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覓不得 心被這一笑勾走，從此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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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覓不得 心被這一笑勾走，從此方寸之地……
“哦？是你。”柳道非先出聲。
聞此言, 太微與江自閑倒是驚訝：“哦？你們先前見過麽？”
“嗯。”
“沒有。”
二人同時出聲。
聞否定之言，柳道非略顯怔楞，偏頭看向江卻營。
後者心情覆雜至極, 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沒有地縫, 只能躲去江自閑身後。餘下三人均偏頭, 齊齊看他躲藏，整個身子隱起來，多露出一縷衣角都不肯。正不解, 就聽那處傳來悶悶的一聲：
“我沒認出你。”
話畢, 才覺此言毫無說服力：“……我忘了！”
……此句就更無說服力了。
那旁, 幾人了然, 到底被他這樣子逗樂了, 哈哈大笑起來。柳道非也笑，嘴角微微勾起，浮現出淺淡笑意。好似暖陽映冬雪, 春風過柳梢。
正巧，江卻營沒忍住, 躲在父親身後偷看，偷偷一瞥，便見這一幕。
這一下可不得了，江卻營只覺一陣春風撞入心間，心被這一笑勾走，從此方寸之地，別物盡數透明, 唯餘這抹笑，如夢似幻。
柳道非笑完，向他這邊看過來, 與江卻營目光撞上。後者偷看被發現，心一顫，頃刻縮回身子。
太微瞧見，不禁笑意更深，捋著胡子：“京城一行有此奇遇，倒是不枉此行。”
柳道非道：“正是。”
江卻營心又跟著那人飄走了。
他再一次微微探出頭，偷看柳道非。後者長身鶴立，立於那處，靜聽眾人言。太微道：“先前出手相救，末了，正要道非走一趟。卻未料，他總是被諸事拖住，久久不見，實在可惜。”
江卻營撇一撇嘴：這官家召道士入宮，倒是讓人家打工來了，怪不得他與柳道非錯過這麽多回。
太微偏頭一瞧他，笑道：“貧道多年不曾出世，更未踏及京城，如此一行，就見到這麽個有趣的娃娃，心下覺得喜歡。正是緣來妙不可言。”
江卻營一楞，想起柳道非先前說的：有緣自會知曉。
他本以為萍水相逢，隨口一言，沒想到他與此人的緣分，當真如此深。
江自閑也笑道：“小兒時常觀閱書籍，想必從那處聽聞過明夷道長，還常常記在心裏，如今一見，當真名不虛傳。”他錯開身，拍拍江卻營的肩膀，低聲道：“快謝過明夷道長，他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江卻營呆呆站著，傻了似的，一動不動。
柳道非朝他笑了笑。
江卻營攥著手，忽然說：“你何時要走？”
柳道非道：“師父與師門先行，我事務纏身，還要耽擱幾日。”
“那是幾日？”江卻營立刻道。
柳道非溫和看著他，“緣去便離。”
一時間，江卻營高興與失落參半，心如亂麻。待寒暄幾番，再度拜謝過這師徒二人，隨江自閑離開，他又連連回頭，不住地望向柳道非，眼神扒在人家身上下不來。
如此一番，倒逗得另外三人樂不可支，不禁道有趣。太微笑道：“小徒還有幾日逗留，若你還想見他，擇日再來便是。”
江卻營沒說話，望了柳道非幾眼，終於割舍，回過頭。身旁江自閑連連稱是，這才帶著江卻營走了。
身後，師徒二人看他們邁過門檻，一拐腳步，消失在視野裏。
外頭正是夕陽斜照，金光灑進屋，鍍上衣袍。二人沈默著，半晌，柳道非望著那處，忽然道：“您算準了他會是我的徒兒。”
太微捋著胡子，不語。
柳道非垂下眼，看太微臂彎中拂塵：“他跟著我，歡愉與否，值得與否？”
太微道：“此事若至日後，你自然知曉。”
柳道非無奈道：“我近年四處游歷，忝居名號，他若從書冊片言中認識我，恐怕會大失所望罷。”
太微還是不語。
“您還有多久期限？”他忽然一轉話頭。
太微撚著胡子。屋外夕陽似火，斜斜照進來，劈在他與柳道非之間，一半暗 一半明，分隔開。他並不回答，而是回過身，一轉話頭，唱道：
“來時無跡去無蹤……”
長風帶過，掠起發絲，柳道非處於其間，衣袍獵獵作響，只身獨立。
再說回那旁父子二人走後，照例回府。江自閑心情兒子先前言行，如今低著頭，又心事重重，猜到幾分，準備回府再言。
卻不想，到家時，一小廝急匆匆跑過來，趴在江自閑耳畔訴說一陣。後者登時神色凝重，偏頭看一眼江卻營，無法，將他匆忙交給麝月，又回身走了。
江卻營站在院落門前，怔楞住，看袍角急過回廊，步履匆匆，頃刻間消失不見。一時間，心裏又泛上莫名滋味。
今日，任憑麝月怎麽跟他搭話，江卻營都不回答了。
至深夜，往常這個時候，江卻營已夢入周公。可是，獨獨今日不安，輾轉難眠。
這種感覺好生熟悉，便如……中元那夜。
江卻營心亂如麻，翻來覆去，最後實在無法忍受，又翻身下床，點上油燈。他摸索一番，找出先前柳道非給他的帕子，放在燈下仔細看。
“咚，咚，咚。”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腳步聲，隨即，門被敲響。
江卻營驚愕回過頭，打開門：“爹爹？”
江自閑自今日因事離去，不知何故，一回來便眉頭緊蹙，臉色十分不好，急匆匆來到江卻營處。
江卻營與他進屋坐下，見父親神色凝重，一派心事重重，不敢看他的樣子，道：“發生何事了？”
江自閑垂著頭。忽然，把頭埋進手心，痛苦捂住臉，長嘆一聲。
江卻營很是擔心，手輕輕搭上他：“爹爹……沒事吧？”
又一聲嘆息過，江自閑終於擡起頭，眸中渾濁，擔憂望向江卻營。
後者明顯被嚇了一跳，他不知對方緣何變成這樣。正要說什麽，江自閑忽然一展胳膊，把他抱進懷裏，話語中隱有哽咽聲：“昭兒啊……”
江卻營小手撫上他的脊背，小聲道：“怎麽了？”
“你今日見明夷道長時目不轉睛，很是不舍，”江自閑試探問道：“你喜不喜歡他，願不願意跟他走？”
江卻營楞了一下。半響，才皺起眉頭，難過道：“我是喜歡他，可是……”
可是一句喜歡，便要決定如此大的事，實在有些……
“是為父之過。”江自閑痛苦咽下一口唾沫，不敢看兒子：“爹爹能做的，都做了。這麽多年來，一直隱忍退讓，最後都事與願違……”
他按上江卻營的肩膀：“爹爹答應你，你只跟他去小一陣，如有不情願，即刻便回來，好不好？”
江卻營楞住。他沒料到父親忽出此言：“是京城出了什麽事麽？”
江自閑皺起眉頭，長長嘆一口氣，不得已，只得對兒子說出實情：“官家駕崩了！”
“什麽？”
江自閑嘆道：“如今朝野上下一團亂麻，為父唯恐殃及你。這其間……”
“諸事種種，難以說得清！”
“以前，爹總不讓你靠近江高澹，唯恐身染禍事。可如今……”他眼中急出濁淚：“人處汙泥中，最難清白獨立。爹如何不要緊，但希望你可以保全自身，莫要牽扯進來，更不能受到傷害！”
江卻營低下頭，良久，才道：“嗯。”
江自閑看對方溫順的樣子，心又一疼，抱緊江卻營，哭道：“爹爹對不住你！”
這樣大落差，一時間自然難以接受。但江自閑近日操勞過度，不但奔波於官場，還要照顧他，一下子蒼老許多，江卻營很是不忍。他覆上對方的手，安慰道：“爹沒什麽對不住我的，不過是去外走一遭。”
江自閑眼含濁淚，憂切望著他：“爹回來時，去找了明夷道長，與他交談許久……他是個值得托付的，品行端正，聲名在外，必不會讓你受分毫委屈！”
江卻營垂下眼：“嗯。”
對方越是這樣，他越心疼：兒子乖巧得不像小孩了，他究竟多麽造孽，才把孩子養成得這樣，不言不笑，沒有一點孩子樣！
江卻營道：“好啦爹爹。天色已晚，您快回去，這件事，我會自己想的。”
二人又話些時，左不過是些掏心掏肺之言，你不忍我不忍等等。最後，江卻營實在受不了了，推他出去，笑著與其別過，忍著不再看對方憂慮的目光，闔上門。
末了，癱睡回床上，呆呆望向虛空。
真是奇怪，若面對此等落差，他應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才對。許是近日歷經諸事太多，老天爺終於開眼，放過他，讓他好好睡了一覺。
江卻營闔上眼，不多時，眼皮打架，身子越來越沈，越來越沈……終於忍不住，沈沈睡去。
直到眼前似漫有光亮，江卻營再也睡不住，緩緩睜開眼。
尚未視物，便覺一陣風吹過。
江卻營猛地一抖，被這一下吹得發冷，蜷縮起來。只是不消片刻，便有一物覆於身，隨即，周身一暖。
柳道非身上總有股烏木味，很令人安心。初見時，江卻營只覺不俗，卻不知是什麽。還思考過，回去將江府珍藏的名香都聞了個遍，末了，終於知道：那是烏木香。
他自認為很喜這種味道，但如今，卻無心思去賞。
他離開京城，已有十日了。
十餘日前，江自閑半夜入他屋內，語重心長說了一通江卻營聽不懂的話，最後不得已告訴他：去隨道士呆一陣子。
江卻營心中頗亂，繼而精神頹唐。
他們走得有些急，盡管如此，江卻營行囊還是收拾得磨磨唧唧，並與江自閑別過，極為酸澀地隨柳道非走了。
自然，其間有些波折。比如麝月躲起來大哭了一場，說要隨江卻營一起去。被他勸回去照顧父親。此番他走，江自閑身邊已無親人。若是她也離去，縱使江自閑有三頭六臂，在京中也撐不住。
與親人驟然分別，自是千般不舍，萬般無奈，但事已至此，不得已，都被江卻營拋諸腦後，忍著不再去想。
可縱使不想，午夜夢回，也會時常夢到那晚，江自閑眼含濁淚的樣子。
江卻營見不得人哭，更見不得親人哭。他不願給他們添麻煩，也不願看人動容傷情，便只得把這些事拋過去，徑直隨柳道非走了，強忍著不回頭。
一回頭看，他就走不了了。
江自閑說得不錯，柳道非的確秉性溫和，值得托付。十分照顧江卻營，一路上說話都斟酌再三，生怕惹他不快。
似乎所有人都做得很好，但江卻營總是不高興。
至少柳道非這樣覺得。
自從江自閑手裏接過這個孩子起，對方就閉著嘴，一言不發，悶悶不樂。總是板著個小臉。
他柳道非自認為無所不能，多年以來就沒有做不成的事，卻在此人身上破了格，極為費心，甚至有些心血耗盡的意味。
不為別的，只因他怕：
他從未照顧過小孩，更遑論是徒弟。唯恐處事不當。
總之，因此事，這二人心事重重，接連走了幾日，俱是沈默。京城到錦州走水路，少說也要二十日，這已是第十日了，難道他們要一直這樣下去麽？
柳道非不禁有些後悔。他在旁坐著，看榻上之人背過身，蜷縮起來，一派孤零零的模樣，心裏很不是滋味。
——自己就輕易地擔上如此沈的希冀……
思及此，不免又一扶額，無聲嘆了口氣。
此刻，江卻營把自己蜷縮在裏側，閉上眼睛裝睡。柳道非的衣物還蓋在他身上，天已盡黑，柳道非唯恐他隨自己出行受半點委屈，一路上走得慢極，還包下一艘客舫。這地兒本來大得很，他們敞開睡都沒問題。但奈何江卻營總是苦著個臉，柳道非實在怕他出事，便日夜陪著。
如此一來，便成如此情景：江卻營在裏側睡，柳道非於外側坐，二人一言不發，似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萬事總要有個頭。譬如今夜，江卻營實在被這沈重的氛圍壓得踹不過氣了，便不再裝睡，幹脆坐起身，盯著柳道非，下定決心主動跟他說說話。
可不巧，他這個病秧子睡倒幾天，身子又弱不少。如今起得猛，渾身驟然泛起一陣刺痛，剛起身便身形一晃，冷汗出了滿額。
那旁，柳道非正在閉目養神，忽聽到動靜，睜開眼，就看見江卻營蜷縮在那處，身軀顫抖，面色煞白。
他頓時嚇得不輕，急切過去，從懷裏掏出瓷盞，餵其吃下去，喚道：
“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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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扭扭捏捏走了……好吧不是他們扭捏是我扭捏 我是個i人 繼而覺得也比較i嗚嗚嗚……
我錯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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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此言, 太微與江自閑倒是驚訝：“哦？你們先前見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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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心情覆雜至極, 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沒有地縫, 只能躲去江自閑身後。餘下三人均偏頭, 齊齊看他躲藏，整個身子隱起來，多露出一縷衣角都不肯。正不解, 就聽那處傳來悶悶的一聲：
“我沒認出你。”
話畢, 才覺此言毫無說服力：“……我忘了！”
……此句就更無說服力了。
那旁, 幾人了然, 到底被他這樣子逗樂了, 哈哈大笑起來。柳道非也笑，嘴角微微勾起，浮現出淺淡笑意。好似暖陽映冬雪, 春風過柳梢。
正巧，江卻營沒忍住, 躲在父親身後偷看，偷偷一瞥，便見這一幕。
這一下可不得了，江卻營只覺一陣春風撞入心間，心被這一笑勾走，從此方寸之地，別物盡數透明, 唯餘這抹笑，如夢似幻。
柳道非笑完，向他這邊看過來, 與江卻營目光撞上。後者偷看被發現，心一顫，頃刻縮回身子。
太微瞧見，不禁笑意更深，捋著胡子：“京城一行有此奇遇，倒是不枉此行。”
柳道非道：“正是。”
江卻營心又跟著那人飄走了。
他再一次微微探出頭，偷看柳道非。後者長身鶴立，立於那處，靜聽眾人言。太微道：“先前出手相救，末了，正要道非走一趟。卻未料，他總是被諸事拖住，久久不見，實在可惜。”
江卻營撇一撇嘴：這官家召道士入宮，倒是讓人家打工來了，怪不得他與柳道非錯過這麽多回。
太微偏頭一瞧他，笑道：“貧道多年不曾出世，更未踏及京城，如此一行，就見到這麽個有趣的娃娃，心下覺得喜歡。正是緣來妙不可言。”
江卻營一楞，想起柳道非先前說的：有緣自會知曉。
他本以為萍水相逢，隨口一言，沒想到他與此人的緣分，當真如此深。
江自閑也笑道：“小兒時常觀閱書籍，想必從那處聽聞過明夷道長，還常常記在心裏，如今一見，當真名不虛傳。”他錯開身，拍拍江卻營的肩膀，低聲道：“快謝過明夷道長，他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江卻營呆呆站著，傻了似的，一動不動。
柳道非朝他笑了笑。
江卻營攥著手，忽然說：“你何時要走？”
柳道非道：“師父與師門先行，我事務纏身，還要耽擱幾日。”
“那是幾日？”江卻營立刻道。
柳道非溫和看著他，“緣去便離。”
一時間，江卻營高興與失落參半，心如亂麻。待寒暄幾番，再度拜謝過這師徒二人，隨江自閑離開，他又連連回頭，不住地望向柳道非，眼神扒在人家身上下不來。
如此一番，倒逗得另外三人樂不可支，不禁道有趣。太微笑道：“小徒還有幾日逗留，若你還想見他，擇日再來便是。”
江卻營沒說話，望了柳道非幾眼，終於割舍，回過頭。身旁江自閑連連稱是，這才帶著江卻營走了。
身後，師徒二人看他們邁過門檻，一拐腳步，消失在視野裏。
外頭正是夕陽斜照，金光灑進屋，鍍上衣袍。二人沈默著，半晌，柳道非望著那處，忽然道：“您算準了他會是我的徒兒。”
太微捋著胡子，不語。
柳道非垂下眼，看太微臂彎中拂塵：“他跟著我，歡愉與否，值得與否？”
太微道：“此事若至日後，你自然知曉。”
柳道非無奈道：“我近年四處游歷，忝居名號，他若從書冊片言中認識我，恐怕會大失所望罷。”
太微還是不語。
“您還有多久期限？”他忽然一轉話頭。
太微撚著胡子。屋外夕陽似火，斜斜照進來，劈在他與柳道非之間，一半暗 一半明，分隔開。他並不回答，而是回過身，一轉話頭，唱道：
“來時無跡去無蹤……”
長風帶過，掠起發絲，柳道非處於其間，衣袍獵獵作響，只身獨立。
再說回那旁父子二人走後，照例回府。江自閑心情兒子先前言行，如今低著頭，又心事重重，猜到幾分，準備回府再言。
卻不想，到家時，一小廝急匆匆跑過來，趴在江自閑耳畔訴說一陣。後者登時神色凝重，偏頭看一眼江卻營，無法，將他匆忙交給麝月，又回身走了。
江卻營站在院落門前，怔楞住，看袍角急過回廊，步履匆匆，頃刻間消失不見。一時間，心裏又泛上莫名滋味。
今日，任憑麝月怎麽跟他搭話，江卻營都不回答了。
至深夜，往常這個時候，江卻營已夢入周公。可是，獨獨今日不安，輾轉難眠。
這種感覺好生熟悉，便如……中元那夜。
江卻營心亂如麻，翻來覆去，最後實在無法忍受，又翻身下床，點上油燈。他摸索一番，找出先前柳道非給他的帕子，放在燈下仔細看。
“咚，咚，咚。”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腳步聲，隨即，門被敲響。
江卻營驚愕回過頭，打開門：“爹爹？”
江自閑自今日因事離去，不知何故，一回來便眉頭緊蹙，臉色十分不好，急匆匆來到江卻營處。
江卻營與他進屋坐下，見父親神色凝重，一派心事重重，不敢看他的樣子，道：“發生何事了？”
江自閑垂著頭。忽然，把頭埋進手心，痛苦捂住臉，長嘆一聲。
江卻營很是擔心，手輕輕搭上他：“爹爹……沒事吧？”
又一聲嘆息過，江自閑終於擡起頭，眸中渾濁，擔憂望向江卻營。
後者明顯被嚇了一跳，他不知對方緣何變成這樣。正要說什麽，江自閑忽然一展胳膊，把他抱進懷裏，話語中隱有哽咽聲：“昭兒啊……”
江卻營小手撫上他的脊背，小聲道：“怎麽了？”
“你今日見明夷道長時目不轉睛，很是不舍，”江自閑試探問道：“你喜不喜歡他，願不願意跟他走？”
江卻營楞了一下。半響，才皺起眉頭，難過道：“我是喜歡他，可是……”
可是一句喜歡，便要決定如此大的事，實在有些……
“是為父之過。”江自閑痛苦咽下一口唾沫，不敢看兒子：“爹爹能做的，都做了。這麽多年來，一直隱忍退讓，最後都事與願違……”
他按上江卻營的肩膀：“爹爹答應你，你只跟他去小一陣，如有不情願，即刻便回來，好不好？”
江卻營楞住。他沒料到父親忽出此言：“是京城出了什麽事麽？”
江自閑皺起眉頭，長長嘆一口氣，不得已，只得對兒子說出實情：“官家駕崩了！”
“什麽？”
江自閑嘆道：“如今朝野上下一團亂麻，為父唯恐殃及你。這其間……”
“諸事種種，難以說得清！”
“以前，爹總不讓你靠近江高澹，唯恐身染禍事。可如今……”他眼中急出濁淚：“人處汙泥中，最難清白獨立。爹如何不要緊，但希望你可以保全自身，莫要牽扯進來，更不能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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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閑看對方溫順的樣子，心又一疼，抱緊江卻營，哭道：“爹爹對不住你！”
這樣大落差，一時間自然難以接受。但江自閑近日操勞過度，不但奔波於官場，還要照顧他，一下子蒼老許多，江卻營很是不忍。他覆上對方的手，安慰道：“爹沒什麽對不住我的，不過是去外走一遭。”
江自閑眼含濁淚，憂切望著他：“爹回來時，去找了明夷道長，與他交談許久……他是個值得托付的，品行端正，聲名在外，必不會讓你受分毫委屈！”
江卻營垂下眼：“嗯。”
對方越是這樣，他越心疼：兒子乖巧得不像小孩了，他究竟多麽造孽，才把孩子養成得這樣，不言不笑，沒有一點孩子樣！
江卻營道：“好啦爹爹。天色已晚，您快回去，這件事，我會自己想的。”
二人又話些時，左不過是些掏心掏肺之言，你不忍我不忍等等。最後，江卻營實在受不了了，推他出去，笑著與其別過，忍著不再看對方憂慮的目光，闔上門。
末了，癱睡回床上，呆呆望向虛空。
真是奇怪，若面對此等落差，他應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才對。許是近日歷經諸事太多，老天爺終於開眼，放過他，讓他好好睡了一覺。
江卻營闔上眼，不多時，眼皮打架，身子越來越沈，越來越沈……終於忍不住，沈沈睡去。
直到眼前似漫有光亮，江卻營再也睡不住，緩緩睜開眼。
尚未視物，便覺一陣風吹過。
江卻營猛地一抖，被這一下吹得發冷，蜷縮起來。只是不消片刻，便有一物覆於身，隨即，周身一暖。
柳道非身上總有股烏木味，很令人安心。初見時，江卻營只覺不俗，卻不知是什麽。還思考過，回去將江府珍藏的名香都聞了個遍，末了，終於知道：那是烏木香。
他自認為很喜這種味道，但如今，卻無心思去賞。
他離開京城，已有十日了。
十餘日前，江自閑半夜入他屋內，語重心長說了一通江卻營聽不懂的話，最後不得已告訴他：去隨道士呆一陣子。
江卻營心中頗亂，繼而精神頹唐。
他們走得有些急，盡管如此，江卻營行囊還是收拾得磨磨唧唧，並與江自閑別過，極為酸澀地隨柳道非走了。
自然，其間有些波折。比如麝月躲起來大哭了一場，說要隨江卻營一起去。被他勸回去照顧父親。此番他走，江自閑身邊已無親人。若是她也離去，縱使江自閑有三頭六臂，在京中也撐不住。
與親人驟然分別，自是千般不舍，萬般無奈，但事已至此，不得已，都被江卻營拋諸腦後，忍著不再去想。
可縱使不想，午夜夢回，也會時常夢到那晚，江自閑眼含濁淚的樣子。
江卻營見不得人哭，更見不得親人哭。他不願給他們添麻煩，也不願看人動容傷情，便只得把這些事拋過去，徑直隨柳道非走了，強忍著不回頭。
一回頭看，他就走不了了。
江自閑說得不錯，柳道非的確秉性溫和，值得托付。十分照顧江卻營，一路上說話都斟酌再三，生怕惹他不快。
似乎所有人都做得很好，但江卻營總是不高興。
至少柳道非這樣覺得。
自從江自閑手裏接過這個孩子起，對方就閉著嘴，一言不發，悶悶不樂。總是板著個小臉。
他柳道非自認為無所不能，多年以來就沒有做不成的事，卻在此人身上破了格，極為費心，甚至有些心血耗盡的意味。
不為別的，只因他怕：
他從未照顧過小孩，更遑論是徒弟。唯恐處事不當。
總之，因此事，這二人心事重重，接連走了幾日，俱是沈默。京城到錦州走水路，少說也要二十日，這已是第十日了，難道他們要一直這樣下去麽？
柳道非不禁有些後悔。他在旁坐著，看榻上之人背過身，蜷縮起來，一派孤零零的模樣，心裏很不是滋味。
——自己就輕易地擔上如此沈的希冀……
思及此，不免又一扶額，無聲嘆了口氣。
此刻，江卻營把自己蜷縮在裏側，閉上眼睛裝睡。柳道非的衣物還蓋在他身上，天已盡黑，柳道非唯恐他隨自己出行受半點委屈，一路上走得慢極，還包下一艘客舫。這地兒本來大得很，他們敞開睡都沒問題。但奈何江卻營總是苦著個臉，柳道非實在怕他出事，便日夜陪著。
如此一來，便成如此情景：江卻營在裏側睡，柳道非於外側坐，二人一言不發，似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萬事總要有個頭。譬如今夜，江卻營實在被這沈重的氛圍壓得踹不過氣了，便不再裝睡，幹脆坐起身，盯著柳道非，下定決心主動跟他說說話。
可不巧，他這個病秧子睡倒幾天，身子又弱不少。如今起得猛，渾身驟然泛起一陣刺痛，剛起身便身形一晃，冷汗出了滿額。
那旁，柳道非正在閉目養神，忽聽到動靜，睜開眼，就看見江卻營蜷縮在那處，身軀顫抖，面色煞白。
他頓時嚇得不輕，急切過去，從懷裏掏出瓷盞，餵其吃下去，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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