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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同窗間 “不知長老對我師父有何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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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同窗間 “不知長老對我師父有何見解?……

好夢易逝, 閑來蹉跎。

江卻營支著頭,向外,呆呆看山雀殘枝, 好一派蕭瑟風景。

算起來, 柳道非已走兩月有餘。

自那日二人話心事後, 柳道非帶他往三清殿,宣布掌門羽化,自此後自己便傳太微衣缽, 接手歸墟之事。一時間, 眾人嘩然。江卻營那日難過, 心不在此地, 並未細琢磨每個人神情, 無外乎,都是些訝然傷感之色。

倒有一人,他費了些心思去留意。那便是素心。

此人好似故意躲著太微, 太微也躲著他。江卻營拜三清那日沒見著他,至日後, 每逢他的課業,江卻營一概翹了,均不想面見。可奈何,從居所到三清殿必會路過晨起練劍之地,總會碰到路明域。

一見著他,便代表會見到素心。江卻營很是頭疼。

那日,好不容易沒瞧見, 剛松了口氣,還沒松到底,就見這師徒二人在三清殿中, 來得比他與柳道非還早。

江卻營很是懷疑師祖的死與此人有牽連,否則怎會來得如此之巧?

幾人一見著,氣氛緘默,滿是死氣。末了,還是宗門弟子們陸陸續續進來,才打破這場緘默。

眾人一見著江卻營,便樂極,照舊“小師侄小師侄”地叫,可奈何,江卻營不高興寫了一臉,很是冷漠。眾人正疑,一偏頭,居然瞧見素心在此,頓時蔫下去,不再啃聲。

待眾弟子,長老均到齊,一個也不少。柳道非帶他們立於三清之前,拜過,才鄭重開口:

“掌門仙去,弟子明夷,應為太微真人衣缽傳人,今接手宗門,必不負所托。”

——眾人嘩然。

……

“小師侄,你在想什麽?”

江卻營沒說話。

“餵,我在叫你……”

“啪!”

一聲重響落於下,極響,路鄉嚇了一大跳,打了個哆嗦。立刻閉上嘴——

前方,老者死死瞪著他們,氣得吹胡子瞪眼,面色很是不善。路鄉偷偷瞥了一眼,即刻縮回頭。這一下,不但他閉嘴了,江卻營也回過神。他倒是不瑟縮,大大方方道:“循清長老。”

被喚的那人冷哼一聲,越過他,訓斥路鄉:“你把方才我講的東西說一遍。”

路鄉扣著頭皮,抓耳撓腮半天,楞是憋不出一個字:老天爺,要讓他習武練劍姑且還成,若要他學習心法,定定坐著,一句話也不能多說,那可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路鄉自是坐不住,所以便找江卻營搭話了,卻不想,循清長老似是後背長了眼睛,輕輕松松便逮住他。路鄉答不上來,只得乖乖認錯:“對不起,長老。我不知道。”

循清冷哼一聲,正要說什麽,路鄉便趕忙道:“我我我,我回去將今日的心法抄幾遍!”

“抄錄?”循清冷哼道:“你這腦子,就算是抄錄百八十遍,恐也不起作用,白抄了!”

路鄉尷尬撓撓頭。

循清眼睛瞥過滿屋子人,獨獨略過江卻營。又道:“自前掌門故去後,你們真是愈發懈怠。再這樣下去,不消多時,宗門該泯落了罷!”

殿內靜悄悄的,一片死寂,所有人俱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在此時,江卻營忽然站起身,站出來,直直對上臺上之人,道:“古語有雲‘治大國如烹小鮮’,治門派更應如此,急不得。我師父離去不過月餘,門派上下還未從師祖故去緩過神來,此時便說他們俱沒落,是否太早了些?”

循清拍下書冊,道:“你跟著柳道非,最是有理。”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不知長老對我師父有何見解?”

循清冷哼一聲,並不答。他不答,江卻營便要說了:“我近來與師父通信,若您對他多有不滿,盡能告訴我,我替您回了他,解決一事不如多一事。”

循清本就惱怒,此事更是吹胡子瞪眼,眼睛要從眼眶裏跌出來,好生可怕。有不少人被江卻營此番口出狂言驚得說不出話,回過頭,偷偷瞥他。

後者並不退縮。循清長得兇,很是嚴厲,便如凡間的私塾先生。江卻營本覺這宗門與私塾無甚區別,只是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一個講儒學一個講道法罷了。

他自小聰慧,識字以來素有過目不忘之力,最不怕的就是私塾先生:“長老為不再言?”

怎料,循清並不回答此話,踱步幾步,覆一拂袖,怒道:“你們都覺得他說得對?”

眾人低頭不言。

循清呵道:“好罷!你們俱聽他言,且去罷!”

“他做凡人是世家子弟,拜師求道走得捷徑,不用看根骨。有朝一日他覺此道厭煩,大可就此還俗,全身而退——可你們呢!”

“你們不過布衣之子,乃至孤丁,若都像他,往後何去何從?便如今日,砍一輩子柴火,打一輩子雜麽?”

此話畢,憤然拂袖離去。

待腳步聲漸遠,直到聽不見,眾人才長出一口氣,朝江卻營道:“師侄,你膽子太大啦!”

江卻營低著頭,很是不高興。

柳道非走後,他就一直悶悶不樂的,整日板著個臉。但偶爾,師門中人堅持不懈地逗他,江卻營還會笑兩聲。今日,倒是話也不說了。

路鄉很是擔憂,便拍拍他,哄道:“小師侄別難過,循清長老一貫如此做派。但素來還是尊敬掌門的,方才不過是氣話,算不得真。”

江卻營攥著手:“他素來尊敬的,是師祖,不是我師父。”

路鄉被此話堵得啞口無言,想解釋江卻營錯怪了循清,可就是找不出反駁的證據。就在此時,有一人扒開人群,擠進來,擠到江卻營身邊,道:“循清長老乃是儒士出身,先前便是私塾先生,半路才勘破紅塵改修道義,是迂腐了些。”

那正是路明域。雖然二人誤會已解開,但江卻營見此人,還是不太高興,略略往後縮了一下。

見他如此,路明域也不高興,嘴硬道:“隨你信不信罷!”

“我信。”江卻營幹巴巴道:“我猜到了,所以我才敢頂撞他。”

眾人:哇塞?

江卻營道:“他很像京城的私塾先生,好生迂腐,一講起來就停不下來。我早就猜到了。”

有人哇道:“小師侄,那你是不是在京城,剛認字的時候, 就能過目不忘啊?”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道:“我並非過目不忘。”

那人哎呀道:“你就別謙虛啦!那些個心法經文,如此晦澀難懂,我看十日都悟不出來,你僅僅一個時辰,就能把它們全背下來。循清長老想責怪你都挑不出毛病,氣得吹胡子瞪眼呢!”

眾人便隨其起哄,哈哈大笑起來,吵嚷不斷,江卻營只覺頭腦發昏,不想多留:“你們說是便是罷。我走了。”

有人趕忙道:“哎小師侄,別走呀——”

江卻營回頭看拉他的人,便是雲妱:“師叔何事?”

雲妱笑嘻嘻道:“你要不要跟我學采藥制藥,那可比看這些心法有意思多了!”

江卻營想起自己的身子,搖搖頭:“不要。”

雲妱急道:“為什麽?”

江卻營道:“我的病還沒好,師父還沒說要我學什麽。我自己不能隨便做主。”

“老天爺!”雲妱一拍腦袋:“你怎麽這麽聽明夷師兄的話——好罷好罷,那不學,你陪我去山中采采藥總可以了罷”

江卻營考慮過,自己現下的確無事可做,回去閑著也是閑著。便答應了。

待眾人散去,雲妱才把她那些小玩意兒整理好,挎好包,便拉起江卻營的手,要帶他走。

二人剛要出門,卻被門口一人擋住。江卻營疑惑道:“你怎麽還不走?”

路明域道:“我在等我師父。”

雲妱疑道:“素心長老今日不在三清殿授課罷,他為何要叫你在此處等他?”

路明域低下頭,很是懊惱:“我不知道。”

另外兩人嘆口氣。

不知路明域被素心寄予怎樣的厚望,在江卻營的印象裏,這個人沒有一天是清閑的。因先前誤會,二人仿有一層隔膜,無法深入交談。以往話頭到此處,便結束了。但今日,江卻營不知想起什麽,附在雲妱耳邊低聲說一陣。

後者聽了,心領神會,笑道:“小師侄還真是個體貼人的娃娃呢!”

路明域一頭霧水,眼睜睜看著雲妱在背簍摸索一陣,取出一物,遞給江卻營。後者似乎楞了一下,沒料到對方會給自己,而不是直接給路明域。

奈何路明域盯著他們看,江卻營更覺臉燙,便囫圇粗暴將那物往路明域懷裏一塞,急匆匆跑了。

路明域一頭霧水,見雲妱也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追上江卻營走了。

待二人並肩離去,背影消失在視線內,路明域才擡起手,查看掌心之物:

那是一塊帕子,考究地包著。裏面,正是雲妱親手做的糖。

若說這門派中最輕松的,莫過於醫修。此輕松非彼輕松,並非行醫者不難,而是醫修長老品行溫和,順其自然,從不強迫弟子。便如他常說的:“人到想學之時,自會來學。你情我願之事,強求不得。”

繼而,雲妱跟著他,修得一身好脾氣。逗貓餵鳥,作糕點類,俱是好手。

她喜歡誰,就給誰吃自己做的東西。於是乎,江卻營的腮幫子總是鼓鼓的。不僅如此,雲妱還喜歡開玩笑,一邊投餵江卻營,一邊笑:“小師侄,你說掌門回來,瞧見你胖了,會不會誇讚我?”

江卻營一偏頭,半邊臉腮幫子鼓起來,臉上大寫一個“?”。

他這樣子十分好玩,雲妱又沒忍住戳一戳他的臉,笑瞇瞇道:“哎呀小師侄,你可真好玩——你是怎麽遇到明夷師兄的,他也是覺得你好玩,才把你帶回來的麽?”

玩?

江卻營把嘴裏糕點咽下去。

他跟柳道非來可不是玩的。江卻營自認為很是嚴肅,正要解釋,路側忽然發出一聲哐當重響——

二人偏頭過去,正看見一個人摔倒在地,身上滾滿泥土,很是狼狽。身側滾落著木塊,斧頭亂撇,好生危險。二人趕忙過去,扶起對方:“哎呀,你沒事罷?怎麽這麽不小心?”

那人似是難受至極,喘氣都費力,被雲妱與江卻營拉起來,險些又摔下去。

雲妱與他力氣有限,只能堪堪架著此人,扶他在一旁坐下。憂慮道:“雨天路滑,好端端的,你為何非要走這條山路?”

雲妱伸手一探他的頭,俯下身,才看清這個人的面容:

這人瞧著不大,十一二歲的樣子,卻瘦骨嶙嶇,渾身黑黢黢的,胳膊像幹柴,皮肉好生粗糙。雲妱一摸他的頭,登時嚇了一跳:“哎呀,你的頭怎麽這麽燙?”

那人靠著樹,喘不上來氣,一派將死之狀。江卻營還是第一次接觸重病垂危之人,好奇之餘,頗為心悸。

雲妱背上背簍:“我去找師父!小師侄你看著他,把這個餵他吃下去,師父離這裏很近的,我即刻就來!”

江卻營雖然膽小,也不能拖累正事:“嗯!”

雲妱急急忙忙去了,腳在泥地留下深淺不一的印。

江卻營倒出藥丸,掰開那人的嘴塞進去。須臾,對方終於皺了皺眉頭,艱難睜開眼睛。江卻營看到其的一刻,便嚇了一跳:這個人年紀小小,眸中居然有股歷經千帆的味道,好生滄桑,也好生可憐。

雲妱隨師父快速趕過來,靈樞長老一見此人,皺了皺眉頭,用很重的錦州口音道:“哎喲嘞,天爺,怎這樣命苦!”便叫隨行弟子搭把手,先將他帶回去。

江卻營眼巴巴看他們忙碌,悄悄問雲妱:“師叔,他是何人?”

雲妱想了想,道:“應當是外門弟子,尚未拜師的。我不清楚。看他這樣子,倒是氣血虧虛,長時間太過勞累導致——好啦,小師侄,今日叫你陪我采藥,沒想到遇見此等事。天色已晚,你快回去罷。明夷師兄走了,我們總不能讓你再生病。至於今日循清長老的事……”

“嘿,你別理他!”雲妱摸摸他的頭:“明夷師兄才是你師父,心法道行自然是以明夷師兄為主,旁人的,不必管!”

江卻營僵硬點點頭,最後望一眼那人,回身去了。走得心不在焉。

師父……

師父麽?

師父已經,走了有兩月之餘了。

江卻營自詡堅強,說得到就做得到,他當真不再哭了。數月以來,在宗門歷經多事,倒也快活,只是沒了柳道非,稍有些乏味。不過這都是小事,他挨得住。這麽長時間以來,因著他是柳道非徒弟這個名號在外,門派眾人都給他幾分薄面,其中以循清長老為代表。

譬如先前,此人開口訓斥時,總有意無意略過江卻營,不願與他多說。他不說,自己原本也安穩度日。奈何,此人似乎對柳道非多有不服,認為他比不上前掌門,繼位沒多久就外出“游歷”。實在枉費這名頭。

此事並非今日顯現,數月以來盡是如此。待今日,江卻營原本就心情不佳,再被他這麽一說,自然不吐不快了。

但畢竟師長,自己這般實在不合規矩。還是找個空檔給他道個歉罷。

思及此,江卻營摸出枕下的玉佩,映在燈下細看。

這玉好生透亮,如月如水,溫潤暖和,又如柳道非,好生讓人移不開眼。江卻營瞧著,不自覺眼皮子打架,這才驚覺自己坐得時間太長,連月亮都開始偏移。

想到月亮,不禁又想起,自己數月之前,還在此處抱著柳道非撒潑哭鬧,說自己害怕月亮,真是好生幼稚。

沒忍住笑出聲來,看著那玉的眼神都變得喜悅些。

他現在不怕月亮了,倒是希望它快點來,晨昏交替,日升月落,一日一日過去。快一點,再快一點……

再快一些,柳道非便會回來了罷?

——他究竟何時會回來?

“兩個月?”

路鄉疑惑道:“你是說你父親兩月為你修書一封麽?”

江卻營點點頭:“如今算來,已是兩月之久了。”柳道非走了也有兩月之久了。

路鄉拖著下巴,踱步轉圈圈思考。一旁雲妱被他繞煩了,哎呀道:“你不要亂晃!信有沒有收到也不是我們說了算呀,要是收到了,自然早就第一時間拿給小師侄了。”

路鄉苦澀道:“可是小師侄如今著急啊!這京城到錦州路途遙遠,信件傳送多有不便,多一日少一日,都是常事,誰說得準……”

二人撓頭苦澀,面色很是不好。江卻營見了,低下頭,眸光暗了暗:“好。我知道了。”

雲妱急道:“哎!小師侄你去哪裏?”

江卻營道:“我去找循清長老。”

另外兩人登時驚道:“好端端的你找他作甚,莫要自己給自己找氣受哇!”

江卻營脫開手,道:“前幾日我頂撞了他,不好。去賠罪。”話畢,凝重道:“此事乃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莫要攔我了。”

趁雲妱與路鄉面面相覷,江卻營抓住機會,一溜煙便走了。

另外反應過來,急道:“哎呀,不能讓小師侄去找循清長老,要是出了什麽事該怎好!如何跟明夷師兄交代,快,快過去看!”便匆匆忙忙動身,跑去長老居所處。

一旁,江卻營緩步,自暗處探出身子。

他自然不會這個時候去找循清。道歉是真,可還未到時候,對方上了年紀,還是半個儒士,被自己一頂撞,恐在氣頭上。此時去,簡直是自討苦吃。江卻營並未傻子,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方才之言,不過是誆二人的,其目的為暫時支開他們,別老是跟著自己。否則江卻營就不能悄悄去三清殿了。

思及此,需得趕快去。莫不然這二人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撒謊,那就去不成了。腳下使力,快速跑去三清殿。

江卻營很久沒跑這麽快過,直到喘不過來氣,靠在樹旁急急喘息,看夕陽金流鍍上殘枝。

不久之前,自己與柳道非,也曾在此地漫步閑談過。

一時恍惚,江卻營放緩腳步,繼續走。

至三清殿外,屋門緊閉,空無一人。

江卻營腳步虛浮,站定在原地。不知怎的,腳擔了千斤重,怎麽也擡不起來。須臾,待到夕陽偏斜,劈在身上,他才動手,想要推開門——

“他品行乖僻,心事頗重。小時如此,長大只怕會更甚。”

江卻營一皺眉頭。

他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人在殿內,並且在說話——那聲音正是循清長老。他口中品性乖僻者是誰,是自己麽?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小時不除必成大患。掌門在時他隱忍不言,待到你們都去時才不守規矩,明夷——”

“你就不怕他害了你麽?”

霎時間天昏地暗。

害?害了誰?

害了師父麽?

江卻營呆楞住,腦後一陣眩暈。他沒想到對方會說出此等話,被震得將將暈倒。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一道清潤嗓音:

“他並非品行不端,也並不會害了我。我若連此等事都承受不住,覺得自己會害在一個小孩子手裏,那才是真正的懦夫。有何顏面去做他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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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師父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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