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餘溫裏 鸚鵡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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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餘溫裏 鸚鵡道：“哦！”
霎時間, 天地昏暗，心跳凝滯。
柳道非。
那是……柳道非的聲音麽？
“人生在世，若不能保護應當保護之人, 無所作為, 那才是真的懦夫。沒有我做不成的事, 亦沒有我護不住的人。人命如此，他既無害人之心，又何來害了我之說？”
江卻營腳下生力, 鬼使神差地, 悄悄上前, 透過門縫, 窺探過去——
那正是柳道非。千真萬確。
數月不見, 對方應當剛回來，背後還背著長劍，一身素衣, 頭戴青冠，好一派清凈無為。他如今風塵仆仆, 卻不像先前在京城那般，像個雲游方人。外出走一遭，倒真帶了幾分威壓之氣
，頗有太微的影子，一瞧便有掌門之氣度。
江卻營看著，一時失了神。柳道非長身鶴立，堅定站在那處, 還與屋內之人攀談什麽，可他都聽不清了。
甚麽乖僻之言，甚麽豈非懦夫, 都不重要了。
江卻營不自覺蹙緊眉頭，隨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光也暗淡下去，悄悄擡起腳，一步一步，重新出去。
他該走了。
偷聽總是不好，更何況這些話還是關於自己。倒不如先回去躲起來，既然柳道非已經回來，那麽總會來見自己的，何必費這樣心思，非得此時見面？
腦子在前面跑，腿在後面追。待到思緒回神，已然回到院落。
這是柳道非的院落。
——自己為何會下意識來這裏？
“小師侄，可算找到你啦！”一聲少年音傳來。
江卻營回過頭去，那正是路鄉與雲妱。
話說這二人聽聞他要去找循清，嚇得連忙跑過去，卻連個人影兒也沒見。便返回江卻營院落，還是未見。覆又將宗門轉過一遍，兜兜轉轉，最後居然在柳道非這裏發現。
雲妱心疼地拉起他，緩聲道：“你跑哪裏去啦？叫我好生擔心。”
江卻營沒有說話。
路鄉也道：“是啊！小師侄，你可是門派上下的寶貝，你這一失蹤，倒是把我們急死了。若有個三長兩短，該如何跟掌門交代……”
提起柳道非，他下意識捂了一下嘴：這小家夥突然失蹤，最後卻跑來柳道非這裏，可不就明擺著想念人家了麽？
雲妱與路鄉對視一眼，拉過江卻營的手，道：“我知道你想念掌門，可你也不能這樣呀。要是他回來，瞧見你這幅樣子，恐怕也會不好受罷……”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是啊，自己這幅摸樣，誰見了會喜歡？
江卻營低下頭，掙開雲妱的手，道：“嗯。我知道了。”
路鄉與雲妱又對視一眼，好生無奈。
最後，二人均被江卻營強扯起嘴角笑顏一番，強行打發走了。他並未將柳道非回來之事說出去，既然對方有意瞞著，那自然有其道理。
不再多想，回屋睡下。
——可是他如何能睡得著？
他一閉眼，腦子裏滿是今日柳道非的身影，那個長身鶴立，氣度不凡的身影——對方怎的便如此疲憊，眉眼間掩不住的憊色？數月以來，必定很辛苦罷，見過哪些難纏的人，又遇見什麽棘手的事？
越想，心越亂如糙麻。
——他為什麽要不聲不響地回來，為何不先見自己，卻見了循清。他都聽說過什麽麽？
江卻營好生煩躁。
繼而，他瞧這月亮都不太順眼。它為什麽這麽亮，為何總令人仰頭嘆望。為何總是清冷高懸，遙不可及？它為什麽這麽美？
——師父為什麽不來見自己？
江卻營越想越亂，好不痛快，憋了一肚子的氣，心跳急切。書中說記“群魔亂舞”也不過如此了。
到最後，他甚至開始懊惱：為什麽自己要生病？若他不生病，快點好起來，不就能跟對方一起下山了麽？又怎是如今這般……
“噠，噠，噠。”
一陣輕響，似是行走腳步聲，越來越近，即將至屋門口。
江卻營嚇了一大跳，趕忙躺回去，躺得姿勢好不放松，僵硬極了。
但他不能動，一動便會露餡——師父已推門進來了。
江卻營發誓平生從來沒有這麽心虛過，他裝睡裝得好生辛苦。奈何，偏偏面對的是那個人的關切目光。盡管閉著眼，他都能聯想到對方在以什麽樣的眼神看自己。如此一來，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溫熱逐近，盡在身側。不自覺屏住呼吸。
——柳道非牽起他的手。
覆又放回去，放回被子裏，掩好了。又撫了撫江卻營的發頂。
後者只覺自己心跳得好生厲害，他想，自己一定會露餡的，周遭這麽靜，師父會不會聽見他的心跳聲，會不會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所幸，對方並非起疑。做完這一切，江卻營便聽到輕微腳步聲，那應當是對方準備離開。便松了一口長氣。
他靜靜裝著，等待對方離開時帶上門的輕響。可是過了須臾，過了良久，都沒有。對方做完什麽事，重新回來坐下。坐在榻沿，便如先前許多次，二人一同入眠一樣。
——若真如先前，那麽江卻營應當就此入睡才對。可如此情形，他如何睡得著？睡不著，只能裝著，偏生又不敢動，真是好生折磨。江卻營覺得自己快要憋死在這裏了。
待到周遭寂靜，落針可聞。江卻營終是受不了了，試探著，稍一翻身——
柳道非聞動靜，垂眸看過來。
他見江卻營眉頭蹙起，一派噩夢魘住的樣子，伸出手，將那擰成一片的眉頭，輕輕撫平。
心中似有蝴蝶輕彈，轉瞬即逝。
江卻營稍稍松下心，逐漸找回二人以前相處的狀態。但盡管如此，他還是無法入睡。總之這一夜好生折磨，但若是攤開來講，實屬江卻營自己折磨自己。至於後來究竟睡著了沒有，他自己也迷迷糊糊，記不清了。
從晨間第一縷光鍍在眼前，他就在想：該如何不聲不響地起來，面對突然回來的柳道非，表現出適當的驚詫，當自己不知道此事？
此事實在難辦，江卻營把畢生氣力都用盡，還是沒有想出辦法來。直到光越來越亮，再也不能強行裝睡，否則太過刻意。便破罐子破摔，猛地坐起身。
——也許根本不需他裝，只要這個人坐在身側，便足矣令他錯楞：
“……師父？”江卻營呆呆道。
柳道非也是一時錯楞，沒想到自己剛睜開眼，這個娃娃就醒了，好似與自己有什麽心靈感應：“嗯。”
江卻營睡醒發頂亂糟糟，正有好幾根毛翹起來，瞧著很是滑稽，柳道非輕笑過，伸手為其撫平了。剛睜開眼被如此摸頭，江卻營不自覺垂下眼，“師父，我……”
“師父，師父！”
江卻營：？
江卻營一句話剛出口，就聽得一聲尖銳僵硬的叫聲，那叫聲稚氣，好似娃娃，學著他叫“師父”。
他疑惑，偏頭打量柳道非，心想師父的聲音分明也不是這樣：“……什麽聲音？”
“哈哈哈，什麽聲音，什麽聲音？”那娃娃聲音又出來了。
江卻營疑惑偏頭看去，這次可算找到了源頭：自己的窗邊何時掛了一只鳥籠，裏頭正有只鸚鵡，毛色粉白，胖乎乎的，圓滾滾幾乎看不見脖子，倒像個糯米團子，實在憨態可掬。見江卻營看它，又一歪頭，叫道：“師父，師父。什麽聲音？”
江卻營一臉惑色，不知該怎麽辦，只能看向師父。
柳道非也瞧著，終是笑了。自懷裏摸出一物，遞給江卻營，道：“此行路過京城，正好面見你父親。他聽聞我現今外出游歷之事，恐你無聊，便買了只鳥兒。”
江卻營接過他手裏的信，瞧上面熟悉的字跡：與吾兒昭家書。
怪不得江卻營先前沒收到信，原是直接交給柳道非了。
江卻營望著他，呆呆的：“您……何時回來的？”
柳道非並不瞞他：“昨日傍晚。”
“……哦。”
柳道非道：“我這一走數月，時近年關，再不回來，恐怕不好。”
江卻營喃喃：“年關……”離開京城，他倒是忘了還要過年這檔子事。正想說什麽，卻聽窗邊那只鸚鵡嘰嘰喳喳，還在叫道：“師父，師父！什麽聲音？”
江卻營邁下床，快步過去，瞪著它，兇巴巴道：“閉嘴！”
鸚鵡一偏頭，字正腔圓學起來：“閉嘴！”
江卻營皺起眉頭，正要好好收拾它，就聽它叫道：“師父，師父！”
柳道非便近在身側。
“鸚鵡學舌，倒是有趣。這是你父親特地要我轉交給你的，還要我叮囑你，萬不可就此打開籠門，任其飛走了。”
江卻營想先前那些跑掉的鳥兒，撇了撇嘴，道：“哦。”
鸚鵡道：“哦！”
江卻營：……
為什麽它偏偏只會學自己說話！
柳道非又未忍住笑，到底覺得有趣。笑談好一陣，才與江卻營出門，看方向是去三清殿。
江卻營又想起來昨日在殿外偷聽過的話，頗為心虛，一路上走得心不在焉。直到被一聲清婉女聲喚回：“小師侄——哎？明……掌門師兄，見過掌門師兄！”
那正是雲妱，她照常背著背簍，只不過今日裏頭格外擠，草藥滿出來，便是大清早就起來忙活了。
柳道非看一眼，道：“門派中有人生病？”
雲妱一看背簍：“哦！是前幾日一位外門弟子，操勞過度，暈倒了，我師父命我照料他，就當歷練。”
柳道非微微蹙眉：“操勞過度？”他實在沒想到歸墟宗有何等重活，能叫弟子操勞過度暈倒的，便道：“帶我去看看他。”
雲妱不知為何，只得順意帶他去了。邊走，一邊小心試探道：“您……您何時回來的？消息竟瞞得這樣好？”
柳道非道：“昨日傍晚。”
“……哦，”雲妱笑道：“不過您可算回來了，小師侄很是想念你，想得天天挎著臉不高興呢！”
聞言，柳道非偏頭看一眼，確認手裏的徒弟此時只是垂著眼，並非挎著臉，道：“勞煩你們照拂他。”
雲妱歡快道：“哪裏的話，小師侄可乖可聽話啦，若沒有他，我們這修行的日子才無聊……”
柳道非聽她說江卻營近期在門內表現，笑著在需要應聲時點點頭。只不過，江卻營卻不自覺攥緊他的手，心中正想：乖巧。
師父既已聽了循清的話，那還會聽雲妱所說的，信自己乖巧麽。
他偷偷看對方，只見那人眼底盡是溫和色，並無其他，這才稍稍放下心。
三人至地方，雲妱跑在前面，道：“就是這裏啦，宗門屋落少，沒有安頓他的地方，放在弟子所又不好，就只能占了師父的偏院——”
幾人進去，正看到屋內坐著一個人。那人也不過是個孩子，沒比雲妱大多少，瞧著卻倔強得很，眼底藏著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滄桑悲涼。見人進來，分明有些害怕，還是強忍著不失態。
雲妱扶起他：“你今日倒是氣色好，能下地了。來，這位是明夷師兄，也就是掌門。”
聞“掌門”二字，那人頓時一驚，倏忽跪下去，速度快到雲妱都沒反應過來：“咦？倒也不必行此大禮……”
見他如此，柳道非道：“起來說，不必跪我。”
那人艱難擡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們。其中倔強不甘意，噴薄欲出。被雲妱扶著坐下，其餘幾人坐在一旁。柳道非道：“聽說你身患勞疾？”
那人攥著拳頭。
柳道非道：“你進歸墟已有多久？”
那人不說話。
他不說話，倒不是膽怯，也無輕蔑意，倒真像是不會說。雲妱在旁疑惑，忽然一拍腦袋，猛地想起來：此人當真還沒有說過一句話，莫不是個啞巴。偏頭問他：“你不會說話麽？”
對方還是不吭聲。
雲妱已確信，便對柳道非道：“掌門師兄，他是個啞巴，不會說……”
“我不是，”對方此時開口，嗓音像被烏鴉啄過，嘶啞無比，一字一句艱難道：“啞巴。”
柳道非聽他口音：“你不是錦州人？”
對方又是長久地不說話，倒叫人懷疑此人是否有什麽障礙了。既問不動他，便不再強求。柳道非起身，道：“宗門並不強迫弟子做重活，你既身患勞疾，日後便不再做此事。若找不到長老收你作徒，便可來尋我庇佑，莫將自己再弄成這樣。”
話畢，擡頭一看天。時辰不早，再耽擱下去可就不好：“今日是誰在講授？”
雲妱道：“是循清長老。”
江卻營臉色垮下去。
柳道非也面色不太好。他思慮一會兒，便俯身，附耳對江卻營交代一番，待到徒弟臉色好起來，才站起身，叫上雲妱先去了。
江卻營目送他們走後，便闔上門，折返回去，搬一方小凳，坐在那人面前，一動不動看著他。
忽然道：“你覺得我師父好不好看？”
那人驚詫擡起頭。
江卻營又重覆道：“你不是會說話麽，那就說話呀，我在問你。”
良久，似是被江卻營直挺挺的目光盯得心裏發毛，冷不丁憋出來一句：“嗯。”
江卻營哈哈笑起來，獨留對方一頭霧水，笑夠了，道：“那方才他問你話，為何不回答？”
那人低下頭，局促道：“我，我……”
“好啦，”江卻營拉過他的手：“我是在告訴你，我師父是掌門，他才十七歲，為人和藹，並無架子，你不必怕他。”
“我觀你對他很是尊敬，才來與你搭話。現在，你可不可以好好回答我，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想說，就拿筆寫下來，好麽？”
對方楞了一下，道：“我……不會寫字。”
“哦。”江卻營道：“好罷。那便我問什麽，你答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
第一個問題就惹得對方瑟縮：“……我，沒有名字。”他對上江卻營審視的目光，道：“真的。”
“哦。”江卻營道：“好罷。那第二個：你是哪裏人？”
“北地人。”
“距離這裏有多遠？”
對方低下頭：“我忘了。”
江卻營道：“北地距離錦州如此之遠，你既已千裏迢迢趕來，又怎麽會忘記呢？”
被一語戳中心事，那人持警惕意，搪塞道：“我……記性不好。”
見他故意不說，江卻營並不強求。索性換個換題：“那你既然來了這裏，是為何？”
對方倉促低下頭，手不停地抖著，嘴唇囁嚅：“我……我為求道義。”
“撒謊。”江卻營幹脆道：“門派裏多是養閑人的長老，不乏根骨不好的弟子，他們都有師父依靠，你這麽長時間以來砍柴挑水，並無拜見過任何長老。求道義，可不是你這樣。”
他湊近身，盯著那人的眼睛：“對我，你得說真話。現在，只有我和師父能幫你。”
對方往後縮一步，急急喘氣，良久，終於吐出實話：“我……我只是想討口飯吃。我快餓死了！……”
江卻營道：“哦。”與此人交談好生費勁，直到現在，自己終於摸清楚這個的路子：此人似是有什麽秘密，但為人憨厚，撒謊時一眼便看穿，需得順口炸一炸，才肯說真話。
於是經過江卻營一上午堅持不懈的努力，終於強掰著，從他嘴裏套出來前因後果：
此人乃是北地人，家中貧寒。家裏有爹有娘，還有個妹妹。
一家人日子雖苦，卻也勉強過著。可惜母親身子不好，父親不知從何時起染上賭，迅速上了癮。於是，微薄的錢財很快被耗光。母親也被活生生氣死了。
母親死後，父親終日作醉鬼，也不再出去作工，不再養活家裏。還試想過要把女娃賣掉換糧食。
此人年紀小小，卻心疼家人，便外出去給人砍柴作工，雖然報酬稀薄，但也起碼夠存活。時間一長，他甚至暗暗下定決心：自己這樣努力幹下去，總能養活他們三個，只要有錢，父親就不會把妹妹賣掉。
可是，去年冬天，有一天，他外出回來，見房屋裏空無一人，門半敞著，他買給妹妹吃飯的碗隨意撇在地上，碎掉一個口。
他楞住，久久無法擡起腳。到深夜，終於等到外出回來的父親。
他看到，父親腰間的錢袋，似乎比平常鼓了些。
他死死瞪著對方，狠狠道：“妹妹呢？”
父親眼神閃躲一下，越過了他。
一切不言而喻。他終於受不了，一把丟下斧頭，上前拽住那個男人的衣領，怒吼道：“我問你妹妹呢？？！”
……
那天，風雪淒淒，厚雪快要沒到小腿。
他留下醉酒倒地的父親，把自己這麽久以來砍柴火掙來的錢一並都丟下，就當盡最後孝義。覆，摔門走了。
他身無分文，走得毅然決然，餓了渴了就吃雪。他想找到帶走妹妹的人牙子，但這想法便如大海撈針。後來，不知聽到什麽風聲，聽說人牙子往南去。便費盡心力混上南去的船，一路輾轉到錦州。
可是，來了，又能如何？他沒找到親人，自己也快餓死了。
命懸一線之際，正巧遇到歸墟宗設粥棚，接濟百姓。他吃了他們的粥，又聽說此地講究道義，宗主宅心仁厚，避世不出。最重要的是，有一口飯吃。一切，便是如此了。
江卻營聽完，沈默不言。一時，氣氛緘默。
末了，便對此人說，可以去拜會長老，以求庇護。前塵舊事俱往矣，過去的都過去，看當下才好。至於親人……
江卻營別過臉。
二人都知道，那再也找不回來了。
待一臉惆悵離去，剛出院落，便瞧見遠遠走來幾個人。
見來人是路明域，江卻營疑道：“你怎會來此處？”
對方道：“掌門叫我來安頓他，為他在弟子所找一住處。”
江卻營：“哦。”便要走。
路明域突然叫住他：“師侄。”
此人與自己並不親熱，今日突然 被他這麽一叫，江卻營好不自在：“作甚？”
路明域猶豫了一下，終是沒忍住，低聲問他：“掌門到底對循清長老說了什麽話，把那老頭哄得連連大笑，今日課上都沒罵人呢！”
江卻營一頭霧水，偏過頭：“我師父在哪？”
“哦，”路明域道：“這倒是第二件事了，掌門要我告訴你，年關將至，他有好些事要忙，要去打理門派事宜，叫你先回去，記得吃藥，藥在他屋子裏。莫要等他。”
最後一句：“覺得無聊就跟鸚鵡說說話。”
江卻營嘴角抽了抽：“哦。”
路明域好奇道：“所以你能告訴我，掌門對循清長老說了什麽麽？”
江卻營把隨手撿來的殘葉拍在他胸口，道：“我不知道！”
話畢，一溜煙跑沒影了。留下路明域一個人楞在原地，傻傻看一看葉子，再瞧一瞧前方逐漸縮小的身影。
-----------------------
作者有話說：哈哈和親友聊了會天，她問我江卻營和鸚鵡會吵架嗎，我說這咋吵呀，鸚鵡只會學人說話。
於是乎：
江卻營：“咋！”
鸚鵡：“咋！”
江卻營：“你想咋！”
……
不好意思哈哈哈，想起我們陜西人罵人能一個“咋”罵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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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 天地昏暗，心跳凝滯。
柳道非。
那是……柳道非的聲音麽？
“人生在世，若不能保護應當保護之人, 無所作為, 那才是真的懦夫。沒有我做不成的事, 亦沒有我護不住的人。人命如此，他既無害人之心，又何來害了我之說？”
江卻營腳下生力, 鬼使神差地, 悄悄上前, 透過門縫, 窺探過去——
那正是柳道非。千真萬確。
數月不見, 對方應當剛回來，背後還背著長劍，一身素衣, 頭戴青冠，好一派清凈無為。他如今風塵仆仆, 卻不像先前在京城那般，像個雲游方人。外出走一遭，倒真帶了幾分威壓之氣
，頗有太微的影子，一瞧便有掌門之氣度。
江卻營看著，一時失了神。柳道非長身鶴立，堅定站在那處, 還與屋內之人攀談什麽，可他都聽不清了。
甚麽乖僻之言，甚麽豈非懦夫, 都不重要了。
江卻營不自覺蹙緊眉頭，隨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光也暗淡下去，悄悄擡起腳，一步一步，重新出去。
他該走了。
偷聽總是不好，更何況這些話還是關於自己。倒不如先回去躲起來，既然柳道非已經回來，那麽總會來見自己的，何必費這樣心思，非得此時見面？
腦子在前面跑，腿在後面追。待到思緒回神，已然回到院落。
這是柳道非的院落。
——自己為何會下意識來這裏？
“小師侄，可算找到你啦！”一聲少年音傳來。
江卻營回過頭去，那正是路鄉與雲妱。
話說這二人聽聞他要去找循清，嚇得連忙跑過去，卻連個人影兒也沒見。便返回江卻營院落，還是未見。覆又將宗門轉過一遍，兜兜轉轉，最後居然在柳道非這裏發現。
雲妱心疼地拉起他，緩聲道：“你跑哪裏去啦？叫我好生擔心。”
江卻營沒有說話。
路鄉也道：“是啊！小師侄，你可是門派上下的寶貝，你這一失蹤，倒是把我們急死了。若有個三長兩短，該如何跟掌門交代……”
提起柳道非，他下意識捂了一下嘴：這小家夥突然失蹤，最後卻跑來柳道非這裏，可不就明擺著想念人家了麽？
雲妱與路鄉對視一眼，拉過江卻營的手，道：“我知道你想念掌門，可你也不能這樣呀。要是他回來，瞧見你這幅樣子，恐怕也會不好受罷……”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是啊，自己這幅摸樣，誰見了會喜歡？
江卻營低下頭，掙開雲妱的手，道：“嗯。我知道了。”
路鄉與雲妱又對視一眼，好生無奈。
最後，二人均被江卻營強扯起嘴角笑顏一番，強行打發走了。他並未將柳道非回來之事說出去，既然對方有意瞞著，那自然有其道理。
不再多想，回屋睡下。
——可是他如何能睡得著？
他一閉眼，腦子裏滿是今日柳道非的身影，那個長身鶴立，氣度不凡的身影——對方怎的便如此疲憊，眉眼間掩不住的憊色？數月以來，必定很辛苦罷，見過哪些難纏的人，又遇見什麽棘手的事？
越想，心越亂如糙麻。
——他為什麽要不聲不響地回來，為何不先見自己，卻見了循清。他都聽說過什麽麽？
江卻營好生煩躁。
繼而，他瞧這月亮都不太順眼。它為什麽這麽亮，為何總令人仰頭嘆望。為何總是清冷高懸，遙不可及？它為什麽這麽美？
——師父為什麽不來見自己？
江卻營越想越亂，好不痛快，憋了一肚子的氣，心跳急切。書中說記“群魔亂舞”也不過如此了。
到最後，他甚至開始懊惱：為什麽自己要生病？若他不生病，快點好起來，不就能跟對方一起下山了麽？又怎是如今這般……
“噠，噠，噠。”
一陣輕響，似是行走腳步聲，越來越近，即將至屋門口。
江卻營嚇了一大跳，趕忙躺回去，躺得姿勢好不放松，僵硬極了。
但他不能動，一動便會露餡——師父已推門進來了。
江卻營發誓平生從來沒有這麽心虛過，他裝睡裝得好生辛苦。奈何，偏偏面對的是那個人的關切目光。盡管閉著眼，他都能聯想到對方在以什麽樣的眼神看自己。如此一來，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溫熱逐近，盡在身側。不自覺屏住呼吸。
——柳道非牽起他的手。
覆又放回去，放回被子裏，掩好了。又撫了撫江卻營的發頂。
後者只覺自己心跳得好生厲害，他想，自己一定會露餡的，周遭這麽靜，師父會不會聽見他的心跳聲，會不會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所幸，對方並非起疑。做完這一切，江卻營便聽到輕微腳步聲，那應當是對方準備離開。便松了一口長氣。
他靜靜裝著，等待對方離開時帶上門的輕響。可是過了須臾，過了良久，都沒有。對方做完什麽事，重新回來坐下。坐在榻沿，便如先前許多次，二人一同入眠一樣。
——若真如先前，那麽江卻營應當就此入睡才對。可如此情形，他如何睡得著？睡不著，只能裝著，偏生又不敢動，真是好生折磨。江卻營覺得自己快要憋死在這裏了。
待到周遭寂靜，落針可聞。江卻營終是受不了了，試探著，稍一翻身——
柳道非聞動靜，垂眸看過來。
他見江卻營眉頭蹙起，一派噩夢魘住的樣子，伸出手，將那擰成一片的眉頭，輕輕撫平。
心中似有蝴蝶輕彈，轉瞬即逝。
江卻營稍稍松下心，逐漸找回二人以前相處的狀態。但盡管如此，他還是無法入睡。總之這一夜好生折磨，但若是攤開來講，實屬江卻營自己折磨自己。至於後來究竟睡著了沒有，他自己也迷迷糊糊，記不清了。
從晨間第一縷光鍍在眼前，他就在想：該如何不聲不響地起來，面對突然回來的柳道非，表現出適當的驚詫，當自己不知道此事？
此事實在難辦，江卻營把畢生氣力都用盡，還是沒有想出辦法來。直到光越來越亮，再也不能強行裝睡，否則太過刻意。便破罐子破摔，猛地坐起身。
——也許根本不需他裝，只要這個人坐在身側，便足矣令他錯楞：
“……師父？”江卻營呆呆道。
柳道非也是一時錯楞，沒想到自己剛睜開眼，這個娃娃就醒了，好似與自己有什麽心靈感應：“嗯。”
江卻營睡醒發頂亂糟糟，正有好幾根毛翹起來，瞧著很是滑稽，柳道非輕笑過，伸手為其撫平了。剛睜開眼被如此摸頭，江卻營不自覺垂下眼，“師父，我……”
“師父，師父！”
江卻營：？
江卻營一句話剛出口，就聽得一聲尖銳僵硬的叫聲，那叫聲稚氣，好似娃娃，學著他叫“師父”。
他疑惑，偏頭打量柳道非，心想師父的聲音分明也不是這樣：“……什麽聲音？”
“哈哈哈，什麽聲音，什麽聲音？”那娃娃聲音又出來了。
江卻營疑惑偏頭看去，這次可算找到了源頭：自己的窗邊何時掛了一只鳥籠，裏頭正有只鸚鵡，毛色粉白，胖乎乎的，圓滾滾幾乎看不見脖子，倒像個糯米團子，實在憨態可掬。見江卻營看它，又一歪頭，叫道：“師父，師父。什麽聲音？”
江卻營一臉惑色，不知該怎麽辦，只能看向師父。
柳道非也瞧著，終是笑了。自懷裏摸出一物，遞給江卻營，道：“此行路過京城，正好面見你父親。他聽聞我現今外出游歷之事，恐你無聊，便買了只鳥兒。”
江卻營接過他手裏的信，瞧上面熟悉的字跡：與吾兒昭家書。
怪不得江卻營先前沒收到信，原是直接交給柳道非了。
江卻營望著他，呆呆的：“您……何時回來的？”
柳道非並不瞞他：“昨日傍晚。”
“……哦。”
柳道非道：“我這一走數月，時近年關，再不回來，恐怕不好。”
江卻營喃喃：“年關……”離開京城，他倒是忘了還要過年這檔子事。正想說什麽，卻聽窗邊那只鸚鵡嘰嘰喳喳，還在叫道：“師父，師父！什麽聲音？”
江卻營邁下床，快步過去，瞪著它，兇巴巴道：“閉嘴！”
鸚鵡一偏頭，字正腔圓學起來：“閉嘴！”
江卻營皺起眉頭，正要好好收拾它，就聽它叫道：“師父，師父！”
柳道非便近在身側。
“鸚鵡學舌，倒是有趣。這是你父親特地要我轉交給你的，還要我叮囑你，萬不可就此打開籠門，任其飛走了。”
江卻營想先前那些跑掉的鳥兒，撇了撇嘴，道：“哦。”
鸚鵡道：“哦！”
江卻營：……
為什麽它偏偏只會學自己說話！
柳道非又未忍住笑，到底覺得有趣。笑談好一陣，才與江卻營出門，看方向是去三清殿。
江卻營又想起來昨日在殿外偷聽過的話，頗為心虛，一路上走得心不在焉。直到被一聲清婉女聲喚回：“小師侄——哎？明……掌門師兄，見過掌門師兄！”
那正是雲妱，她照常背著背簍，只不過今日裏頭格外擠，草藥滿出來，便是大清早就起來忙活了。
柳道非看一眼，道：“門派中有人生病？”
雲妱一看背簍：“哦！是前幾日一位外門弟子，操勞過度，暈倒了，我師父命我照料他，就當歷練。”
柳道非微微蹙眉：“操勞過度？”他實在沒想到歸墟宗有何等重活，能叫弟子操勞過度暈倒的，便道：“帶我去看看他。”
雲妱不知為何，只得順意帶他去了。邊走，一邊小心試探道：“您……您何時回來的？消息竟瞞得這樣好？”
柳道非道：“昨日傍晚。”
“……哦，”雲妱笑道：“不過您可算回來了，小師侄很是想念你，想得天天挎著臉不高興呢！”
聞言，柳道非偏頭看一眼，確認手裏的徒弟此時只是垂著眼，並非挎著臉，道：“勞煩你們照拂他。”
雲妱歡快道：“哪裏的話，小師侄可乖可聽話啦，若沒有他，我們這修行的日子才無聊……”
柳道非聽她說江卻營近期在門內表現，笑著在需要應聲時點點頭。只不過，江卻營卻不自覺攥緊他的手，心中正想：乖巧。
師父既已聽了循清的話，那還會聽雲妱所說的，信自己乖巧麽。
他偷偷看對方，只見那人眼底盡是溫和色，並無其他，這才稍稍放下心。
三人至地方，雲妱跑在前面，道：“就是這裏啦，宗門屋落少，沒有安頓他的地方，放在弟子所又不好，就只能占了師父的偏院——”
幾人進去，正看到屋內坐著一個人。那人也不過是個孩子，沒比雲妱大多少，瞧著卻倔強得很，眼底藏著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滄桑悲涼。見人進來，分明有些害怕，還是強忍著不失態。
雲妱扶起他：“你今日倒是氣色好，能下地了。來，這位是明夷師兄，也就是掌門。”
聞“掌門”二字，那人頓時一驚，倏忽跪下去，速度快到雲妱都沒反應過來：“咦？倒也不必行此大禮……”
見他如此，柳道非道：“起來說，不必跪我。”
那人艱難擡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們。其中倔強不甘意，噴薄欲出。被雲妱扶著坐下，其餘幾人坐在一旁。柳道非道：“聽說你身患勞疾？”
那人攥著拳頭。
柳道非道：“你進歸墟已有多久？”
那人不說話。
他不說話，倒不是膽怯，也無輕蔑意，倒真像是不會說。雲妱在旁疑惑，忽然一拍腦袋，猛地想起來：此人當真還沒有說過一句話，莫不是個啞巴。偏頭問他：“你不會說話麽？”
對方還是不吭聲。
雲妱已確信，便對柳道非道：“掌門師兄，他是個啞巴，不會說……”
“我不是，”對方此時開口，嗓音像被烏鴉啄過，嘶啞無比，一字一句艱難道：“啞巴。”
柳道非聽他口音：“你不是錦州人？”
對方又是長久地不說話，倒叫人懷疑此人是否有什麽障礙了。既問不動他，便不再強求。柳道非起身，道：“宗門並不強迫弟子做重活，你既身患勞疾，日後便不再做此事。若找不到長老收你作徒，便可來尋我庇佑，莫將自己再弄成這樣。”
話畢，擡頭一看天。時辰不早，再耽擱下去可就不好：“今日是誰在講授？”
雲妱道：“是循清長老。”
江卻營臉色垮下去。
柳道非也面色不太好。他思慮一會兒，便俯身，附耳對江卻營交代一番，待到徒弟臉色好起來，才站起身，叫上雲妱先去了。
江卻營目送他們走後，便闔上門，折返回去，搬一方小凳，坐在那人面前，一動不動看著他。
忽然道：“你覺得我師父好不好看？”
那人驚詫擡起頭。
江卻營又重覆道：“你不是會說話麽，那就說話呀，我在問你。”
良久，似是被江卻營直挺挺的目光盯得心裏發毛，冷不丁憋出來一句：“嗯。”
江卻營哈哈笑起來，獨留對方一頭霧水，笑夠了，道：“那方才他問你話，為何不回答？”
那人低下頭，局促道：“我，我……”
“好啦，”江卻營拉過他的手：“我是在告訴你，我師父是掌門，他才十七歲，為人和藹，並無架子，你不必怕他。”
“我觀你對他很是尊敬，才來與你搭話。現在，你可不可以好好回答我，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想說，就拿筆寫下來，好麽？”
對方楞了一下，道：“我……不會寫字。”
“哦。”江卻營道：“好罷。那便我問什麽，你答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
第一個問題就惹得對方瑟縮：“……我，沒有名字。”他對上江卻營審視的目光，道：“真的。”
“哦。”江卻營道：“好罷。那第二個：你是哪裏人？”
“北地人。”
“距離這裏有多遠？”
對方低下頭：“我忘了。”
江卻營道：“北地距離錦州如此之遠，你既已千裏迢迢趕來，又怎麽會忘記呢？”
被一語戳中心事，那人持警惕意，搪塞道：“我……記性不好。”
見他故意不說，江卻營並不強求。索性換個換題：“那你既然來了這裏，是為何？”
對方倉促低下頭，手不停地抖著，嘴唇囁嚅：“我……我為求道義。”
“撒謊。”江卻營幹脆道：“門派裏多是養閑人的長老，不乏根骨不好的弟子，他們都有師父依靠，你這麽長時間以來砍柴挑水，並無拜見過任何長老。求道義，可不是你這樣。”
他湊近身，盯著那人的眼睛：“對我，你得說真話。現在，只有我和師父能幫你。”
對方往後縮一步，急急喘氣，良久，終於吐出實話：“我……我只是想討口飯吃。我快餓死了！……”
江卻營道：“哦。”與此人交談好生費勁，直到現在，自己終於摸清楚這個的路子：此人似是有什麽秘密，但為人憨厚，撒謊時一眼便看穿，需得順口炸一炸，才肯說真話。
於是經過江卻營一上午堅持不懈的努力，終於強掰著，從他嘴裏套出來前因後果：
此人乃是北地人，家中貧寒。家裏有爹有娘，還有個妹妹。
一家人日子雖苦，卻也勉強過著。可惜母親身子不好，父親不知從何時起染上賭，迅速上了癮。於是，微薄的錢財很快被耗光。母親也被活生生氣死了。
母親死後，父親終日作醉鬼，也不再出去作工，不再養活家裏。還試想過要把女娃賣掉換糧食。
此人年紀小小，卻心疼家人，便外出去給人砍柴作工，雖然報酬稀薄，但也起碼夠存活。時間一長，他甚至暗暗下定決心：自己這樣努力幹下去，總能養活他們三個，只要有錢，父親就不會把妹妹賣掉。
可是，去年冬天，有一天，他外出回來，見房屋裏空無一人，門半敞著，他買給妹妹吃飯的碗隨意撇在地上，碎掉一個口。
他楞住，久久無法擡起腳。到深夜，終於等到外出回來的父親。
他看到，父親腰間的錢袋，似乎比平常鼓了些。
他死死瞪著對方，狠狠道：“妹妹呢？”
父親眼神閃躲一下，越過了他。
一切不言而喻。他終於受不了，一把丟下斧頭，上前拽住那個男人的衣領，怒吼道：“我問你妹妹呢？？！”
……
那天，風雪淒淒，厚雪快要沒到小腿。
他留下醉酒倒地的父親，把自己這麽久以來砍柴火掙來的錢一並都丟下，就當盡最後孝義。覆，摔門走了。
他身無分文，走得毅然決然，餓了渴了就吃雪。他想找到帶走妹妹的人牙子，但這想法便如大海撈針。後來，不知聽到什麽風聲，聽說人牙子往南去。便費盡心力混上南去的船，一路輾轉到錦州。
可是，來了，又能如何？他沒找到親人，自己也快餓死了。
命懸一線之際，正巧遇到歸墟宗設粥棚，接濟百姓。他吃了他們的粥，又聽說此地講究道義，宗主宅心仁厚，避世不出。最重要的是，有一口飯吃。一切，便是如此了。
江卻營聽完，沈默不言。一時，氣氛緘默。
末了，便對此人說，可以去拜會長老，以求庇護。前塵舊事俱往矣，過去的都過去，看當下才好。至於親人……
江卻營別過臉。
二人都知道，那再也找不回來了。
待一臉惆悵離去，剛出院落，便瞧見遠遠走來幾個人。
見來人是路明域，江卻營疑道：“你怎會來此處？”
對方道：“掌門叫我來安頓他，為他在弟子所找一住處。”
江卻營：“哦。”便要走。
路明域突然叫住他：“師侄。”
此人與自己並不親熱，今日突然 被他這麽一叫，江卻營好不自在：“作甚？”
路明域猶豫了一下，終是沒忍住，低聲問他：“掌門到底對循清長老說了什麽話，把那老頭哄得連連大笑，今日課上都沒罵人呢！”
江卻營一頭霧水，偏過頭：“我師父在哪？”
“哦，”路明域道：“這倒是第二件事了，掌門要我告訴你，年關將至，他有好些事要忙，要去打理門派事宜，叫你先回去，記得吃藥，藥在他屋子裏。莫要等他。”
最後一句：“覺得無聊就跟鸚鵡說說話。”
江卻營嘴角抽了抽：“哦。”
路明域好奇道：“所以你能告訴我，掌門對循清長老說了什麽麽？”
江卻營把隨手撿來的殘葉拍在他胸口，道：“我不知道！”
話畢，一溜煙跑沒影了。留下路明域一個人楞在原地，傻傻看一看葉子，再瞧一瞧前方逐漸縮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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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和親友聊了會天，她問我江卻營和鸚鵡會吵架嗎，我說這咋吵呀，鸚鵡只會學人說話。
於是乎：
江卻營：“咋！”
鸚鵡：“咋！”
江卻營：“你想咋！”
……
不好意思哈哈哈，想起我們陜西人罵人能一個“咋”罵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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