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見三清 “送給徒弟抱著玩了。”“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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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見三清 “送給徒弟抱著玩了。”“好得……
二人回過身, 向外看去——
只見一位白發老人，他一身粗衣，頭戴綸巾, 一派儒士之風, 哪裏像個道士？
這打扮太過詭異, 若非看到其白胡長至腰間，江卻營幾乎要認不出來這是太微了。他詫異地伸出手：“這……”
莫說他，柳道非也嘴角抽了抽, 十分無奈道：“您今日這又是哪副裝扮, 一派儒氣……莫不是下山哄騙孩童做私塾先生了罷？”
太微捋著胡子, 嘖道：“這是什麽話？老夫博學多才, 年近期頤, 怎麽還做不了這些娃娃的老師麽？”
柳道非閉了閉眼。
他一扶額，將江卻營往前推了推，道：“……您先放下他們罷。如今正有一個娃娃需要你做老師。”
太微捋著胡子, 一挑眉，見江卻營在此, 頓時驚喜道：“喲，這不是我帶回來的小娃娃麽？”
柳道非：……我帶回來的。
太微蹲下身，盯著他，道：“你今日怎麽來啦？”
柳道非知他明知故問，誰料江卻營似乎心情不錯，脆生生回道：“我來拜見師祖。”
“哎喲！”太微頓感新奇，大讚幾聲妙哉妙哉, 這娃娃好生有趣，繼續裝模作樣道：“你叫我師祖，那麽, 你想要拜他做師父啦？”
江卻營一點頭：“嗯！”
他這模樣，莫說太微，柳道非都覺得憨態可掬，好玩兒得很。雖然太微先前對自己提收徒之事時，說緣分既至，命中註定，乃是天意。
柳道非那時還不信天意，直到現在，他覺得，這老天爺倒還是不錯。
太微也覺得這老天爺不錯，撫一撫江卻營的發頂，大笑著站起身，連連道好。便側目對柳道非道：“徒兒去取為師的道袍與拂塵來。”
後者臉上笑容一僵，側過身，從案幾後拎出衣物，遞給他：
“您以後莫要將拂塵亂扔了。”
太微接過了，摘下綸巾，披上道袍。如此耳，便又是一仙風道骨模樣。江卻營頓感新奇，更是驚奇。太微似乎是刻意吊著他，繞其走過三圈，最後停下，忽然摸著胡子，笑起來，很是慈愛地點一點頭。
江卻營：？
太微道：“你可聽聞近日門派中吵吵嚷嚷，均都為你。卻久不知你究竟何許人也，不知你願面見他們否？”
江卻營點頭道：“嗯。”
太微笑道：“我還聽說，你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
江卻營又點頭。
太微摸著胡子：“‘卻營’，當真是不俗——好罷，且與我去三清殿拜過三尊罷。”
末了，柳道非上前，牽過他，道：“三清，即奉道教三清尊神，便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你應當知道。”
江卻營跟著他走，道：“嗯。我知道。”
柳道非又道：“霧臺山周遭仙靈之氣強盛，歸墟宗坐落於此處，雖大，但設施並非如此之……”他瞧一眼身後太微，道：“屋落並不多，弟子們露天修行，也是常有的事。至於三清殿，乃是為數不多的修行之地了。眼下這個時辰……”
他擡頭看一看天：“他們應當還在修行。”
江卻營：？
難道他這就要面對許多人麽？
江卻營頓時瑟縮了一下，腦袋一痛：老天爺啊！
柳道非緩聲道：“你莫要害怕，門派上下品性溫和者居多，都如路鄉那樣，必不會排斥你。”
沒想到江卻營面色更苦了：老天爺，路鄉的話已經足夠多，若是再來一堆像他那樣的，這讓自己怎麽活！
沒想到太微卻在此刻出聲：“今日誰在三清殿講授？”
柳道非一楞，想起來：“是素心長老。”
隨後，便察覺到江卻營手緊了緊。
不僅他不好，就連太微面上的笑也稍稍淡下去，帶上嚴肅，意味深長地說：“這可沒有挑一個好時辰。”
話畢，步履加快，越過他們。柳道非盯著對方身骨挺立，背過手，白發鋪了滿背的樣子，不知怎的，心中百感交集。這感覺自然而然傳到江卻營身上，他楞住，見氣氛緘默。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祖……和他關系不好麽？”
柳道非摸摸他的頭：“並非如此。此事說來話長，日後若有機會，再講與你聽。”
江卻營從未見他如此搪塞過，明顯不願說。但無法，既然這一師一徒都不願說，那他自然也不便多問了。默默地想：那位叫素心的道士，就當真是當年說自己不吉祥的道士麽？先前一時心急，他以為誤會了對方，剛因路鄉的話而改觀，現在，又盡數倒回了。
——柳道非與太微都是頂好的人，他們都避著素心，那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是善是惡？
他不明白，一路想著，想到最後，忽然頰側一燙，僵硬偏過頭，只見：滿屋子黑漆漆圓溜溜的眼睛亮起光，朝自己看過來。
好多眼睛！
啊不是，好多人！
怎麽都盯著自己看！
江卻營縮了縮脖子，這才發現已經到了三清殿。此處清凈淳樸，背靠山野，倒真是個適宜修行的好地方——可為何會有這麽多人！這些人均坐定，大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數量之多，甚至可以說是詭異了，江卻營被瞧得心裏發毛，往柳道非身邊縮了縮。
後者拍拍他，低聲道：“快些走罷。”
二人快步邁出去，進到另一方天地。龐然大物赫然闖入眼簾：
正前方，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神像鶴立，淵渟岳峙，神形兼備，其眉目間，正有悲憫溫潤之意。神像極大，自然，屋舍也比方才大過幾倍不止。一進入此處，便覺煙香裊裊，如縷如絲。霎時間，仿有清氣鉆入周身，蔓至四肢百骸，泛進骨頭裏，頓時清明。
他覺奧妙，便低聲問柳道非：“這就是仙靈氣麽？”
柳道非回道：“正是。歸墟宗初建於霧臺山，便是因其靈氣頗豐，而靈氣源頭，正是此處。”
江卻營鬼使神差回頭，瞥見外間屋舍居然還有人梗著脖子往這裏看，不禁打了個哆嗦。不過倒有一事稀奇：先前柳道非說素 心在此授課，這一路走來，居然未見。難道不在麽？
不再多想，回過身，隨柳道非上前，叩拜過三尊。
“三尊在上，弟子太微，今攜江氏昭立於殿前。我派歸墟自開宗以來，恪守道訓，清凈無為。今天命既至，觀此子品性純良，願引其入我道門，承我衣缽。”
話畢，又道：“我徒明夷，自入此門，修行無怠，救死扶傷，品性端正，遇事有節，能持戒，會演法，尚可擔一宗之主。”
江卻營一楞。
他以為先前柳道非說，太微將宗門諸事都讓給他，自己退休，是開玩笑的。沒想到此事就這樣匆忙定下來。
他偷偷偏過頭，觀察柳道非的臉色。卻不想，對方眼眸低垂，那處，居然有了幾分……悲意？
江卻營來不及反應，便聽太微又道：“今以三尊為證，將歸墟托付於他。願他上不負三清庇佑，下不負徒孫所冀。”
一時間，莫說柳道非，就連江卻營都覺得肩膀上壓了好重的擔。前者無半分別色，依舊沈著穩重。待太微話畢，隨江卻營一同俯身，叩首。
額頭挨到蒲團的一瞬間，江卻營只覺一下子周身舒暢，似有真氣流淌，打通全身筋脈，淌至每一分血液中。
這感覺實在新奇，江卻營呆楞住，待上完香，隨幾人出去，還久久未回過神。
太微本在前走，忽然就此停下。
餘留師徒二人錯楞。
太微背身，停頓一會兒，隨即轉過身。朝他們看過來。
準確來說應當是朝柳道非看過來。一老一少幹瞪眼許久，太微才道：“為師給你的玉佩呢？”
玉佩？還有玉佩這個東西？
柳道非思考起來，卻不想，身旁江卻營一拍腦袋，在口袋翻找，翻出清早他給的那塊白玉，傻傻道：“這是不是……唔唔唔？”
柳道非捂住他的嘴，道：“送給徒弟抱著玩了。”
太微：……
太微：“好得很。”
不知二人緣何如此，可是苦了江卻營，他不知所措，只得幹楞著，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還被柳道非藏在身後不讓出來，一頭霧水瞧這二人幹瞪眼。
單論瞪眼，二人自是分不出勝負。
末了，太微轉身，一甩拂塵，穗子掃過許空，白毛其上在柳道非袖上拂過，轉過身，便是示意此事作罷。
江卻營這才得救，松了口氣，隨二人出去。
——可是這口氣還沒松完，就重新噎住。
老天爺，外頭怎麽這麽多人！
方才江卻營瞄了一眼，瞄到外屋處空無一人，便以為眾人散課去了，沒想到，竟都聚在這裏——這是要做什麽，造反嗎！
太微倒不甚在意，在一眾娃娃的目光中，受著整齊而又恭敬的一聲：“掌門好——”，只應一聲，便迆迆然穿過他們，就此離去。
他走了，柳道非便以為自己也能走。
卻不想，那道被沖開的人群縫隙迅速闔上，甚至要把他與江卻營圍成圈，圍死了。
圈子由一個個大眼睛和腦袋組成，柳道非面對這許多眼睛，均都直勾勾可憐巴巴，盯著自己看，頭痛了又痛。
不知道是哪個起的頭，第一個說：“明夷師兄。”
隨後便是第二個：“明夷師兄……”
第三個，四個……無窮盡也。
柳道非在這一片堪比招魂造反的呼喚中臉越來越綠，終是受不了，擺擺手，示意他們停下來。
於是眾人乖乖閉上嘴。
這些人好奇當前，但面對這位師兄，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怕的，不能太放肆。於是，便只能繼續眼巴巴盯著柳道非看。須臾，眼前之人微微嘆了口氣，隨後，自身後推出一個小孩。
這小孩好生可愛，衣著清麗，其上暗紋精細，考究得很。他膚色白如玉瓷，眼底泛上青紫，顯得憔悴了些，但也足矣看出來是個嬌生慣養的。這孩子小臉繃著，眼眸低垂，末尾稍稍下瞥，許是想裝冷淡，奈何他實在年紀尚小，如此板著臉，並無威嚴，只有可憐與怯意。
眾人好久沒有見過這麽新鮮的臉，齊齊“哇——”過。覆，又盯著柳道非看，企盼他開口。
柳道非嘆了口氣：“他以後，便是我的徒弟。你們的……”
“師侄了。”
“哇！”
有人呆呆問：“他幾歲了啊？”
江卻營此時開口：“七歲。”
“哇！”
眾人大呼，霎時間齊齊湧上來，圍住江卻營，將他圍得水洩不通，嘰嘰喳喳，很是新奇很是喜歡。
但在後者看來，倒像是來吃他的。
江卻營幽幽回過頭，面色十分苦澀的，朝柳道非眨了眨眼。
柳道非：……
……
他也無辦法。
……
總之，這拜師禮就此過去。此事並不累，倒是應付這群弟子令江卻營疲極，渾身乏力，眼皮子打架。末了，終於能隨柳道非回去。
後者也頗為疲憊，但相較於前幾日已好過太多。二人信步山野，迤迤前行。走著走著，江卻營忽然開口，說：“師父。”
後者一楞，須臾，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怎麽了？”
江卻營道：“沒有，就是想叫一下。”
柳道非淡笑不語。
而後良久，江卻營又道：“師父。”
柳道非笑道：“又是想叫一下麽？”
江卻營道：“對呀，我覺得很奇妙。”
“一個月之前，我還躺在京郊的老樹上，看關於你的書。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我能來錦州就好了，要是再幸運一點，還能見一眼你，那真是……”
耗盡畢生福源了。
江卻營被“不詳”二字困惑許多年。他以為，自己從來很倒黴。繼而，為看一眼月亮，因此染上許多事端。但他又開始想，如果沒有那一輪月亮，他還能見到柳道非嗎？更遑論如今和他站在一處。
柳道非突聞此言，正要說什麽，卻見江卻營停下腳步，認認真真看著他，道：
“如果遇到你要經歷這一切的話，那我不後悔撕開符紙。”
柳道非楞住。
二人立於此地，正有長風徑過，天地蕭瑟，落日金光滿布，鍍於周身。一時間，周遭盡數透明。
須臾，柳道非蹲下身，與他平視，看著其的眼睛，道：
“撕開符紙和經歷這一切，都不是你該承受的。你還這麽小，有許多路可以走，遇見我只是其中一條，你明白嗎？”
江卻營眨一眨眼睛：“可是我已經站在這裏了。”
見對方不聽自己的話，柳道非只得嘆道：“對於你而言，遇見我是福還是禍，難以判得清。但對於我而言，遇見你，的確是福。”
江卻營呆呆道：“真的麽。”
“可他們都說我是禍。這麽多年來，說有我是福氣，只有家人。但都是哄我的……”
話至此，柳道非忽然近身，抱住他，抱得很緊。卻給足了江卻營喘氣的機會，他隨時可以掙開。
他聽見柳道非道：
“我說了，只有天不合時宜，沒有人不合時宜的道理。”
“你不是禍患，我也並未搪塞你。從今往後，你我為師徒，你在我身邊，不會再受這些言語困擾。沒有人再拿吉利這種話評價你，你相信我麽？”
柳道非一話說完，卻見江卻營眨眨眼，不小心眨出兩行清淚。被其倉皇抹去，可是越抹越多，止不住。強撐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面對你總是哭。”
“可是我明明不想哭的，我……在爹面前都沒怎麽哭過，我以前不哭的……”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
江卻營又悶聲重點補充：“我真的不哭的。鄰裏都誇我懂事省心，從不讓我爹操心。我……”他揉揉眼：“我不是只會哭鬧撒潑的孩子，真的不……”
柳道非拍拍他，緩聲道：“好，好。我知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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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師祖前一天千叮嚀萬囑咐的東西，後一天被徒弟送給徒孫抱著睡覺了 我笑得好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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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過身, 向外看去——
只見一位白發老人，他一身粗衣，頭戴綸巾, 一派儒士之風, 哪裏像個道士？
這打扮太過詭異, 若非看到其白胡長至腰間，江卻營幾乎要認不出來這是太微了。他詫異地伸出手：“這……”
莫說他，柳道非也嘴角抽了抽, 十分無奈道：“您今日這又是哪副裝扮, 一派儒氣……莫不是下山哄騙孩童做私塾先生了罷？”
太微捋著胡子, 嘖道：“這是什麽話？老夫博學多才, 年近期頤, 怎麽還做不了這些娃娃的老師麽？”
柳道非閉了閉眼。
他一扶額，將江卻營往前推了推，道：“……您先放下他們罷。如今正有一個娃娃需要你做老師。”
太微捋著胡子, 一挑眉，見江卻營在此, 頓時驚喜道：“喲，這不是我帶回來的小娃娃麽？”
柳道非：……我帶回來的。
太微蹲下身，盯著他，道：“你今日怎麽來啦？”
柳道非知他明知故問，誰料江卻營似乎心情不錯，脆生生回道：“我來拜見師祖。”
“哎喲！”太微頓感新奇，大讚幾聲妙哉妙哉, 這娃娃好生有趣，繼續裝模作樣道：“你叫我師祖，那麽, 你想要拜他做師父啦？”
江卻營一點頭：“嗯！”
他這模樣，莫說太微，柳道非都覺得憨態可掬，好玩兒得很。雖然太微先前對自己提收徒之事時，說緣分既至，命中註定，乃是天意。
柳道非那時還不信天意，直到現在，他覺得，這老天爺倒還是不錯。
太微也覺得這老天爺不錯，撫一撫江卻營的發頂，大笑著站起身，連連道好。便側目對柳道非道：“徒兒去取為師的道袍與拂塵來。”
後者臉上笑容一僵，側過身，從案幾後拎出衣物，遞給他：
“您以後莫要將拂塵亂扔了。”
太微接過了，摘下綸巾，披上道袍。如此耳，便又是一仙風道骨模樣。江卻營頓感新奇，更是驚奇。太微似乎是刻意吊著他，繞其走過三圈，最後停下，忽然摸著胡子，笑起來，很是慈愛地點一點頭。
江卻營：？
太微道：“你可聽聞近日門派中吵吵嚷嚷，均都為你。卻久不知你究竟何許人也，不知你願面見他們否？”
江卻營點頭道：“嗯。”
太微笑道：“我還聽說，你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
江卻營又點頭。
太微摸著胡子：“‘卻營’，當真是不俗——好罷，且與我去三清殿拜過三尊罷。”
末了，柳道非上前，牽過他，道：“三清，即奉道教三清尊神，便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你應當知道。”
江卻營跟著他走，道：“嗯。我知道。”
柳道非又道：“霧臺山周遭仙靈之氣強盛，歸墟宗坐落於此處，雖大，但設施並非如此之……”他瞧一眼身後太微，道：“屋落並不多，弟子們露天修行，也是常有的事。至於三清殿，乃是為數不多的修行之地了。眼下這個時辰……”
他擡頭看一看天：“他們應當還在修行。”
江卻營：？
難道他這就要面對許多人麽？
江卻營頓時瑟縮了一下，腦袋一痛：老天爺啊！
柳道非緩聲道：“你莫要害怕，門派上下品性溫和者居多，都如路鄉那樣，必不會排斥你。”
沒想到江卻營面色更苦了：老天爺，路鄉的話已經足夠多，若是再來一堆像他那樣的，這讓自己怎麽活！
沒想到太微卻在此刻出聲：“今日誰在三清殿講授？”
柳道非一楞，想起來：“是素心長老。”
隨後，便察覺到江卻營手緊了緊。
不僅他不好，就連太微面上的笑也稍稍淡下去，帶上嚴肅，意味深長地說：“這可沒有挑一個好時辰。”
話畢，步履加快，越過他們。柳道非盯著對方身骨挺立，背過手，白發鋪了滿背的樣子，不知怎的，心中百感交集。這感覺自然而然傳到江卻營身上，他楞住，見氣氛緘默。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祖……和他關系不好麽？”
柳道非摸摸他的頭：“並非如此。此事說來話長，日後若有機會，再講與你聽。”
江卻營從未見他如此搪塞過，明顯不願說。但無法，既然這一師一徒都不願說，那他自然也不便多問了。默默地想：那位叫素心的道士，就當真是當年說自己不吉祥的道士麽？先前一時心急，他以為誤會了對方，剛因路鄉的話而改觀，現在，又盡數倒回了。
——柳道非與太微都是頂好的人，他們都避著素心，那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是善是惡？
他不明白，一路想著，想到最後，忽然頰側一燙，僵硬偏過頭，只見：滿屋子黑漆漆圓溜溜的眼睛亮起光，朝自己看過來。
好多眼睛！
啊不是，好多人！
怎麽都盯著自己看！
江卻營縮了縮脖子，這才發現已經到了三清殿。此處清凈淳樸，背靠山野，倒真是個適宜修行的好地方——可為何會有這麽多人！這些人均坐定，大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數量之多，甚至可以說是詭異了，江卻營被瞧得心裏發毛，往柳道非身邊縮了縮。
後者拍拍他，低聲道：“快些走罷。”
二人快步邁出去，進到另一方天地。龐然大物赫然闖入眼簾：
正前方，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神像鶴立，淵渟岳峙，神形兼備，其眉目間，正有悲憫溫潤之意。神像極大，自然，屋舍也比方才大過幾倍不止。一進入此處，便覺煙香裊裊，如縷如絲。霎時間，仿有清氣鉆入周身，蔓至四肢百骸，泛進骨頭裏，頓時清明。
他覺奧妙，便低聲問柳道非：“這就是仙靈氣麽？”
柳道非回道：“正是。歸墟宗初建於霧臺山，便是因其靈氣頗豐，而靈氣源頭，正是此處。”
江卻營鬼使神差回頭，瞥見外間屋舍居然還有人梗著脖子往這裏看，不禁打了個哆嗦。不過倒有一事稀奇：先前柳道非說素 心在此授課，這一路走來，居然未見。難道不在麽？
不再多想，回過身，隨柳道非上前，叩拜過三尊。
“三尊在上，弟子太微，今攜江氏昭立於殿前。我派歸墟自開宗以來，恪守道訓，清凈無為。今天命既至，觀此子品性純良，願引其入我道門，承我衣缽。”
話畢，又道：“我徒明夷，自入此門，修行無怠，救死扶傷，品性端正，遇事有節，能持戒，會演法，尚可擔一宗之主。”
江卻營一楞。
他以為先前柳道非說，太微將宗門諸事都讓給他，自己退休，是開玩笑的。沒想到此事就這樣匆忙定下來。
他偷偷偏過頭，觀察柳道非的臉色。卻不想，對方眼眸低垂，那處，居然有了幾分……悲意？
江卻營來不及反應，便聽太微又道：“今以三尊為證，將歸墟托付於他。願他上不負三清庇佑，下不負徒孫所冀。”
一時間，莫說柳道非，就連江卻營都覺得肩膀上壓了好重的擔。前者無半分別色，依舊沈著穩重。待太微話畢，隨江卻營一同俯身，叩首。
額頭挨到蒲團的一瞬間，江卻營只覺一下子周身舒暢，似有真氣流淌，打通全身筋脈，淌至每一分血液中。
這感覺實在新奇，江卻營呆楞住，待上完香，隨幾人出去，還久久未回過神。
太微本在前走，忽然就此停下。
餘留師徒二人錯楞。
太微背身，停頓一會兒，隨即轉過身。朝他們看過來。
準確來說應當是朝柳道非看過來。一老一少幹瞪眼許久，太微才道：“為師給你的玉佩呢？”
玉佩？還有玉佩這個東西？
柳道非思考起來，卻不想，身旁江卻營一拍腦袋，在口袋翻找，翻出清早他給的那塊白玉，傻傻道：“這是不是……唔唔唔？”
柳道非捂住他的嘴，道：“送給徒弟抱著玩了。”
太微：……
太微：“好得很。”
不知二人緣何如此，可是苦了江卻營，他不知所措，只得幹楞著，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還被柳道非藏在身後不讓出來，一頭霧水瞧這二人幹瞪眼。
單論瞪眼，二人自是分不出勝負。
末了，太微轉身，一甩拂塵，穗子掃過許空，白毛其上在柳道非袖上拂過，轉過身，便是示意此事作罷。
江卻營這才得救，松了口氣，隨二人出去。
——可是這口氣還沒松完，就重新噎住。
老天爺，外頭怎麽這麽多人！
方才江卻營瞄了一眼，瞄到外屋處空無一人，便以為眾人散課去了，沒想到，竟都聚在這裏——這是要做什麽，造反嗎！
太微倒不甚在意，在一眾娃娃的目光中，受著整齊而又恭敬的一聲：“掌門好——”，只應一聲，便迆迆然穿過他們，就此離去。
他走了，柳道非便以為自己也能走。
卻不想，那道被沖開的人群縫隙迅速闔上，甚至要把他與江卻營圍成圈，圍死了。
圈子由一個個大眼睛和腦袋組成，柳道非面對這許多眼睛，均都直勾勾可憐巴巴，盯著自己看，頭痛了又痛。
不知道是哪個起的頭，第一個說：“明夷師兄。”
隨後便是第二個：“明夷師兄……”
第三個，四個……無窮盡也。
柳道非在這一片堪比招魂造反的呼喚中臉越來越綠，終是受不了，擺擺手，示意他們停下來。
於是眾人乖乖閉上嘴。
這些人好奇當前，但面對這位師兄，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怕的，不能太放肆。於是，便只能繼續眼巴巴盯著柳道非看。須臾，眼前之人微微嘆了口氣，隨後，自身後推出一個小孩。
這小孩好生可愛，衣著清麗，其上暗紋精細，考究得很。他膚色白如玉瓷，眼底泛上青紫，顯得憔悴了些，但也足矣看出來是個嬌生慣養的。這孩子小臉繃著，眼眸低垂，末尾稍稍下瞥，許是想裝冷淡，奈何他實在年紀尚小，如此板著臉，並無威嚴，只有可憐與怯意。
眾人好久沒有見過這麽新鮮的臉，齊齊“哇——”過。覆，又盯著柳道非看，企盼他開口。
柳道非嘆了口氣：“他以後，便是我的徒弟。你們的……”
“師侄了。”
“哇！”
有人呆呆問：“他幾歲了啊？”
江卻營此時開口：“七歲。”
“哇！”
眾人大呼，霎時間齊齊湧上來，圍住江卻營，將他圍得水洩不通，嘰嘰喳喳，很是新奇很是喜歡。
但在後者看來，倒像是來吃他的。
江卻營幽幽回過頭，面色十分苦澀的，朝柳道非眨了眨眼。
柳道非：……
……
他也無辦法。
……
總之，這拜師禮就此過去。此事並不累，倒是應付這群弟子令江卻營疲極，渾身乏力，眼皮子打架。末了，終於能隨柳道非回去。
後者也頗為疲憊，但相較於前幾日已好過太多。二人信步山野，迤迤前行。走著走著，江卻營忽然開口，說：“師父。”
後者一楞，須臾，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怎麽了？”
江卻營道：“沒有，就是想叫一下。”
柳道非淡笑不語。
而後良久，江卻營又道：“師父。”
柳道非笑道：“又是想叫一下麽？”
江卻營道：“對呀，我覺得很奇妙。”
“一個月之前，我還躺在京郊的老樹上，看關於你的書。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我能來錦州就好了，要是再幸運一點，還能見一眼你，那真是……”
耗盡畢生福源了。
江卻營被“不詳”二字困惑許多年。他以為，自己從來很倒黴。繼而，為看一眼月亮，因此染上許多事端。但他又開始想，如果沒有那一輪月亮，他還能見到柳道非嗎？更遑論如今和他站在一處。
柳道非突聞此言，正要說什麽，卻見江卻營停下腳步，認認真真看著他，道：
“如果遇到你要經歷這一切的話，那我不後悔撕開符紙。”
柳道非楞住。
二人立於此地，正有長風徑過，天地蕭瑟，落日金光滿布，鍍於周身。一時間，周遭盡數透明。
須臾，柳道非蹲下身，與他平視，看著其的眼睛，道：
“撕開符紙和經歷這一切，都不是你該承受的。你還這麽小，有許多路可以走，遇見我只是其中一條，你明白嗎？”
江卻營眨一眨眼睛：“可是我已經站在這裏了。”
見對方不聽自己的話，柳道非只得嘆道：“對於你而言，遇見我是福還是禍，難以判得清。但對於我而言，遇見你，的確是福。”
江卻營呆呆道：“真的麽。”
“可他們都說我是禍。這麽多年來，說有我是福氣，只有家人。但都是哄我的……”
話至此，柳道非忽然近身，抱住他，抱得很緊。卻給足了江卻營喘氣的機會，他隨時可以掙開。
他聽見柳道非道：
“我說了，只有天不合時宜，沒有人不合時宜的道理。”
“你不是禍患，我也並未搪塞你。從今往後，你我為師徒，你在我身邊，不會再受這些言語困擾。沒有人再拿吉利這種話評價你，你相信我麽？”
柳道非一話說完，卻見江卻營眨眨眼，不小心眨出兩行清淚。被其倉皇抹去，可是越抹越多，止不住。強撐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面對你總是哭。”
“可是我明明不想哭的，我……在爹面前都沒怎麽哭過，我以前不哭的……”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
江卻營又悶聲重點補充：“我真的不哭的。鄰裏都誇我懂事省心，從不讓我爹操心。我……”他揉揉眼：“我不是只會哭鬧撒潑的孩子，真的不……”
柳道非拍拍他，緩聲道：“好，好。我知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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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師祖前一天千叮嚀萬囑咐的東西，後一天被徒弟送給徒孫抱著睡覺了 我笑得好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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