡得很長。
自那日回光返照，可以坐起來吃藥說話後，又迅速消沈下去，睜開眼都難。不過，比先前好一點的是，他不再做那些荒誕離奇的噩夢，也不再“靈魂出竅”。雖然昏迷，但清楚知道自己在昏迷，甚至每日都在心裏計算時間：
春天。
春天……
曾有人對他說，下一個春天來臨時，他便此劫熬過，平生坦途，不再為此流淚。但隆冬苦長，大雪紛飛，就連江南也落了這樣厚的雪。死水浮著薄冰，有人被困在這裏，再不得出。
——下一個春日，何時會來？
江卻營不知道。
也許柳道非也不知道。人總會對未知的東西充滿希冀。但事實上，並非未知美妙，而是當下太苦了。自身再無何可依傍的，只能把希望寄身於天地神佛。
江卻營又做夢了。這是自己昏迷的第幾日，春天還有多久來呢？他夢見，自己坐在淒淒風雪裏，天地蒼茫，四周蕭瑟，無人，也無木。
他看不見來處，也看不見自己。他坐在那裏，菩薩也不要他。
人要是到了絕境，還能怎麽做呢？江卻營坐了許久，最終，意念回神，緩緩站起身。他想要親自，走出去看看。
看看這蒼茫之外，風雪盡頭，究竟有什麽。
江卻營想要邁開腳，但在這之前，他需得先睜開眼，認認真真看清楚。
江卻營睜開眼——
入目，是木質屋頂被光亮透出罅隙陰影。
光亮？江卻營下意識偏頭看去：
視線內，正有魚肚白色，乃是天將將亮的征兆，那是天。再低頭，看地。只見屋外那棵老杏花樹不知何時開花了，江卻營記得，自己來霧臺山兩載有餘，都無幸一睹它開花。萬物有靈，只有它無靈，眾人都以為它已枯死。沒想到，就在昏睡時，它竟然生長起來。
那枝條上杏花嬌小，薄如蟬翼，不勝風力，仿佛輕輕一碰就碎。
——天意弄人，倒真有一陣寒風過來，吹得枝丫顫動，拂過花蕊，將那嬌弱的花瓣一打，飄落下去，一直飄進屋，飄來江卻營處。
卻並未落在他的身上。
江卻營用力，擡起手，想要拾取那花瓣，最終抓到了一片柔軟衣擺。
他躺著，偏頭，想到：師父的衣擺……
——原來初春已至，至親之人在側，病痛也隱隱淡去。那個嚴冬，他熬過來了，真的熬過來了。
再也不會回去。
動一動手指，想要攥緊這來之不易的春天。
彼時，柳道非坐在床沿，瞇眼淺睡。他這樣守了許久，便是將整個冬天都守下來。他睡覺輕，在江卻營發出極輕的動靜後，睫羽微顫，緩緩睜開雙眸。下意識偏過頭，朝他處看去——
看見了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江卻營記得，那時候，師父偏過頭，看見自己醒來，眼中驚訝，嘴角牽起笑意，撫上他的發頂，溫聲說了許多話。
江卻營伏在他懷裏，靜靜聽著。師父與他說話時聲音總是低低的，像在哄孩子睡覺。總之，劫後餘生意識不清，又許是時隔多載，那時候太過幸福，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麽，他已忘了。
只依稀記得，靠在師父身邊時，對方身上那沈穩靜謐的烏木香。
香味順著年輪歲月，一圈一圈，越過萬事，鉆入鼻腔。
江卻營順著其來源尋過去，不自覺靠近，最後，在有限的視野內，瞧見一片皎白衣擺。
那衣擺自己如今摸不到，也知道那是軟的，暖和的。它那麽好看，不染纖塵。
一如其主人。
江卻營盯著那片衣角，靜靜發呆。那旁，柳道非也看著他。
天剛蒙蒙亮，江卻營不知今日自己怎醒得這樣早，但他並不想起來，外面青天白日，他一只鬼，本應該晨昏顛倒，夜間出沒才是。誰承想，一直賴在凡人身邊不走，一點做鬼的樣子都沒有。
沒樣子便沒樣子罷，總之自己也輪回不了，如此呆著也不錯。
——可總不能如此一直呆著，一直賴在柳道非身邊罷？
那人坐在榻邊，一如當年許多次，他們安睡那樣。柳道非看對方半睜開眼，似醒不想醒的樣子，回憶先前事。
良久，才輕聲，開口道：“今日，是江高澹行刑之日。你姐姐會去，你……”他止住話頭。
此話唐突，自然是不該問江卻營要不要去的。只是當年之事繁雜，一切幕後元兇，便有江高澹的一份力，二人受其迫害已久，如今去觀其受死，便也算一雪前恥。
柳道非在京三載，為的就是這一刻。但真至此時，他卻猶豫了。
說到底，自己只是外者，去與不去都無妨，還得當局者點頭。但對方……
江卻營縮了縮身子，沈默一會兒，道：“死了，就死了。”
便是不去了。
柳道非明白他的心思，不再強求。原本歷經世事，如今已至黃泉，自是不必再計較生者死與不死了。況且江高澹罪孽深重，到了陰曹地府也有閻王爺扔他下地獄，以後再也不見，看他斬首與否，也沒甚麽意思了。
江卻營如是想著。不知怎的，每至醒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柳道非，又把頭縮回去，大有潑皮耍賴，所性不起來了之意。
柳道非便陪他坐著。
直到太陽升高，光灑進來，照得江卻營不舒服，他才不得已動了動身子，但，這榻上各處都被陽光照著，唯有柳道非坐的地方才有一塊陰影。江卻營一時進退兩難，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最後，倒是要做師父的體諒他，錯開身，站起來，示意江卻營換個地方。
後者渾身不自在，慢慢縮過去。可是如此，柳道非便在他面前站著，自己在對方深沈的目光下更無可遁形，江卻營心中發毛，逃跑的心都有。
所幸，後者知他局促，錯開身，留出地方。
二人就此僵持著，直到柳道非俯身過來，在他身旁輕聲，緩和道：“昭兒，別怕師父。”
江卻營一楞。
他匆忙擡起頭，無措道：“我沒……”有。
才見柳道非今日散下青絲，墨發如瀑，隨意垂落，散於肩膀，如今只著一件單薄裏衣，隱隱顯出內裏身段。便作休整狀。如今俯下身看著自己，眸中那情緒……
江卻營未見過他這等模樣，一時訝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目光扒在他身上久久不下。
要是這個人是我的，就好了。
江卻營被這念頭嚇了一跳，即刻一縮身子。
這一下，倒是讓對方誤會。柳道非手頓住，沒想到會如此，眸中訝然，轉瞬便帶上傷感色。
江卻營不知該怎麽辦了：“我沒有……”怕您。
柳道非垂眸，光鍍在臉側，將睫羽拉出一塊陰影。他如此思慮良久，才道：“一切諸事，盡是因我一人想做，與你無關，我也不會因這些事情責怪你，逆著你的想法來，若是你不想在這兒，我們可以回錦州，回……”
“師父，”江卻營皺眉頭，道：“您要做什麽，都是自己的事。我怎麽幹涉？”
這孩子倒是要氣死自己了。
江卻營又道：“我只是……”他鼻子一酸，奈何如今不能哭，“我只是在想，一直以來，從小到大，無論是您，還是我爹爹，你們都……都騙我。”
“你們騙我，說會好起來的。說只要我開心，開心了什麽都好了，只有天不合時宜，並無人不合時宜。但是這麽多年以來，一直是我來不逢時。你們一直說好話，一直騙我，什麽都不讓我知道。關於邪術的，關於官場的……到後來，我長成了一個傻子。”
柳道非心被蟄了一下。
江卻營直視他的眼睛，道：“我覺得我很幸福，可幸福不過是一件長滿虱子的長袍，都爛透了。你們不想讓我知道，便一直不讓我知道罷。可為何……為何現在要我知道？”
“現在，我只是……”他從不這樣帶著生氣的神色看柳道非，“一縷魂魄罷了。”
不過片刻，柳道非心疼了又疼，胸口處又有什麽東西噴薄欲出，嘴裏泛上血腥味。
江卻營也瞧見他面色不對，住嘴，不再說什麽。
他應該道歉的，但柳道非最先開了口：“是師父的錯。”
江卻營攥緊手，掌心隱隱有黑氣滲出。他說：“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小時候是，現在也是。不管做人做鬼，我都沒辦法放下……我，”他皺起眉頭：“甚麽七月關惡鬼出行索命，我曾經說過要牽制住他們，把他們和我鎖在一起。但是我發現，他們尚有親眷，仇恨執念……”
“然後我放他們出來，做這個樣子，其實只是……”他掩面，周身顫抖：“其實只是我想你了，想看一眼，只是偷偷看一眼。”
……
他不能哭，情上心頭，魂魄頓痛，心口似被針紮似的。多年以前，自己心臟痛，師父還會抱著他，拍著脊背，哄他吃藥等。如今……都不能了。
江卻營心裏越來越酸，他不敢直視柳道非，但鼓足了另一種勇氣，說：“當年，我說……”
“咚，咚，咚。”
幾聲輕響，聲如雷鳴，江卻營猛然意識到自己準備說什麽，心一跳，迅速閉嘴，不敢看柳道非。
後者等著他說話，但可惜，某些話要出口，需得要鼓足勇氣，且一氣呵成，一旦被打斷，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方才，已經耗盡他所有力氣，“……我失言了，沒什麽說的。師父去開門罷。”
柳道非盯著他，面色覆雜，見對方真的 不願意說了，嘆了口氣，直起身子，緩步過去。
那旁，江卻營盯著那挺拔單薄的背影，在心裏，無人的地方，悄悄把方才的話說完：
當年，我說我喜歡您，您說待諸事皆好，就答應我。這些話，現在……還作不作數？
-----------------------
作者有話說：小豆丁終於好啦！
從此章“他已忘了”開始，第二卷“夜深忽夢少年事”便就此告一段落，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包容！（鞠躬）
這一卷還是寫得異常順暢。許是這段劇情在我腦海中過過許多遍。二來，我發現自己更側重於寫一寫細膩的感情。這一章以內，師徒二人的感情線可以說是非常細膩了。“怕月亮”，“等春天”……種種。
要想把師徒年上關系寫好，一開始就要寫成親情，這是我這麽長時間以來最大的感悟。
但我又是一個對親情非常敏感的人。二位主角直到後來在親情與愛情，生與死之間交織，掙紮，亦是這段感情的最好看點吧。
但，我還是覺得，最初最深刻的親情，是難忘的。
寫下這段話時，我已經寫過兩三章夢醒後的主線劇情，我發現，自己也有很強烈的戒斷反應，難以走出來。
也許大家也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兩位主角自一開始的人設到如今，已經有了些許出入。
那實是我開書前並未仔細探究他們的靈魂，繼而不懂。我總是認為江卻營是調皮的，柳道非是清冷的。但真正至寫作時，我發現，昭兒是乖巧的，也許這也與我的個人經歷有關，我總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繼而難以寫出一寫調皮的人設了。
這篇文章在我最初的設想中只有三十萬字以內，我實在沒想到它能在我的手底下肆意，甚至是野蠻地生長了。也許這正是角色的靈魂在顫抖生輝吧。
好了，寫到這裏，再做一道別。少年事就此結束，從下一章開始回到主線。
啊……其實我也真的不想寫主線，當初的我為何會如此狠心，寫下那樣的後來劇情？就像我無法看透主角的內心一樣。
好了，所謂“少年事”，我們第四卷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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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噴灑在地, 呈一片深紅色，隱隱透著黑，觸目驚心。
另外二人嚇了一大跳, 即刻喚道：“昭兒！”
江卻營不得已俯身, 急急緩沖, 頭暈目眩，陣陣耳鳴，半晌, 才從混沌中回過神, 得以睜開眼, 視野中, 有一片白色。
那應當是柳道非的衣服, 只是如今有黑紅噴灑其上，如紅梅驟綻，十分紮眼。那潔凈的物什染上臟汙, 好生難看，實在不該。江卻營盯著那片紅, 眼前發昏。一時間周遭透明，萬物失色，他聽不見身旁之人的呼喚，不知道還有人喚他回來，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好臟。
血。血……
江卻營鼻子一酸。眼淚傾瀉而出。他想說好痛，心好痛，渾身都痛。為何我會吐血, 我真的能熬過這個冬天麽，為何雪還下著？
直到一股熱流沿脊背傳過來，蔓延至全身, 便是柳道非在用靈力保護他了。後者看他初時喝下藥無事，居然出了這樣大的岔子，心都快跳出來。所幸，葛訓銀過來，查看過，對他說只是汙血淤積，世間久了，吐出來反而是好事。
柳道非還是擔心。他一遍一遍呼喚對方的名字，希望這個孩子能聽到哪怕一點點，有重新活下去的勇氣，肯直起身子來看自己一眼。
過了一會兒，過了良久。
江卻營還是沒有直起身子，反而，肩膀抖動起來。
柳道非心一疼，意識到對方在哭，即刻抱起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能好受些。
漸漸的，江卻營意識回籠，正如葛訓銀所說的，只是藥性生猛，一時發作吐出淤血，並不會傷及自身。但是，意識清明了，他又在想：好臟。
那片血，好臟，好臟……他把師父的衣袍弄臟了。
後者並不知道他這樣想，任江卻營哭，直到對方忽然抓住自己的衣襟，覆又撒手，想從他懷裏掙紮出去。
柳道非不明所以，不能輕易放開他，低聲哄道：“別怕，聽話，跟師父說。”
“有什麽話跟師父說，昭兒……”
江卻營攥緊被子，被柳道非抱住，靠在自己肩膀上，沒過多久，他察覺到，那處的布料濡濕了。
他聽見，江卻營說：“對不起。”
“對，不起……”
柳道非不知他不停地說對不起，究竟是在對不起什麽？但無論什麽，都不該是這個半大的孩子該承受的，他才九歲，就經歷了這麽多，隨自己遠來江南，離家千裏。自己曾經承諾要保護好他的，到頭來還是沒有做到。撫著江卻營的發頂，緩聲道：
“不是你的錯。”
“你沒有錯……”
他一聲一聲哄著，直到暮色將沈，雪終於停了，天地闃靜，屋內也闃靜。江卻營在他懷裏伏了一會兒，好容易睡著了……是睡著了罷？
柳道非緩緩放他回去，瞧見這小孩睡著了還眉頭緊鎖，一派不安穩的樣子。伸手拭去臉側淚痕，撫平他的眉頭。
江卻營靠在他身邊，攥著衣物不好，柳道非便把手給他。像往常許多個夜晚一樣，他在榻上睡，柳道非在邊沿坐著。徒弟抱著自己的手睡覺，有時候夢囈，含糊喃喃兩句“師父”。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他們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待到明日，江卻營起來，伸一個點懶腰，然後匆匆忙忙下榻，跑過來，炸著一兩根毛，尚且迷迷糊糊，但還要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喊：“師父，您今日要去哪？”
“可以帶上我麽？”
……
江卻營這一覺睡得很長。
自那日回光返照，可以坐起來吃藥說話後，又迅速消沈下去，睜開眼都難。不過，比先前好一點的是，他不再做那些荒誕離奇的噩夢，也不再“靈魂出竅”。雖然昏迷，但清楚知道自己在昏迷，甚至每日都在心裏計算時間：
春天。
春天……
曾有人對他說，下一個春天來臨時，他便此劫熬過，平生坦途，不再為此流淚。但隆冬苦長，大雪紛飛，就連江南也落了這樣厚的雪。死水浮著薄冰，有人被困在這裏，再不得出。
——下一個春日，何時會來？
江卻營不知道。
也許柳道非也不知道。人總會對未知的東西充滿希冀。但事實上，並非未知美妙，而是當下太苦了。自身再無何可依傍的，只能把希望寄身於天地神佛。
江卻營又做夢了。這是自己昏迷的第幾日，春天還有多久來呢？他夢見，自己坐在淒淒風雪裏，天地蒼茫，四周蕭瑟，無人，也無木。
他看不見來處，也看不見自己。他坐在那裏，菩薩也不要他。
人要是到了絕境，還能怎麽做呢？江卻營坐了許久，最終，意念回神，緩緩站起身。他想要親自，走出去看看。
看看這蒼茫之外，風雪盡頭，究竟有什麽。
江卻營想要邁開腳，但在這之前，他需得先睜開眼，認認真真看清楚。
江卻營睜開眼——
入目，是木質屋頂被光亮透出罅隙陰影。
光亮？江卻營下意識偏頭看去：
視線內，正有魚肚白色，乃是天將將亮的征兆，那是天。再低頭，看地。只見屋外那棵老杏花樹不知何時開花了，江卻營記得，自己來霧臺山兩載有餘，都無幸一睹它開花。萬物有靈，只有它無靈，眾人都以為它已枯死。沒想到，就在昏睡時，它竟然生長起來。
那枝條上杏花嬌小，薄如蟬翼，不勝風力，仿佛輕輕一碰就碎。
——天意弄人，倒真有一陣寒風過來，吹得枝丫顫動，拂過花蕊，將那嬌弱的花瓣一打，飄落下去，一直飄進屋，飄來江卻營處。
卻並未落在他的身上。
江卻營用力，擡起手，想要拾取那花瓣，最終抓到了一片柔軟衣擺。
他躺著，偏頭，想到：師父的衣擺……
——原來初春已至，至親之人在側，病痛也隱隱淡去。那個嚴冬，他熬過來了，真的熬過來了。
再也不會回去。
動一動手指，想要攥緊這來之不易的春天。
彼時，柳道非坐在床沿，瞇眼淺睡。他這樣守了許久，便是將整個冬天都守下來。他睡覺輕，在江卻營發出極輕的動靜後，睫羽微顫，緩緩睜開雙眸。下意識偏過頭，朝他處看去——
看見了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江卻營記得，那時候，師父偏過頭，看見自己醒來，眼中驚訝，嘴角牽起笑意，撫上他的發頂，溫聲說了許多話。
江卻營伏在他懷裏，靜靜聽著。師父與他說話時聲音總是低低的，像在哄孩子睡覺。總之，劫後餘生意識不清，又許是時隔多載，那時候太過幸福，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麽，他已忘了。
只依稀記得，靠在師父身邊時，對方身上那沈穩靜謐的烏木香。
香味順著年輪歲月，一圈一圈，越過萬事，鉆入鼻腔。
江卻營順著其來源尋過去，不自覺靠近，最後，在有限的視野內，瞧見一片皎白衣擺。
那衣擺自己如今摸不到，也知道那是軟的，暖和的。它那麽好看，不染纖塵。
一如其主人。
江卻營盯著那片衣角，靜靜發呆。那旁，柳道非也看著他。
天剛蒙蒙亮，江卻營不知今日自己怎醒得這樣早，但他並不想起來，外面青天白日，他一只鬼，本應該晨昏顛倒，夜間出沒才是。誰承想，一直賴在凡人身邊不走，一點做鬼的樣子都沒有。
沒樣子便沒樣子罷，總之自己也輪回不了，如此呆著也不錯。
——可總不能如此一直呆著，一直賴在柳道非身邊罷？
那人坐在榻邊，一如當年許多次，他們安睡那樣。柳道非看對方半睜開眼，似醒不想醒的樣子，回憶先前事。
良久，才輕聲，開口道：“今日，是江高澹行刑之日。你姐姐會去，你……”他止住話頭。
此話唐突，自然是不該問江卻營要不要去的。只是當年之事繁雜，一切幕後元兇，便有江高澹的一份力，二人受其迫害已久，如今去觀其受死，便也算一雪前恥。
柳道非在京三載，為的就是這一刻。但真至此時，他卻猶豫了。
說到底，自己只是外者，去與不去都無妨，還得當局者點頭。但對方……
江卻營縮了縮身子，沈默一會兒，道：“死了，就死了。”
便是不去了。
柳道非明白他的心思，不再強求。原本歷經世事，如今已至黃泉，自是不必再計較生者死與不死了。況且江高澹罪孽深重，到了陰曹地府也有閻王爺扔他下地獄，以後再也不見，看他斬首與否，也沒甚麽意思了。
江卻營如是想著。不知怎的，每至醒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柳道非，又把頭縮回去，大有潑皮耍賴，所性不起來了之意。
柳道非便陪他坐著。
直到太陽升高，光灑進來，照得江卻營不舒服，他才不得已動了動身子，但，這榻上各處都被陽光照著，唯有柳道非坐的地方才有一塊陰影。江卻營一時進退兩難，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最後，倒是要做師父的體諒他，錯開身，站起來，示意江卻營換個地方。
後者渾身不自在，慢慢縮過去。可是如此，柳道非便在他面前站著，自己在對方深沈的目光下更無可遁形，江卻營心中發毛，逃跑的心都有。
所幸，後者知他局促，錯開身，留出地方。
二人就此僵持著，直到柳道非俯身過來，在他身旁輕聲，緩和道：“昭兒，別怕師父。”
江卻營一楞。
他匆忙擡起頭，無措道：“我沒……”有。
才見柳道非今日散下青絲，墨發如瀑，隨意垂落，散於肩膀，如今只著一件單薄裏衣，隱隱顯出內裏身段。便作休整狀。如今俯下身看著自己，眸中那情緒……
江卻營未見過他這等模樣，一時訝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目光扒在他身上久久不下。
要是這個人是我的，就好了。
江卻營被這念頭嚇了一跳，即刻一縮身子。
這一下，倒是讓對方誤會。柳道非手頓住，沒想到會如此，眸中訝然，轉瞬便帶上傷感色。
江卻營不知該怎麽辦了：“我沒有……”怕您。
柳道非垂眸，光鍍在臉側，將睫羽拉出一塊陰影。他如此思慮良久，才道：“一切諸事，盡是因我一人想做，與你無關，我也不會因這些事情責怪你，逆著你的想法來，若是你不想在這兒，我們可以回錦州，回……”
“師父，”江卻營皺眉頭，道：“您要做什麽，都是自己的事。我怎麽幹涉？”
這孩子倒是要氣死自己了。
江卻營又道：“我只是……”他鼻子一酸，奈何如今不能哭，“我只是在想，一直以來，從小到大，無論是您，還是我爹爹，你們都……都騙我。”
“你們騙我，說會好起來的。說只要我開心，開心了什麽都好了，只有天不合時宜，並無人不合時宜。但是這麽多年以來，一直是我來不逢時。你們一直說好話，一直騙我，什麽都不讓我知道。關於邪術的，關於官場的……到後來，我長成了一個傻子。”
柳道非心被蟄了一下。
江卻營直視他的眼睛，道：“我覺得我很幸福，可幸福不過是一件長滿虱子的長袍，都爛透了。你們不想讓我知道，便一直不讓我知道罷。可為何……為何現在要我知道？”
“現在，我只是……”他從不這樣帶著生氣的神色看柳道非，“一縷魂魄罷了。”
不過片刻，柳道非心疼了又疼，胸口處又有什麽東西噴薄欲出，嘴裏泛上血腥味。
江卻營也瞧見他面色不對，住嘴，不再說什麽。
他應該道歉的，但柳道非最先開了口：“是師父的錯。”
江卻營攥緊手，掌心隱隱有黑氣滲出。他說：“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小時候是，現在也是。不管做人做鬼，我都沒辦法放下……我，”他皺起眉頭：“甚麽七月關惡鬼出行索命，我曾經說過要牽制住他們，把他們和我鎖在一起。但是我發現，他們尚有親眷，仇恨執念……”
“然後我放他們出來，做這個樣子，其實只是……”他掩面，周身顫抖：“其實只是我想你了，想看一眼，只是偷偷看一眼。”
……
他不能哭，情上心頭，魂魄頓痛，心口似被針紮似的。多年以前，自己心臟痛，師父還會抱著他，拍著脊背，哄他吃藥等。如今……都不能了。
江卻營心裏越來越酸，他不敢直視柳道非，但鼓足了另一種勇氣，說：“當年，我說……”
“咚，咚，咚。”
幾聲輕響，聲如雷鳴，江卻營猛然意識到自己準備說什麽，心一跳，迅速閉嘴，不敢看柳道非。
後者等著他說話，但可惜，某些話要出口，需得要鼓足勇氣，且一氣呵成，一旦被打斷，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方才，已經耗盡他所有力氣，“……我失言了，沒什麽說的。師父去開門罷。”
柳道非盯著他，面色覆雜，見對方真的 不願意說了，嘆了口氣，直起身子，緩步過去。
那旁，江卻營盯著那挺拔單薄的背影，在心裏，無人的地方，悄悄把方才的話說完：
當年，我說我喜歡您，您說待諸事皆好，就答應我。這些話，現在……還作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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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豆丁終於好啦！
從此章“他已忘了”開始，第二卷“夜深忽夢少年事”便就此告一段落，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包容！（鞠躬）
這一卷還是寫得異常順暢。許是這段劇情在我腦海中過過許多遍。二來，我發現自己更側重於寫一寫細膩的感情。這一章以內，師徒二人的感情線可以說是非常細膩了。“怕月亮”，“等春天”……種種。
要想把師徒年上關系寫好，一開始就要寫成親情，這是我這麽長時間以來最大的感悟。
但我又是一個對親情非常敏感的人。二位主角直到後來在親情與愛情，生與死之間交織，掙紮，亦是這段感情的最好看點吧。
但，我還是覺得，最初最深刻的親情，是難忘的。
寫下這段話時，我已經寫過兩三章夢醒後的主線劇情，我發現，自己也有很強烈的戒斷反應，難以走出來。
也許大家也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兩位主角自一開始的人設到如今，已經有了些許出入。
那實是我開書前並未仔細探究他們的靈魂，繼而不懂。我總是認為江卻營是調皮的，柳道非是清冷的。但真正至寫作時，我發現，昭兒是乖巧的，也許這也與我的個人經歷有關，我總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繼而難以寫出一寫調皮的人設了。
這篇文章在我最初的設想中只有三十萬字以內，我實在沒想到它能在我的手底下肆意，甚至是野蠻地生長了。也許這正是角色的靈魂在顫抖生輝吧。
好了，寫到這裏，再做一道別。少年事就此結束，從下一章開始回到主線。
啊……其實我也真的不想寫主線，當初的我為何會如此狠心，寫下那樣的後來劇情？就像我無法看透主角的內心一樣。
好了，所謂“少年事”，我們第四卷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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