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長夢令 小孩子不能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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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長夢令 小孩子不能撒謊。
太微羽化了。
得知這個消息, 江卻營正坐在窗沿看景。往年，這個時候，京城已經落雪。
自那日拜師過後, 時間一晃, 再回首, 江卻營已在宗門身處三月之久，其間諸事說新鮮，也不新鮮。他現下身子弱, 修不了道術, 更不能習武練劍等等, 只看些心法, 再與同門打打交道。
這些人有趣是真, 品性溫和亦是真。但都有一個缺點：話忒多。
他們一見著江卻營，上下嘴皮子就沒闔上過，抱著他從頭到尾看一遍, 揉揉臉捏捏臉之類。江卻營對此事並不反感，便隨其去了。結果就造成：這些人一見著自己便“小師侄”, “小師侄”地連連喚，再捏捏他的臉，摸摸頭。久而久之，江卻營的發頂經常亂糟糟的。
那些人還喜歡給他塞東西吃。又於是乎，江卻營總是鼓著腮幫子，發頂亂糟糟。這時候，他總會皺起眉頭, 面色兇巴巴，想給點威懾——以往此時，柳道非便來了。
於是, 江卻營甚麽恩怨威懾種種，俱拋諸腦後，噠噠朝他過去。後者將他亂絲撫平，揚起嘴角輕笑過，便帶江卻營走了。
往常，都會如此。
但今日不知怎的，對方似是被什麽事絆住腳，沒來。江卻營便一個人回來，靠在窗沿發呆。
時至初冬，江南不下雪，也難免會泛上冷意。江卻營攏了攏外袍，從日落時分等到黑夜，還是沒有等到柳道非回來。
眼皮子開始打架，視野逐漸模糊，就在頭即將磕到窗沿，忽然，有只大手過來，替他格擋住。
江卻營撞入一片溫熱，清醒幾分，擡起眼，含含糊糊道：“……師父？”
柳道非拉他回來，在他身邊坐下：“怎麽還不休息？”
江卻營臉皮薄，不好意思說自己在等他，便搪塞道：“坐忘了。”
往常這時候，柳道非都會與他閑聊一陣，沒想到，今日卻直直道：“你自己一個人睡不著麽？”
江卻營一頭霧水：“師父何出此言？”
他徹底清醒過來，看對方憂慮看著自己，覆又擡起頭，向外看景。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我言下之意，便是……”帶上好幾分頹唐：“你可能要自己一個人呆一段時日了。”
江卻營不傻，自然反應過來：“你要出門麽？”
見對方不答，便是是了。
自江卻營來後，柳道非只下過那一次山。一來事務繁忙，久久抽不開身，二來便是因為他了。對方先前久不沾府，常年在外，如今為了他，強行留下，數月有餘，難免會無聊。江卻營明白這個道理，自作堅強，道：
“無事，你去罷。我在這裏這麽久很熟了，有什麽事待你回來再……”話至一半，卻瞥見柳道非滿面愁色。江卻營何時見對方此等顏色，頓時嚇了一跳：“……怎麽了？”
柳道非眉頭緊蹙，沈默一陣。
許久。待到視線昏暗，天地闃靜，連風都停下來，他終於開口：“這次並非三五日，可能會去好長一段時間。”
好長是多長？總不會不回來了罷？江卻營不以為意，正要說什麽，便又聽對方道：
“太微……”
“羽化了。”
……
…… ……
一時間，耳中嗡鳴，江卻營傻了似的，呆楞住，半晌，終於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嘴唇囁嚅，發不出聲音。
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也不能說什麽。
那日，拜師禮後，太微走得太急，江卻營忙著應付門派眾人，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他的背影。他那時以為既已拜師，日後長久，還有許多機會再見的。沒想到，自那日之後，太微便閉關不出，至如今，居然傳來此消息。
那一面，竟……是最後一面了。
對於此人，江卻營的情感不深。但柳道非一定深。江卻營看對方扶著頭，眉頭緊蹙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二人如此緘默著，半晌，江卻營悄身過去，突然抱住柳道非，手掌在他後背拍了拍。
如此良久，待明轉移，月光斜照，斜斜劈進來，砍在二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了又長。須臾，覆層雲漂浮，遮住月亮。於是，光亮隨影子一同暗下去。
柳道非微微側身，二人分開。他像往常那樣撫一撫對方的發頂，道：“我不在，你莫要與人太過深入交談此事。”
“嗯。”江卻營道。
他實在沒忍住，問：“……你要去多久？”
柳道非眉頭蹙了蹙，擡起頭，悵然道：“此事難判定，少則月餘，多則……”
江卻營心抖了一下。以前，他連柳道非離開三日都受不了：“不能帶我一起去麽？”
柳道非朝他看過來，看江卻營眸中傷感之色。自己又何嘗不傷神：“你正是病情康覆的時候，如今離開宗門，先前的一切都白費了。再者江湖險惡，我……”
他止住話頭，又嘆了口氣：“數月以來，太微將諸事交於我，原是讓我習慣。其實，他這麽多年的修為，都在一場變故中消失殆盡，繼而華發早生。這麽多年來，早已力不從心，唯有占蔔天命之術，還處上乘。”
江卻營愕然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不知想到什麽，又緊接著問道：“那若我以後修行，是不是也能蔔問命理？”
柳道非撫上他的發頂，道：“此事可不能胡鬧，不是用來玩的。窺天命者，實屬大不敬。窺不窺得到，都會遭得反噬。太微……”垂眸，擰眉道：“他素來如此，早已對此類事不管不顧了。”
江卻營瞧他眼底哀傷神色，不再多問。只能暗地裏抱緊對方，生怕這個人下一秒就走了。
“他曾留書：自己死後，莫聞哭聲，莫見縞素。將屍身封於後山五日，五日之後，羽化登仙，自此做神仙去，就當從未來過。”
來時無跡去無蹤，去與來時事一同。
“他讓我振興宗門，出世救濟，廣收賢才，這樁樁件件都並非易事。況且，一代宗師就此仙逝之事必定會快速傳出去，我需得承他衣缽，接手師門。可這麽多年來，我常年在外游蕩，不過是忝居名望，並無實際。現下江湖宗門林立，歸墟避世不出，不消幾時便會沒落。若到那時……”
他擰了擰眉：“所以，我需得走遍各門，廣結善友，多招賢才，才不至於讓歸墟落到那時境地。而你——”
柳道非看向他，眸中滿是憂切：“我會帶你去的，當你身子徹底好了之後。”
江卻營擡起頭：“那要多久？”
柳道非抱住他：“傻孩子，此事急不得，且要看你。我本來……”本來還想要帶江卻營回一趟京城，他知道太微會死，但沒想到如此之快。對方當真是把收這個娃娃當徒弟，當成最後能做的事了。
“好了，”江卻營悶聲道：“您別再說甚麽肺腑之言，我知道，那不過都是為了我想。”
柳道非無奈扯起嘴角，摸摸他的頭。
“您如此不易，我好生呆在宗門，不給您添麻煩就已經很……”
頭埋進柳道非懷裏：“很好了。是不是？”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道：“我觀幾月以來，你與同門相處融洽，並無爭執。”
“嗯。”江卻營含含糊糊道：“我沒事。”
柳道非聽他聲音越來越低，試探道：“困了麽？”
江卻營趕忙擡起頭，分明眼皮子困得打架了，還嘴硬道：“沒有。”
柳道非倒是笑了，手掌覆上他的眼睛：“困了便睡罷，不要逞強。”
可是他不逞強，對方又不聲不響地走了：“我真的啊——”一個哈欠打過：“——啊，不困。”
柳道非放他回榻上，掩上被子：“小孩子不能撒謊。”
江卻營道：“哦。”
江卻營道：“那你也不能不聲不響地走。”
柳道非笑起來，他實在沒想到短短數月這個娃娃這麽黏人，半天原來是在擔心這個：“放心，我不會在這兩日走。乖乖睡覺罷。”
奈何對方還是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柳道非很是無奈：“真的不走。”
“我這幾日要打理好門派事宜，安撫眾心，更要安頓好你，”
江卻營撇撇嘴：“我挺好的，不需要安頓。”
柳道非笑道：“我知道。”
他自然挺好，自正式拜師那日之後，這個娃娃就不單單是自己的徒兒了，還是門派中輩分最小的——也就是，整個門派弟子的寶貝師侄。
柳道非曾經多次見他們圍著江卻營喋喋不休，喜歡得很。一來，歸墟宗避世，久不收弟子，一收還是個師侄，難免覺得新鮮。再者，江卻營雖然心事重，但正因如此，忽悠起人來總是一套一套的。處於人群中一個“師叔”一個“師姑”得叫，叫得那些半大的孩子們很是樂懷。
這娃娃一貫很會忽悠人，生了一張巧嘴。卻是好事。
思及此，柳道非笑道：“但你身體尚未康覆，修不了道術。整日只看旁人練，會無聊否？”
江卻營想起來素心那些弟子起早貪黑練劍的樣子，一個個明明都年紀尚小，劍都舉不穩。特別是路明域，他似乎被素心寄予厚望，繼而格外辛苦。江卻營想起對方舉著重劍，晨起練劍，還要受素心在旁訓斥，最後來三清殿的時候老是垮著個臉。嘴角抽了抽：“我……”
“我不想學劍。”他輕聲道。
“我看過素心訓斥路明域練劍，好生……”迂腐。
柳道非道：“所以，我才要安頓你。你現如今不能學道術，卻能學些心法，你悟性高，想必不在話下。至於素心長老，道門多修劍道，素心以此訓徒，一貫了。自然嚴厲些。”
他又補充道：“但你是我的徒弟。大道三千，不分高低只分先後，並非只有劍道才能有所成就。醫者，樂者，或是法器符篆者，都能有所成。就算不成，只學心法，哪怕只是修得皮毛，讓自己心性灑脫，更自在些。那也是不錯的修行……昭兒？”
對方睡著了。
不禁暗嘲自己說起話來真是沒完沒了。知道的，便知他在傳授道意，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哄娃娃睡覺。
無奈，便為對方掩上被子。果不其然，江卻營的手照例在他袖上緊攥著。這個娃娃睡覺總是不安分，柳道非為此事可謂煞費苦心。先前，就連獨傳玉佩都給了他，哄他睡覺。
想起那塊玉佩，柳道非眸光暗了暗。
那玉，乃是先前太微交給他的。自柳道非記事起，這玉便一直戴在其身邊，有朝一日，卻被對方突然給了自己，柳道非一時錯楞：
“您這是何意？”
太微直挺挺把玉塞給他，只說收好，此物寶貴，待你以後接手宗門，必有大用。
大用未曾見得，但哄娃娃睡覺倒是很受用。
於是，哪管什麽“寶物”，“收好”之類，一概拋諸腦後，就這樣被他送給江卻營抱著玩。柳道非本覺小事一樁，只是個物什，一脈單傳的東西，既已給了他，應由他支配。況且江卻營還是太微親口要收下的徒孫，給一塊玉又能怎？
話雖如此，但那日，太微的臉色還是好生精彩，幾乎有些吹胡子瞪眼的意味。陰陽怪氣對他說：“好得很。”
他瞪眼，柳道非也瞪他，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傳音，道：“這玉中有仙靈氣，我何需此物？倒是您那徒孫很是需要，便索性給他罷。”
太微傳音回道：“……”
“……”
“……也罷！”
忽然一轉話頭：“看來你如今很是想治好他，那為師之前讓你去找的葛氏女呢？”
柳道非一皺眉頭：“葛訓銀蹤跡難尋，只聞名號，尚不知行蹤，只知她右臉有一塊疤，可這天下之大，她若有意躲藏，我們該往何處尋？”
太微無奈道：“世事因你而行。既然你想治好那娃娃，便需得找到葛訓銀。這是天命所至。”
柳道非臉色十分不好：“您又耗法窺探天機？”他即刻反應過來：“便是方才拜見三尊時？”
太微面色很是凝重，柳道非從未見他這樣過：“一定要找到葛訓銀。一定要……”
末了，似是破罐子破摔：“找不到她，便去天下道門，去歧州紀紀氏相助，無論什麽。一定要……”傳音到這裏，太微猛地頓住，似是被占蔔反噬，等不及，即刻走了。
若在外人看來，二人一動不動，只是幹瞪眼半晌。
柳道非閉了閉眼。
他那時只覺痛心，卻從未真的料到，那當真是臨終之言。
對方總說天意如此，所以他走了，卻給自己留下了唯一一點念想。現下，他唯一能照顧於牽掛的，便只有……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江卻營的發頂，理齊那些碎發。
那旁之人察覺到他的動作，不知下意識否，往柳道非身邊靠了靠。
後者不知何時起，嘴角已然扯出一抹淺笑。窗外正是天地蕭瑟，孤月高懸，清冷的光爬進來，帶來久遠的寒意，吹進骨頭裏。
柳道非如此坐著，任寒意入體，神識隨冷氣擴散、繼而消散。心法乃是修行本源，他修的，自是最純澈，最清凈無的一種。他學了這許多年，日日練著。至睡前又溫習過，後三省吾身，這麽多年來從未有過差錯，但今日不知怎的，內裏浮現躁意，心氣仿被困在一隅，氣勁凝滯，經脈久久不暢。
直到驚覺，斷不可再如此下去，心魔太重，必會遭心法反噬。倏然撤回手，睜開雙眸。
入目，一片灰蒙之色。那時天陰沈時的灰。
隨其一起來的，還有頰側滾燙的目光。柳道非偏過頭去，很是驚奇：“你今日醒得如此早？”
江卻營坐起身，坐在他身側。心如亂麻：若他不快點醒來，便如之前貪睡，沒趕得上柳道非離開，可如何是好？他實在不敢想。雖然對方曾與他承諾過，不會即刻走，但江卻營就是不放心。他能在任何事情上信任柳道非，唯獨此事上不能。
思及此，便撒了個謊：“下雨了。雨聲吵得我睡不著。”
外頭的確落著雨，卻並未到擾人清夢的地步。柳道非自然知道對方害怕自己走，繼而睡不穩，與落雨與否無關。便道：“時辰尚早，也正好。你隨我去三清殿，趕在弟子們來之前，如此，便能與他們……”輕嘆道：“交代此事了。”
江卻營垂下眼，悶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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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嗚好拖沓，容許我再拖沓兩章，然後開始寫副本！我不能再拖沓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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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有趣是真, 品性溫和亦是真。但都有一個缺點：話忒多。
他們一見著江卻營，上下嘴皮子就沒闔上過，抱著他從頭到尾看一遍, 揉揉臉捏捏臉之類。江卻營對此事並不反感，便隨其去了。結果就造成：這些人一見著自己便“小師侄”, “小師侄”地連連喚，再捏捏他的臉，摸摸頭。久而久之，江卻營的發頂經常亂糟糟的。
那些人還喜歡給他塞東西吃。又於是乎，江卻營總是鼓著腮幫子，發頂亂糟糟。這時候，他總會皺起眉頭, 面色兇巴巴，想給點威懾——以往此時，柳道非便來了。
於是, 江卻營甚麽恩怨威懾種種，俱拋諸腦後，噠噠朝他過去。後者將他亂絲撫平，揚起嘴角輕笑過，便帶江卻營走了。
往常，都會如此。
但今日不知怎的，對方似是被什麽事絆住腳，沒來。江卻營便一個人回來，靠在窗沿發呆。
時至初冬，江南不下雪，也難免會泛上冷意。江卻營攏了攏外袍，從日落時分等到黑夜，還是沒有等到柳道非回來。
眼皮子開始打架，視野逐漸模糊，就在頭即將磕到窗沿，忽然，有只大手過來，替他格擋住。
江卻營撞入一片溫熱，清醒幾分，擡起眼，含含糊糊道：“……師父？”
柳道非拉他回來，在他身邊坐下：“怎麽還不休息？”
江卻營臉皮薄，不好意思說自己在等他，便搪塞道：“坐忘了。”
往常這時候，柳道非都會與他閑聊一陣，沒想到，今日卻直直道：“你自己一個人睡不著麽？”
江卻營一頭霧水：“師父何出此言？”
他徹底清醒過來，看對方憂慮看著自己，覆又擡起頭，向外看景。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我言下之意，便是……”帶上好幾分頹唐：“你可能要自己一個人呆一段時日了。”
江卻營不傻，自然反應過來：“你要出門麽？”
見對方不答，便是是了。
自江卻營來後，柳道非只下過那一次山。一來事務繁忙，久久抽不開身，二來便是因為他了。對方先前久不沾府，常年在外，如今為了他，強行留下，數月有餘，難免會無聊。江卻營明白這個道理，自作堅強，道：
“無事，你去罷。我在這裏這麽久很熟了，有什麽事待你回來再……”話至一半，卻瞥見柳道非滿面愁色。江卻營何時見對方此等顏色，頓時嚇了一跳：“……怎麽了？”
柳道非眉頭緊蹙，沈默一陣。
許久。待到視線昏暗，天地闃靜，連風都停下來，他終於開口：“這次並非三五日，可能會去好長一段時間。”
好長是多長？總不會不回來了罷？江卻營不以為意，正要說什麽，便又聽對方道：
“太微……”
“羽化了。”
……
…… ……
一時間，耳中嗡鳴，江卻營傻了似的，呆楞住，半晌，終於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嘴唇囁嚅，發不出聲音。
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也不能說什麽。
那日，拜師禮後，太微走得太急，江卻營忙著應付門派眾人，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他的背影。他那時以為既已拜師，日後長久，還有許多機會再見的。沒想到，自那日之後，太微便閉關不出，至如今，居然傳來此消息。
那一面，竟……是最後一面了。
對於此人，江卻營的情感不深。但柳道非一定深。江卻營看對方扶著頭，眉頭緊蹙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二人如此緘默著，半晌，江卻營悄身過去，突然抱住柳道非，手掌在他後背拍了拍。
如此良久，待明轉移，月光斜照，斜斜劈進來，砍在二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了又長。須臾，覆層雲漂浮，遮住月亮。於是，光亮隨影子一同暗下去。
柳道非微微側身，二人分開。他像往常那樣撫一撫對方的發頂，道：“我不在，你莫要與人太過深入交談此事。”
“嗯。”江卻營道。
他實在沒忍住，問：“……你要去多久？”
柳道非眉頭蹙了蹙，擡起頭，悵然道：“此事難判定，少則月餘，多則……”
江卻營心抖了一下。以前，他連柳道非離開三日都受不了：“不能帶我一起去麽？”
柳道非朝他看過來，看江卻營眸中傷感之色。自己又何嘗不傷神：“你正是病情康覆的時候，如今離開宗門，先前的一切都白費了。再者江湖險惡，我……”
他止住話頭，又嘆了口氣：“數月以來，太微將諸事交於我，原是讓我習慣。其實，他這麽多年的修為，都在一場變故中消失殆盡，繼而華發早生。這麽多年來，早已力不從心，唯有占蔔天命之術，還處上乘。”
江卻營愕然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不知想到什麽，又緊接著問道：“那若我以後修行，是不是也能蔔問命理？”
柳道非撫上他的發頂，道：“此事可不能胡鬧，不是用來玩的。窺天命者，實屬大不敬。窺不窺得到，都會遭得反噬。太微……”垂眸，擰眉道：“他素來如此，早已對此類事不管不顧了。”
江卻營瞧他眼底哀傷神色，不再多問。只能暗地裏抱緊對方，生怕這個人下一秒就走了。
“他曾留書：自己死後，莫聞哭聲，莫見縞素。將屍身封於後山五日，五日之後，羽化登仙，自此做神仙去，就當從未來過。”
來時無跡去無蹤，去與來時事一同。
“他讓我振興宗門，出世救濟，廣收賢才，這樁樁件件都並非易事。況且，一代宗師就此仙逝之事必定會快速傳出去，我需得承他衣缽，接手師門。可這麽多年來，我常年在外游蕩，不過是忝居名望，並無實際。現下江湖宗門林立，歸墟避世不出，不消幾時便會沒落。若到那時……”
他擰了擰眉：“所以，我需得走遍各門，廣結善友，多招賢才，才不至於讓歸墟落到那時境地。而你——”
柳道非看向他，眸中滿是憂切：“我會帶你去的，當你身子徹底好了之後。”
江卻營擡起頭：“那要多久？”
柳道非抱住他：“傻孩子，此事急不得，且要看你。我本來……”本來還想要帶江卻營回一趟京城，他知道太微會死，但沒想到如此之快。對方當真是把收這個娃娃當徒弟，當成最後能做的事了。
“好了，”江卻營悶聲道：“您別再說甚麽肺腑之言，我知道，那不過都是為了我想。”
柳道非無奈扯起嘴角，摸摸他的頭。
“您如此不易，我好生呆在宗門，不給您添麻煩就已經很……”
頭埋進柳道非懷裏：“很好了。是不是？”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道：“我觀幾月以來，你與同門相處融洽，並無爭執。”
“嗯。”江卻營含含糊糊道：“我沒事。”
柳道非聽他聲音越來越低，試探道：“困了麽？”
江卻營趕忙擡起頭，分明眼皮子困得打架了，還嘴硬道：“沒有。”
柳道非倒是笑了，手掌覆上他的眼睛：“困了便睡罷，不要逞強。”
可是他不逞強，對方又不聲不響地走了：“我真的啊——”一個哈欠打過：“——啊，不困。”
柳道非放他回榻上，掩上被子：“小孩子不能撒謊。”
江卻營道：“哦。”
江卻營道：“那你也不能不聲不響地走。”
柳道非笑起來，他實在沒想到短短數月這個娃娃這麽黏人，半天原來是在擔心這個：“放心，我不會在這兩日走。乖乖睡覺罷。”
奈何對方還是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柳道非很是無奈：“真的不走。”
“我這幾日要打理好門派事宜，安撫眾心，更要安頓好你，”
江卻營撇撇嘴：“我挺好的，不需要安頓。”
柳道非笑道：“我知道。”
他自然挺好，自正式拜師那日之後，這個娃娃就不單單是自己的徒兒了，還是門派中輩分最小的——也就是，整個門派弟子的寶貝師侄。
柳道非曾經多次見他們圍著江卻營喋喋不休，喜歡得很。一來，歸墟宗避世，久不收弟子，一收還是個師侄，難免覺得新鮮。再者，江卻營雖然心事重，但正因如此，忽悠起人來總是一套一套的。處於人群中一個“師叔”一個“師姑”得叫，叫得那些半大的孩子們很是樂懷。
這娃娃一貫很會忽悠人，生了一張巧嘴。卻是好事。
思及此，柳道非笑道：“但你身體尚未康覆，修不了道術。整日只看旁人練，會無聊否？”
江卻營想起來素心那些弟子起早貪黑練劍的樣子，一個個明明都年紀尚小，劍都舉不穩。特別是路明域，他似乎被素心寄予厚望，繼而格外辛苦。江卻營想起對方舉著重劍，晨起練劍，還要受素心在旁訓斥，最後來三清殿的時候老是垮著個臉。嘴角抽了抽：“我……”
“我不想學劍。”他輕聲道。
“我看過素心訓斥路明域練劍，好生……”迂腐。
柳道非道：“所以，我才要安頓你。你現如今不能學道術，卻能學些心法，你悟性高，想必不在話下。至於素心長老，道門多修劍道，素心以此訓徒，一貫了。自然嚴厲些。”
他又補充道：“但你是我的徒弟。大道三千，不分高低只分先後，並非只有劍道才能有所成就。醫者，樂者，或是法器符篆者，都能有所成。就算不成，只學心法，哪怕只是修得皮毛，讓自己心性灑脫，更自在些。那也是不錯的修行……昭兒？”
對方睡著了。
不禁暗嘲自己說起話來真是沒完沒了。知道的，便知他在傳授道意，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哄娃娃睡覺。
無奈，便為對方掩上被子。果不其然，江卻營的手照例在他袖上緊攥著。這個娃娃睡覺總是不安分，柳道非為此事可謂煞費苦心。先前，就連獨傳玉佩都給了他，哄他睡覺。
想起那塊玉佩，柳道非眸光暗了暗。
那玉，乃是先前太微交給他的。自柳道非記事起，這玉便一直戴在其身邊，有朝一日，卻被對方突然給了自己，柳道非一時錯楞：
“您這是何意？”
太微直挺挺把玉塞給他，只說收好，此物寶貴，待你以後接手宗門，必有大用。
大用未曾見得，但哄娃娃睡覺倒是很受用。
於是，哪管什麽“寶物”，“收好”之類，一概拋諸腦後，就這樣被他送給江卻營抱著玩。柳道非本覺小事一樁，只是個物什，一脈單傳的東西，既已給了他，應由他支配。況且江卻營還是太微親口要收下的徒孫，給一塊玉又能怎？
話雖如此，但那日，太微的臉色還是好生精彩，幾乎有些吹胡子瞪眼的意味。陰陽怪氣對他說：“好得很。”
他瞪眼，柳道非也瞪他，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傳音，道：“這玉中有仙靈氣，我何需此物？倒是您那徒孫很是需要，便索性給他罷。”
太微傳音回道：“……”
“……”
“……也罷！”
忽然一轉話頭：“看來你如今很是想治好他，那為師之前讓你去找的葛氏女呢？”
柳道非一皺眉頭：“葛訓銀蹤跡難尋，只聞名號，尚不知行蹤，只知她右臉有一塊疤，可這天下之大，她若有意躲藏，我們該往何處尋？”
太微無奈道：“世事因你而行。既然你想治好那娃娃，便需得找到葛訓銀。這是天命所至。”
柳道非臉色十分不好：“您又耗法窺探天機？”他即刻反應過來：“便是方才拜見三尊時？”
太微面色很是凝重，柳道非從未見他這樣過：“一定要找到葛訓銀。一定要……”
末了，似是破罐子破摔：“找不到她，便去天下道門，去歧州紀紀氏相助，無論什麽。一定要……”傳音到這裏，太微猛地頓住，似是被占蔔反噬，等不及，即刻走了。
若在外人看來，二人一動不動，只是幹瞪眼半晌。
柳道非閉了閉眼。
他那時只覺痛心，卻從未真的料到，那當真是臨終之言。
對方總說天意如此，所以他走了，卻給自己留下了唯一一點念想。現下，他唯一能照顧於牽掛的，便只有……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江卻營的發頂，理齊那些碎發。
那旁之人察覺到他的動作，不知下意識否，往柳道非身邊靠了靠。
後者不知何時起，嘴角已然扯出一抹淺笑。窗外正是天地蕭瑟，孤月高懸，清冷的光爬進來，帶來久遠的寒意，吹進骨頭裏。
柳道非如此坐著，任寒意入體，神識隨冷氣擴散、繼而消散。心法乃是修行本源，他修的，自是最純澈，最清凈無的一種。他學了這許多年，日日練著。至睡前又溫習過，後三省吾身，這麽多年來從未有過差錯，但今日不知怎的，內裏浮現躁意，心氣仿被困在一隅，氣勁凝滯，經脈久久不暢。
直到驚覺，斷不可再如此下去，心魔太重，必會遭心法反噬。倏然撤回手，睜開雙眸。
入目，一片灰蒙之色。那時天陰沈時的灰。
隨其一起來的，還有頰側滾燙的目光。柳道非偏過頭去，很是驚奇：“你今日醒得如此早？”
江卻營坐起身，坐在他身側。心如亂麻：若他不快點醒來，便如之前貪睡，沒趕得上柳道非離開，可如何是好？他實在不敢想。雖然對方曾與他承諾過，不會即刻走，但江卻營就是不放心。他能在任何事情上信任柳道非，唯獨此事上不能。
思及此，便撒了個謊：“下雨了。雨聲吵得我睡不著。”
外頭的確落著雨，卻並未到擾人清夢的地步。柳道非自然知道對方害怕自己走，繼而睡不穩，與落雨與否無關。便道：“時辰尚早，也正好。你隨我去三清殿，趕在弟子們來之前，如此，便能與他們……”輕嘆道：“交代此事了。”
江卻營垂下眼，悶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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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嗚好拖沓，容許我再拖沓兩章，然後開始寫副本！我不能再拖沓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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