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波惡 “貧道的徒兒，還缺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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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風波惡 “貧道的徒兒，還缺個徒弟。”
“快！是那邊, 快追！”
一聲尖叫劃破闃靜，蕩漾在街巷。
為首者是一位華服公子，他帶領部下急切追逐, 其眾人均腰配銅鈴, 陣陣作響。
紀添逍目光鎖定東區一代, 隱約瞥見一抹黑煙，便匆忙向那處趕去。秋風颯颯，冷月高懸, 光滲冷地灑在青石板路上。他掠至巷口, 剛要進去, 忽然, 視線內出現兩道人影, 腳步頓時剎住。
來者為兩位白衣道人，紀添逍一見到其，驚然大喜：“明夷！”
柳道非道：“鬼祟往何處去？”
紀添逍一臉愁容, 看向對方身後。
幾人轉過身，卻見窄巷空無一人, 唯剩孤燈一盞。風掠過，月亮施舍下幾縷慘淡的光。柳道非皺眉看向不遠處屋宅：“那是何地？”
“便是戶部員外郎的府邸。”
柳道非皺起眉，看向太微。
後者倒是不慌不忙，他捋一捋長胡，道：“天機不可洩露。”
柳道非不再多言，側首向紀添逍：“亂事突生，你先去忙他處, 那裏交給我。”
紀添逍重重一點頭，回身去了。
柳道非倒插拂塵，自身後拎出劍, 輕功運起，疏忽飛檐走壁，快步往那處去。太微則閑庭信步，慈顏帶笑，一手捋胡子，一手背去身後，信步而行。
柳道非身形如風，飛掠極快，肉眼看去只見黑影幢幢。待掠至那處，立於屋檐。其上，冷月高懸，至於其下，則見黑煙一團，形狀猙獰，張牙舞爪。
狂風刮過，將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隨即，那煙霧作俯身狀，嗖地朝下，往一間院落鉆進去。
柳道非當即出劍，利劍離鞘，寒光凜凜，劍身真氣湧動，聚以天地之力。其主人輕功運起，以極快之力向那處飛掠去——
“嘭——”
倏然，原地乍起一道強烈罡風。
那旁，江自閑正在檐下踱步。時逢鬼節，他實在夜不能寐，一直憂心忡忡地望向兒子院落，生怕出什麽變故。
越是心慌，便越覺得今夜格外陰森，那慘白之月能奪走人命似的。他不禁開始後悔：近日官家邀道門入宮，還要他們暫留，保京城平安，兒子如此，他本該去求邀高道前來，保護兒子安全！
——奈何他沒有這麽做，兒子不喜道士，乃他一手造成。如今進退兩難，該如何是好！
江自閑眉頭越擰越深，盯著前方院落，彼處闃靜無聲，一片祥和，可他就是心慌得很。
直到方才一聲巨響。
江自閑驚然回頭，只見木門陡然破開，頃刻間碎成片。而木片中，似乎有什麽東西隱隱要鉆出來。
他瞇起眼，這才瞧見——那是縷縷黑煙！正從木片中滲出來，掙紮扭曲著開始聚集。
江自閑大驚。眼看那黑煙越聚越多，凝成一團，就要向自己撲過來。江自閑瞳孔驟縮，往後踉蹌幾步，才想起來逃跑。
只可惜他這副身子骨日夜操勞，早已壞了，如何能跑得過鬼魅？
不多時，那團黑煙就趕上他，倏然逼至身前。凝成爪狀，周身帶上氣勁，猛地朝江自閑抓過來——
——他還沒死。
江自閑驚惶未定，急急喘息。他試探睜開眼，才見視線裏正有一只手，那手中執劍，劍身被灌上靈力，隨氣勁一同以破天倒海之勢朝前方揮去！
黑煙被一劍劈散，往後退離。可它越是退，散得就越快。
柳道非的氣勁強悍至極，竟將其生生逼碎了。
江自閑跌坐在地，這時，才呆楞扭過頭：
來者一身素袍，頭戴青冠，長身鶴立，立於月下，光渡在身，與其融為一體。可江自閑還未來得及看清，就見方才被刺碎之黑煙爆發出強烈氣勁，竟硬生生將柳道非的氣勁盡數逼回來，還想引其反撲。
覺此計謀，柳道非再次揮起長劍，掌中靈力凝起，一劍刺出勢如破竹，將反撲之力盡數劈碎——
怎奈，此計無論如何，對方都占勝算。趁柳道非格擋，黑煙立刻閃身逃脫，倏然躍上高空，重新聚集，一溜煙逃跑。
柳道非自然不會讓其如願，輕功運起，閃身過去，自懷中取出一紙黃符，灌入靈力，趁其還未跑遠，快速一符打過去。
鬼魅被這一招擊落，發出陣陣淒厲慘叫。就在柳道非以為對方已招數耗盡，能將其緝拿時，那黑煙倏然暴起，爆發出強烈氣勁，硬生生破開柳道非的符紙，居然逃了！
柳道非擰眉，擡起頭，只見孤月高懸，光冷冷灑下來。他心中有了決斷。
閃身，快步追上去。
方至一半，卻忽然想到什麽，折返回去，自懷中掏出一符，打向方才院落。
江自閑正跌跌撞撞站起身，見柳道非折返，往兒子院落內打一符，正想說什麽，卻見對方身形飛躍，尚且來不及他開口，便飛檐走壁，急急離去。
經此一遭，江自閑身子承受不住，心臟急急蹦跳，眼前陣陣發黑，堪堪欲倒。
——可是他不能倒。
兒子有危險。
他重穩身形，向院內急匆匆跑去。
卻只見，兒子的屋門大開，內裏黑漆，如臨深淵。
江自閑只覺冷水潑身，腦中斷了根弦。他匆忙點上火折子進屋，四處尋找：“昭兒！昭兒！”
沒有，都沒有。
江自閑出了一身冷汗，腿腳發麻，無頭蒼蠅般亂沖撞，他找遍屋內每一個地方，都不見江卻營蹤影。
江自閑急得渾身發抖，在屋子裏轉過幾個圈，一開始還能高聲呼喚，最後如墜冰窟，腿腳發軟，嚇得話都說不出來。風水輪轉，他又轉回門前，正看到，此處地上，殘留著破碎的符紙。
江自閑彎下腰。
他顫抖著，拾起殘破的符紙，捧在心口處，仿佛捧的是兒子的腦袋。
自妻子去後，他獨身一人多年，隱忍退讓，已許久不曾如此崩潰。但此刻，江自閑再也無法忍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這偌大的府邸，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啊！老天爺，連他最小的兒子，也要奪去嗎！
月光冷冷灑進來，往屋內施舍幾縷光，照在江自閑身前。
後者擡起頭，循光望過去，終於望見，院中極暗之地，依稀有個人影。
江自閑踉蹌扶著門框爬起來，瘋魔般地，急匆匆跑過去，好幾次腳下打滑，差點摔倒。他跑至那團身影跟前，俯下身，將地上之人扶起來，抱在懷裏。
那正是江卻營。找到其，江自閑大松了一口氣，不過這口氣沒松多久，又重新提起來，直提到嗓子眼：
兒子的脈搏，如此虛弱！
江自閑慌張舉起燈，照亮江卻營的臉：對方面色蒼白，無一點血色，唇色發黑。江自閑心抖了一下，餘光一瞥，又瞥見，對方露出的脖頸上，好似有裂紋爬上去。
江自閑驚詫抽回手。
這時，府外傳來一陣嘈雜，伴隨陣陣銅鈴聲。
江自閑知道，那是驅鬼隊。他撫上兒子的額頭，將其抱起來，踉踉蹌蹌，快步往府外去。
近日京中有高道，去找他們，總會有辦法的。
跑快些，再跑快些，一刻也不能耽擱……
江自閑急急剎住腳。
只因他剛跑至府門，還沒走兩步，就見一位白衣道士。
那道士須發花白，蒼顏雪鬢，鶴發松姿，臂挽拂塵，看上去仙風道骨，必然道行高深。
江自閑楞住，看向來人，嘴唇囁嚅著。
他曾在宴席上見過此人，聞其名號。對方此時出現，便如救命稻草。江自閑喜極而泣，但礙於太過激動，一時竟忘了如何說話。
江自閑快要急得給這道士跪下來，卻聽對方道：“看來江大人今日遇到些麻煩。貧道乃歸墟宗掌門，道號太微是也——”
他垂眸看向對方懷中之孩童：“願為汝解憂。”
江自閑看向對方矍鑠的身姿，抱著兒子的手緊了緊。
冷月高懸，江府府門緊閉，周遭蕭瑟，唯有秋風掠過，拂過庭中花草老樹，簌簌作響。
如今整個府內，唯有江卻營房間燈火明亮。燈火惶惶，他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任暖光鍍在臉上，也毫無暖意，不但如此，他還唇色發黑，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江自閑一邊用手中熱毛巾幫其拭去汗珠，一邊斷斷續續喚對方的乳名，似乎這樣就能如往常般，將其喚醒似的。
可榻上之人了無生氣，任憑他如何灌藥水，針灸，各種法子都用盡，也未動彈分毫。
江自閑又忍不住扒開江卻營頸側衣物看一眼，只見那裂紋確如太微所說，稍稍淡下去，但到底未盡除，看著頗令人心悸。
屋外，婢女端一盆熱水進來，將其擱下，看江自閑還是坐在兒子床前不動彈，到底不忍心：“老爺，休息會兒吧。”
“您已守了三個日夜，朝都未上，如此下去，身子會垮掉的。”
她看向榻上：“公子如今已經開始出汗，道尊不是說了麽，有此跡象，不過多久便會醒來的。”
見江自閑還是不動彈，她也無法，只得拿過對方手中的帕巾，放於熱水中清洗，末了，敷在江卻營額頭。
江自閑伸出手，那手呈古銅色，略帶粗糙。他輕輕撫過江卻營的臉，細細感受掌心好不容易傳來的溫度，良久，嘆道：“麝月，我是不是，做錯了。”
婢女不明白：“老爺何出此言？”
江自閑眸中情緒繁覆：“你是他娘的好友，當年他娘去了，昭兒自小便失了一親。我又忙於朝政，實在……”
聲音沈悶沙啞：“我懦弱了這麽多年，只對當年那道士硬氣了一回，”江自閑卻是笑起來：“那時候，我們剛失去屏兒，他娘受了很多罪，才將他生下來。那道士出現，聽過他的話，我心中氣極。我在想，哪有做爹娘的願意聽到旁人說自己孩子不吉利？”
麝月冷下臉：“不過是惑眾之言。”
江自閑看著兒子：“我也覺得那是妖言惑眾，便一時氣下，將其趕走了。”
“可是……”他喉中哽咽：“這麽多年過去，因昭兒八字，命帶陰氣，我們已為他廢了太多心。”
“有時候我也覺得，太不可理喻了些。”
“他討厭道士，乃我一手造成，均因我教導。但，每到迫不得已的時候，還是得用道士的東西，晚上不敢出門，屋子貼滿符。我……”
“我已經竭盡所能，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他痛苦地捂住臉：“直到我發現自己做錯了。”
“昭兒不想被困在這裏，他生來聰慧，飽讀詩書，靈氣頗盛，本該是個可塑之才，怎奈何……”江自閑嘆道：“遇上我這樣的父親！”
“我讓他藏拙，不露於人前，這麽小的一個娃娃，至今連個好的玩伴都沒有，皆是……”
“吾之過！”
麝月撫上江卻營的頭，拉過其冰冷的手：“公子每日黃昏前，都不想回家。有許多次，都想和我耍聰明，渴望留下，渴望見一見夜裏月亮。雖然他不說，但我心裏知道。”
她低著頭：“夫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故人已去，只留下孩子可供懷念。我每日瞧著他，也是……”
麝月嘆了口氣，換個話題：“其實公子也並不全然討厭道士，我曾偷偷瞧過他看的那些書，裏面正有些道士，亦是名士。他看起來很是喜歡，經常拿在身邊觀閱。”
“哈哈哈，”江自閑苦極而笑：“他這哪裏是喜歡道士，這是想把山川河海都看看。”
他道：“人要是被困在這四方的天間，誰受得了呢？”
雖然發問，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幾日前，兒子出事，他遇見了一位道士。對方恰好施以援手，在府裏呆了好些時間，才從江卻營身上引出來許多黑煙。
江自閑只覺驚詫。末了，對方告訴他，便是惡鬼附身。由於他兒子體質特殊，那鬼殘留了一部分魂魄在其體內，妄圖生長壯大，平常人很難察覺，若是囫圇放過，後果不堪設想。
江自閑頓時要跪下去：“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太微扶住他，對他說萍水相逢，見死不救有違道義。
江自閑一把老淚縱橫，但見兒子遲遲醒不過來，便接著詢問。
太微留下一劑藥方，還有好些符紙，告誡他：“你從前所貼在他房裏的那些，效用不大。此子至陰，體質與尋常人不同，強行用太多與其相悖之物幹擾，反而會害了他。”
江自閑往後踉蹌一步：原來自己錯了這麽多年！
他急切詢問，甚至可以說是哀求了。太微又告訴他：“你且將此符帶在身邊，切記，帶在自己身邊便可。汝兒房內那些符盡數撤去，再不可用。”
“去抓來這劑藥，唯其喝下去，記住，無論他能不能吃下去，都要咬牙吃……”
那日，二人攀談許久，江自閑受其救命之恩，無以為謝，他知此等高道自然不會要俗物，便問其如何才可報恩情。
太微捋一捋胡子，笑道：“方才貧道進來時，察覺院內正有一道強符之威力，為此子擋住體內惡鬼生長。否則不待貧道來，他便要撐不住了。”
江自閑恍然：“便是……”
“哈哈哈，”太微笑道：“小徒自小聰穎，於此道頗有天賦。有些地方不必貧道差。既然他救了此子，那他才是這孩子的救命恩人，貧道不過在此後略施援手罷了。”
“至於恩情……”太微笑道：“救命之恩，貧道一時也拿不準。且看我那徒兒想要什麽罷。”
江自閑皺起眉：“道長此為何意，不妨直說？”
“嗯……”太微捋著胡子，思慮道：“本門人才雕敝，自小徒後，便再無可塑傳人。”
江自閑：？
“貧道的徒兒，還缺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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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這門婚事是師祖親手撮合，他先同意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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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添逍目光鎖定東區一代, 隱約瞥見一抹黑煙，便匆忙向那處趕去。秋風颯颯，冷月高懸, 光滲冷地灑在青石板路上。他掠至巷口, 剛要進去, 忽然, 視線內出現兩道人影, 腳步頓時剎住。
來者為兩位白衣道人，紀添逍一見到其，驚然大喜：“明夷！”
柳道非道：“鬼祟往何處去？”
紀添逍一臉愁容, 看向對方身後。
幾人轉過身，卻見窄巷空無一人, 唯剩孤燈一盞。風掠過，月亮施舍下幾縷慘淡的光。柳道非皺眉看向不遠處屋宅：“那是何地？”
“便是戶部員外郎的府邸。”
柳道非皺起眉，看向太微。
後者倒是不慌不忙，他捋一捋長胡，道：“天機不可洩露。”
柳道非不再多言，側首向紀添逍：“亂事突生，你先去忙他處, 那裏交給我。”
紀添逍重重一點頭，回身去了。
柳道非倒插拂塵，自身後拎出劍, 輕功運起，疏忽飛檐走壁，快步往那處去。太微則閑庭信步，慈顏帶笑，一手捋胡子，一手背去身後，信步而行。
柳道非身形如風，飛掠極快，肉眼看去只見黑影幢幢。待掠至那處，立於屋檐。其上，冷月高懸，至於其下，則見黑煙一團，形狀猙獰，張牙舞爪。
狂風刮過，將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隨即，那煙霧作俯身狀，嗖地朝下，往一間院落鉆進去。
柳道非當即出劍，利劍離鞘，寒光凜凜，劍身真氣湧動，聚以天地之力。其主人輕功運起，以極快之力向那處飛掠去——
“嘭——”
倏然，原地乍起一道強烈罡風。
那旁，江自閑正在檐下踱步。時逢鬼節，他實在夜不能寐，一直憂心忡忡地望向兒子院落，生怕出什麽變故。
越是心慌，便越覺得今夜格外陰森，那慘白之月能奪走人命似的。他不禁開始後悔：近日官家邀道門入宮，還要他們暫留，保京城平安，兒子如此，他本該去求邀高道前來，保護兒子安全！
——奈何他沒有這麽做，兒子不喜道士，乃他一手造成。如今進退兩難，該如何是好！
江自閑眉頭越擰越深，盯著前方院落，彼處闃靜無聲，一片祥和，可他就是心慌得很。
直到方才一聲巨響。
江自閑驚然回頭，只見木門陡然破開，頃刻間碎成片。而木片中，似乎有什麽東西隱隱要鉆出來。
他瞇起眼，這才瞧見——那是縷縷黑煙！正從木片中滲出來，掙紮扭曲著開始聚集。
江自閑大驚。眼看那黑煙越聚越多，凝成一團，就要向自己撲過來。江自閑瞳孔驟縮，往後踉蹌幾步，才想起來逃跑。
只可惜他這副身子骨日夜操勞，早已壞了，如何能跑得過鬼魅？
不多時，那團黑煙就趕上他，倏然逼至身前。凝成爪狀，周身帶上氣勁，猛地朝江自閑抓過來——
——他還沒死。
江自閑驚惶未定，急急喘息。他試探睜開眼，才見視線裏正有一只手，那手中執劍，劍身被灌上靈力，隨氣勁一同以破天倒海之勢朝前方揮去！
黑煙被一劍劈散，往後退離。可它越是退，散得就越快。
柳道非的氣勁強悍至極，竟將其生生逼碎了。
江自閑跌坐在地，這時，才呆楞扭過頭：
來者一身素袍，頭戴青冠，長身鶴立，立於月下，光渡在身，與其融為一體。可江自閑還未來得及看清，就見方才被刺碎之黑煙爆發出強烈氣勁，竟硬生生將柳道非的氣勁盡數逼回來，還想引其反撲。
覺此計謀，柳道非再次揮起長劍，掌中靈力凝起，一劍刺出勢如破竹，將反撲之力盡數劈碎——
怎奈，此計無論如何，對方都占勝算。趁柳道非格擋，黑煙立刻閃身逃脫，倏然躍上高空，重新聚集，一溜煙逃跑。
柳道非自然不會讓其如願，輕功運起，閃身過去，自懷中取出一紙黃符，灌入靈力，趁其還未跑遠，快速一符打過去。
鬼魅被這一招擊落，發出陣陣淒厲慘叫。就在柳道非以為對方已招數耗盡，能將其緝拿時，那黑煙倏然暴起，爆發出強烈氣勁，硬生生破開柳道非的符紙，居然逃了！
柳道非擰眉，擡起頭，只見孤月高懸，光冷冷灑下來。他心中有了決斷。
閃身，快步追上去。
方至一半，卻忽然想到什麽，折返回去，自懷中掏出一符，打向方才院落。
江自閑正跌跌撞撞站起身，見柳道非折返，往兒子院落內打一符，正想說什麽，卻見對方身形飛躍，尚且來不及他開口，便飛檐走壁，急急離去。
經此一遭，江自閑身子承受不住，心臟急急蹦跳，眼前陣陣發黑，堪堪欲倒。
——可是他不能倒。
兒子有危險。
他重穩身形，向院內急匆匆跑去。
卻只見，兒子的屋門大開，內裏黑漆，如臨深淵。
江自閑只覺冷水潑身，腦中斷了根弦。他匆忙點上火折子進屋，四處尋找：“昭兒！昭兒！”
沒有，都沒有。
江自閑出了一身冷汗，腿腳發麻，無頭蒼蠅般亂沖撞，他找遍屋內每一個地方，都不見江卻營蹤影。
江自閑急得渾身發抖，在屋子裏轉過幾個圈，一開始還能高聲呼喚，最後如墜冰窟，腿腳發軟，嚇得話都說不出來。風水輪轉，他又轉回門前，正看到，此處地上，殘留著破碎的符紙。
江自閑彎下腰。
他顫抖著，拾起殘破的符紙，捧在心口處，仿佛捧的是兒子的腦袋。
自妻子去後，他獨身一人多年，隱忍退讓，已許久不曾如此崩潰。但此刻，江自閑再也無法忍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這偌大的府邸，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啊！老天爺，連他最小的兒子，也要奪去嗎！
月光冷冷灑進來，往屋內施舍幾縷光，照在江自閑身前。
後者擡起頭，循光望過去，終於望見，院中極暗之地，依稀有個人影。
江自閑踉蹌扶著門框爬起來，瘋魔般地，急匆匆跑過去，好幾次腳下打滑，差點摔倒。他跑至那團身影跟前，俯下身，將地上之人扶起來，抱在懷裏。
那正是江卻營。找到其，江自閑大松了一口氣，不過這口氣沒松多久，又重新提起來，直提到嗓子眼：
兒子的脈搏，如此虛弱！
江自閑慌張舉起燈，照亮江卻營的臉：對方面色蒼白，無一點血色，唇色發黑。江自閑心抖了一下，餘光一瞥，又瞥見，對方露出的脖頸上，好似有裂紋爬上去。
江自閑驚詫抽回手。
這時，府外傳來一陣嘈雜，伴隨陣陣銅鈴聲。
江自閑知道，那是驅鬼隊。他撫上兒子的額頭，將其抱起來，踉踉蹌蹌，快步往府外去。
近日京中有高道，去找他們，總會有辦法的。
跑快些，再跑快些，一刻也不能耽擱……
江自閑急急剎住腳。
只因他剛跑至府門，還沒走兩步，就見一位白衣道士。
那道士須發花白，蒼顏雪鬢，鶴發松姿，臂挽拂塵，看上去仙風道骨，必然道行高深。
江自閑楞住，看向來人，嘴唇囁嚅著。
他曾在宴席上見過此人，聞其名號。對方此時出現，便如救命稻草。江自閑喜極而泣，但礙於太過激動，一時竟忘了如何說話。
江自閑快要急得給這道士跪下來，卻聽對方道：“看來江大人今日遇到些麻煩。貧道乃歸墟宗掌門，道號太微是也——”
他垂眸看向對方懷中之孩童：“願為汝解憂。”
江自閑看向對方矍鑠的身姿，抱著兒子的手緊了緊。
冷月高懸，江府府門緊閉，周遭蕭瑟，唯有秋風掠過，拂過庭中花草老樹，簌簌作響。
如今整個府內，唯有江卻營房間燈火明亮。燈火惶惶，他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任暖光鍍在臉上，也毫無暖意，不但如此，他還唇色發黑，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江自閑一邊用手中熱毛巾幫其拭去汗珠，一邊斷斷續續喚對方的乳名，似乎這樣就能如往常般，將其喚醒似的。
可榻上之人了無生氣，任憑他如何灌藥水，針灸，各種法子都用盡，也未動彈分毫。
江自閑又忍不住扒開江卻營頸側衣物看一眼，只見那裂紋確如太微所說，稍稍淡下去，但到底未盡除，看著頗令人心悸。
屋外，婢女端一盆熱水進來，將其擱下，看江自閑還是坐在兒子床前不動彈，到底不忍心：“老爺，休息會兒吧。”
“您已守了三個日夜，朝都未上，如此下去，身子會垮掉的。”
她看向榻上：“公子如今已經開始出汗，道尊不是說了麽，有此跡象，不過多久便會醒來的。”
見江自閑還是不動彈，她也無法，只得拿過對方手中的帕巾，放於熱水中清洗，末了，敷在江卻營額頭。
江自閑伸出手，那手呈古銅色，略帶粗糙。他輕輕撫過江卻營的臉，細細感受掌心好不容易傳來的溫度，良久，嘆道：“麝月，我是不是，做錯了。”
婢女不明白：“老爺何出此言？”
江自閑眸中情緒繁覆：“你是他娘的好友，當年他娘去了，昭兒自小便失了一親。我又忙於朝政，實在……”
聲音沈悶沙啞：“我懦弱了這麽多年，只對當年那道士硬氣了一回，”江自閑卻是笑起來：“那時候，我們剛失去屏兒，他娘受了很多罪，才將他生下來。那道士出現，聽過他的話，我心中氣極。我在想，哪有做爹娘的願意聽到旁人說自己孩子不吉利？”
麝月冷下臉：“不過是惑眾之言。”
江自閑看著兒子：“我也覺得那是妖言惑眾，便一時氣下，將其趕走了。”
“可是……”他喉中哽咽：“這麽多年過去，因昭兒八字，命帶陰氣，我們已為他廢了太多心。”
“有時候我也覺得，太不可理喻了些。”
“他討厭道士，乃我一手造成，均因我教導。但，每到迫不得已的時候，還是得用道士的東西，晚上不敢出門，屋子貼滿符。我……”
“我已經竭盡所能，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他痛苦地捂住臉：“直到我發現自己做錯了。”
“昭兒不想被困在這裏，他生來聰慧，飽讀詩書，靈氣頗盛，本該是個可塑之才，怎奈何……”江自閑嘆道：“遇上我這樣的父親！”
“我讓他藏拙，不露於人前，這麽小的一個娃娃，至今連個好的玩伴都沒有，皆是……”
“吾之過！”
麝月撫上江卻營的頭，拉過其冰冷的手：“公子每日黃昏前，都不想回家。有許多次，都想和我耍聰明，渴望留下，渴望見一見夜裏月亮。雖然他不說，但我心裏知道。”
她低著頭：“夫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故人已去，只留下孩子可供懷念。我每日瞧著他，也是……”
麝月嘆了口氣，換個話題：“其實公子也並不全然討厭道士，我曾偷偷瞧過他看的那些書，裏面正有些道士，亦是名士。他看起來很是喜歡，經常拿在身邊觀閱。”
“哈哈哈，”江自閑苦極而笑：“他這哪裏是喜歡道士，這是想把山川河海都看看。”
他道：“人要是被困在這四方的天間，誰受得了呢？”
雖然發問，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幾日前，兒子出事，他遇見了一位道士。對方恰好施以援手，在府裏呆了好些時間，才從江卻營身上引出來許多黑煙。
江自閑只覺驚詫。末了，對方告訴他，便是惡鬼附身。由於他兒子體質特殊，那鬼殘留了一部分魂魄在其體內，妄圖生長壯大，平常人很難察覺，若是囫圇放過，後果不堪設想。
江自閑頓時要跪下去：“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太微扶住他，對他說萍水相逢，見死不救有違道義。
江自閑一把老淚縱橫，但見兒子遲遲醒不過來，便接著詢問。
太微留下一劑藥方，還有好些符紙，告誡他：“你從前所貼在他房裏的那些，效用不大。此子至陰，體質與尋常人不同，強行用太多與其相悖之物幹擾，反而會害了他。”
江自閑往後踉蹌一步：原來自己錯了這麽多年！
他急切詢問，甚至可以說是哀求了。太微又告訴他：“你且將此符帶在身邊，切記，帶在自己身邊便可。汝兒房內那些符盡數撤去，再不可用。”
“去抓來這劑藥，唯其喝下去，記住，無論他能不能吃下去，都要咬牙吃……”
那日，二人攀談許久，江自閑受其救命之恩，無以為謝，他知此等高道自然不會要俗物，便問其如何才可報恩情。
太微捋一捋胡子，笑道：“方才貧道進來時，察覺院內正有一道強符之威力，為此子擋住體內惡鬼生長。否則不待貧道來，他便要撐不住了。”
江自閑恍然：“便是……”
“哈哈哈，”太微笑道：“小徒自小聰穎，於此道頗有天賦。有些地方不必貧道差。既然他救了此子，那他才是這孩子的救命恩人，貧道不過在此後略施援手罷了。”
“至於恩情……”太微笑道：“救命之恩，貧道一時也拿不準。且看我那徒兒想要什麽罷。”
江自閑皺起眉：“道長此為何意，不妨直說？”
“嗯……”太微捋著胡子，思慮道：“本門人才雕敝，自小徒後，便再無可塑傳人。”
江自閑：？
“貧道的徒兒，還缺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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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這門婚事是師祖親手撮合，他先同意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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