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山月懷 “英雄也是要睡覺的，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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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月懷 “英雄也是要睡覺的，聽話。”
“回家？”江卻營一楞：“這些鬼魂還有家麽, 它的家在哪裏？”
他擡頭，見那鬼火遭風一吹，周身暗了暗, 像是神色哀傷。
柳道非側耳, 聽那鬼火說話, 末了，道：“它說，自己曾在此地玩耍, 很是喜歡這裏, 可是後來, 迷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江卻營好奇道：“您是怎樣聽見它說話的？我也想聽。”
柳道非虛捂一下他的耳朵, 低聲道：“你還不能聽——好了, 既然它要回家，那我們便幫它回家。來，拿著這個。”
“哦。”江卻營接過符紙, 見柳道非自腰間卸下來一物，那是一個袋子, 其上紋路細致，雖不算考究，但也頗為神秘。他想起來師父總會隨身攜帶此物，不禁好奇道：“這是什麽？”
柳道非道：“乾坤袋。修士都有，用來裝必要之物，也收鬼。”
“收鬼？”江卻營更覺疑惑，柳道非解釋完, 撐開袋口，正對著那鬼火，低聲念過幾句咒, 對方便應聲，乖乖聽他的話，一溜煙鉆入袋中。
柳道非收得極快，一氣呵成，熟稔地很。江卻營想起那些書上說師父最會捉鬼，如今倒是見識到了。
柳道非把那鬼“捉”回去，本該就此了結，又突然想到什麽，轉過身，對江卻營道：“你想知道它在說什麽麽？”
江卻營：？
“可您剛才還不讓我聽。”
柳道非無奈笑了笑：“並非讓你聽，而是借助術法符紙，來問問它。”
“怎麽問？”
柳道非蹲下身，拉過他的手，自手中抽出一張符紙，道：“師父教你，來，看著。”
他將那袋子敞開小口，防止鬼火意識清明過來跑掉，隨後，雙指夾住符紙，放在眉心處，閉上眼，低聲念起咒來。此咒比先前那個長過太多，江卻營豎起耳朵聽，只覺含糊拗口，難以記得住。
柳道非一咒念畢，疏忽睜開眼，一擡手，使此符向天，後，卻是向遠處打去。
江卻營瞧那符紙遠去，不解道：“師父要讓它去哪裏？”
“家。”
“這樣就能找到這鬼火的家麽？”
“不能，”柳道非解釋道：“此符出去，只能判斷這鬼的家是否還在。如若不在，便不會回來了。”
“哦。”聞言，江卻營默默等著，已經開始在心底祈禱它能回來。幸運的是，不消幾時，那符自遠處飄回來，隨著風，最後穩穩落回柳道非手裏。
“然後呢？”江卻營問。
然後，柳道非自懷中掏出一張黃紙，江卻營此時看清楚了，那上面沒有畫東西：“這紙是空白的，能用麽？”
“能用，就此在虛空畫。”
“哇，”江卻營奇道：“虛空也能畫？我想學這個。”
柳道非無奈道：“傻孩子，貪多嚼不爛，此符覆雜，你一時學不會它。”
“哦。”江卻營道：“我不信。”
倒是讓對方不知如何是好了：“好，你能學會，改日教你。現在，看著那小鬼，別讓他跑了。”
“它要是跑了怎麽辦呢？”
柳道非拿這個好問的娃娃沒辦法：“那就用我方才教給你的，打回來。”
“哦。”
哄娃娃時，柳道非自然也未閑著，著手畫符，不消幾刻，黃符被灌入靈力，柳道非指尖速動，在江卻營肉眼看來，不過是饒過幾個圈，那空白黃紙上便倏然金光浮動，飄起來，這次居然飄到乾坤袋裏，沖著那鬼火去。
江卻營一時好奇，想要仔細去看。剛一湊近，就見裏面倏然爬出一條明亮彎曲的東西，即將戳到眼睛，登時嚇了一跳，險些沒拿穩袋子。
被柳道非扶住，安撫道：“別怕，那並非實物，只是術法引出來的假線，順著它，便能找到鬼魂想找的東西了。”
江卻營重新睜開眼，只見那半透明的線從袋中延伸出去，逐漸拉長，一直拉到遠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線內。
他沒忍住用手碰了碰，果然，只碰到一片虛空，是假的。
“順著線走罷。”
“哦。”
二人一鬼一起循著線走，江卻營重新拉住柳道非的手，隨他越走越遠，瞧著那線，忽然道：“這線好像燈火，還能照明。”
柳道非點點頭，肯定道：“看來昭兒在此方面很有天賦呢。”
“不錯。這條線就是用來照明引路的，方才那道符，若使出去，引回來的線是幽暗白色，說明找到了地方。若是紅色，說明現實裏距離魂魄記憶中的地方，已經物是人非，不在了。若是絲絲縷縷，淺薄得快要斷了，或是直接沒有，說明尋無去處。”
“但若是像如今，這條線明亮無比，還尚能起照明意，說明——”柳道非一滯：“還有人在等他，並且給他留了燈。”
江卻營恍然，回頭一看身後，這才驚覺他們一路走來，自然而然都有光亮，原是這線在照明。他們走到哪處，準確來說是這鬼火走到那處，線就亮到哪處。江卻營還以為那是什麽，原來是親人的牽掛。
可是他又腦子一轉，想到：“可是它現在是鬼火呀，這麽說來，他的家人還在等他？看起來很愛他，那他是怎麽死的？”
柳道非面色有些凝重：“去了便知。”
天色已晚。二人不自覺放快腳步。所幸，很快便看到了這線的終點。
此處是城外一個小村莊，而至線盡頭處，正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屋門口。走近了瞧，原來是個婦人，獨自一人靠在門邊，坐著一方爛凳子，抱著一物打瞌睡。
江卻營瞧過去，發現她懷中抱的，好像是一件衣物。
那婦人面色相當差，顴骨凸出來，眼下好大一片青紫，靠在昏黃燈火下，倒像個紙人。她應當終日疲憊，長久未休息好。現今好不容易睡著了，卻警惕得很。師徒二人走來時帶過些許風聲，對方立刻猛然一垂頭，驚醒過來。擡起頭，看到視線中正有兩個人，頓時嚇了一跳。倏然坐起來。
“你們是……”她瞧江卻營與柳道非穿著不俗，且面生，警惕道：“你們為何此時來這裏？”
柳道非作一揖，緩聲解釋道：“我歸墟宗道士，為確保錦州安全，奉節度使之命排查外鬼祟等事。”
那婦人皺起眉頭，磕磕巴巴道：“我們這裏沒有鬼……你還是別白費工夫了！”
“你們此處……”柳道非話鋒一轉，直切正題：“近來，是否有人失蹤？”
那婦人滿是防備，聽到“失蹤”二字，登時變了臉色，立刻站起身，眸中驚詫：“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不消片刻。她便形同瘋魔，也不管甚麽真真假假，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一把拉住柳道非的手，道：“你一定知道什麽才會來，一定知道……相公，相公！我們的救星來啦，有人來幫我們啦——”
說罷，便癲狂呼喊著跑出去，不消幾時，村裏許多屋舍盡數亮起燈，照得人眼花。江卻營瞧此人反應如此劇烈，頓覺不妙：“……師父，我們是不是不應該來？”
柳道非臉色也不太好：“既來之，那便聽聽他們有何需要幫助。”
江卻營牽著他衣袖的手緊了緊。
因那婦人瘋癲叫嚷，惹得村落中許多人爬起來，追出來一起看。
不消幾時，許多人聚過來。這些人一見著師徒二人，便嘰嘰喳喳，吵嚷不絕。
方才那婦人出去許久，此時拽著一個男人回來，那人與她一樣面容憔悴，形容枯槁，應當就是她的丈夫了。二人擠過人群，擠來柳道非身邊，大聲哭喊起來。後者實在受不住吵，擡手示意他們安靜。
待安撫下來這些人，讓他們慢慢說。那婦人哭道：“我……我兒，已經失蹤好幾日了。”
柳道非皺起眉頭：“從何時開始？”
“我兒在常去那地玩耍，平時都不用我們叫，他自己知道回來，這村子就這麽大，家家戶戶挨著，鄰裏都認識，熟得很，已經許久沒丟過孩子……”
“自半月之前，孩子們出去玩，其餘人都回來了，就他沒回來啊！挨家挨戶方圓幾裏都找過了，孩子他爹剛才還在出門找——”
柳道非此處還有幾個孩子，均是睡眼惺忪，明顯是被家人強拉起來的。便詢問過。
有孩童回道：“那家夥是個孩子王！我們在那塊地方玩，他卻霸道得很，想要獨占。那天黃昏，我們搶不過他，便自討沒趣，先走了。”
那婦人立刻急道：“你們怎麽能不等他，獨獨撇下他呢，你們……”言語激動，便要去拉那孩子，被其家人護在身後，不滿道：“大嬸，你可別沖動，你這一丟孩子，整個村都陪著你找，這都半月了呀，你說你造不造孽……”
江卻營皺了皺眉。
也有人恨道：“這麽久沒回來，八成是被人拐走了，該死的人拐子！”
柳道非擰眉：“可曾報官？”
“唉……”有人哭道：“看你衣著不俗，你怎能不知道……這些喪盡天良的東西喲，近來京中有人來視察，官老爺日日管著，覺得這事乃是醜聞！便就此壓下去了，沒人幫我們呀……”
柳道非繼續問：“以前可曾有過類似之事？”
誰料，一群人立刻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來一個字，明顯有所隱瞞。江卻營沒忍住，直言道：“若你們不說，我們想幫也無從下手。”
眾人面面相覷，末了，終於將實情吐出口：
“……也是有過，村頭經常坐著的那個瘋女人，就是年前丟了孩子，自此之後就瘋瘋癲癲的，整天在村口徘徊，說些胡話。”
有孩童叫道：“瘋啦！丟了孩子瘋啦，還把我認成她兒子，一見著我就張開臂膀，說甚麽‘娘抱抱……娘抱抱’……切，我才不理她呢。瘋女人。”
柳道非沈聲道：“可方便帶我去見她？”
眾人嘆過，卻無辦法，事到如今，只能帶他去了。
那女人的住處距離此處不遠，走幾步便到了。但是，此刻，那屋中並不亮燈，任憑他們怎麽拍打門。叫喊。也沒人應聲。
“唉！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柳道非問：“她以前經常如此麽？”
“誰知道，這女人瘋瘋癲癲的，沒了她，大夥高興還來不及，沒人在意她。”
江卻營很不高興：“總有淺薄 印象罷？”
那人被一個小娃娃訓斥，心裏好不痛快，便擺手敷衍道：“大抵半月之前罷！”
“她失蹤的日子與那孩子丟失的日子一樣！”江卻營拉拉師父的衣袖，小聲說道。
柳道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對外問：“那婦人除瘋癲外，可還有何不尋常之處？”
眾人又是抓耳撓腮半天，最後無奈嘆道：“唉！也是造孽，那女人克父克母，嫁過來沒多久，公公婆婆都死了，兒子也丟了，丈夫也不是個能成事的，整日不學無術，不久前，好像又染上賭……”
柳道非皺起眉頭。
後面的話，二人便聽得心不在焉了。講來講去不過都是些民生疾苦之事。不過，倒有一事，值得他們留意。柳道非擺手示意對面停下，問道：“你是說，她的丈夫喜歡去城內錢莊賭錢？”
“唉，就是！”
“哪個錢莊？”
“嗨，最大的那個嘍！這家夥膽子也是大，那錢莊老板後臺大著呢，脾氣可還不好，尋常人在那輸得一敗塗地，身家性命都賠進去，不知道他哪來的膽子敢去的……我反正是不敢去！”
聽到這裏，江卻營便想起來，先前門派中被他與柳道非盤問的那個外門弟子，遭遇也與此一般，心中很是不平，卻也無法了。不過他又想起來，那個人不久前拜了素心為師，應當是聽了路明域的耳旁風罷……
意識到自己走神，江卻營揉一揉眼睛，皺起眉頭。
正巧被柳道非看見，便以為他身子不適，再盤問過這些人村民幾句，不外乎都得了些廢話，不再繼續追問，匆匆告辭了。
那婦人拉住他的手，哭道：“道長……你今日前來，便只是聽我們說這些話的麽，不幫助我們麽，沒人幫我們了……”
江卻營瞧著她眸中傷色，陷進去，他還從未見過人面上有如此神色，直到師父出聲說話，他終於猛地意識到：愛子之心。
那是一個女人的念子之心。
柳道非面色很是不好，放開那婦人的手，道：“我會盡力而為。”
直到帶著江卻營一拐彎，走遠，村落被落在身後，成片的屋舍燈火逐一熄滅下去。
二人停下腳步，江卻營回望回去：“……可是他兒子已經死了。”
正是如此。眼見生人還在苦苦尋求，二人不知何種滋味。良久，柳道非擡頭，看明月高懸，終是嘆了口氣，道：“把乾坤袋給我罷。”
江卻營想起袋中那只鬼火，愈發不開心。
柳道非道：“打開它。”
“為什麽？”
“放他走罷。現如今他還記得家，尚寸些記憶，方才見到那婦人時，它在袋中隱隱躁動，你可曾發現？”
江卻營方才註意力盡在那婦人身上，沒註意到：“……哦。”
“那就此放走它，安全麽？”
柳道非看著他的眼睛：“就算為鬼者，也不會傷害自己的親人。”
“好啦，讓他去。此番過去，還能在夢中見家人最後一面。”
“夢……”江卻營喃喃。他心不在焉，打開袋子，那小鬼便倏然竄出去，一溜煙往村落竄去。江卻營瞧著它，忽然冷不丁想到：要是娘的魂魄還在，也能入夢，與他見最後一……不，第一面麽？
不過這想法荒唐，被他拋諸腦後去。待那鬼火消失無蹤影，便把手給師父，二人走了。
直到走到城門口，見城內燈火通明，鬧市喧騰。江卻營卻在此時停住，忽然道：“師父方才說盡力而為，是搪塞，還是……”
“是真的。”柳道非擡頭，一看城內：“買賣人口等事，官府搪塞平民百姓等事，都不是小事。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今日放任其下去，來日，恐怕會更加猖獗。”
他擡起眼皮：“就算我查不到，來日告訴節度使，她也定不會放任不管。”
有他這句話，江卻營頓時開朗不少。二人就此進城，江卻營想了想，又問道：“那我們該從何查起？”
“照他們所說的，那先前失了孩子的婦人已失蹤，其丈夫也未歸，既然愛去城內賭錢，便從那處查起。”
“嗯！”江卻營道。
此刻，他倒真有一番“為民除害”的意味，頗具信心，相信不過多久便會有所收獲——
“咦？”
江卻營偏頭疑道：“我們不是要去賭坊麽，為何來了客棧？”
“天色已晚，你該休息了。”又話頭一轉：“小孩子不能去賭坊。”
見徒兒眼巴巴看著自己，撫一撫他的發頂，無奈道：
“大英雄，明日再拯救蒼生罷，英雄也是要睡覺的。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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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柳道非教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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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頭，見那鬼火遭風一吹，周身暗了暗, 像是神色哀傷。
柳道非側耳, 聽那鬼火說話, 末了，道：“它說，自己曾在此地玩耍, 很是喜歡這裏, 可是後來, 迷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江卻營好奇道：“您是怎樣聽見它說話的？我也想聽。”
柳道非虛捂一下他的耳朵, 低聲道：“你還不能聽——好了, 既然它要回家，那我們便幫它回家。來，拿著這個。”
“哦。”江卻營接過符紙, 見柳道非自腰間卸下來一物，那是一個袋子, 其上紋路細致，雖不算考究，但也頗為神秘。他想起來師父總會隨身攜帶此物，不禁好奇道：“這是什麽？”
柳道非道：“乾坤袋。修士都有，用來裝必要之物，也收鬼。”
“收鬼？”江卻營更覺疑惑，柳道非解釋完, 撐開袋口，正對著那鬼火，低聲念過幾句咒, 對方便應聲，乖乖聽他的話，一溜煙鉆入袋中。
柳道非收得極快，一氣呵成，熟稔地很。江卻營想起那些書上說師父最會捉鬼，如今倒是見識到了。
柳道非把那鬼“捉”回去，本該就此了結，又突然想到什麽，轉過身，對江卻營道：“你想知道它在說什麽麽？”
江卻營：？
“可您剛才還不讓我聽。”
柳道非無奈笑了笑：“並非讓你聽，而是借助術法符紙，來問問它。”
“怎麽問？”
柳道非蹲下身，拉過他的手，自手中抽出一張符紙，道：“師父教你，來，看著。”
他將那袋子敞開小口，防止鬼火意識清明過來跑掉，隨後，雙指夾住符紙，放在眉心處，閉上眼，低聲念起咒來。此咒比先前那個長過太多，江卻營豎起耳朵聽，只覺含糊拗口，難以記得住。
柳道非一咒念畢，疏忽睜開眼，一擡手，使此符向天，後，卻是向遠處打去。
江卻營瞧那符紙遠去，不解道：“師父要讓它去哪裏？”
“家。”
“這樣就能找到這鬼火的家麽？”
“不能，”柳道非解釋道：“此符出去，只能判斷這鬼的家是否還在。如若不在，便不會回來了。”
“哦。”聞言，江卻營默默等著，已經開始在心底祈禱它能回來。幸運的是，不消幾時，那符自遠處飄回來，隨著風，最後穩穩落回柳道非手裏。
“然後呢？”江卻營問。
然後，柳道非自懷中掏出一張黃紙，江卻營此時看清楚了，那上面沒有畫東西：“這紙是空白的，能用麽？”
“能用，就此在虛空畫。”
“哇，”江卻營奇道：“虛空也能畫？我想學這個。”
柳道非無奈道：“傻孩子，貪多嚼不爛，此符覆雜，你一時學不會它。”
“哦。”江卻營道：“我不信。”
倒是讓對方不知如何是好了：“好，你能學會，改日教你。現在，看著那小鬼，別讓他跑了。”
“它要是跑了怎麽辦呢？”
柳道非拿這個好問的娃娃沒辦法：“那就用我方才教給你的，打回來。”
“哦。”
哄娃娃時，柳道非自然也未閑著，著手畫符，不消幾刻，黃符被灌入靈力，柳道非指尖速動，在江卻營肉眼看來，不過是饒過幾個圈，那空白黃紙上便倏然金光浮動，飄起來，這次居然飄到乾坤袋裏，沖著那鬼火去。
江卻營一時好奇，想要仔細去看。剛一湊近，就見裏面倏然爬出一條明亮彎曲的東西，即將戳到眼睛，登時嚇了一跳，險些沒拿穩袋子。
被柳道非扶住，安撫道：“別怕，那並非實物，只是術法引出來的假線，順著它，便能找到鬼魂想找的東西了。”
江卻營重新睜開眼，只見那半透明的線從袋中延伸出去，逐漸拉長，一直拉到遠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線內。
他沒忍住用手碰了碰，果然，只碰到一片虛空，是假的。
“順著線走罷。”
“哦。”
二人一鬼一起循著線走，江卻營重新拉住柳道非的手，隨他越走越遠，瞧著那線，忽然道：“這線好像燈火，還能照明。”
柳道非點點頭，肯定道：“看來昭兒在此方面很有天賦呢。”
“不錯。這條線就是用來照明引路的，方才那道符，若使出去，引回來的線是幽暗白色，說明找到了地方。若是紅色，說明現實裏距離魂魄記憶中的地方，已經物是人非，不在了。若是絲絲縷縷，淺薄得快要斷了，或是直接沒有，說明尋無去處。”
“但若是像如今，這條線明亮無比，還尚能起照明意，說明——”柳道非一滯：“還有人在等他，並且給他留了燈。”
江卻營恍然，回頭一看身後，這才驚覺他們一路走來，自然而然都有光亮，原是這線在照明。他們走到哪處，準確來說是這鬼火走到那處，線就亮到哪處。江卻營還以為那是什麽，原來是親人的牽掛。
可是他又腦子一轉，想到：“可是它現在是鬼火呀，這麽說來，他的家人還在等他？看起來很愛他，那他是怎麽死的？”
柳道非面色有些凝重：“去了便知。”
天色已晚。二人不自覺放快腳步。所幸，很快便看到了這線的終點。
此處是城外一個小村莊，而至線盡頭處，正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屋門口。走近了瞧，原來是個婦人，獨自一人靠在門邊，坐著一方爛凳子，抱著一物打瞌睡。
江卻營瞧過去，發現她懷中抱的，好像是一件衣物。
那婦人面色相當差，顴骨凸出來，眼下好大一片青紫，靠在昏黃燈火下，倒像個紙人。她應當終日疲憊，長久未休息好。現今好不容易睡著了，卻警惕得很。師徒二人走來時帶過些許風聲，對方立刻猛然一垂頭，驚醒過來。擡起頭，看到視線中正有兩個人，頓時嚇了一跳。倏然坐起來。
“你們是……”她瞧江卻營與柳道非穿著不俗，且面生，警惕道：“你們為何此時來這裏？”
柳道非作一揖，緩聲解釋道：“我歸墟宗道士，為確保錦州安全，奉節度使之命排查外鬼祟等事。”
那婦人皺起眉頭，磕磕巴巴道：“我們這裏沒有鬼……你還是別白費工夫了！”
“你們此處……”柳道非話鋒一轉，直切正題：“近來，是否有人失蹤？”
那婦人滿是防備，聽到“失蹤”二字，登時變了臉色，立刻站起身，眸中驚詫：“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不消片刻。她便形同瘋魔，也不管甚麽真真假假，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一把拉住柳道非的手，道：“你一定知道什麽才會來，一定知道……相公，相公！我們的救星來啦，有人來幫我們啦——”
說罷，便癲狂呼喊著跑出去，不消幾時，村裏許多屋舍盡數亮起燈，照得人眼花。江卻營瞧此人反應如此劇烈，頓覺不妙：“……師父，我們是不是不應該來？”
柳道非臉色也不太好：“既來之，那便聽聽他們有何需要幫助。”
江卻營牽著他衣袖的手緊了緊。
因那婦人瘋癲叫嚷，惹得村落中許多人爬起來，追出來一起看。
不消幾時，許多人聚過來。這些人一見著師徒二人，便嘰嘰喳喳，吵嚷不絕。
方才那婦人出去許久，此時拽著一個男人回來，那人與她一樣面容憔悴，形容枯槁，應當就是她的丈夫了。二人擠過人群，擠來柳道非身邊，大聲哭喊起來。後者實在受不住吵，擡手示意他們安靜。
待安撫下來這些人，讓他們慢慢說。那婦人哭道：“我……我兒，已經失蹤好幾日了。”
柳道非皺起眉頭：“從何時開始？”
“我兒在常去那地玩耍，平時都不用我們叫，他自己知道回來，這村子就這麽大，家家戶戶挨著，鄰裏都認識，熟得很，已經許久沒丟過孩子……”
“自半月之前，孩子們出去玩，其餘人都回來了，就他沒回來啊！挨家挨戶方圓幾裏都找過了，孩子他爹剛才還在出門找——”
柳道非此處還有幾個孩子，均是睡眼惺忪，明顯是被家人強拉起來的。便詢問過。
有孩童回道：“那家夥是個孩子王！我們在那塊地方玩，他卻霸道得很，想要獨占。那天黃昏，我們搶不過他，便自討沒趣，先走了。”
那婦人立刻急道：“你們怎麽能不等他，獨獨撇下他呢，你們……”言語激動，便要去拉那孩子，被其家人護在身後，不滿道：“大嬸，你可別沖動，你這一丟孩子，整個村都陪著你找，這都半月了呀，你說你造不造孽……”
江卻營皺了皺眉。
也有人恨道：“這麽久沒回來，八成是被人拐走了，該死的人拐子！”
柳道非擰眉：“可曾報官？”
“唉……”有人哭道：“看你衣著不俗，你怎能不知道……這些喪盡天良的東西喲，近來京中有人來視察，官老爺日日管著，覺得這事乃是醜聞！便就此壓下去了，沒人幫我們呀……”
柳道非繼續問：“以前可曾有過類似之事？”
誰料，一群人立刻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來一個字，明顯有所隱瞞。江卻營沒忍住，直言道：“若你們不說，我們想幫也無從下手。”
眾人面面相覷，末了，終於將實情吐出口：
“……也是有過，村頭經常坐著的那個瘋女人，就是年前丟了孩子，自此之後就瘋瘋癲癲的，整天在村口徘徊，說些胡話。”
有孩童叫道：“瘋啦！丟了孩子瘋啦，還把我認成她兒子，一見著我就張開臂膀，說甚麽‘娘抱抱……娘抱抱’……切，我才不理她呢。瘋女人。”
柳道非沈聲道：“可方便帶我去見她？”
眾人嘆過，卻無辦法，事到如今，只能帶他去了。
那女人的住處距離此處不遠，走幾步便到了。但是，此刻，那屋中並不亮燈，任憑他們怎麽拍打門。叫喊。也沒人應聲。
“唉！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柳道非問：“她以前經常如此麽？”
“誰知道，這女人瘋瘋癲癲的，沒了她，大夥高興還來不及，沒人在意她。”
江卻營很不高興：“總有淺薄 印象罷？”
那人被一個小娃娃訓斥，心裏好不痛快，便擺手敷衍道：“大抵半月之前罷！”
“她失蹤的日子與那孩子丟失的日子一樣！”江卻營拉拉師父的衣袖，小聲說道。
柳道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對外問：“那婦人除瘋癲外，可還有何不尋常之處？”
眾人又是抓耳撓腮半天，最後無奈嘆道：“唉！也是造孽，那女人克父克母，嫁過來沒多久，公公婆婆都死了，兒子也丟了，丈夫也不是個能成事的，整日不學無術，不久前，好像又染上賭……”
柳道非皺起眉頭。
後面的話，二人便聽得心不在焉了。講來講去不過都是些民生疾苦之事。不過，倒有一事，值得他們留意。柳道非擺手示意對面停下，問道：“你是說，她的丈夫喜歡去城內錢莊賭錢？”
“唉，就是！”
“哪個錢莊？”
“嗨，最大的那個嘍！這家夥膽子也是大，那錢莊老板後臺大著呢，脾氣可還不好，尋常人在那輸得一敗塗地，身家性命都賠進去，不知道他哪來的膽子敢去的……我反正是不敢去！”
聽到這裏，江卻營便想起來，先前門派中被他與柳道非盤問的那個外門弟子，遭遇也與此一般，心中很是不平，卻也無法了。不過他又想起來，那個人不久前拜了素心為師，應當是聽了路明域的耳旁風罷……
意識到自己走神，江卻營揉一揉眼睛，皺起眉頭。
正巧被柳道非看見，便以為他身子不適，再盤問過這些人村民幾句，不外乎都得了些廢話，不再繼續追問，匆匆告辭了。
那婦人拉住他的手，哭道：“道長……你今日前來，便只是聽我們說這些話的麽，不幫助我們麽，沒人幫我們了……”
江卻營瞧著她眸中傷色，陷進去，他還從未見過人面上有如此神色，直到師父出聲說話，他終於猛地意識到：愛子之心。
那是一個女人的念子之心。
柳道非面色很是不好，放開那婦人的手，道：“我會盡力而為。”
直到帶著江卻營一拐彎，走遠，村落被落在身後，成片的屋舍燈火逐一熄滅下去。
二人停下腳步，江卻營回望回去：“……可是他兒子已經死了。”
正是如此。眼見生人還在苦苦尋求，二人不知何種滋味。良久，柳道非擡頭，看明月高懸，終是嘆了口氣，道：“把乾坤袋給我罷。”
江卻營想起袋中那只鬼火，愈發不開心。
柳道非道：“打開它。”
“為什麽？”
“放他走罷。現如今他還記得家，尚寸些記憶，方才見到那婦人時，它在袋中隱隱躁動，你可曾發現？”
江卻營方才註意力盡在那婦人身上，沒註意到：“……哦。”
“那就此放走它，安全麽？”
柳道非看著他的眼睛：“就算為鬼者，也不會傷害自己的親人。”
“好啦，讓他去。此番過去，還能在夢中見家人最後一面。”
“夢……”江卻營喃喃。他心不在焉，打開袋子，那小鬼便倏然竄出去，一溜煙往村落竄去。江卻營瞧著它，忽然冷不丁想到：要是娘的魂魄還在，也能入夢，與他見最後一……不，第一面麽？
不過這想法荒唐，被他拋諸腦後去。待那鬼火消失無蹤影，便把手給師父，二人走了。
直到走到城門口，見城內燈火通明，鬧市喧騰。江卻營卻在此時停住，忽然道：“師父方才說盡力而為，是搪塞，還是……”
“是真的。”柳道非擡頭，一看城內：“買賣人口等事，官府搪塞平民百姓等事，都不是小事。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今日放任其下去，來日，恐怕會更加猖獗。”
他擡起眼皮：“就算我查不到，來日告訴節度使，她也定不會放任不管。”
有他這句話，江卻營頓時開朗不少。二人就此進城，江卻營想了想，又問道：“那我們該從何查起？”
“照他們所說的，那先前失了孩子的婦人已失蹤，其丈夫也未歸，既然愛去城內賭錢，便從那處查起。”
“嗯！”江卻營道。
此刻，他倒真有一番“為民除害”的意味，頗具信心，相信不過多久便會有所收獲——
“咦？”
江卻營偏頭疑道：“我們不是要去賭坊麽，為何來了客棧？”
“天色已晚，你該休息了。”又話頭一轉：“小孩子不能去賭坊。”
見徒兒眼巴巴看著自己，撫一撫他的發頂，無奈道：
“大英雄，明日再拯救蒼生罷，英雄也是要睡覺的。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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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柳道非教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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