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歷瀾 ……離家遠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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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歷瀾 ……離家遠不遠？
——吃嗎？
吃下午去可緩痛。
江卻營暫且放下這個問題,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方才那 道士……叫太微？
他楞了一下，卻聽外面傳來幾聲鳥鳴。
真是怪得很，他這院子僻靜異常, 今日怎麽這麽吵。江卻營思及此, 卻是支撐不住, 開始眼皮子打架。
至於藥……他吃了麽？
好像……
“吃了啊！”江自閑喜道。
麝月笑道：“正是，公子昨日睡醒來後，氣色好過一些, 吃了小半碗粥。今日進食又多了些。只是, ”她皺起眉頭：“那藥……”
江自閑剛翹起的嘴角緩緩垂下去, 須臾, 嘆道：“暫且先緩和幾日罷。”
他憂愁地望向江卻營的院落。以前, 他總是忙於官場諸事，經常與兒子錯開時間，對他關心不足, 江自閑自認為有愧。可時至如今，近來朝政一團亂麻, 太後當政，群臣諫言上書，日日吵得不可開交，如此一來，倒是奇怪：他反而更有空閑了。
只是，難得有空，他卻不知道如何面對親人。
此刻, 時至黃昏。以往這時候，江卻營便會蹦蹦跳跳從府外回來，如今只能躺在屋裏, 下榻都難。江自閑心又疼了一下。
他眸帶惆悵，忽然問：“昭兒如今醒著麽？”
麝月道：“以往這時候，公子吃些東西，便睡下了。”
江自閑眸光暗下去。
麝月見他傷懷，補充道：“不過今日奴婢出來時，公子看起來氣色不錯，並無倦怠意，想必還未歇下。”
“——大人且去看看罷，無妨。公子睡覺深，您去了，想必也不會擾醒他的。”
江自閑苦澀笑笑，心中糾結。看如今日薄西山，天即將黑下去，若這時候他不去，恐怕往後更沒有機會了。
他沈重擡起腳，緩緩向兒子的院子踱去。
那晚，風波突生，打碎院落門，江自閑只來得及倉皇拾掇，新的還未置辦好。
而如今，門沒了。站在此外，便能將院落一覽無餘。
日薄西山，往院落鍍上一層金光。其間，正有一方小池塘，池光映暖，錦鯉徐行，口銜金浪，輕游淺底，只留幾片碎金的影跡。如此好景致，江自閑卻了無興趣。恍惚間，他似乎明了為何兒子不喜此地。
“喳喳，喳喳——”
幾聲清脆鳥叫響過，江自閑擡起頭，唯見金流透過罅隙。
江自閑想起來，當初，江卻營曾買過鳥雀。只是後者不願鳥兒困於其中，便大開籠門，任其飛走。
那時，江卻營以為鳥兒會回來，至少會稍作停留，回來讓他餵食。可自其一躍離樊，略棲屋巔，此後便徑直扶搖入霄，再不回頭。
那時，江自閑看他失落，卻也無法。他總不能再買些鳥雀，固執地鎖起來罷？這樣有違兒子意願。
此事過去許久，自那之後，江卻營便不強求任何，再也不養鳥雀之類，就連水中魚兒，也不甚理睬。
直至前幾日，江自閑回想起來，便興致一發，又買來幾只鳥雀，試著放出去。
不外乎，它們還是覆沖青雲。
江自閑自討沒趣，就此作罷。誰承想，今日，那些鳥兒居然飛回來，重新棲息枝頭，還沖江自閑喳喳叫。
後者瞧著它，忽然就笑了。
風掠樹梢，斜陽西垂，院落被鍍上一層橙黃薄紗。
“喳喳，喳喳——”
他能聽見的，江卻營自然也能聽見。
這幾日陽光格外好，可惜他纏綿病榻，意識不清。難得今日清醒，心口痛也緩和一些，用完食，便坐在床沿，向外看。
他本該叫麝月將門開著的。此刻，坐在此處什麽都看不到，唯可瞧見欞隙施舍進一點光，金芒穿牖而入，塵絮在光中飄散。
江卻營瞧著，不知何滋味。
他正胡思亂想，忽然，外頭居然傳來鳥鳴。江卻營頓感新奇，偏頭看過去——
“吱呀——”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
門檻處飄現袍擺，便是江自閑的了。
江卻營看父親進來，回身闔上門，雙手扶著那處，站定許久，才如釋重負般地，呼出一口氣，強擠出笑，朝自己沈步過來。
後者退回內側，讓他能坐在床邊。
江自閑小心坐下，只占毫厘，二人隔著一段距離。
江卻營不知對方今日為何如此生疏，卻也不多問。
江自閑強笑著，放下帶來的木盒，將那物取開，露出內裏。
江卻營定睛一瞧：那是些書籍，端端摞成一沓，旁邊，還有些自己愛吃的糕點。
江自閑嘴唇微張，想要說什麽，卻難以開口。末了，終於冷不丁憋出來一句：“心口還痛嗎？”
聞言，江卻營垂下眼，盯著自己蠟黃的手，道：“好些了。”
江自閑聽他嗓音沙啞，心又疼了一下。他捧起兒子的手：對方短短幾日便瘦了一大圈，臉色隨好些，不似先前蒼白，卻也蠟黃憔悴無比。兒子如此，他這個做父親的焉能不著急？
他輕輕摩挲著對方的手，似是想往那處渡些溫熱過去。他看著江卻營，小心翼翼道：“……是吃了太微道長給的藥麽？”
江卻營垂下眼：“嗯。”
話罷，周遭又靜下去。
眼看二人又要相顧無言，江自閑絞盡腦汁，急急忙忙在心裏湊話，好不容易湊出一句無厘頭的問候，正要說出口，卻見兒子忽然往自己身邊靠了靠。
江自閑不明所以，下意識抱住他。見江卻營滿臉憊色，手不自覺撫上他的臉，只摸到一片冰冷。
江卻營懨懨覆上他的手，半晌，忽然道：“爹，您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江自閑噎住。
見對方幾番猶豫，江卻營隱約猜到什麽，冷不丁道：“我為什麽會心臟痛？”
江自閑嘆了口氣，用哄小孩子的話，溫聲對他道：“昭兒只是生病了。”
江卻營並未拆穿他，順著其道：“還會好起來麽？”
江自閑立即道：“肯定會！”
他望著兒子的臉，瞧那處顏色蠟黃，眼底顯出好深的淤青，於心不忍。柔聲道：“會好的，會好的……”
江卻營在對方懷裏懨懨欲睡，恍惚間，他又察覺到，外頭最後一縷霞彩被黑暗吞下去，天鍍上墨色。江卻營頭腦越來越昏沈，幾乎是神志不清了。接下來的話，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否真的說過：
“是不是要跟那些道士走才會好？”
江自閑心抽了一下。
“……道尊都告訴你了？”話畢，才忽覺不妥。
太微真人聲名在外，必不會瞞著他壓迫一個小孩子。
但江自閑這兩日面對兒子滿面愁容，說話吞吞吐吐。這件事，他不說，恐怕江卻營已自己在心裏摸索出來了。兒子心事一向很重，如今他如此反應，不是默認了麽？
江自閑頓覺懊惱。
果然，江卻營神色暗下去，搖搖頭。
他問父親：“要去哪呢？”
不等對方回話，話鋒一轉：“離京……離家遠不遠？”
離家遠不遠？
兒子很少說這種孩子氣的話，每次一說出口，都會引得江自閑心疼不止。
莫說先前，他還對太微真人放下戒備，產生過一絲絲讓兒子跟著去的想法，但如今，見對方如此，此念頭一下子被消磨幹凈。他不想讓對方離家，不想讓他離開自己。
莫說江卻營本身不願意去，就算是論私心，江自閑也不想讓那群道士帶走兒子。
他身邊，只有這一個家人了。
江自閑憂愁關切地望向他，將其輕輕他放回榻上，牽住兒子的手，低聲連連道：“會好起來的……”
他機械重覆著。並不回答方才“離家遠不遠”這個問題，也不再提跟旁人走之話，只是一遍遍重覆著“會好的，昭兒會好的”。
江卻營眼皮越來越沈，周遭景致昏暗，連帶著視線中父親的臉，也都模糊不清。
——會好的，會好的。
可是……如何好呢？
江卻營不知道，江自閑也不知道。
夜便如此囫圇過去，此事暫且終結，仿若從未提起過。
江卻營又做夢了。這一次，夢境零零散散，均是些光怪陸離的東西，好壞正邪均有之。到最後，江卻營已察覺到自己在做夢，便幹脆在裏面坐下來，不再理會夢中事。
他便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忽然間，夢境中，視線裏晃過一抹白。
——那是人的衣角麽？
好似是的。那抹衣角從身側忽閃而過，衣擺的主人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立於那處，江卻營覺得眼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來。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抓，可是，多次未果。
直到那位白衣人轉過身。
江卻營仰起頭。
他太想看見對方的臉，可是越想什麽，就越天不遂人願。就在他即將看清對方的前一刻——
夢醒了。
江卻營揉揉眼。
外面天光大亮，晴光漫入。江自閑已走了，四周空落落的。江卻營坐起身，迷迷糊糊張望，卻望見床邊，昨夜對方留下來的，那些糕點和書冊。
江卻營伸出手，隨性翻看。
這些書冊亦是近來人物傳記，與天下閑情軼事。那日入宮事發突然，江卻營帶去的那本書早已在倉皇中遺落。不過，那夜回來後他便一病不起，倒是把此事忘了。
他都忘了，沒想到江自閑還記得。
江卻營剛醒，身子虛弱，手顫顫巍巍伸不穩，好不容易翻開一頁書。目光鎖在“柳道非”三個大字上，看冊中人氣度恍若神仙。但不知怎的，今日就是心不在焉，難以看下去。
“吱呀——”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
麝月正端著吃食與補藥進來，見江卻營已醒，今日還能拿出書來看，頓時大喜。
她踩著蓮步匆匆過去，忙擱下吃食，拉過江卻營的手：“公子今日感覺如何？”
江卻營沒說話。不知是沒反應過來還是傻了，自他那夜暈倒後，便開口說話都難。
他不說，麝月卻能感受到。她察覺到江卻營手中溫度已比昨日好過太多，面上笑容又濃幾分，取來熱水毛巾，粗略為對方擦過臉，便開始試著給江卻營餵食。
幸運的是，對方今日又比昨日吃得多些，一碗粥剩下小半碗，江卻營才搖搖示意不必。
麝月已極為滿足。她擱下瓷碗，收拾食盒。卻不想，裏面露出一樣東西。
不巧，江卻營看見了。
麝月正想搪塞過去，卻聽江卻營開口：“熬了。就喝吧。”
麝月面露憂色，躊躇道：“……不喝也並無大礙，公子現下恐怕還喝不了……哎！”
話未止，就見江卻營手伸出去，端起藥，放於鼻前略略聞了聞。
他皺起眉頭。
麝月臉色很是不好：“不喝了，改日再……”
江卻營一飲而盡。
他這藥喝下去，麝月簡直要與他塞苦了。不知是江卻營喝藥的嘴巴苦，還是她的臉色苦，但所幸，江卻營這次並未將藥吐出來。
麝月趕緊從荷包裏取出一塊蜜餞，塞在他嘴裏。
江卻營將它放在嘴一邊，並不嚼，任憑其放著，撐起腮幫子。
他這樣子十分乖巧，麝月摸了摸他的頭，確定江卻營真的無事，這才抱著瓷盞等物去了。
江卻營眨眨眼。看她走遠，直到完全看不見身影時，才身形一晃，面上十分難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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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可憐的小家夥 這麽小吃藥還要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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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時至黃昏。以往這時候，江卻營便會蹦蹦跳跳從府外回來，如今只能躺在屋裏, 下榻都難。江自閑心又疼了一下。
他眸帶惆悵，忽然問：“昭兒如今醒著麽？”
麝月道：“以往這時候，公子吃些東西，便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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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月見他傷懷，補充道：“不過今日奴婢出來時，公子看起來氣色不錯，並無倦怠意，想必還未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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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風波突生，打碎院落門，江自閑只來得及倉皇拾掇，新的還未置辦好。
而如今，門沒了。站在此外，便能將院落一覽無餘。
日薄西山，往院落鍍上一層金光。其間，正有一方小池塘，池光映暖，錦鯉徐行，口銜金浪，輕游淺底，只留幾片碎金的影跡。如此好景致，江自閑卻了無興趣。恍惚間，他似乎明了為何兒子不喜此地。
“喳喳，喳喳——”
幾聲清脆鳥叫響過，江自閑擡起頭，唯見金流透過罅隙。
江自閑想起來，當初，江卻營曾買過鳥雀。只是後者不願鳥兒困於其中，便大開籠門，任其飛走。
那時，江卻營以為鳥兒會回來，至少會稍作停留，回來讓他餵食。可自其一躍離樊，略棲屋巔，此後便徑直扶搖入霄，再不回頭。
那時，江自閑看他失落，卻也無法。他總不能再買些鳥雀，固執地鎖起來罷？這樣有違兒子意願。
此事過去許久，自那之後，江卻營便不強求任何，再也不養鳥雀之類，就連水中魚兒，也不甚理睬。
直至前幾日，江自閑回想起來，便興致一發，又買來幾只鳥雀，試著放出去。
不外乎，它們還是覆沖青雲。
江自閑自討沒趣，就此作罷。誰承想，今日，那些鳥兒居然飛回來，重新棲息枝頭，還沖江自閑喳喳叫。
後者瞧著它，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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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喳喳，喳喳——”
他能聽見的，江卻營自然也能聽見。
這幾日陽光格外好，可惜他纏綿病榻，意識不清。難得今日清醒，心口痛也緩和一些，用完食，便坐在床沿，向外看。
他本該叫麝月將門開著的。此刻，坐在此處什麽都看不到，唯可瞧見欞隙施舍進一點光，金芒穿牖而入，塵絮在光中飄散。
江卻營瞧著，不知何滋味。
他正胡思亂想，忽然，外頭居然傳來鳥鳴。江卻營頓感新奇，偏頭看過去——
“吱呀——”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
門檻處飄現袍擺，便是江自閑的了。
江卻營看父親進來，回身闔上門，雙手扶著那處，站定許久，才如釋重負般地，呼出一口氣，強擠出笑，朝自己沈步過來。
後者退回內側，讓他能坐在床邊。
江自閑小心坐下，只占毫厘，二人隔著一段距離。
江卻營不知對方今日為何如此生疏，卻也不多問。
江自閑強笑著，放下帶來的木盒，將那物取開，露出內裏。
江卻營定睛一瞧：那是些書籍，端端摞成一沓，旁邊，還有些自己愛吃的糕點。
江自閑嘴唇微張，想要說什麽，卻難以開口。末了，終於冷不丁憋出來一句：“心口還痛嗎？”
聞言，江卻營垂下眼，盯著自己蠟黃的手，道：“好些了。”
江自閑聽他嗓音沙啞，心又疼了一下。他捧起兒子的手：對方短短幾日便瘦了一大圈，臉色隨好些，不似先前蒼白，卻也蠟黃憔悴無比。兒子如此，他這個做父親的焉能不著急？
他輕輕摩挲著對方的手，似是想往那處渡些溫熱過去。他看著江卻營，小心翼翼道：“……是吃了太微道長給的藥麽？”
江卻營垂下眼：“嗯。”
話罷，周遭又靜下去。
眼看二人又要相顧無言，江自閑絞盡腦汁，急急忙忙在心裏湊話，好不容易湊出一句無厘頭的問候，正要說出口，卻見兒子忽然往自己身邊靠了靠。
江自閑不明所以，下意識抱住他。見江卻營滿臉憊色，手不自覺撫上他的臉，只摸到一片冰冷。
江卻營懨懨覆上他的手，半晌，忽然道：“爹，您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江自閑噎住。
見對方幾番猶豫，江卻營隱約猜到什麽，冷不丁道：“我為什麽會心臟痛？”
江自閑嘆了口氣，用哄小孩子的話，溫聲對他道：“昭兒只是生病了。”
江卻營並未拆穿他，順著其道：“還會好起來麽？”
江自閑立即道：“肯定會！”
他望著兒子的臉，瞧那處顏色蠟黃，眼底顯出好深的淤青，於心不忍。柔聲道：“會好的，會好的……”
江卻營在對方懷裏懨懨欲睡，恍惚間，他又察覺到，外頭最後一縷霞彩被黑暗吞下去，天鍍上墨色。江卻營頭腦越來越昏沈，幾乎是神志不清了。接下來的話，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否真的說過：
“是不是要跟那些道士走才會好？”
江自閑心抽了一下。
“……道尊都告訴你了？”話畢，才忽覺不妥。
太微真人聲名在外，必不會瞞著他壓迫一個小孩子。
但江自閑這兩日面對兒子滿面愁容，說話吞吞吐吐。這件事，他不說，恐怕江卻營已自己在心裏摸索出來了。兒子心事一向很重，如今他如此反應，不是默認了麽？
江自閑頓覺懊惱。
果然，江卻營神色暗下去，搖搖頭。
他問父親：“要去哪呢？”
不等對方回話，話鋒一轉：“離京……離家遠不遠？”
離家遠不遠？
兒子很少說這種孩子氣的話，每次一說出口，都會引得江自閑心疼不止。
莫說先前，他還對太微真人放下戒備，產生過一絲絲讓兒子跟著去的想法，但如今，見對方如此，此念頭一下子被消磨幹凈。他不想讓對方離家，不想讓他離開自己。
莫說江卻營本身不願意去，就算是論私心，江自閑也不想讓那群道士帶走兒子。
他身邊，只有這一個家人了。
江自閑憂愁關切地望向他，將其輕輕他放回榻上，牽住兒子的手，低聲連連道：“會好起來的……”
他機械重覆著。並不回答方才“離家遠不遠”這個問題，也不再提跟旁人走之話，只是一遍遍重覆著“會好的，昭兒會好的”。
江卻營眼皮越來越沈，周遭景致昏暗，連帶著視線中父親的臉，也都模糊不清。
——會好的，會好的。
可是……如何好呢？
江卻營不知道，江自閑也不知道。
夜便如此囫圇過去，此事暫且終結，仿若從未提起過。
江卻營又做夢了。這一次，夢境零零散散，均是些光怪陸離的東西，好壞正邪均有之。到最後，江卻營已察覺到自己在做夢，便幹脆在裏面坐下來，不再理會夢中事。
他便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忽然間，夢境中，視線裏晃過一抹白。
——那是人的衣角麽？
好似是的。那抹衣角從身側忽閃而過，衣擺的主人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立於那處，江卻營覺得眼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來。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抓，可是，多次未果。
直到那位白衣人轉過身。
江卻營仰起頭。
他太想看見對方的臉，可是越想什麽，就越天不遂人願。就在他即將看清對方的前一刻——
夢醒了。
江卻營揉揉眼。
外面天光大亮，晴光漫入。江自閑已走了，四周空落落的。江卻營坐起身，迷迷糊糊張望，卻望見床邊，昨夜對方留下來的，那些糕點和書冊。
江卻營伸出手，隨性翻看。
這些書冊亦是近來人物傳記，與天下閑情軼事。那日入宮事發突然，江卻營帶去的那本書早已在倉皇中遺落。不過，那夜回來後他便一病不起，倒是把此事忘了。
他都忘了，沒想到江自閑還記得。
江卻營剛醒，身子虛弱，手顫顫巍巍伸不穩，好不容易翻開一頁書。目光鎖在“柳道非”三個大字上，看冊中人氣度恍若神仙。但不知怎的，今日就是心不在焉，難以看下去。
“吱呀——”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
麝月正端著吃食與補藥進來，見江卻營已醒，今日還能拿出書來看，頓時大喜。
她踩著蓮步匆匆過去，忙擱下吃食，拉過江卻營的手：“公子今日感覺如何？”
江卻營沒說話。不知是沒反應過來還是傻了，自他那夜暈倒後，便開口說話都難。
他不說，麝月卻能感受到。她察覺到江卻營手中溫度已比昨日好過太多，面上笑容又濃幾分，取來熱水毛巾，粗略為對方擦過臉，便開始試著給江卻營餵食。
幸運的是，對方今日又比昨日吃得多些，一碗粥剩下小半碗，江卻營才搖搖示意不必。
麝月已極為滿足。她擱下瓷碗，收拾食盒。卻不想，裏面露出一樣東西。
不巧，江卻營看見了。
麝月正想搪塞過去，卻聽江卻營開口：“熬了。就喝吧。”
麝月面露憂色，躊躇道：“……不喝也並無大礙，公子現下恐怕還喝不了……哎！”
話未止，就見江卻營手伸出去，端起藥，放於鼻前略略聞了聞。
他皺起眉頭。
麝月臉色很是不好：“不喝了，改日再……”
江卻營一飲而盡。
他這藥喝下去，麝月簡直要與他塞苦了。不知是江卻營喝藥的嘴巴苦，還是她的臉色苦，但所幸，江卻營這次並未將藥吐出來。
麝月趕緊從荷包裏取出一塊蜜餞，塞在他嘴裏。
江卻營將它放在嘴一邊，並不嚼，任憑其放著，撐起腮幫子。
他這樣子十分乖巧，麝月摸了摸他的頭，確定江卻營真的無事，這才抱著瓷盞等物去了。
江卻營眨眨眼。看她走遠，直到完全看不見身影時，才身形一晃，面上十分難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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