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經年過 “怎麽幾月不見，學會躲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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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經年過 “怎麽幾月不見，學會躲藏了？……
跟鸚鵡說了半晚上話的江卻營, 逐漸發現：這家夥好像腦子有問題。
並非江卻營罵它。確是這鳥傻，先前跟自己學了句“師父”，往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學什麽舌前 , 都會偏頭叫一句：“師父, 師父！”
江卻營想教他說話，耐不住這傻鳥總愛叫“師父”，一時語塞, 不知怎麽辦才好。最後實在自討沒趣, 便坐下來, 不再理它, 望著窗外道：“你說師父什麽時候會回來？”
對方還是叫：“師父, 師父！”
江卻營撇了撇嘴：“傻鳥。”
傻鳥又叫道：“師父，師父！師父回來啦！”
江卻營正想說什麽嘲笑它，卻聽見, 屋外隱約有腳步聲。那可不就是是柳道非回來了麽？
江卻營不覺這鳥傻了，為它投去讚許的目光。
鸚鵡啄著色澤鮮亮的羽毛, 腦袋圓滾滾的，很是憨態可掬。
柳道非與江自閑一齊選的鳥，自然不會是傻鳥。雖然有時候是氣人了些，但總體還是有趣兒的。重點是，這小家夥有個極厲害的點：每次它忽然一偏頭，梗著脖子向屋外，大叫道：“師父回來啦, 師父回來啦！”柳道非就真的回來了。
一開始，江卻營還不太相信，直到後來柳道非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等得百爪撓心，頗有些望穿秋水意味的時候，這鸚鵡說的話，就好似沙漠甘泉一般了。
便是，柳道非年關剛過，擦著上元的節點，剛過完，又急匆匆走了。
這次他走後，江卻營的日子過得快活又無聊：已沒有人與他鬧矛盾。不知柳道非跟門派眾人交代了什麽，總之，就連平日裏與他不合的，循清，路明域……等等人，一概再不提過往之事，都與他好生相處。一時間，江卻營覺得自己這日子好似一場夢。
實在是太美了，可不就像夢麽？
若是這夢裏有那個人的身影就好了。
但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沒有柳道非，還是有不少人陪伴自己的。
於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江卻營不再日日憂愁，企盼那個人回來了。若有他，自是好。若沒有，那也不妨事。
這也是柳道非所企盼的。自己既已收他為徒，先前路過京城，還與江自閑父親攀談，說近來京中波譎雲詭，地方官員勾結，江湖事更是險惡。太後把政，正在鏟除異己。正是多事之秋，先前送孩子走時，曾哄他說不消多時便能回來。
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要在宗門裏呆的日子還很長。江自閑自信中，觀到兒子現在很是開心，起碼比在自己身邊開心，便又再三叨擾過柳道非，請他好生照料兒子種種……
後者自然應下。於是乎，連日從京城趕回去。
他這一程，原本要拜會過諸門，廣行善事，還要找尋葛訓銀蹤跡的，但到頭來，三事竟只完成一半。
倒也無妨，起碼看到徒弟如今日益性子活潑，便也知足了。
但問題就在乎——對方的確歡愉，可太過依賴自己。聽雲妱等人言，自己一走，這小家夥便整日挎著臉不高興。過於依賴一個人，總是不好的。自己答應江父幫他養兒子，到頭來要是養得軟弱無能，可如何是好？
柳道非支著腦袋想了一晚上，最後決定，便從門派內下手，趁著年關，上下整頓一番。
譬如外門弟子之事，講授之事，門派內弟子與長老關系等事……
總之，柳道非回來月餘，日日暇不席暖，好生忙碌，忙得江卻營都覺不可思議，見到其的機會又少了。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有所成：便是連循清也摸著胡子大笑，不再對柳道非有偏見，更遑論先前江卻營頂撞自己一事，就此揭過去。
如此一來，諸事皆大歡喜，妙也妙也。
只是柳道非閑下來時，不自覺恍惚：自己分明應太微之言，要照顧一個娃娃的，如今怎麽養了一整個門派的娃娃？
不過娃娃開心，他便也放心了。擦著上元節的點，剛過完，便又掐著時間，急匆匆走了。
這一次出門，柳道非換了個目標：挨個拜會諸門太過煩勞，更有甚者並不買他名頭的賬，如此下去，效率太慢。還有廣收賢才之事，該如何做起？
柳道非又支著頭思考半夜，最後，第二日，被一張告示吸引走了註意力。
“鬥劍大會”。
大道三千，劍道為先。江湖宗門林立，本就有論劍一決高下之事。若論柳道非在外多年，聲名遠揚，此等大事，本應獨占鰲頭才對。但說來慚愧慚愧，他還真未參加過此等比試。
原因有二：其一，便是此會聲勢浩大，集江湖眾人，天下賢才，高手雲集。可怪就怪在，這大會實在人太多了。
對，就是人多。
柳道非並非爭強好勝，徒爭功名之輩。奈何他名聲太大，大到令自己意想不到，繼而徒增煩惱。人若處於萬千誇讚裏，時間一長，難免會自視甚高，失去本心——此事並非虛言，盡管柳道非一日三省吾身，但每至夜深人靜，還是會想：自己當真擔得起這樣的名聲麽？若去鬥劍大會，能一騎絕塵麽？若不能，便是奇恥大辱，往後受人恥笑。但若能，聲名又大噪，更近一層，如此下去，左右對自己都不好。
此為其一。其二，便是此會多代表門派，是為光宗耀祖，揚名之舉。而歸墟宗素來低調為上，避世不出，實在不必摻和進去。
於是乎，此會創辦多年，柳道非一次也沒去過。
哪怕他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罵他柳道非忝居名望，是否是個縮頭烏龜，不敢來否，他都不能去。
而現如今……柳道非擰眉，盯著告示上飛揚的字跡，心中有了決斷。
於是乎，在柳道非離開又三月有餘後，江卻營此時心態漸穩，不再日日愁眉。彼時，他正在院中蹲著，放出鸚鵡，放其在地上打滾，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匆忙腳步聲。
江卻營頭也不回，便知道來者是誰：“師叔。找我何事啊？”
雲妱哎呀一聲拉起他：“小師侄，你猜猜我今日得了什麽東西？”
江卻營還不回頭：“哦。”
雲妱嗔他沒趣。路鄉也道：“師侄，這次真是好東西，你必定感興趣！”
江卻營道：“哦。”
見拿他無法，雲妱便執起書冊，大聲念起來：“柳道非，歸墟宗現任掌門，正值舞象，頗具盛名，多年不參此會，不知真本事，而今……哎哎哎，你別搶呀，剛不是還沒興趣麽？”
雲妱到底比他年齡大，她若舉起某物不讓江卻營看，後者就算傾盡全力蹦起來，也是夠不到的。
夠不到，一時著了急，隱隱作哭：“給我……”
雲妱路鄉自是不能讓他哭，連連道：“好啦好啦給你，你看！掌門在鬥劍大會中一騎絕塵，奪冠第一呢。”
路鄉奇道：“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大會奪得魁首者能帶走一件上古寶物……這是一屆一個罷？掌門師兄先前游歷好多年，怎麽都不參加……”
雲妱用手指抵開他的腦袋：“你傻呀，掌門師兄可是一般人？怎能說去便去……”
二人的吵嚷聲被盡數拋諸腦後了，江卻營一概沒聽見，只顧著呆呆看書冊那只言片語，只幾句話，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了。
他摩挲著上面字跡，又細細看那用工筆簡略描繪出的，柳道非執劍迎敵的身影，那身影好似雲層中仙，飄飄乎如遺世獨立，風月均為其作陪。這個人光是站在那裏，便足矣令他牽掛不已了。
雲妱路鄉二人鬥完嘴，卻見江卻營呆楞住，一動不動，傻了似的，盯著書冊看。
便捂住他的眼睛，哎呀道：“好啦好啦，別看啦！這都是小半個月之前的事情啦！”
江卻營呆呆道：“……半個月？”
雲妱道：“是呀，難道你就沒發現，自半個月之前，門派裏來了不少人麽，還都是根骨極為不錯的，都想拜入歸墟宗學道呢……哎呀，好久沒有這麽熱鬧啦！”
聽到此，江卻營忽然想起什麽，便想跑出去，被雲妱趕忙拉住：“哎——你去幹什麽呀？”
“我去找人。”
“找什麽人？”
“昨日要見我的人。”江卻營道：“你們說的，來了好些人要拜進歸墟宗，那昨日幾個生面孔，便是聽聞師父名號，來見我的嘍。他們肯定知道師父什麽時候回來……”
雲妱又趕忙拉住他：“哎呀我的傻師侄，”她扶江卻營坐下：“你乖乖坐著，掌門前兩日不是來信說，自己這個月內會回來麽？你好好等著就是，見那些人作甚。”
路鄉也道：“是啊，他們慕名而來，不過是聽聞你是掌門師兄的徒弟，才想來拜會，不一定出自真心，你不去是對的。這些人來了，雖熱鬧，但也不全是拜師學藝的，還有些只是想參訪……”
總之，江卻營提起來的心重新蔫下去，乖乖回屋睡覺了。
真是春意最濃時節，花盡數開了。江卻營倚著床，呆呆望外面明月高懸，清風過梢，一時殘花簌簌，飄落進來幾瓣，正好落在肩頭。
江卻營拾起花，放在掌心，借著月色細看——師父若站在花樹下，舞劍之時，該有多好看？
此念一出，迅速不可收拾——那必定是一派好風景。鬥劍大會就在小半月之前，那地的花必定已開了，柳道非站在會臺上，長劍出鞘，瀟灑迎敵之時，身姿飛舞之時，劍走輕靈，長劍刺破虛空，霍霍生風之時，該有多麽好看……
自己今晚恐怕又睡不著覺了。
江卻營一時暗惱，怎麽自己一想起來這個人就沒完沒了呢——
——可是自己真的好想他。對方一走便是數月，若不想才是假的。想著想著，就開始暗惱自己為什麽不快些好，這樣就能與他一起出……
“師父，師父！”
江卻營：？
他坐起身，盯著那傻鸚鵡：“你大晚上說什麽話胡呢，寢不語，知道嗎？”
鸚鵡繼續叫道：“師父，師父！”
“師父回來啦，師父回來啦！”
江卻營終於聽清楚它說什麽，頓時一喜——
柳道非的確回來了。
自那日鬥劍大會後，又一時風起，江湖之事傳播速度極快，不消幾時便會傳遍天下。而對於他而言，其勢頭只會更甚。柳道非自然意識到此，一畢，便趕忙走了，再不走，恐怕會被眾人爭先恐後趕來的腳踏死罷——繼而，江卻營收到信後沒多久，他便回來了。
只是好生不巧，他每次回來都沒趕上好時辰，均擦著對方睡下的點。
便如往常，柳道非靜步邁至窗邊，向內看去——借著月光，看到對方熟睡之顏，一時間疲憊皆消，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下去。
照常，他還是跟隨本能，要進去看一看。
柳道非小心推開門，目光自然而然朝榻上看去——
咦？
人呢？
柳道非皺了皺眉頭，眨眨眼，發誓自己絕不會外出走一遭，便得了幻視，對方分明剛才還睡得好好的，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師父回來啦，回來啦！”鸚鵡突然叫起來。
隨之一起來的，還有身後一道不小的力量。
這小家夥分明是藏在門後，趁柳道非一個沒註意，猛然抱住自己，倒是讓他嚇了一跳。
柳道非拍拍他的手，笑道：“怎麽幾月不見，學會躲藏了？”
江卻營埋著頭，沒說話。
良久，柳道非拉開他的手，回身，蹲下去，與對方平視：“是在等我麽？”
一時恍惚，柳道非眉眼帶著笑，摸一摸江卻營的頭，和聲道：“長高了不少。”怪不得方才抱自己的時候力氣好似大了不少呢。
聞此言，江卻營倒是不動作了。低頭一會兒，就在柳道非將要說話之際，卻瞧見，對方朝自己伸出手。
柳道非一偏頭，瞧著對方伸過來的手，看對方特地折起來的腕部，恍然懂了：徒弟這是在叫自己撫脈呢。
柳道非笑過，二指搭上那裏。
他仔細探過對方的脈搏，乍一模，好似沒什麽問題，可是細細探究下去，還是有一味寒氣殘留在體內，不可忽視。對方恐受其折磨很久了。
此時，江卻營倔強地盯著他，嚴肅道：“我好了。”你下次出門，帶上我吧。
柳道非低聲笑起來，睫羽顫了顫，在昏暗的光線下不甚明顯。繼而，江卻營看不清他的神色，以為對方不相信，便接著補充道：“我真的好了，沒有……”騙你。
柳道非起身，抱起他，抱回榻上，放下，笑道：“好，你好啦。”
江卻營很不高興：“您不相信我？”
柳道非面對他這樣子，很是無奈，摸摸他的頭：“傻孩子，這樣大的病，怎麽能就此好徹底了？”
但見江卻營低下頭，一派傷心神色，便道：“你乖乖養病，若是實在想家，我甚至可以傳信，叫你父親來錦州——他不是在信裏說過麽，只要你高興，他什麽都會做。”
江卻營趕忙擡起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道非道：“不想回家，那是為什麽，著急想好起來呢？”
江卻營攥著手，磕磕巴巴說不出話。就在此時，那傻鸚鵡不知緣何，突然張嘴說起話來：“師父，師父……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呀？”
江卻營道：“餵！”
奈何對方還在叫：“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呀，你說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呀……”
它這話一下子將事態挑明，明擺著告訴柳道非，自己終日如坐針氈，對著鸚鵡就說胡話，整日想著他何時回來麽？
二人明顯都意識到了，於是乎，柳道非便瞧見，有個娃娃又縮在自己懷裏不說話，似是自閉了。很是想笑，但終究怕傷了娃娃的心，只得強忍著，掐了個訣過去，讓那鸚鵡也閉嘴。待周遭安靜下來，才開始一邊思考，一邊哄娃娃。
江卻營並不難哄，抱一會兒就好了。這麽久以來，柳道非已逐漸摸清對方的路子。可是，一次哄好了，那下一次呢？
這個孩子如今想要的，是早日康覆，想出去，看一看天地，想不離開自己。可是哪有這樣容易的事？
先前他下山，要事之一，便是尋葛訓銀，可此人實在行蹤不定，連個消息也沒有，單憑臉上有塊疤這個特點，天下之大，想要快速找到，豈非易事？
此番，柳道非下山，本秉持著一定要找到其的心思，可偏偏天不遂人願。後來，他下定決心去鬥劍大會，也是存了賭的心思，試想對方會不會來？不外乎，打了水漂。
看著懷裏熟睡的娃娃，柳道非微微嘆了口氣。
不論如何，今日就此過去，明日也就此過去……不知第幾個日子逃走，又到了柳道非該走的時候。雖然他總是想多留一會兒，但該分別時，總是攔不住。
柳道非很是怕離別時候，江卻營的眼睛。但就算是怕，也無可奈何了。
後者逐漸對此事習慣起來，隨後面柳道非又出行幾次，也慢慢不再頹唐。至於身體康覆之事——急不得的，自然急不得。
晨昏交替，鬥轉星移，一日一日過去，一月一月過去，江卻營不再急於此事，專心修習心法，一時間，他的進步突飛猛進，路鄉等人很是驚奇：“哇，小師侄，你竟如此厲害，那結了丹的修士，都無法一下子運用這個呢！”
江卻營淡淡道：“哦。”
這些人總說他是天才，能過目不忘，但江卻營不喜歡此等話。每到此時，他才真正體會到柳道非總被叫天才是什麽感受：那其實不好受。因這天資脫穎之言，許多努力，乃至所思所想都被掩埋，繼而，人人都誇他是天才，卻無人聽他說心裏話。
唯獨柳道非能與他在此事上交談。江卻營等啊等，好不容易盼得他回來，把疑惑告訴他。
柳道非聽了，便問：“那你覺得天才是什麽？”
江卻營懊惱道：“古語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世間萬事，怎能事事如願？他們說我聰慧，懂事，那在這背面，就是我心事繁重，總受其困擾。而且……”
他很是傷神：“還一身的病。”
柳道非眉頭蹙了蹙，抱住他。
江卻營在他懷裏道：“如果可以，我只願不要這些天賦，換一個好身子，哪怕只是普通的，頭腦榆木些也沒關系。人傻了，自然不會想太多，不會像我這樣……”
“我討厭天才這個詞。”
柳道非抱著他，嘆道：“……好孩子。”
四季更疊，如此長的時間過去，不僅他著急，自己也著急。時常搭上江卻營的脈象查看，看其毫無進展，很是心疼。
近兩年以來，柳道非尋過不少辦法，也求過人，可葛訓銀便如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找都找不到。
直到近來，有消息稱，她重新出世，在禮州一代問診。
禮州，距錦州尚未跨省，柳道非自知不可錯過，隔日，便迫不及待動身走了。
走時，江卻營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掌心、手腕脈搏處，嘴巴撇了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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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鸚鵡說了半晚上話的江卻營, 逐漸發現：這家夥好像腦子有問題。
並非江卻營罵它。確是這鳥傻，先前跟自己學了句“師父”，往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學什麽舌前 , 都會偏頭叫一句：“師父, 師父！”
江卻營想教他說話，耐不住這傻鳥總愛叫“師父”，一時語塞, 不知怎麽辦才好。最後實在自討沒趣, 便坐下來, 不再理它, 望著窗外道：“你說師父什麽時候會回來？”
對方還是叫：“師父, 師父！”
江卻營撇了撇嘴：“傻鳥。”
傻鳥又叫道：“師父，師父！師父回來啦！”
江卻營正想說什麽嘲笑它，卻聽見, 屋外隱約有腳步聲。那可不就是是柳道非回來了麽？
江卻營不覺這鳥傻了，為它投去讚許的目光。
鸚鵡啄著色澤鮮亮的羽毛, 腦袋圓滾滾的，很是憨態可掬。
柳道非與江自閑一齊選的鳥，自然不會是傻鳥。雖然有時候是氣人了些，但總體還是有趣兒的。重點是，這小家夥有個極厲害的點：每次它忽然一偏頭，梗著脖子向屋外，大叫道：“師父回來啦, 師父回來啦！”柳道非就真的回來了。
一開始，江卻營還不太相信，直到後來柳道非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等得百爪撓心，頗有些望穿秋水意味的時候，這鸚鵡說的話，就好似沙漠甘泉一般了。
便是，柳道非年關剛過，擦著上元的節點，剛過完，又急匆匆走了。
這次他走後，江卻營的日子過得快活又無聊：已沒有人與他鬧矛盾。不知柳道非跟門派眾人交代了什麽，總之，就連平日裏與他不合的，循清，路明域……等等人，一概再不提過往之事，都與他好生相處。一時間，江卻營覺得自己這日子好似一場夢。
實在是太美了，可不就像夢麽？
若是這夢裏有那個人的身影就好了。
但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沒有柳道非，還是有不少人陪伴自己的。
於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江卻營不再日日憂愁，企盼那個人回來了。若有他，自是好。若沒有，那也不妨事。
這也是柳道非所企盼的。自己既已收他為徒，先前路過京城，還與江自閑父親攀談，說近來京中波譎雲詭，地方官員勾結，江湖事更是險惡。太後把政，正在鏟除異己。正是多事之秋，先前送孩子走時，曾哄他說不消多時便能回來。
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要在宗門裏呆的日子還很長。江自閑自信中，觀到兒子現在很是開心，起碼比在自己身邊開心，便又再三叨擾過柳道非，請他好生照料兒子種種……
後者自然應下。於是乎，連日從京城趕回去。
他這一程，原本要拜會過諸門，廣行善事，還要找尋葛訓銀蹤跡的，但到頭來，三事竟只完成一半。
倒也無妨，起碼看到徒弟如今日益性子活潑，便也知足了。
但問題就在乎——對方的確歡愉，可太過依賴自己。聽雲妱等人言，自己一走，這小家夥便整日挎著臉不高興。過於依賴一個人，總是不好的。自己答應江父幫他養兒子，到頭來要是養得軟弱無能，可如何是好？
柳道非支著腦袋想了一晚上，最後決定，便從門派內下手，趁著年關，上下整頓一番。
譬如外門弟子之事，講授之事，門派內弟子與長老關系等事……
總之，柳道非回來月餘，日日暇不席暖，好生忙碌，忙得江卻營都覺不可思議，見到其的機會又少了。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有所成：便是連循清也摸著胡子大笑，不再對柳道非有偏見，更遑論先前江卻營頂撞自己一事，就此揭過去。
如此一來，諸事皆大歡喜，妙也妙也。
只是柳道非閑下來時，不自覺恍惚：自己分明應太微之言，要照顧一個娃娃的，如今怎麽養了一整個門派的娃娃？
不過娃娃開心，他便也放心了。擦著上元節的點，剛過完，便又掐著時間，急匆匆走了。
這一次出門，柳道非換了個目標：挨個拜會諸門太過煩勞，更有甚者並不買他名頭的賬，如此下去，效率太慢。還有廣收賢才之事，該如何做起？
柳道非又支著頭思考半夜，最後，第二日，被一張告示吸引走了註意力。
“鬥劍大會”。
大道三千，劍道為先。江湖宗門林立，本就有論劍一決高下之事。若論柳道非在外多年，聲名遠揚，此等大事，本應獨占鰲頭才對。但說來慚愧慚愧，他還真未參加過此等比試。
原因有二：其一，便是此會聲勢浩大，集江湖眾人，天下賢才，高手雲集。可怪就怪在，這大會實在人太多了。
對，就是人多。
柳道非並非爭強好勝，徒爭功名之輩。奈何他名聲太大，大到令自己意想不到，繼而徒增煩惱。人若處於萬千誇讚裏，時間一長，難免會自視甚高，失去本心——此事並非虛言，盡管柳道非一日三省吾身，但每至夜深人靜，還是會想：自己當真擔得起這樣的名聲麽？若去鬥劍大會，能一騎絕塵麽？若不能，便是奇恥大辱，往後受人恥笑。但若能，聲名又大噪，更近一層，如此下去，左右對自己都不好。
此為其一。其二，便是此會多代表門派，是為光宗耀祖，揚名之舉。而歸墟宗素來低調為上，避世不出，實在不必摻和進去。
於是乎，此會創辦多年，柳道非一次也沒去過。
哪怕他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罵他柳道非忝居名望，是否是個縮頭烏龜，不敢來否，他都不能去。
而現如今……柳道非擰眉，盯著告示上飛揚的字跡，心中有了決斷。
於是乎，在柳道非離開又三月有餘後，江卻營此時心態漸穩，不再日日愁眉。彼時，他正在院中蹲著，放出鸚鵡，放其在地上打滾，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匆忙腳步聲。
江卻營頭也不回，便知道來者是誰：“師叔。找我何事啊？”
雲妱哎呀一聲拉起他：“小師侄，你猜猜我今日得了什麽東西？”
江卻營還不回頭：“哦。”
雲妱嗔他沒趣。路鄉也道：“師侄，這次真是好東西，你必定感興趣！”
江卻營道：“哦。”
見拿他無法，雲妱便執起書冊，大聲念起來：“柳道非，歸墟宗現任掌門，正值舞象，頗具盛名，多年不參此會，不知真本事，而今……哎哎哎，你別搶呀，剛不是還沒興趣麽？”
雲妱到底比他年齡大，她若舉起某物不讓江卻營看，後者就算傾盡全力蹦起來，也是夠不到的。
夠不到，一時著了急，隱隱作哭：“給我……”
雲妱路鄉自是不能讓他哭，連連道：“好啦好啦給你，你看！掌門在鬥劍大會中一騎絕塵，奪冠第一呢。”
路鄉奇道：“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大會奪得魁首者能帶走一件上古寶物……這是一屆一個罷？掌門師兄先前游歷好多年，怎麽都不參加……”
雲妱用手指抵開他的腦袋：“你傻呀，掌門師兄可是一般人？怎能說去便去……”
二人的吵嚷聲被盡數拋諸腦後了，江卻營一概沒聽見，只顧著呆呆看書冊那只言片語，只幾句話，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了。
他摩挲著上面字跡，又細細看那用工筆簡略描繪出的，柳道非執劍迎敵的身影，那身影好似雲層中仙，飄飄乎如遺世獨立，風月均為其作陪。這個人光是站在那裏，便足矣令他牽掛不已了。
雲妱路鄉二人鬥完嘴，卻見江卻營呆楞住，一動不動，傻了似的，盯著書冊看。
便捂住他的眼睛，哎呀道：“好啦好啦，別看啦！這都是小半個月之前的事情啦！”
江卻營呆呆道：“……半個月？”
雲妱道：“是呀，難道你就沒發現，自半個月之前，門派裏來了不少人麽，還都是根骨極為不錯的，都想拜入歸墟宗學道呢……哎呀，好久沒有這麽熱鬧啦！”
聽到此，江卻營忽然想起什麽，便想跑出去，被雲妱趕忙拉住：“哎——你去幹什麽呀？”
“我去找人。”
“找什麽人？”
“昨日要見我的人。”江卻營道：“你們說的，來了好些人要拜進歸墟宗，那昨日幾個生面孔，便是聽聞師父名號，來見我的嘍。他們肯定知道師父什麽時候回來……”
雲妱又趕忙拉住他：“哎呀我的傻師侄，”她扶江卻營坐下：“你乖乖坐著，掌門前兩日不是來信說，自己這個月內會回來麽？你好好等著就是，見那些人作甚。”
路鄉也道：“是啊，他們慕名而來，不過是聽聞你是掌門師兄的徒弟，才想來拜會，不一定出自真心，你不去是對的。這些人來了，雖熱鬧，但也不全是拜師學藝的，還有些只是想參訪……”
總之，江卻營提起來的心重新蔫下去，乖乖回屋睡覺了。
真是春意最濃時節，花盡數開了。江卻營倚著床，呆呆望外面明月高懸，清風過梢，一時殘花簌簌，飄落進來幾瓣，正好落在肩頭。
江卻營拾起花，放在掌心，借著月色細看——師父若站在花樹下，舞劍之時，該有多好看？
此念一出，迅速不可收拾——那必定是一派好風景。鬥劍大會就在小半月之前，那地的花必定已開了，柳道非站在會臺上，長劍出鞘，瀟灑迎敵之時，身姿飛舞之時，劍走輕靈，長劍刺破虛空，霍霍生風之時，該有多麽好看……
自己今晚恐怕又睡不著覺了。
江卻營一時暗惱，怎麽自己一想起來這個人就沒完沒了呢——
——可是自己真的好想他。對方一走便是數月，若不想才是假的。想著想著，就開始暗惱自己為什麽不快些好，這樣就能與他一起出……
“師父，師父！”
江卻營：？
他坐起身，盯著那傻鸚鵡：“你大晚上說什麽話胡呢，寢不語，知道嗎？”
鸚鵡繼續叫道：“師父，師父！”
“師父回來啦，師父回來啦！”
江卻營終於聽清楚它說什麽，頓時一喜——
柳道非的確回來了。
自那日鬥劍大會後，又一時風起，江湖之事傳播速度極快，不消幾時便會傳遍天下。而對於他而言，其勢頭只會更甚。柳道非自然意識到此，一畢，便趕忙走了，再不走，恐怕會被眾人爭先恐後趕來的腳踏死罷——繼而，江卻營收到信後沒多久，他便回來了。
只是好生不巧，他每次回來都沒趕上好時辰，均擦著對方睡下的點。
便如往常，柳道非靜步邁至窗邊，向內看去——借著月光，看到對方熟睡之顏，一時間疲憊皆消，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下去。
照常，他還是跟隨本能，要進去看一看。
柳道非小心推開門，目光自然而然朝榻上看去——
咦？
人呢？
柳道非皺了皺眉頭，眨眨眼，發誓自己絕不會外出走一遭，便得了幻視，對方分明剛才還睡得好好的，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師父回來啦，回來啦！”鸚鵡突然叫起來。
隨之一起來的，還有身後一道不小的力量。
這小家夥分明是藏在門後，趁柳道非一個沒註意，猛然抱住自己，倒是讓他嚇了一跳。
柳道非拍拍他的手，笑道：“怎麽幾月不見，學會躲藏了？”
江卻營埋著頭，沒說話。
良久，柳道非拉開他的手，回身，蹲下去，與對方平視：“是在等我麽？”
一時恍惚，柳道非眉眼帶著笑，摸一摸江卻營的頭，和聲道：“長高了不少。”怪不得方才抱自己的時候力氣好似大了不少呢。
聞此言，江卻營倒是不動作了。低頭一會兒，就在柳道非將要說話之際，卻瞧見，對方朝自己伸出手。
柳道非一偏頭，瞧著對方伸過來的手，看對方特地折起來的腕部，恍然懂了：徒弟這是在叫自己撫脈呢。
柳道非笑過，二指搭上那裏。
他仔細探過對方的脈搏，乍一模，好似沒什麽問題，可是細細探究下去，還是有一味寒氣殘留在體內，不可忽視。對方恐受其折磨很久了。
此時，江卻營倔強地盯著他，嚴肅道：“我好了。”你下次出門，帶上我吧。
柳道非低聲笑起來，睫羽顫了顫，在昏暗的光線下不甚明顯。繼而，江卻營看不清他的神色，以為對方不相信，便接著補充道：“我真的好了，沒有……”騙你。
柳道非起身，抱起他，抱回榻上，放下，笑道：“好，你好啦。”
江卻營很不高興：“您不相信我？”
柳道非面對他這樣子，很是無奈，摸摸他的頭：“傻孩子，這樣大的病，怎麽能就此好徹底了？”
但見江卻營低下頭，一派傷心神色，便道：“你乖乖養病，若是實在想家，我甚至可以傳信，叫你父親來錦州——他不是在信裏說過麽，只要你高興，他什麽都會做。”
江卻營趕忙擡起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道非道：“不想回家，那是為什麽，著急想好起來呢？”
江卻營攥著手，磕磕巴巴說不出話。就在此時，那傻鸚鵡不知緣何，突然張嘴說起話來：“師父，師父……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呀？”
江卻營道：“餵！”
奈何對方還在叫：“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呀，你說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呀……”
它這話一下子將事態挑明，明擺著告訴柳道非，自己終日如坐針氈，對著鸚鵡就說胡話，整日想著他何時回來麽？
二人明顯都意識到了，於是乎，柳道非便瞧見，有個娃娃又縮在自己懷裏不說話，似是自閉了。很是想笑，但終究怕傷了娃娃的心，只得強忍著，掐了個訣過去，讓那鸚鵡也閉嘴。待周遭安靜下來，才開始一邊思考，一邊哄娃娃。
江卻營並不難哄，抱一會兒就好了。這麽久以來，柳道非已逐漸摸清對方的路子。可是，一次哄好了，那下一次呢？
這個孩子如今想要的，是早日康覆，想出去，看一看天地，想不離開自己。可是哪有這樣容易的事？
先前他下山，要事之一，便是尋葛訓銀，可此人實在行蹤不定，連個消息也沒有，單憑臉上有塊疤這個特點，天下之大，想要快速找到，豈非易事？
此番，柳道非下山，本秉持著一定要找到其的心思，可偏偏天不遂人願。後來，他下定決心去鬥劍大會，也是存了賭的心思，試想對方會不會來？不外乎，打了水漂。
看著懷裏熟睡的娃娃，柳道非微微嘆了口氣。
不論如何，今日就此過去，明日也就此過去……不知第幾個日子逃走，又到了柳道非該走的時候。雖然他總是想多留一會兒，但該分別時，總是攔不住。
柳道非很是怕離別時候，江卻營的眼睛。但就算是怕，也無可奈何了。
後者逐漸對此事習慣起來，隨後面柳道非又出行幾次，也慢慢不再頹唐。至於身體康覆之事——急不得的，自然急不得。
晨昏交替，鬥轉星移，一日一日過去，一月一月過去，江卻營不再急於此事，專心修習心法，一時間，他的進步突飛猛進，路鄉等人很是驚奇：“哇，小師侄，你竟如此厲害，那結了丹的修士，都無法一下子運用這個呢！”
江卻營淡淡道：“哦。”
這些人總說他是天才，能過目不忘，但江卻營不喜歡此等話。每到此時，他才真正體會到柳道非總被叫天才是什麽感受：那其實不好受。因這天資脫穎之言，許多努力，乃至所思所想都被掩埋，繼而，人人都誇他是天才，卻無人聽他說心裏話。
唯獨柳道非能與他在此事上交談。江卻營等啊等，好不容易盼得他回來，把疑惑告訴他。
柳道非聽了，便問：“那你覺得天才是什麽？”
江卻營懊惱道：“古語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世間萬事，怎能事事如願？他們說我聰慧，懂事，那在這背面，就是我心事繁重，總受其困擾。而且……”
他很是傷神：“還一身的病。”
柳道非眉頭蹙了蹙，抱住他。
江卻營在他懷裏道：“如果可以，我只願不要這些天賦，換一個好身子，哪怕只是普通的，頭腦榆木些也沒關系。人傻了，自然不會想太多，不會像我這樣……”
“我討厭天才這個詞。”
柳道非抱著他，嘆道：“……好孩子。”
四季更疊，如此長的時間過去，不僅他著急，自己也著急。時常搭上江卻營的脈象查看，看其毫無進展，很是心疼。
近兩年以來，柳道非尋過不少辦法，也求過人，可葛訓銀便如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找都找不到。
直到近來，有消息稱，她重新出世，在禮州一代問診。
禮州，距錦州尚未跨省，柳道非自知不可錯過，隔日，便迫不及待動身走了。
走時，江卻營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掌心、手腕脈搏處，嘴巴撇了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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