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冥冥中 “我何時缺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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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冥冥中 “我何時缺徒弟？”
“我何時缺徒弟？”柳道非奇道。
紀添逍在旁笑彎腰, 末了，才覺此舉不妥，正了正神色, 看向太微：“師叔, 明夷才十七歲, 不必如此著急罷？”
“收徒一事，”太微也正一正神色，故作嚴肅道：“自然要深思熟慮。”
柳道非道：“對。”
“所以, ”太微捋一捋胡子：“為師為你參謀好了。”
柳道非：？
紀添逍又憋不住笑, 他拍拍柳道非的肩膀, 道：“若要我說, 這不全是件壞事。”
一道目光朝他看過來。
紀添逍自動忽視掉那詫異哀怨的目光, 對太微道：“我生得晚，乃是家中最小，亦是師門最小。這麽多年來, 倒是沒有比我更小的了。若是突然間來個師侄……”
柳道非倏忽站起身。
紀添逍也笑著站起身，摁住他的肩膀：“明夷莫生氣, 我開玩笑的。”
太微始終捋著胡子，一路旁觀。
柳道非看其長了胡子後就一直拎在手裏把玩，頓覺慘不忍睹。他看向紀添逍，無奈解釋道：“我並未生氣，可是……”
他微微皺起眉頭：“那孩子從未見過我，也未見過師父。只是於其父親攀談，便將此事決定下來, 是否太唐突了些？”
“不錯，”太微捋著胡子：“他父親也不同意。”
柳道非噎住。
莫說他，紀添逍也覺得慘不忍睹, 嘴角抽了抽：“……那此意為？”
太微道：“我已將臨前煉制的丹藥盡數給他，便作禮。若是他父親想通了，接連孩子醒來，也想通，保不齊，便答應了。”
柳道非一扶額。
紀添逍倒是驚道：“咦？明夷跟我說起過，您煉了好多些奇難丹藥，每一顆都耗時耗力，價值連城。如今竟一下子全給了他？”
太微還是捋著胡子，不語。
紀添逍嘖嘖道：“這娃娃還真是好福氣。”
“好了，”柳道非道：“此事由不得你我。若那孩子不願意，再珍貴的禮送去，也是徒勞。”
他拾起劍。昨日進宮，官家托他保京城安全，事務正緊，今日被師父叫來，本以為是什麽要緊。
……若數利害關系，此事的確要緊。但柳道非還未到要談論這些的時候，便作一揖：“徒兒先告辭。”
回身離去。
身後，太微終於放下胡子。
紀添逍也嘆了口氣，看向太微。正要說自己也去忙事，卻聽對方忽然道：“你師父近來如何？”
紀添逍笑道：“師父喜雲游，說起來，我也有兩年未見她了。”
太微一點頭，不再言語。
直到紀添逍也回身去了，太微坐於案邊，一盞茶悠悠喝完，將那釉色鋥亮的茶盞對在陽光下，欣賞其上色澤。看著看著，忽然笑了，像老人看小孩那樣慈祥：“徒兒啊……”
他擱下茶盞，看向外面日頭高懸，掐指淺算過，見時辰已到，便起身拾起拂塵，照例背過一只手，迤迤然前行。
近來天晴得有些驚人。時至孟秋，卻久久未下雨，算來，這已是月亮升起落下，與太陽交替的第五個整天，江卻營卻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江自閑自那日與婢女話完後，又陪了一個整夜，實在無法，便只能暫時放下。
太微曾與他說過，兒子會醒來的，只不過需要些時間。
江自閑不知要多久，只能眼巴巴幹瞪眼看著。直到身子撐不住，最重要的是官場之事耽擱不住了，才不得不擱置下。
許久不出門，今日早朝回來，他有些神情恍惚，繼而眼花。
即便如此，還是照例，徑直去向兒子的房間，準備看看其如何了。
江自閑到底是被這幾日折磨得精神恍惚，繼而，在他看見自己兒子居然坐在那裏，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時，居然下意識楞了一下。
他揉揉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可是，太微在旁，不會有錯。
“爹爹——”稚嫩孩童音響過，那是兒子的聲音，更不會有錯。
江自閑先是踉蹌了一下，極難以置信。可緊接著，他便看見江卻營又跌坐回去，手捂心臟，眉頭皺緊，一副難受至極的模樣，快速步至床邊，將對方接在懷裏：“昭兒？
他看對方疼得頭冒冷汗，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心又一絞。抱著江卻營，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太微：“道尊，當真沒有辦法麽？”
對方自那日後許久不來，今日來了，便一定是掐好時間，有事相商。既然他想討自己兒子做徒弟，總要先將其病治好罷！
只是，還未等對方回答，江卻營倒先出聲：“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我府？”
太微笑道：“修道之人忘卻俗名，吾乃歸墟宗掌門，道號太微是也。”
聞言，江卻營兇巴巴道：“不管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我府？你……”
江自閑頓時嚇得不輕：“昭兒，不得無禮，道尊是你的救命恩人！”
“恩人？”可當兒子充滿疑惑的眼神朝自己看過來，江自閑反而不知道如何說起了。
他連連嘆氣，心裏正捉摸如何解釋，就見太微拿出一瓶藥遞給江卻營，見對方不接，道：“看來小公子不想讓貧道呆在這裏，無妨——江大人，還是門外敘罷。”
江自閑連連嘆氣，只得將那藥塞進江卻營手裏，又將他擱回榻上，起身隨太微去了。
誰料想，剛走到門口，卻聽見兒子在身後大聲喊：“你就是柳道非的師父？”
江自閑下意識回過頭。
身側，太微道：“看來家徒略有名號，竟連這麽小的娃娃都有所耳聞。”
江自閑聽罷，忽然想起：麝月曾與自己說過，兒子喜歡看些名人傳記，其中不乏道士。他那時不以為意，只搪塞過去。如今卻見江卻營直挺挺叫出“柳道非”此名。江自閑對此人也有所耳聞，只是印象不深。
再想起來那晚，慌張之時，來府中救他們的白衣道士。
——莫非那人就是“柳道非”？
太微曾說自己徒弟缺個徒弟，便是他麽？
——看來兒子也不那麽厭惡此類人罷。
思及此，便回身隨太微去了，去到屋外。
江自閑錯身，招手，示意對方往那處走。
二人找一僻靜之地坐下，江自閑折袖斟一盞茶，卻遲遲未推到其跟前。
世人行事，一向有來有往。他自然知道對方今日所來為何。
可是他不能替江卻營拿主意。後者討厭道士，乃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莫說答應，就算此時要他冒然開口，向江卻營闡明此事，江自閑也是萬般難言。
但對方卻並未過問此事，只道：“貧道研藥有誤，本算好小公子卯時便會醒，未曾想如今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實乃吾之過。”
江自閑笑著應付：“道尊不必謙辭，小兒承蒙您相救，已是感激不盡……”他摘帽，擱在案上，正想往下說那件事。卻沒想到，太微忽然摸索袖袋，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太微將那布袋扯開，大咧咧放著。
那是一袋茶葉。
“近來，小徒頻頻出入皇宮，難免身染俗氣。”
他擡手指向茶葉：“昨日，他帶回來些茶，供我品嘗。”
“貧道對茶藝之術不精，品不出什麽好壞，今日既來，便一並帶上，還請江大人品味。”
江自閑折袖，撚起茶，細看一番，又放在鼻下聞一聞，強笑道：“在下見識短淺，曾道聽途說，聞歸墟宗地處江南。道尊既是錦州人，又緣何品不來錦州茶呢？”
太微捋捋胡須，笑道：“錦州至京城路途遙遠，茶運送，恐多生變故。貧道本遠鄉，聽聞京中居然有南茶，便決心嘗嘗。可是……”他嘆道：“此茶，的確有損。失了滋味。”
江自閑眸光暗下去。
他步於戶部多年，多年來刀尖舔血，賬務之事最是難辦，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覆。茶為何到了京城變味，他怎能不知道？
江自閑道：“江某先前並未接觸過江南人，竟不知其中奧妙。”
太微捋著胡須：“貧道也是頭一回知曉。”
“聽小徒說，此茶進貢至宮內，尚不便宜。貧道對此，也深感驚訝。”
江自閑擠出笑：“道尊道行高深，潛心修道意不在此處，便無心此等事。怪不得您。”
他這才將茶盞推到其面前，道：“既然南茶變味，道尊便屈尊，嘗嘗京茶罷。”
江自閑眸光清澈，對太微斂去敵意。
對方執起茶盞呷過一口，擱下，並不評價，卻換了個話題，道：“貧道游歷山水，但對於京畿之地，倒是不甚了解。近日之行，見識頗豐。”
“只可惜啊，”他捋一捋胡子：“貧道年紀大啦，再難待命，倒是家徒，頻頻受詔出入，他本是個喜靜的性子，如今在京幾日，倒有些浮躁了。”
江自閑笑而不語。
喜靜，浮躁。這是催自己快給抉擇呢。
他強笑道：“近日京中是不太平，諸事繁多。”
“看來本座日日躲於下榻，錯過不少事。”
江自閑搪塞道：“不是什麽要緊事。”
自那夜中元後，他忙著照看兒子，告了幾天假沒上朝，今日過去，卻見那高坐上之人居然只剩下太後。
朝野嘩然。
他幾日足不出戶，便聞此等事，嚇得烏紗帽差點跌下地去。此事詭異，莫說問，便是向同僚打探，也只能得其嘆息連連，不了了之。直到他堅持不懈，才得了幾句搪塞之言：“官家病啦！”
江自閑自然知道那是幌子。
如若病，便要廣詔名醫，從戶部支錢，大召天下尋良醫為其治病，如卻今一概瞞下去，一言不發，連個風頭都沒放出來，可見並非什麽善事。
有的事不知不言，反而更能保全自己。
可江自閑不僅要自己安全，還想要兒子安全。他攥緊手，盯著茶盞，良久，低聲道：“在下近日多疲勞，實在有些自顧不暇……”
太微正有此意，便笑道：“貧道冒然來訪，實屬過錯。既然江大人身體不適，便不多叨擾了。”
他站起身，便要走。臨行前，最後道：“不過聽小徒所言，今日之事，實有些繁覆。他曾告訴我，自己還有月餘之停留。”
一個月。江自閑在心裏道。
他攥緊拳頭，向太微一笑：“道尊辛苦，且慢走——”
太微捋著胡子，背過一只手，迤迤然來迤迤然去。
江自閑盯著那背影逐步遠去，走得不慌不慌，半晌，才徹底在視線中消失。
彼時，他才回過神，轉身回府。
麝月正從房內出來，輕輕闔上門。
一見著江自閑，福一禮：“公子睡下了。”
她思慮一番，才道：“雖說良藥苦口，可道尊給的藥也太苦了些……我煎制之時尚且難以忍受，更何況要喝下去……”
她嘆口氣：“公子喝藥一向很乖，可越是這樣，我越擔心。他現下吃不下去飯，一碗薄粥灌下去盡數吐出來，那樣子，我……”麝月眉頭緊鎖，盯著屋內，心很是疼。
江自閑亦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著麝月手中的木盒，嘆口氣：“睡下啦，便讓他睡罷。你我去外說。”
二人悄悄邁出院落，此地又恢覆僻靜。
他們不知，就在自己在此攀談時，屋內，江卻營正睜著眼睛，呆呆盯著門。
先前昏迷轉醒，還有一時的回光返照，勉強能動彈。現在，便是說話也難了。
方才江自閑隨太微走後，麝月便端著一碗藥進來。江卻營一開始還不以為意：吃藥麽，他最在行，他長這麽大就是個藥罐子，什麽藥沒吃過？
他忽略掉對方覆雜擔憂的目光，將其接過來，像平常那樣，一飲而盡。
“咳咳咳咳……”
後果便是他猛咳不止，苦水盡數吐出去，嘔吐久久不停，到最後沒有什麽可吐的，只能吐酸水。
那樣子看得麝月十分心疼，她緩緩撫著江卻營的背，曾嘗試餵他些蜜餞，糕點……甚至是薄粥，最後不外乎都會吐出去。
經此一遭，江卻營委實受了不少罪，到最後渾身無力，麝月只能將他輕輕放回床上，一點一點待其呼吸平穩了，企盼他睡過去，暫時忘掉這些疼。
末了，終是嘆出一口濁氣，回身離去。
江卻營自然沒睡著，心臟的痛並非那麽好緩解，就著方才，他已經將氣力盡數耗盡，堪堪暈倒。
他疼得擡手都難，輕輕一動作便會牽連全身。江卻營只能呆呆盯著門，聽江自閑似乎與麝月低聲說話。
江卻營隱約聽見一些字眼。但不多時，院落又重新恢覆僻靜。
他盯著門許久，這才突然發現：自己房間裏那些符，都被盡數撤去了。
江卻營還欲再想，便被又一陣刺痛拉回理智。他疼得渾身冒汗，下意識蜷縮身子——
好像被什麽東西硌到了。
江卻營伸出手，往那處摸索，將其拿出來，定睛一看：
那是先前，太微留給他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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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柳道非日常被師父坑。
其實師祖一直捋胡子是因為第一次做老頭很新奇哈哈哈，後面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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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時缺徒弟？”柳道非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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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一事，”太微也正一正神色，故作嚴肅道：“自然要深思熟慮。”
柳道非道：“對。”
“所以, ”太微捋一捋胡子：“為師為你參謀好了。”
柳道非：？
紀添逍又憋不住笑, 他拍拍柳道非的肩膀, 道：“若要我說, 這不全是件壞事。”
一道目光朝他看過來。
紀添逍自動忽視掉那詫異哀怨的目光, 對太微道：“我生得晚，乃是家中最小，亦是師門最小。這麽多年來, 倒是沒有比我更小的了。若是突然間來個師侄……”
柳道非倏忽站起身。
紀添逍也笑著站起身，摁住他的肩膀：“明夷莫生氣, 我開玩笑的。”
太微始終捋著胡子，一路旁觀。
柳道非看其長了胡子後就一直拎在手裏把玩，頓覺慘不忍睹。他看向紀添逍，無奈解釋道：“我並未生氣，可是……”
他微微皺起眉頭：“那孩子從未見過我，也未見過師父。只是於其父親攀談，便將此事決定下來, 是否太唐突了些？”
“不錯，”太微捋著胡子：“他父親也不同意。”
柳道非噎住。
莫說他，紀添逍也覺得慘不忍睹, 嘴角抽了抽：“……那此意為？”
太微道：“我已將臨前煉制的丹藥盡數給他，便作禮。若是他父親想通了，接連孩子醒來，也想通，保不齊，便答應了。”
柳道非一扶額。
紀添逍倒是驚道：“咦？明夷跟我說起過，您煉了好多些奇難丹藥，每一顆都耗時耗力，價值連城。如今竟一下子全給了他？”
太微還是捋著胡子，不語。
紀添逍嘖嘖道：“這娃娃還真是好福氣。”
“好了，”柳道非道：“此事由不得你我。若那孩子不願意，再珍貴的禮送去，也是徒勞。”
他拾起劍。昨日進宮，官家托他保京城安全，事務正緊，今日被師父叫來，本以為是什麽要緊。
……若數利害關系，此事的確要緊。但柳道非還未到要談論這些的時候，便作一揖：“徒兒先告辭。”
回身離去。
身後，太微終於放下胡子。
紀添逍也嘆了口氣，看向太微。正要說自己也去忙事，卻聽對方忽然道：“你師父近來如何？”
紀添逍笑道：“師父喜雲游，說起來，我也有兩年未見她了。”
太微一點頭，不再言語。
直到紀添逍也回身去了，太微坐於案邊，一盞茶悠悠喝完，將那釉色鋥亮的茶盞對在陽光下，欣賞其上色澤。看著看著，忽然笑了，像老人看小孩那樣慈祥：“徒兒啊……”
他擱下茶盞，看向外面日頭高懸，掐指淺算過，見時辰已到，便起身拾起拂塵，照例背過一只手，迤迤然前行。
近來天晴得有些驚人。時至孟秋，卻久久未下雨，算來，這已是月亮升起落下，與太陽交替的第五個整天，江卻營卻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江自閑自那日與婢女話完後，又陪了一個整夜，實在無法，便只能暫時放下。
太微曾與他說過，兒子會醒來的，只不過需要些時間。
江自閑不知要多久，只能眼巴巴幹瞪眼看著。直到身子撐不住，最重要的是官場之事耽擱不住了，才不得不擱置下。
許久不出門，今日早朝回來，他有些神情恍惚，繼而眼花。
即便如此，還是照例，徑直去向兒子的房間，準備看看其如何了。
江自閑到底是被這幾日折磨得精神恍惚，繼而，在他看見自己兒子居然坐在那裏，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時，居然下意識楞了一下。
他揉揉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可是，太微在旁，不會有錯。
“爹爹——”稚嫩孩童音響過，那是兒子的聲音，更不會有錯。
江自閑先是踉蹌了一下，極難以置信。可緊接著，他便看見江卻營又跌坐回去，手捂心臟，眉頭皺緊，一副難受至極的模樣，快速步至床邊，將對方接在懷裏：“昭兒？
他看對方疼得頭冒冷汗，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心又一絞。抱著江卻營，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太微：“道尊，當真沒有辦法麽？”
對方自那日後許久不來，今日來了，便一定是掐好時間，有事相商。既然他想討自己兒子做徒弟，總要先將其病治好罷！
只是，還未等對方回答，江卻營倒先出聲：“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我府？”
太微笑道：“修道之人忘卻俗名，吾乃歸墟宗掌門，道號太微是也。”
聞言，江卻營兇巴巴道：“不管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我府？你……”
江自閑頓時嚇得不輕：“昭兒，不得無禮，道尊是你的救命恩人！”
“恩人？”可當兒子充滿疑惑的眼神朝自己看過來，江自閑反而不知道如何說起了。
他連連嘆氣，心裏正捉摸如何解釋，就見太微拿出一瓶藥遞給江卻營，見對方不接，道：“看來小公子不想讓貧道呆在這裏，無妨——江大人，還是門外敘罷。”
江自閑連連嘆氣，只得將那藥塞進江卻營手裏，又將他擱回榻上，起身隨太微去了。
誰料想，剛走到門口，卻聽見兒子在身後大聲喊：“你就是柳道非的師父？”
江自閑下意識回過頭。
身側，太微道：“看來家徒略有名號，竟連這麽小的娃娃都有所耳聞。”
江自閑聽罷，忽然想起：麝月曾與自己說過，兒子喜歡看些名人傳記，其中不乏道士。他那時不以為意，只搪塞過去。如今卻見江卻營直挺挺叫出“柳道非”此名。江自閑對此人也有所耳聞，只是印象不深。
再想起來那晚，慌張之時，來府中救他們的白衣道士。
——莫非那人就是“柳道非”？
太微曾說自己徒弟缺個徒弟，便是他麽？
——看來兒子也不那麽厭惡此類人罷。
思及此，便回身隨太微去了，去到屋外。
江自閑錯身，招手，示意對方往那處走。
二人找一僻靜之地坐下，江自閑折袖斟一盞茶，卻遲遲未推到其跟前。
世人行事，一向有來有往。他自然知道對方今日所來為何。
可是他不能替江卻營拿主意。後者討厭道士，乃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莫說答應，就算此時要他冒然開口，向江卻營闡明此事，江自閑也是萬般難言。
但對方卻並未過問此事，只道：“貧道研藥有誤，本算好小公子卯時便會醒，未曾想如今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實乃吾之過。”
江自閑笑著應付：“道尊不必謙辭，小兒承蒙您相救，已是感激不盡……”他摘帽，擱在案上，正想往下說那件事。卻沒想到，太微忽然摸索袖袋，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太微將那布袋扯開，大咧咧放著。
那是一袋茶葉。
“近來，小徒頻頻出入皇宮，難免身染俗氣。”
他擡手指向茶葉：“昨日，他帶回來些茶，供我品嘗。”
“貧道對茶藝之術不精，品不出什麽好壞，今日既來，便一並帶上，還請江大人品味。”
江自閑折袖，撚起茶，細看一番，又放在鼻下聞一聞，強笑道：“在下見識短淺，曾道聽途說，聞歸墟宗地處江南。道尊既是錦州人，又緣何品不來錦州茶呢？”
太微捋捋胡須，笑道：“錦州至京城路途遙遠，茶運送，恐多生變故。貧道本遠鄉，聽聞京中居然有南茶，便決心嘗嘗。可是……”他嘆道：“此茶，的確有損。失了滋味。”
江自閑眸光暗下去。
他步於戶部多年，多年來刀尖舔血，賬務之事最是難辦，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覆。茶為何到了京城變味，他怎能不知道？
江自閑道：“江某先前並未接觸過江南人，竟不知其中奧妙。”
太微捋著胡須：“貧道也是頭一回知曉。”
“聽小徒說，此茶進貢至宮內，尚不便宜。貧道對此，也深感驚訝。”
江自閑擠出笑：“道尊道行高深，潛心修道意不在此處，便無心此等事。怪不得您。”
他這才將茶盞推到其面前，道：“既然南茶變味，道尊便屈尊，嘗嘗京茶罷。”
江自閑眸光清澈，對太微斂去敵意。
對方執起茶盞呷過一口，擱下，並不評價，卻換了個話題，道：“貧道游歷山水，但對於京畿之地，倒是不甚了解。近日之行，見識頗豐。”
“只可惜啊，”他捋一捋胡子：“貧道年紀大啦，再難待命，倒是家徒，頻頻受詔出入，他本是個喜靜的性子，如今在京幾日，倒有些浮躁了。”
江自閑笑而不語。
喜靜，浮躁。這是催自己快給抉擇呢。
他強笑道：“近日京中是不太平，諸事繁多。”
“看來本座日日躲於下榻，錯過不少事。”
江自閑搪塞道：“不是什麽要緊事。”
自那夜中元後，他忙著照看兒子，告了幾天假沒上朝，今日過去，卻見那高坐上之人居然只剩下太後。
朝野嘩然。
他幾日足不出戶，便聞此等事，嚇得烏紗帽差點跌下地去。此事詭異，莫說問，便是向同僚打探，也只能得其嘆息連連，不了了之。直到他堅持不懈，才得了幾句搪塞之言：“官家病啦！”
江自閑自然知道那是幌子。
如若病，便要廣詔名醫，從戶部支錢，大召天下尋良醫為其治病，如卻今一概瞞下去，一言不發，連個風頭都沒放出來，可見並非什麽善事。
有的事不知不言，反而更能保全自己。
可江自閑不僅要自己安全，還想要兒子安全。他攥緊手，盯著茶盞，良久，低聲道：“在下近日多疲勞，實在有些自顧不暇……”
太微正有此意，便笑道：“貧道冒然來訪，實屬過錯。既然江大人身體不適，便不多叨擾了。”
他站起身，便要走。臨行前，最後道：“不過聽小徒所言，今日之事，實有些繁覆。他曾告訴我，自己還有月餘之停留。”
一個月。江自閑在心裏道。
他攥緊拳頭，向太微一笑：“道尊辛苦，且慢走——”
太微捋著胡子，背過一只手，迤迤然來迤迤然去。
江自閑盯著那背影逐步遠去，走得不慌不慌，半晌，才徹底在視線中消失。
彼時，他才回過神，轉身回府。
麝月正從房內出來，輕輕闔上門。
一見著江自閑，福一禮：“公子睡下了。”
她思慮一番，才道：“雖說良藥苦口，可道尊給的藥也太苦了些……我煎制之時尚且難以忍受，更何況要喝下去……”
她嘆口氣：“公子喝藥一向很乖，可越是這樣，我越擔心。他現下吃不下去飯，一碗薄粥灌下去盡數吐出來，那樣子，我……”麝月眉頭緊鎖，盯著屋內，心很是疼。
江自閑亦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著麝月手中的木盒，嘆口氣：“睡下啦，便讓他睡罷。你我去外說。”
二人悄悄邁出院落，此地又恢覆僻靜。
他們不知，就在自己在此攀談時，屋內，江卻營正睜著眼睛，呆呆盯著門。
先前昏迷轉醒，還有一時的回光返照，勉強能動彈。現在，便是說話也難了。
方才江自閑隨太微走後，麝月便端著一碗藥進來。江卻營一開始還不以為意：吃藥麽，他最在行，他長這麽大就是個藥罐子，什麽藥沒吃過？
他忽略掉對方覆雜擔憂的目光，將其接過來，像平常那樣，一飲而盡。
“咳咳咳咳……”
後果便是他猛咳不止，苦水盡數吐出去，嘔吐久久不停，到最後沒有什麽可吐的，只能吐酸水。
那樣子看得麝月十分心疼，她緩緩撫著江卻營的背，曾嘗試餵他些蜜餞，糕點……甚至是薄粥，最後不外乎都會吐出去。
經此一遭，江卻營委實受了不少罪，到最後渾身無力，麝月只能將他輕輕放回床上，一點一點待其呼吸平穩了，企盼他睡過去，暫時忘掉這些疼。
末了，終是嘆出一口濁氣，回身離去。
江卻營自然沒睡著，心臟的痛並非那麽好緩解，就著方才，他已經將氣力盡數耗盡，堪堪暈倒。
他疼得擡手都難，輕輕一動作便會牽連全身。江卻營只能呆呆盯著門，聽江自閑似乎與麝月低聲說話。
江卻營隱約聽見一些字眼。但不多時，院落又重新恢覆僻靜。
他盯著門許久，這才突然發現：自己房間裏那些符，都被盡數撤去了。
江卻營還欲再想，便被又一陣刺痛拉回理智。他疼得渾身冒汗，下意識蜷縮身子——
好像被什麽東西硌到了。
江卻營伸出手，往那處摸索，將其拿出來，定睛一看：
那是先前，太微留給他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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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柳道非日常被師父坑。
其實師祖一直捋胡子是因為第一次做老頭很新奇哈哈哈，後面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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