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柳道非 原來他就是柳道非。
關燈
小
中
大
第51章 柳道非 原來他就是柳道非。
來時無跡去無蹤, 去與來時事一同。
江卻營忽然想道。
這個人來也逍遙，去也逍遙，無牽無掛, 無拘無束, 素衣長袍, 不沾俗塵。
江卻營又檢查過帕巾確認其無誤，揣好了。想了想，連同竹杖一同帶上, 緩緩前行。
真是奇怪。今日出門前, 麝月照常與他嘮叨過, 囑咐江卻營萬事小心, 不久便會來接自己, 卻遲遲不見，難道出了什麽事麽？
江卻營一步一步走，緩步過長街, 不久，方至府邸處, 遠遠，便瞧見江府走出一批人。
為首之人威儀棣棣，官袍鮮亮刺眼，帶著一群人，就此浩浩蕩蕩從江府出來就此遠去，走得頗有官威。江卻營粗粗一瞥，便認出其：……大伯父？
雖然很不習慣, 但江卻營應當是要叫他一聲大伯父的。他從未於此人正面說過話，就算至那虛情假意的宴席，也每次被江自閑攔在身後, 生怕他被對方看到。父親都在此人面前低聲下氣，點頭哈腰，連帶著，久而久之，江卻營面對此人也如鬼見愁。
看到來人是他，江卻營立刻躲去拐角處。許久，才敢偏頭瞥去，確認那群人走遠了，一個也不留，才堪堪松口氣，重新出來。
此人來江府必定不是什麽善事。江卻營如是想著，心下正亂，沒看路，迎面撞上一人。
江卻營揉揉頭，道歉剛出口，卻被來人抓住肩膀。他睜開眼，驚道：“麝月姐姐？”
對方摁住江卻營，上下仔細打量他：“沒受什麽傷吧，公子？”她懊惱道：“我該一開始便跟著你去的，否則也不會被拌住。好啦，快回去罷，老爺很擔心你。”
江卻營將傘遞給她：“發生何事？”
麝月面色凝重，往江高澹等人離去的地方望一眼，久久難言，只搪塞道：“官場上的事……公子不必多慮。”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對於此類事，他的確不必知道，但對於江高澹，江卻營一直起疑惑與防備心，只因此人要走了長姐。連帶著，江自閑也經常囑咐他小心此人，懂得避開。江卻營聽話照做了，卻久久不明白其中之意。
不再多問，隨麝月快步回府。
至正廳，見江自閑癱坐於那處，垂頭低嘆，眉頭皺成川。江卻營嚇了一跳，不知是因對方如今頭發撒亂，形容枯槁否，江卻營覺得他一下子蒼老不少。
他緩步進去，闔上門，走至對方身前，試探喚道：“……爹爹？”
江自閑這才擡起頭，看到兒子，終於眉目舒暢。扶著江卻營，打量過，驚道：“怎麽身上這麽臟，摔著啦？”
江卻營攔下他的手：“沒有。爹爹，今日出了何事？”
江自閑一皺眉，似乎想到什麽，急道：“你方才回府時碰見到他了？”
江卻營又道：“沒有，我聽您的話，避開了。”
江自閑如釋重負，靠回椅背，連連長嘆。
二人就此僵持良久。末了，江自閑一派憂愁地看向他：“昭兒，你……還是不願去麽？”
江卻營皺眉道：“爹爹何出此言，您好像很希望我去？”
江自閑苦笑一聲，將他攬進懷裏抱著：“哪有做父母的能舍得孩子！還是交給一群道士，我……”
他連連搖頭：“自小，父親拘著你，自知有愧。我知道，你想到遠處去，想見山河。可惜我性懦弱，遲遲做不到。如今終於有機會，卻是……”
“唉！”江自閑嘆道：“昭兒啊，你跟爹爹說，那天晚上，你……見到了什麽。”
江卻營猛地瑟縮了一下。
江自閑拍拍他的背，瞧著，很是心疼：“好孩子，爹也不願提起傷心事。但爹知道你害怕，你想出去，對不對？”
江卻營看著他的眼睛，驚覺那處如今如此渾濁：“我……”
事已至此，再隱瞞也無意義。江卻營痛苦閉上眼，自暴自棄道：“其實那一晚，是我做的。”
江自閑楞住。
“是我頑劣。我沒有聽您的話，撕開了符紙。”
“我……總是在想，月亮是怎樣的？為何世人恐懼黑夜恐懼鬼魅，您為什麽不讓我見月亮？我的確不想困在一隅，我想走出去，我……”
他聲音有些哽咽：“你們從來都搪塞我，只讓我乖乖聽話。我不信，我想知道月亮之下到底會有什麽，現在……”他垂下頭：“是我之過。”
江自閑抱住他，長嘆道：“好孩子，你才這麽少，就因爹爹自責。”
“此事非你之過。既生於此，那件事，也是無可避免。”他嘆道：“爹爹沒保護好你姐姐，也沒保護好你。這麽多年來，你無玩伴，性情孤僻……可曾怨為父？”
江卻營面色難過，頻頻搖頭。
江自閑替他擦幹凈身上泥塵，又擦眼淚道：“只要我兒的病能好起來，為父便已知足，怎會怪你！”
他撫上江卻營的臉：“爹爹也曾起過那種心思，便是要你於他們去。你的病一直不見好，若太微道長走了，日後再度覆發，如何是好……那天，他過來看你，你竟然聽說過他，還知道他徒兒的名字，我以為……唉！我以為你也並非如此討厭道士。”
提起柳道非，江卻營眸光暗了暗。
他雖然聞此人名聲，可是遲遲未見。就算對方是神仙，江卻營也不想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走：“我是知道他，可是去是留，與他無關，也與任何一個道士無關。我……”
他攥緊手：“覆發就覆發，這是我的命，應由我做主。就算日後……”死後因為其而死，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話至嘴邊，便覺不妥：“總之爹爹不必擔心。他們不是還未走麽？擇日再來，讓他再開幾副藥，照著吃著就是了。”
江自閑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好罷！”
他也是萬般舍不得兒子，如此大事，雖經一月考慮，終究還是親情占上風。只是，以往，江自閑聽他說不想走，總會松一口氣，今日卻眉頭皺得更深，似有什麽難言之隱。
江卻營見他如此，疑惑不解，但江自閑實在疲憊，他再問下去，可就是不懂事了：“他們何時走”
“後日。”
江卻營點點頭：“那便屆時再見罷。”
此月諸事困擾，天也應景，陰沈不散。待二人話畢，江卻營很不高興地回屋，又不高興躺下。
忽然，他想起什麽，光著腳下床，匆忙翻找白日穿的衣物，從中掏出一物。
江卻營借著燭火，細細看去：
那正是今日那人留給他的帕巾。其綢緞只是尋常，並不多名貴。貴在巧思：那帕子角落，繡一柳枝。
他將其收起來，待次日，親自洗凈了，搭在庭院中晾曬。
今日天氣不錯，麝月為他搬來搖椅，江卻營躺於其上，搖搖晃晃，捧閑書隨手觀閱。
麝月在旁灑掃，忽見一帕子，奇道：“公子何來此物，便是昨日所得麽？”
江卻營道：“嗯。”
便翻開新一頁。
身旁之人又道：“這帕上柳枝好生精致，倒像是……江南一帶的繡法呢。”
江卻營道：“哦。”
“公子可是又遇見先前那小孩了麽，我記得他也是錦州人。”
江卻營撇撇嘴：“我可不敢再見到他。”
麝月笑著，擡手一撫那帕子，察覺到其晾幹了，便拿過去遞給江卻營：“好罷。不過公子既然將它帶在身邊，還好生呵護著，看來你對其主人印象不錯嘍。他喚何名呀？”
聞言，江卻營倏然坐起來，擱下書，偏頭道：“我不知道。”
麝月瞧他神色認真，倒不像是在敷衍，看來是真的不知道了。便笑道：“好罷。若日後有緣分，總會知道的。”
江卻營一挑眉：怎麽又是緣分，他可不信這種東西。
“咚，咚，咚。”
此時，院落門被叩響。
麝月回身去了，與來人交談片刻，了然，便回來，對江卻營道：“公子，走罷。老爺回來了，正在正廳等著，說太微道長也會前來，他們要走了，老爺叫您去道別呢。”
江卻營“哦”過，隨手放下書冊，起身，把手遞給麝月，快步隨其去了。
腳步聲漸遠。其後，陽光直照，穿疏影落下，篩作滿庭碎金，斜斜鋪於藤搖椅。彼時，長風帶過，吹皺池水，亦吹過書冊，書頁翻卷，簌簌作響。末了，終於停在一頁。其上寫：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那一頁紙隨風拂動，與光絲糾纏。樹葉碎影透下來，隨風搖曳，字間暗影也搖曳。仿有靈韻。
江卻營至前庭，正見江自閑立於那處。稍作一禮喚過，對方便叫他過去，匆忙帶江卻營走了，步過幾條街巷，停在一客棧處。
那正是官家專程為這些赴京的道士配備的庭院。其前，正有一侍女，見著他們，福一禮，道：“二位可是找太微道長？請隨我來。”
帶二人去到正堂，擺上茶。
江自閑疑道：“道長如今不在麽？”
那婢女道：“道長托人回了話，說即刻便來。大人稍待。”
“哦。”江卻營應過，隨手端起茶盞，呷過一口。即刻間，眼睛亮了亮：“這是什麽茶？”
江自閑一驚，見兒子眸中輕快，今日似乎心情不錯，也執起茶盞，喝過，哈哈笑道：“昭兒居然喜歡此茶麽？這是南茶，太微道長先前來時，曾與我嘗過。這茶在江南常見，京城中嘛，倒也有商賈販其，只是鮮少。”
江卻營鼻子湊近，聞到一股清透。隨後，逐步蔓延，越往後，越發濃郁，雅而不矯，濃而不饜，仿若初春嫩柳。
好香。他想。
又呷過一口。
“貧道晚至，實乃罪過。”
就在此時，一聲蒼老之音傳來，其聲和藹，還隱隱帶著笑意。江卻營偏頭望去：
太微今日格外神采奕奕，依舊長髯及腰，須發花白，背著光，立於光下，仙風道骨，像個老神仙。
父子二人起身，即刻過去。
江自閑稍作一禮：“不妨，道尊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稍待片刻不妨事。”他拍一拍江卻營，後者了然，也作長揖，清一清嗓子，脆生生道：“江氏昭，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恩情沒齒難忘，無以為報，只用大禮謝過——”
話畢，便跪下去，向太微一叩首。
後者笑著捋一捋胡子，將他扶起來，讚道：“真是好乖的娃娃。”
江卻營嘴角抽了抽。
不為何，只因他想起先前第一次見對方，便拉了人家的胡子。說話還不太尊重。那事實在尷尬，難以忘卻。江卻營抽回手，又清一清嗓子，道：“前蒙您相救，感激不盡。只是……”
“我無心向道，恐不能跟您走。今日此面，乃謝過您的救命之恩。不能順您意，還請諒解——”
“哦？”聞言，太微捋著胡子，也不惱，倒是哈哈笑道：“原是此事。無妨，道門講究順其自然，逍遙為上。自然你不願意，貧道便不會勉強。”
“只是，”太微略略錯開身，露出身後其人：“這救命之恩非我所有，乃是小徒所行善事。若要謝，你且謝過他。”
江卻營擡起頭，看過去——
只見那人素袍加身，身形頎長，仙風道骨，形容清冷，如九天玄月。飄飄乎如遺世獨立，長風過柳梢。
江卻營怔楞住。
那正是昨日，自己在湖畔遇見之人。與彼時不同，對方如今頭戴青冠，身負長劍，臂挽拂塵，與其師父一樣，立於此處，仙風道骨。一老一小，均像神仙。
江卻營呆呆看著他，傻了似的，眼睛都不會眨了。
良久，眸中酸澀，他才想起來眨眨眼。
腦海裏斷了跟弦。須臾，終於反應過來：
原來他就是柳道非。
-----------------------
作者有話說：嘿嘿緣分既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來時無跡去無蹤, 去與來時事一同。
江卻營忽然想道。
這個人來也逍遙，去也逍遙，無牽無掛, 無拘無束, 素衣長袍, 不沾俗塵。
江卻營又檢查過帕巾確認其無誤，揣好了。想了想，連同竹杖一同帶上, 緩緩前行。
真是奇怪。今日出門前, 麝月照常與他嘮叨過, 囑咐江卻營萬事小心, 不久便會來接自己, 卻遲遲不見，難道出了什麽事麽？
江卻營一步一步走，緩步過長街, 不久，方至府邸處, 遠遠，便瞧見江府走出一批人。
為首之人威儀棣棣，官袍鮮亮刺眼，帶著一群人，就此浩浩蕩蕩從江府出來就此遠去，走得頗有官威。江卻營粗粗一瞥，便認出其：……大伯父？
雖然很不習慣, 但江卻營應當是要叫他一聲大伯父的。他從未於此人正面說過話，就算至那虛情假意的宴席，也每次被江自閑攔在身後, 生怕他被對方看到。父親都在此人面前低聲下氣，點頭哈腰，連帶著，久而久之，江卻營面對此人也如鬼見愁。
看到來人是他，江卻營立刻躲去拐角處。許久，才敢偏頭瞥去，確認那群人走遠了，一個也不留，才堪堪松口氣，重新出來。
此人來江府必定不是什麽善事。江卻營如是想著，心下正亂，沒看路，迎面撞上一人。
江卻營揉揉頭，道歉剛出口，卻被來人抓住肩膀。他睜開眼，驚道：“麝月姐姐？”
對方摁住江卻營，上下仔細打量他：“沒受什麽傷吧，公子？”她懊惱道：“我該一開始便跟著你去的，否則也不會被拌住。好啦，快回去罷，老爺很擔心你。”
江卻營將傘遞給她：“發生何事？”
麝月面色凝重，往江高澹等人離去的地方望一眼，久久難言，只搪塞道：“官場上的事……公子不必多慮。”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對於此類事，他的確不必知道，但對於江高澹，江卻營一直起疑惑與防備心，只因此人要走了長姐。連帶著，江自閑也經常囑咐他小心此人，懂得避開。江卻營聽話照做了，卻久久不明白其中之意。
不再多問，隨麝月快步回府。
至正廳，見江自閑癱坐於那處，垂頭低嘆，眉頭皺成川。江卻營嚇了一跳，不知是因對方如今頭發撒亂，形容枯槁否，江卻營覺得他一下子蒼老不少。
他緩步進去，闔上門，走至對方身前，試探喚道：“……爹爹？”
江自閑這才擡起頭，看到兒子，終於眉目舒暢。扶著江卻營，打量過，驚道：“怎麽身上這麽臟，摔著啦？”
江卻營攔下他的手：“沒有。爹爹，今日出了何事？”
江自閑一皺眉，似乎想到什麽，急道：“你方才回府時碰見到他了？”
江卻營又道：“沒有，我聽您的話，避開了。”
江自閑如釋重負，靠回椅背，連連長嘆。
二人就此僵持良久。末了，江自閑一派憂愁地看向他：“昭兒，你……還是不願去麽？”
江卻營皺眉道：“爹爹何出此言，您好像很希望我去？”
江自閑苦笑一聲，將他攬進懷裏抱著：“哪有做父母的能舍得孩子！還是交給一群道士，我……”
他連連搖頭：“自小，父親拘著你，自知有愧。我知道，你想到遠處去，想見山河。可惜我性懦弱，遲遲做不到。如今終於有機會，卻是……”
“唉！”江自閑嘆道：“昭兒啊，你跟爹爹說，那天晚上，你……見到了什麽。”
江卻營猛地瑟縮了一下。
江自閑拍拍他的背，瞧著，很是心疼：“好孩子，爹也不願提起傷心事。但爹知道你害怕，你想出去，對不對？”
江卻營看著他的眼睛，驚覺那處如今如此渾濁：“我……”
事已至此，再隱瞞也無意義。江卻營痛苦閉上眼，自暴自棄道：“其實那一晚，是我做的。”
江自閑楞住。
“是我頑劣。我沒有聽您的話，撕開了符紙。”
“我……總是在想，月亮是怎樣的？為何世人恐懼黑夜恐懼鬼魅，您為什麽不讓我見月亮？我的確不想困在一隅，我想走出去，我……”
他聲音有些哽咽：“你們從來都搪塞我，只讓我乖乖聽話。我不信，我想知道月亮之下到底會有什麽，現在……”他垂下頭：“是我之過。”
江自閑抱住他，長嘆道：“好孩子，你才這麽少，就因爹爹自責。”
“此事非你之過。既生於此，那件事，也是無可避免。”他嘆道：“爹爹沒保護好你姐姐，也沒保護好你。這麽多年來，你無玩伴，性情孤僻……可曾怨為父？”
江卻營面色難過，頻頻搖頭。
江自閑替他擦幹凈身上泥塵，又擦眼淚道：“只要我兒的病能好起來，為父便已知足，怎會怪你！”
他撫上江卻營的臉：“爹爹也曾起過那種心思，便是要你於他們去。你的病一直不見好，若太微道長走了，日後再度覆發，如何是好……那天，他過來看你，你竟然聽說過他，還知道他徒兒的名字，我以為……唉！我以為你也並非如此討厭道士。”
提起柳道非，江卻營眸光暗了暗。
他雖然聞此人名聲，可是遲遲未見。就算對方是神仙，江卻營也不想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走：“我是知道他，可是去是留，與他無關，也與任何一個道士無關。我……”
他攥緊手：“覆發就覆發，這是我的命，應由我做主。就算日後……”死後因為其而死，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話至嘴邊，便覺不妥：“總之爹爹不必擔心。他們不是還未走麽？擇日再來，讓他再開幾副藥，照著吃著就是了。”
江自閑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好罷！”
他也是萬般舍不得兒子，如此大事，雖經一月考慮，終究還是親情占上風。只是，以往，江自閑聽他說不想走，總會松一口氣，今日卻眉頭皺得更深，似有什麽難言之隱。
江卻營見他如此，疑惑不解，但江自閑實在疲憊，他再問下去，可就是不懂事了：“他們何時走”
“後日。”
江卻營點點頭：“那便屆時再見罷。”
此月諸事困擾，天也應景，陰沈不散。待二人話畢，江卻營很不高興地回屋，又不高興躺下。
忽然，他想起什麽，光著腳下床，匆忙翻找白日穿的衣物，從中掏出一物。
江卻營借著燭火，細細看去：
那正是今日那人留給他的帕巾。其綢緞只是尋常，並不多名貴。貴在巧思：那帕子角落，繡一柳枝。
他將其收起來，待次日，親自洗凈了，搭在庭院中晾曬。
今日天氣不錯，麝月為他搬來搖椅，江卻營躺於其上，搖搖晃晃，捧閑書隨手觀閱。
麝月在旁灑掃，忽見一帕子，奇道：“公子何來此物，便是昨日所得麽？”
江卻營道：“嗯。”
便翻開新一頁。
身旁之人又道：“這帕上柳枝好生精致，倒像是……江南一帶的繡法呢。”
江卻營道：“哦。”
“公子可是又遇見先前那小孩了麽，我記得他也是錦州人。”
江卻營撇撇嘴：“我可不敢再見到他。”
麝月笑著，擡手一撫那帕子，察覺到其晾幹了，便拿過去遞給江卻營：“好罷。不過公子既然將它帶在身邊，還好生呵護著，看來你對其主人印象不錯嘍。他喚何名呀？”
聞言，江卻營倏然坐起來，擱下書，偏頭道：“我不知道。”
麝月瞧他神色認真，倒不像是在敷衍，看來是真的不知道了。便笑道：“好罷。若日後有緣分，總會知道的。”
江卻營一挑眉：怎麽又是緣分，他可不信這種東西。
“咚，咚，咚。”
此時，院落門被叩響。
麝月回身去了，與來人交談片刻，了然，便回來，對江卻營道：“公子，走罷。老爺回來了，正在正廳等著，說太微道長也會前來，他們要走了，老爺叫您去道別呢。”
江卻營“哦”過，隨手放下書冊，起身，把手遞給麝月，快步隨其去了。
腳步聲漸遠。其後，陽光直照，穿疏影落下，篩作滿庭碎金，斜斜鋪於藤搖椅。彼時，長風帶過，吹皺池水，亦吹過書冊，書頁翻卷，簌簌作響。末了，終於停在一頁。其上寫：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那一頁紙隨風拂動，與光絲糾纏。樹葉碎影透下來，隨風搖曳，字間暗影也搖曳。仿有靈韻。
江卻營至前庭，正見江自閑立於那處。稍作一禮喚過，對方便叫他過去，匆忙帶江卻營走了，步過幾條街巷，停在一客棧處。
那正是官家專程為這些赴京的道士配備的庭院。其前，正有一侍女，見著他們，福一禮，道：“二位可是找太微道長？請隨我來。”
帶二人去到正堂，擺上茶。
江自閑疑道：“道長如今不在麽？”
那婢女道：“道長托人回了話，說即刻便來。大人稍待。”
“哦。”江卻營應過，隨手端起茶盞，呷過一口。即刻間，眼睛亮了亮：“這是什麽茶？”
江自閑一驚，見兒子眸中輕快，今日似乎心情不錯，也執起茶盞，喝過，哈哈笑道：“昭兒居然喜歡此茶麽？這是南茶，太微道長先前來時，曾與我嘗過。這茶在江南常見，京城中嘛，倒也有商賈販其，只是鮮少。”
江卻營鼻子湊近，聞到一股清透。隨後，逐步蔓延，越往後，越發濃郁，雅而不矯，濃而不饜，仿若初春嫩柳。
好香。他想。
又呷過一口。
“貧道晚至，實乃罪過。”
就在此時，一聲蒼老之音傳來，其聲和藹，還隱隱帶著笑意。江卻營偏頭望去：
太微今日格外神采奕奕，依舊長髯及腰，須發花白，背著光，立於光下，仙風道骨，像個老神仙。
父子二人起身，即刻過去。
江自閑稍作一禮：“不妨，道尊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稍待片刻不妨事。”他拍一拍江卻營，後者了然，也作長揖，清一清嗓子，脆生生道：“江氏昭，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恩情沒齒難忘，無以為報，只用大禮謝過——”
話畢，便跪下去，向太微一叩首。
後者笑著捋一捋胡子，將他扶起來，讚道：“真是好乖的娃娃。”
江卻營嘴角抽了抽。
不為何，只因他想起先前第一次見對方，便拉了人家的胡子。說話還不太尊重。那事實在尷尬，難以忘卻。江卻營抽回手，又清一清嗓子，道：“前蒙您相救，感激不盡。只是……”
“我無心向道，恐不能跟您走。今日此面，乃謝過您的救命之恩。不能順您意，還請諒解——”
“哦？”聞言，太微捋著胡子，也不惱，倒是哈哈笑道：“原是此事。無妨，道門講究順其自然，逍遙為上。自然你不願意，貧道便不會勉強。”
“只是，”太微略略錯開身，露出身後其人：“這救命之恩非我所有，乃是小徒所行善事。若要謝，你且謝過他。”
江卻營擡起頭，看過去——
只見那人素袍加身，身形頎長，仙風道骨，形容清冷，如九天玄月。飄飄乎如遺世獨立，長風過柳梢。
江卻營怔楞住。
那正是昨日，自己在湖畔遇見之人。與彼時不同，對方如今頭戴青冠，身負長劍，臂挽拂塵，與其師父一樣，立於此處，仙風道骨。一老一小，均像神仙。
江卻營呆呆看著他，傻了似的，眼睛都不會眨了。
良久，眸中酸澀，他才想起來眨眨眼。
腦海裏斷了跟弦。須臾，終於反應過來：
原來他就是柳道非。
-----------------------
作者有話說：嘿嘿緣分既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