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荼蘼殘 柳道非俯下身，額頭抵在江卻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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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荼蘼殘 柳道非俯下身，額頭抵在江卻營……
江卻營生病了。
這是他來錦州的第三個冬天, 往年，江南並不會落雪，只偶有寒意。直到今歲, 居然鮮見的, 下了好大一場雪。
實在稀奇。眼看著雪落蒼山, 天地間盡目白色，正有個人，著淡色素衣, 衣著並不算厚實, 此時天剛蒙蒙亮, 泛著魚肚白。他不知何如, 起得這樣早, 來此人跡罕至之地，走近後，俯身, 正取索著什麽。
“簌簌——”
素手拂過，薄雪傾斜, 從葉間滑下去，跌進一壺中，發出細微聲響。
那人就此站著，待到草尖雪水盡數落完，淺壺也裝滿，雪滿雙肩，才直起身, 就此快步離去。
他步履匆忙，仿若晚一秒便失了天地似的，匆匆邁步過紫竹林, 此路艱難，難免身染塵垢，鞋底泥濘。所幸，抄過這條近道，後，屋舍便赫然顯於眼前。
他快步過去，擡手，敲了敲屋門。
“咚，咚，咚。”
木門打開，屋內之人即刻側身，道：“明夷道長辛苦，快些進來罷。”
柳道非將手中之物遞給她，並不進去，道：“我身染霜雪，恐會帶冷氣，便罷了。今日還有要事在身，勞煩葛醫師照顧昭兒。”
葛訓銀擔憂望他一眼：“你已如此勞累多日，多少要給自己一點臺階下。”
柳道非無奈，嘆道：“若要松乏，還要待昭兒醒來，否則我難以夜寐了。”稍作寒暄，便匆忙離去。
葛訓銀嘆了口氣，闔上門，回身，將那雪水與草藥倒在藥壺裏，藥水汩汩冒著泡，苦澀泛上來，蒸騰白氣氤氳向上。
末了，這壺藥煮好。葛訓銀趁著燙，取一塊帕子來，浸滿了，稍稍擰幹，回身，走到榻邊，俯下身，瞧床上之人蒼白消瘦的臉，又嘆了口氣。
她仔細為江卻營擦拭著，熱敷上去。幾番下來，熱水已換了幾遭，這孩子的體溫還是冰涼，實在令人心疼。待畢，再掏出銀針，試探刺入穴位。
——不外乎，還是與往日一樣，針尖泛上黑青色，隱隱冒著黑氣。但值得慶幸的是，今日這點黑只須臾便散去，比先前好過太多。葛訓銀如釋重負，欣慰笑一聲，替榻上之人掩好被子，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在心裏嘆：苦命的孩子。
那旁，便如她所預料的，江卻營今日的確好多了。其實，昨日深夜，他醒來過一回，只不過意識模糊，眼皮都難以睜開，不消多時，又重新昏過去。
現今，他被葛訓銀用藥水擦拭過，只覺渾身暖和，血脈流暢，仿若置身於一片暖春。縱使屋外銀白迷蒙，也與他無關了。江卻營如此暖和地睡著，正在做一個夢。
夢中，幾月前比武招親會。柳道非、秦毓言等五人大敗蠻夷，廣受掌聲，一時間風光無量。後，秦毓言與水雲舟著紅袍，便是喜服了。盡地主之誼，邀眾人赴宴。
那宴會頗為講究，實是雅致。若說秦毓言作為節度使官員，但水雲舟比她還要有錢，此人作為水月閑閣幕後老板，究竟是何來歷，如此神秘？
但，江卻營註意力都放在她的珠玉上，以及與珠玉如出一轍的氣度上，金銀、身份之事，一時無心在意。
水雲舟話少，一開口，素愛嬌嗔。卻並非小家碧玉的嬌嗔，更像是仙人撒嬌。
那日，幾人恭祝完她二人喜結連理，便將目光放在江卻營身上。問了他好些問題，不外乎都是一些喜好，來歷等。或在錦州歡喜與否。
後有人問過，江卻營幾歲？
後者如今九歲，而眼前這些人中，年紀最大的莫過於秦毓言，如今也不過二十有四，算不得多老。但，畢竟與柳道非的師徒關系擺在那，於是乎，江卻營便不得不叫這些人“師伯”，或是“師太”了。
唯有水雲舟不同。
她撚著珠玉把玩，對江卻營笑道：“小家夥，你可不能叫我師太，我可是與你師祖一輩呢。”
“我不喜老，你便喚我一聲雲舟姐姐。”
師祖？可是眼前之人看起來年輕嬌美，活脫脫一個珠玉美人，說是少女也不為過，怎麽會和師祖一輩呢？她如今幾歲了？
問女子芳齡終究不好。江卻營不會多嘴，見此人笑靨如花，嬌顏溫吞，便應著，喚一聲：“雲舟姐姐。”
水雲舟撚一撚耳邊珠玉，一笑，晃若夜間曇花。瞧著江卻營，對他招招手，道：“過來。”
江卻營看一眼師父，得了默許後，便過去。
至水雲舟身邊，一瞬間，好似有仙靈氣入體，遁入虛空，萬物皆無，唯有海上澄明，水光接天……難道此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讓他伸出手。後，俯身過來，玉指伸出，塔上他的手，在那處不緊不慢地畫。
江卻營安靜瞧著，末了，待水雲舟畫完，看看手心，“這是什麽？”
水雲舟柔柔道：“你既喚我一聲雲舟姐姐，自然不能白叫。此咒，乃是太虛的獨門秘術，從不外傳。可逆天改命，一破天機。”
江卻營大驚。
對方支著頭，莞爾一笑，道：“日後，若有危險，自有此咒替你格擋。”
江卻營不知說什麽，只得又道：“謝謝雲舟姐姐。”
水雲舟笑起來當真宛若曇花。此人嬌而不弱，素而不樸，舉手投足間盡是風度，從未見她有過張皇無措時。對江卻營說完此話，便側身，靠回秦毓言身邊，擡手，又撚著耳邊那珠玉把玩。
後來，江卻營才註意到，秦毓言與水雲舟，左耳都有一顆珠玉，只不過秦毓言那顆是墜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柔美中不輸氣勢。水雲舟則不同，她的珠玉貼在耳垂，與其緊緊黏著，仿佛天生就應該長在那裏似的。
總而言之，那日赴宴之人，俱是好脾氣，若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不為過。不知因著柳道非的光，還是他本身看起來乖巧受歡迎，江卻營那段日子過得好生快活。先前有師父一人寵，如今倒是有五個人寵了。日子實在美妙。
更美妙的是，自那日之後，江卻營多了幾個能玩耍的地方，便是節度使府，與水月閑閣。如此耳，終日快活，實是長這麽大最開心的時候了。
彼時，時至深秋。柳道非對他說，回京城看看。
那時候，江卻營正在寫家書，聞言，筆尖頓住，在紙面暈開一片汙漬。他懷疑自己聽錯了：“……真的麽？”
柳道非在他身邊，道：“自然。”
“我先前說過，你想去何處，想做何事，俱隨性而至。如今離家兩載有餘，你父親很想念你，想必你也很想念家人罷。”
江卻營握著筆的手顫抖著，一時不受控制。他的確很想念江自閑，幾近以來，每每夢回，總是縈繞心側。他呆呆道：“那……您也會跟我一起回去麽？”
對方撫一撫他的發頂，溫和道：“自然會。”
窗外，正是深秋落葉飄零，緋紅一片，以往蕭瑟之景，如今也變得溫意盈盈。山脈中有河水，涓涓流淌，江卻營也不覺其長水東逝，天地蕭瑟蒼白了。因著柳道非這句話，他高興了好些日子。
其實，柳道非不止說了這句話，他還說：“這兩年總是忙碌，顧不得你。我先前聽你父親說，你的生辰在癸亥月癸亥日？”
江卻營一楞，沒想到他還知道此事。點點頭。
“但是，”柳道非又道：“你不喜歡過生辰？”
江卻營低下頭，攥著手。
陰年陰月陰時陰日，這樣的生辰有何好過的？從前，他被八字之言困惑許久，乃至於，隨柳道非來宗門之後，已淡忘掉生辰，旁人也不曾提起。為何師父如今突然提起？
江卻營悶聲道：“嗯。我討厭生辰。”
柳道非道：“縱使如今你隨我捉過鬼，對這些東西不再害怕了麽？”
江卻營還是道：“這不一樣。”
柳道非解釋道：“生辰，乃是一個人的誕生之日。若有人連自己來這世間的日子都討厭，也便是討厭自己了。我曾經告訴過你，什麽都不要緊，唯有自己最要緊。只有天不合時宜，沒有人來時不合時宜的道理。”
“若你想要回去，我便帶你回去。若你想通了，想要過生辰，那我便為你過這個生辰。不過，我們得快些，趕在你的生辰之前回去。才不枉費功夫。”
江卻營想起，京中那些達官貴人，或是其孩童的壽宴，滿歲宴等，總是充滿著歡聲笑語。唯有自己的不一樣，從來寂靜，落寞，還伴隨著殘葉與大雪。
不過現在既有那個人在，必定不會再落寞了。
江卻營往師父身邊靠一靠，“嗯。”
柳道非笑著撫一撫他的發頂。
如此，此事便訂下。那段日子江卻營最是開心，不論是過生辰，還是回京城，都是值得高興不過的事。如今又即至深秋，冬悄然溜過來，從前，他總是厭惡冬日的，但現在，在師父身邊，倒無所謂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走出來，不會再回去了。
可是，可是……
“咳咳咳咳……”他不知是昏還是醒，意識模糊，神志不清，燒得渾身滾燙，迷迷糊糊中，察覺視野中有片白色，後又暗下去。他想要擡手抓住什麽來安心，可是痛得手都擡不起來，意識不清，含含糊糊哭道：“我，不想……”
“我要，要回……咳咳咳咳。”
他這樣子，讓守了許久的葛訓銀不知如何是好。黑幕又沈下來，如今已是小一月，這孩子除過體內邪氣舒緩過一些，再沒有任何好轉，醒來都難。可真是……
思及此，她嘗試給對方灌藥，不外乎，又被盡數吐出來。飯不吃，藥不吃，整整一月纏綿病榻，消瘦一大圈，本就病弱，如今便只剩下皮包骨頭，真讓人心疼。
先前，自答應柳道非暫居歸墟宗，與靈樞長老一同整理門派藥理之事。實是柳道非賣她個面子，讓其有個落腳之地，雖不入門派分發事物，還能廣受門派之人敬重，真是一舉多得好事。
霧臺山仙靈氣繚繞，又有不少稀有草藥。葛訓銀在這裏，盡可研究醫術，順帶做一直在做的，振興葛氏。
葛訓銀感激不盡，沒什麽能做的。直到近來，這被自己幾月前下定論，說已快痊愈的娃娃又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葛訓銀自恃，已將所有能用的方子都用盡，不止是她，還有多年來結交的醫道好友，都來過。只可惜，這些人搭了脈，均只是連連嘆息。
若人力不可為，那便是……天意了。
這個孩子註定活不過這個冬天麽？
——不，葛訓銀不信。
眼看今日江卻營醒來的時辰比往常長，雖難受，但好歹是醒了，方才還在針紮著想要說些什麽話。如此一來，現下快去找柳道非最好，他來了，或許能知道這個孩子在念叨什麽，心魔是什麽……
“……明夷道長？”
剛至院門口，便見柳道非急步過來。他此行應當不短，恐又是從三清殿處過來的，還抄了近道，雪負了一肩，腳下泥濘，風塵仆仆。說是狼狽也不為過。
一見著他，葛訓銀松了口氣：“快來罷，正好要去找你——昭兒好些了。方才醒來一回，但尚存心魔。”
柳道非本就匆忙，聞此言，更加急了。顧不得什麽從容或負雪與否，快步進屋，至榻邊，親眼看到江卻營汗出滿額，夢魘纏身的樣子，心一疼，眉頭皺得深了又深。下意識要上前，忽然意識到自己如今滿身風雪，帶過外面寒氣，要是帶給江卻營，可就不好。
趕忙脫下外袍，扔在一旁，坐在榻邊，憂慮非常，想要扶起他，卻不知是否妥當，只能看向葛訓銀。
後者道：“掌門請便，今日他好不容易醒來，現下還迷糊，我想，有你在，會好一點。”
“如果你能知道他在喚什麽，心魔是什麽。”
心魔？柳道非蹙眉，輕輕抱起江卻營，瞧他難受至極的樣子，拍拍肩膀：“近日有勞了。”
葛訓銀亦是憂慮，嘆了口氣，將方才藥碗遞給柳道非，道：“這藥他吃不進去，如今你在，隨後再試試罷。”
柳道非接過了，蹙眉道：“靈草和雪水也不管用麽？”
葛訓銀搖搖頭：“不管甚麽。只在於，他如今病痛在外，內裏，卻被心魔魘住，自己不願意醒來，也不願意吃藥，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的。”
柳道非面色又重了重。末了，便讓葛訓銀先回去，自己在便好。
眼看江卻營在他懷裏發顫，夢魘痛苦的樣子，便嘗試著，用法力，帶上氣勁，一遍一遍地喚：“昭兒，昭兒？”
——可是都沒有用。
對方夢魘纏身，難以醒來。似乎正如葛訓銀所說的，不願意醒過來。此話好生叫人難堪，若說病，他大可以廣尋天下名醫來醫治，可若是這孩子自己就不願意好，那……
柳道非俯下身，額頭抵在江卻營的額頭上，試一試體溫。
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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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放心小豆丁沒事的！我再啰嗦一章，下下一章回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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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
素手拂過，薄雪傾斜, 從葉間滑下去，跌進一壺中，發出細微聲響。
那人就此站著，待到草尖雪水盡數落完，淺壺也裝滿，雪滿雙肩，才直起身, 就此快步離去。
他步履匆忙，仿若晚一秒便失了天地似的，匆匆邁步過紫竹林, 此路艱難，難免身染塵垢，鞋底泥濘。所幸，抄過這條近道，後，屋舍便赫然顯於眼前。
他快步過去，擡手，敲了敲屋門。
“咚，咚，咚。”
木門打開，屋內之人即刻側身，道：“明夷道長辛苦，快些進來罷。”
柳道非將手中之物遞給她，並不進去，道：“我身染霜雪，恐會帶冷氣，便罷了。今日還有要事在身，勞煩葛醫師照顧昭兒。”
葛訓銀擔憂望他一眼：“你已如此勞累多日，多少要給自己一點臺階下。”
柳道非無奈，嘆道：“若要松乏，還要待昭兒醒來，否則我難以夜寐了。”稍作寒暄，便匆忙離去。
葛訓銀嘆了口氣，闔上門，回身，將那雪水與草藥倒在藥壺裏，藥水汩汩冒著泡，苦澀泛上來，蒸騰白氣氤氳向上。
末了，這壺藥煮好。葛訓銀趁著燙，取一塊帕子來，浸滿了，稍稍擰幹，回身，走到榻邊，俯下身，瞧床上之人蒼白消瘦的臉，又嘆了口氣。
她仔細為江卻營擦拭著，熱敷上去。幾番下來，熱水已換了幾遭，這孩子的體溫還是冰涼，實在令人心疼。待畢，再掏出銀針，試探刺入穴位。
——不外乎，還是與往日一樣，針尖泛上黑青色，隱隱冒著黑氣。但值得慶幸的是，今日這點黑只須臾便散去，比先前好過太多。葛訓銀如釋重負，欣慰笑一聲，替榻上之人掩好被子，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在心裏嘆：苦命的孩子。
那旁，便如她所預料的，江卻營今日的確好多了。其實，昨日深夜，他醒來過一回，只不過意識模糊，眼皮都難以睜開，不消多時，又重新昏過去。
現今，他被葛訓銀用藥水擦拭過，只覺渾身暖和，血脈流暢，仿若置身於一片暖春。縱使屋外銀白迷蒙，也與他無關了。江卻營如此暖和地睡著，正在做一個夢。
夢中，幾月前比武招親會。柳道非、秦毓言等五人大敗蠻夷，廣受掌聲，一時間風光無量。後，秦毓言與水雲舟著紅袍，便是喜服了。盡地主之誼，邀眾人赴宴。
那宴會頗為講究，實是雅致。若說秦毓言作為節度使官員，但水雲舟比她還要有錢，此人作為水月閑閣幕後老板，究竟是何來歷，如此神秘？
但，江卻營註意力都放在她的珠玉上，以及與珠玉如出一轍的氣度上，金銀、身份之事，一時無心在意。
水雲舟話少，一開口，素愛嬌嗔。卻並非小家碧玉的嬌嗔，更像是仙人撒嬌。
那日，幾人恭祝完她二人喜結連理，便將目光放在江卻營身上。問了他好些問題，不外乎都是一些喜好，來歷等。或在錦州歡喜與否。
後有人問過，江卻營幾歲？
後者如今九歲，而眼前這些人中，年紀最大的莫過於秦毓言，如今也不過二十有四，算不得多老。但，畢竟與柳道非的師徒關系擺在那，於是乎，江卻營便不得不叫這些人“師伯”，或是“師太”了。
唯有水雲舟不同。
她撚著珠玉把玩，對江卻營笑道：“小家夥，你可不能叫我師太，我可是與你師祖一輩呢。”
“我不喜老，你便喚我一聲雲舟姐姐。”
師祖？可是眼前之人看起來年輕嬌美，活脫脫一個珠玉美人，說是少女也不為過，怎麽會和師祖一輩呢？她如今幾歲了？
問女子芳齡終究不好。江卻營不會多嘴，見此人笑靨如花，嬌顏溫吞，便應著，喚一聲：“雲舟姐姐。”
水雲舟撚一撚耳邊珠玉，一笑，晃若夜間曇花。瞧著江卻營，對他招招手，道：“過來。”
江卻營看一眼師父，得了默許後，便過去。
至水雲舟身邊，一瞬間，好似有仙靈氣入體，遁入虛空，萬物皆無，唯有海上澄明，水光接天……難道此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讓他伸出手。後，俯身過來，玉指伸出，塔上他的手，在那處不緊不慢地畫。
江卻營安靜瞧著，末了，待水雲舟畫完，看看手心，“這是什麽？”
水雲舟柔柔道：“你既喚我一聲雲舟姐姐，自然不能白叫。此咒，乃是太虛的獨門秘術，從不外傳。可逆天改命，一破天機。”
江卻營大驚。
對方支著頭，莞爾一笑，道：“日後，若有危險，自有此咒替你格擋。”
江卻營不知說什麽，只得又道：“謝謝雲舟姐姐。”
水雲舟笑起來當真宛若曇花。此人嬌而不弱，素而不樸，舉手投足間盡是風度，從未見她有過張皇無措時。對江卻營說完此話，便側身，靠回秦毓言身邊，擡手，又撚著耳邊那珠玉把玩。
後來，江卻營才註意到，秦毓言與水雲舟，左耳都有一顆珠玉，只不過秦毓言那顆是墜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柔美中不輸氣勢。水雲舟則不同，她的珠玉貼在耳垂，與其緊緊黏著，仿佛天生就應該長在那裏似的。
總而言之，那日赴宴之人，俱是好脾氣，若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不為過。不知因著柳道非的光，還是他本身看起來乖巧受歡迎，江卻營那段日子過得好生快活。先前有師父一人寵，如今倒是有五個人寵了。日子實在美妙。
更美妙的是，自那日之後，江卻營多了幾個能玩耍的地方，便是節度使府，與水月閑閣。如此耳，終日快活，實是長這麽大最開心的時候了。
彼時，時至深秋。柳道非對他說，回京城看看。
那時候，江卻營正在寫家書，聞言，筆尖頓住，在紙面暈開一片汙漬。他懷疑自己聽錯了：“……真的麽？”
柳道非在他身邊，道：“自然。”
“我先前說過，你想去何處，想做何事，俱隨性而至。如今離家兩載有餘，你父親很想念你，想必你也很想念家人罷。”
江卻營握著筆的手顫抖著，一時不受控制。他的確很想念江自閑，幾近以來，每每夢回，總是縈繞心側。他呆呆道：“那……您也會跟我一起回去麽？”
對方撫一撫他的發頂，溫和道：“自然會。”
窗外，正是深秋落葉飄零，緋紅一片，以往蕭瑟之景，如今也變得溫意盈盈。山脈中有河水，涓涓流淌，江卻營也不覺其長水東逝，天地蕭瑟蒼白了。因著柳道非這句話，他高興了好些日子。
其實，柳道非不止說了這句話，他還說：“這兩年總是忙碌，顧不得你。我先前聽你父親說，你的生辰在癸亥月癸亥日？”
江卻營一楞，沒想到他還知道此事。點點頭。
“但是，”柳道非又道：“你不喜歡過生辰？”
江卻營低下頭，攥著手。
陰年陰月陰時陰日，這樣的生辰有何好過的？從前，他被八字之言困惑許久，乃至於，隨柳道非來宗門之後，已淡忘掉生辰，旁人也不曾提起。為何師父如今突然提起？
江卻營悶聲道：“嗯。我討厭生辰。”
柳道非道：“縱使如今你隨我捉過鬼，對這些東西不再害怕了麽？”
江卻營還是道：“這不一樣。”
柳道非解釋道：“生辰，乃是一個人的誕生之日。若有人連自己來這世間的日子都討厭，也便是討厭自己了。我曾經告訴過你，什麽都不要緊，唯有自己最要緊。只有天不合時宜，沒有人來時不合時宜的道理。”
“若你想要回去，我便帶你回去。若你想通了，想要過生辰，那我便為你過這個生辰。不過，我們得快些，趕在你的生辰之前回去。才不枉費功夫。”
江卻營想起，京中那些達官貴人，或是其孩童的壽宴，滿歲宴等，總是充滿著歡聲笑語。唯有自己的不一樣，從來寂靜，落寞，還伴隨著殘葉與大雪。
不過現在既有那個人在，必定不會再落寞了。
江卻營往師父身邊靠一靠，“嗯。”
柳道非笑著撫一撫他的發頂。
如此，此事便訂下。那段日子江卻營最是開心，不論是過生辰，還是回京城，都是值得高興不過的事。如今又即至深秋，冬悄然溜過來，從前，他總是厭惡冬日的，但現在，在師父身邊，倒無所謂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走出來，不會再回去了。
可是，可是……
“咳咳咳咳……”他不知是昏還是醒，意識模糊，神志不清，燒得渾身滾燙，迷迷糊糊中，察覺視野中有片白色，後又暗下去。他想要擡手抓住什麽來安心，可是痛得手都擡不起來，意識不清，含含糊糊哭道：“我，不想……”
“我要，要回……咳咳咳咳。”
他這樣子，讓守了許久的葛訓銀不知如何是好。黑幕又沈下來，如今已是小一月，這孩子除過體內邪氣舒緩過一些，再沒有任何好轉，醒來都難。可真是……
思及此，她嘗試給對方灌藥，不外乎，又被盡數吐出來。飯不吃，藥不吃，整整一月纏綿病榻，消瘦一大圈，本就病弱，如今便只剩下皮包骨頭，真讓人心疼。
先前，自答應柳道非暫居歸墟宗，與靈樞長老一同整理門派藥理之事。實是柳道非賣她個面子，讓其有個落腳之地，雖不入門派分發事物，還能廣受門派之人敬重，真是一舉多得好事。
霧臺山仙靈氣繚繞，又有不少稀有草藥。葛訓銀在這裏，盡可研究醫術，順帶做一直在做的，振興葛氏。
葛訓銀感激不盡，沒什麽能做的。直到近來，這被自己幾月前下定論，說已快痊愈的娃娃又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葛訓銀自恃，已將所有能用的方子都用盡，不止是她，還有多年來結交的醫道好友，都來過。只可惜，這些人搭了脈，均只是連連嘆息。
若人力不可為，那便是……天意了。
這個孩子註定活不過這個冬天麽？
——不，葛訓銀不信。
眼看今日江卻營醒來的時辰比往常長，雖難受，但好歹是醒了，方才還在針紮著想要說些什麽話。如此一來，現下快去找柳道非最好，他來了，或許能知道這個孩子在念叨什麽，心魔是什麽……
“……明夷道長？”
剛至院門口，便見柳道非急步過來。他此行應當不短，恐又是從三清殿處過來的，還抄了近道，雪負了一肩，腳下泥濘，風塵仆仆。說是狼狽也不為過。
一見著他，葛訓銀松了口氣：“快來罷，正好要去找你——昭兒好些了。方才醒來一回，但尚存心魔。”
柳道非本就匆忙，聞此言，更加急了。顧不得什麽從容或負雪與否，快步進屋，至榻邊，親眼看到江卻營汗出滿額，夢魘纏身的樣子，心一疼，眉頭皺得深了又深。下意識要上前，忽然意識到自己如今滿身風雪，帶過外面寒氣，要是帶給江卻營，可就不好。
趕忙脫下外袍，扔在一旁，坐在榻邊，憂慮非常，想要扶起他，卻不知是否妥當，只能看向葛訓銀。
後者道：“掌門請便，今日他好不容易醒來，現下還迷糊，我想，有你在，會好一點。”
“如果你能知道他在喚什麽，心魔是什麽。”
心魔？柳道非蹙眉，輕輕抱起江卻營，瞧他難受至極的樣子，拍拍肩膀：“近日有勞了。”
葛訓銀亦是憂慮，嘆了口氣，將方才藥碗遞給柳道非，道：“這藥他吃不進去，如今你在，隨後再試試罷。”
柳道非接過了，蹙眉道：“靈草和雪水也不管用麽？”
葛訓銀搖搖頭：“不管甚麽。只在於，他如今病痛在外，內裏，卻被心魔魘住，自己不願意醒來，也不願意吃藥，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的。”
柳道非面色又重了重。末了，便讓葛訓銀先回去，自己在便好。
眼看江卻營在他懷裏發顫，夢魘痛苦的樣子，便嘗試著，用法力，帶上氣勁，一遍一遍地喚：“昭兒，昭兒？”
——可是都沒有用。
對方夢魘纏身，難以醒來。似乎正如葛訓銀所說的，不願意醒過來。此話好生叫人難堪，若說病，他大可以廣尋天下名醫來醫治，可若是這孩子自己就不願意好，那……
柳道非俯下身，額頭抵在江卻營的額頭上，試一試體溫。
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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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放心小豆丁沒事的！我再啰嗦一章，下下一章回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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