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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江卻營 正有長風帶過。其上,朗月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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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江卻營 正有長風帶過。其上,朗月高懸……

江卻營一楞, 似是沒想到對方這樣喚自己。但身上之痛太過密切,實在不容他細想,只得乖乖把藥吃下去。

末了, 待痛消下去, 才察覺到柳道非近在身側, 正用袖子為他拭汗。

那股香味又縈繞周身,江卻營一時腦子空白,思慮半晌, 才想起來:烏木。

這種香調叫烏木啊。

他略略推開柳道非的手, 坐端正, 低頭, 睫羽垂下去, 在眼下渡上一片淡淡陰影。此時,外面懸月高照,江風徑直而過, 帶起幾分寒意。

江卻營渾身一抖。

畢竟已秋,天涼。柳道非瞧他面色煞白, 病殃殃,趕緊將方才脫落下去的外袍重新披在對方身上,唯恐他著風寒。

江卻營攥緊手,察覺柳道非的力道觸上自身又離開。他擡起頭,鼓起勇氣看他,“我現在該叫你什麽。”

柳道非一楞,撞上對方的目光。

這個孩子的眼眸映在燭火下如此明亮, 小小年紀本該如此,卻因諸事染上灰塵,經常耷拉著, 顯得十分不高興。

雖然此時也不高興,但起碼開口說話了,已比先前好過太多:“你爹爹托我照拂你,保你安全。我聽聞你最不喜道法之事,恐怕也不願遁入此門,對於拜師之事……”他緩聲道:“但憑你願。”

“對於我……你想叫什麽便叫什麽罷。”

江卻營眨眨眼,瞧對方那副清冷的眉眼蹙起來,倒別有一番滋味,但他不喜如此,他覺得,眼前這個人笑起來才不枉容色。

於是,在柳道非眼裏,便是對方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間。直到柳道非怔楞,舒開眉頭,對方撤回手去。

他不明所以:“怎麽了?”

江卻營不答,倒是自身上翻找,翻出一物,正是幾日前柳道非給他擦泥的帕子:“還給你。”

後者垂下眼,覆上他的手:“送出去的東西,沒有要回來的道理。”

江卻營睜著大眼睛:“可你並未送給我,只是留於我用。”

“嗯,”柳道非搭上他的脈:“那現在送給你罷。”

指腹觸上手腕,恍惚間,江卻營只覺得似有風吹過,掠起發絲,吹在脖頸處撓癢癢。

良久,柳道非撤回手:“你越是憂慮,身子就越差。”

江卻營搓一搓手指:“哦。”

柳道非又往他額頭一探,十分害怕這個娃娃著風寒,見無事,才道:“若你先前聽說過我,知書冊中只言片語,添油加醋過的事跡,而今後再與我相處,恐怕會失望。”

江卻營並不覺得失望:“哦。”

柳道非見他敷衍,眼睛卻直勾勾盯著自己看,道:“你還有什麽要問我的?”

江卻營道:“哦。”

柳道非:?

江卻營輕咳一聲,忙不疊道:“……我,”靠近對方身邊,道:“你方才叫我昭兒?”

“嗯。”

“你不喜麽?”

江卻營撇了撇嘴:“但我聽說你們道門忘卻凡塵,亦要忘卻俗名。你師父……咳太微道長還說,我這名字取得不好,蓋不住八字……你笑什麽?”

江卻營一頭霧水,奈何眼前此人實在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他久久移不開眼,竟又陷進去了。

柳道非輕笑道:“傻瓜,名字之事,只有你自己喜不喜歡。遑論好不好,該不該忘,或是八字之說?”

江卻營疑道:“你是個道士,為何不在意此等話?”

柳道非道:“並非所有道士都如此。”他替對方理一理發絲:“你呢,你自己喜不喜歡?”

江卻營一撇嘴:“談不上喜歡,但大家已經習慣這樣叫我了。”

柳道非應句嗯。二人又默然半晌,直到前者又想起什麽,開口道:“所以,你還未回答我,方才我所問之事。”

江卻營低下頭,自暴自棄道:“我也不知道。”

“好罷,你慢慢來想。”柳道非道:“若你願意,我們之間便多一層關系。若不願,就與我前往師門,隨你心願度日。但無論怎樣,我都會護你周全。屆時,你若不順意,即可離去,我不會強求。”

“但是,”見江卻營還是直勾勾盯著自己看:“近來諸事困擾,亂象頗生。人離開官場,便身處江湖,其中池水同樣深不可測。若你做我的徒弟……”

“便不能再叫此名了。”

江卻營訝然。他知父親唯恐自己深陷官場泥潭,但沒想到會這樣嚴重。轉念一想,便想到:柳道非此人名聲極大,若他收了個徒弟,便會廣傳於江湖。若自己還用江昭此名,早晚會傳進一些人的耳朵裏。這樣,自己的離開,就無意義了。

“那你會取名字麽?”

柳道非道:“自然會,不過……”

“還得我自己喜歡?”

柳道非一點頭:“不錯。”

若是以前,有個機會可以自己取名,江卻營自然求之不得,但至如今,他倒有些才思竭盡。思慮許久,最終搖了搖頭。

柳道非知他犯難,本又想說不必過急,慢慢想罷。話尚未出口,察覺一陣長風帶過,拂起發絲,掠動衣袍。他不禁擡眸向外:只見朗月高懸,江流浩瀚,天地闃靜。一時間,唯有陣陣江聲伴於耳側。

江卻營疑惑,順其看過去。可剛一望見,就猛地縮回頭,身子發抖,下意識往柳道非懷裏靠了靠。

後者不明所以,以為是方才之風將他吹冷了,略略抱緊江卻營,為他拉緊外袍。

柳道非觀外許久,忽然道:“不久前,正有一詩稿出,名動天下,我讀了,便覺得其中飽含深意,意境更是有趣至極。你有沒有興趣?”

江卻營在他懷裏擡起頭:“什麽?”

柳道非輕拍過他的肩膀,以示安撫。便起身,至案前,就著昏黃燈火,從容寫起來。

江卻營身子綿軟無力,想下床也只能幹想,只得等著。柳道非一紙詩文寫畢,邁步過來,將那頁遞給江卻營看。

後者接過,瞧了,第一念頭是:好字。

隨後,才細細往下看。其上正寫:

「夜飲東坡醒覆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沙,沙。”

此外,正有長風帶過。其上,朗月高懸;其下,江海縠紋平;其畔,柳枝輕拂。若遠觀其間,即可見一舫行於其上,雖大,但面對濤濤江河,便顯得渺小至極了。

江卻營撥過額間發絲,自柳道非手中接過筆,往其上稍落。

後者俯身,看了,便見:對方提筆,徑直圈出其中“卻營”二字,意思不言而喻。勾唇笑了笑:

“好名字。”

江河奔流不停,人都會隨其而去,遑論浮萍。又說長風渡水,日月交替過幾個來回後,此船終於靠岸,停於渡口邊。

船尾,先是有一樵夫走出,身後,正有一位白衣道人,他邁過舷邊,遞給樵夫一錠銀子。隨後,朝裏伸出手。

江卻營抓住他的手,一個踏步上去。剛上岸,就聽得一聲清揚婉轉的呼喚:

“郎君——要菱角米不要?甜津津嘞,趁熱嘗一口吧——”

身側,柳道非看過去,笑應道:“好。”

江卻營隨他至那處,柳道非與那商販近身交談一陣,帶錦州口音,周遭喧嘩,江卻營沒太聽明白。只見對方停留好一陣,末了,付過錢,遞一物給他。後者不明所以:“這是什麽?”

柳道非道:“此物適合配茶用。你且留著,回宗門去自有茶吃。”

江卻營眼睛一亮:“茶?就是太微道長先前擺在府裏的茶麽”

柳道非道:“正是。但如今時節,茶自然沒有新春剛采下來的新鮮,待輾轉至京城,就更無味了。”

身畔,鬧市嚷嚷,白墻黛瓦,水過街巷,船公一點竹篙,濺起飛燕。正是江南之地,書中總說春才作好風景,其實不然。至秋,也不失為一派勝景。

江卻營被周遭各式各物吸引去,越往前走,便越新奇。可惜他如今是個病秧子,突至喧嘩之地,自然一時難以忍受。不過多時,便突然停下來,不走了。

柳道非低下頭,卻見江卻營緊皺眉頭,面色蒼白,臉色很是不好。他俯下身,道:“你如何?”

江卻營急急喘息:“……有點頭暈。”

柳道非心裏一緊,暗道本不該讓對方走的,真是考慮不周。思及此,便抱起江卻營,抱穩了,拍一拍他的肩膀:“宗門離這兒還有一段距離,你好生歇一會罷。”

江卻營“哦”過,隨柳道非行走幅度,趴在他肩膀上看其後。長街小販絡繹不絕,民風淳厚,很有靈動氣,這本為他所念想。但不知怎的,或許因病否?江卻營意識昏沈,繼而興致懨懨。不多時,泛出幾分困倦意。

說睡便睡,隨視野內逐漸模糊縮小,耐不住眼簾輕闔,烏木沈香入鼻,他趴在柳道非肩頭,緩緩睡去。

若是他醒著,則可見柳道非踏過街市,拐角,逐漸偏離。方才他說得輕巧,從這裏到歸墟宗這一程,可非“有些距離”這麽簡單。

一大一小從晌午走到日暮十分,才堪堪到山腳。

彼時,江卻營睡夢方醒。柳道非不知對方做了什麽夢,前一刻還趴在自己肩膀上好好的,突然猛地一抖,攥緊他的衣物,驚呼一聲,冷汗滿額。任柳道非拍著背喚他良久,才略略安定下去。

江卻營一醒來便胳膊亂揮,腿腳亂蹬,卻被一道沈穩的力道箍著,無法動彈,正要使力,就聽得一聲:

“昭兒,別亂動。”

江卻營猛然回神,只見視野一片緋色,清風帶過,周身好像在動,才驚覺:自己如今已跟柳道非走了!

後者放緩腳步,拍拍他的背,道:“馬上快到了,堅持一下,回去再睡罷。”

江卻營睡眼朦朧意識不清,擡手揉揉眼。揉完了,重新放回對方身上,道:“這是何處?”

“霧臺山。”柳道非道:“此處仙靈之氣旺盛,適宜修行。”

江卻營道:“哦。”

柳道非想起來他不喜這神神鬼鬼之事,正要轉開話題,卻聽對方道:“道士每天在深山老林裏,不會無聊麽?”

柳道非倒是被他給逗笑了:“體察世事,以民為憂,出世,才能一窺道之本源。若閉門自守,做井底之蛙,那才是不對。”

“哦。”江卻營又道:“那你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

“算是罷。”

“那你都去過哪兒呢?”

對方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至那夜後,才話多起來,如今願意說,柳道非自是求之不得,娓娓道:“大周境內,都差不離了。”

江卻營:“哇。”

“境外之……西域一帶,往東,東瀛一帶。你想聽麽?”

江卻營一點困意也無:“嗯!”

柳道非笑了笑,道:“那些書冊中,都記載我常往哪處去?”

“他們說你來無影去無蹤,曾多處停留,來往只看心情,除救死扶傷外,還有……”江卻營思考了一下,“捉鬼?”

“捉鬼。”柳道非笑道:“我以為你不喜此等事,竟也有興趣麽?”

“捉鬼好不好玩?”

“玩?”柳道非偏頭,奇道:“世人聞鬼魅等字眼,均都驚恐。少說也有幾分忌諱,你如此小,不但不怕,居然還能用‘玩’來論?”

江卻營:……

江卻營撇了撇嘴,托起下巴衡量。半晌,才下定決心,趴在柳道非耳邊,低聲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柳道非點點頭。

江卻營又重覆道:“秘密!”

柳道非又點點頭,代入一下孩童心思,笑道:“對,秘密。我會替你保守的。”

江卻營終於放下戒備,趴在對方耳邊,緩緩吐出:“其實我能看見鬼魅。”

柳道非驚詫轉過頭。

迎上這樣的目光,江卻營不禁瑟縮了一下,抽回手。這樣一來,一個沒抱緊,險些摔下去。柳道非扶穩他,撫一撫發頂,輕聲道:“好,我知道了。”

江卻營把頭低下去。

他後悔了,本不該這麽倉促說出來的,現在對方會怎麽想……卻聽得:“修士修到一定程度後會結丹——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容器,彼時,便能看見鬼魅了。但你居然天生就能看見……”

他話鋒一轉,“又如何不算一種別樣的道門天才呢?”

江卻營楞住。

他對此人充滿別樣滋味。這個人說話好生奇怪,偏偏又有自己的邏輯,乍一聽沒什麽不對,可是細細想來,的確為這個意思。又細細想來,還是……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笑道:“原是此等事,原本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既然你說這是秘密,我自然會為你保守。”

江卻營楞住,不自覺抱緊對方,擡眼看眼前秋景盎然,他伏在柳道非肩膀上,靠近了,悶聲道:“那你也能看見鬼魅?”

“嗯。”

“……你覺得他們可怕麽?”

經方才一遭,江卻營已對對方徹底放下戒備。正是如此,他才想親耳聽柳道非回答這個問題。

道門驕子,總不會有錯的。

柳道非走前,曾與江自閑攀談許久,了解過不少關於江卻營的事,但從未聽其說這個孩子還能看見鬼魅一事。想來真是秘密,對方連父親都沒告訴,如今卻輕易告訴他了。柳道非正了正神色,開始思考如何鄭重回答。

剛要開口,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呼喚:“明夷師兄——”

那正是喚柳道非的。江卻營不禁回過頭,只見,遠處跑來幾個少年,均著道袍,只是瞧著年紀尚小,自然沒有柳道非這般風度。

江卻營只當是宗門中人,本不在意。可當那幾人近了,得以看清臉,江卻營倏然皺起眉頭,不悅:

“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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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大綱裏越過了行程  直接寫宗門事  並無船上這段。實際落筆時興致一起。

那來聊聊吧:

為什麽主角姓“柳”,“江”?

“江卻營”如文中所說,來源於《臨江仙·夜飲東坡醒覆醉》,姓“江”最為合適

而關於“柳”,則與我的筆名有關。

兩年前,我曾做過一個夢:

夢中有廣闊江河,寅夜闃靜。

彼時,我看見明月高懸,月光如絲如綢,灑下去,灑在江面。月亮的影子映在水中,直叫人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月亮。

而江畔,正有一柳樹,柳枝隨清風拂動。

江上有一小舟,孤零零前行。但其中之人,卻不覺。

明月,江海,柳枝。最風雅之事,不過如此了。

醒來後,我一直沈浸在《臨江仙》與《春江花月夜》中。

很奇怪,明明這兩首詩詞並未有絲竹之聲描寫,但我的第六感覺得,總是差點什麽。

我總覺得,清冷的月光照在琴弦上,此時無聲勝有聲,無他比其更妙。

後得 “照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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