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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孤月輪 月亮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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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孤月輪 月亮在哪兒呢?

“三姑娘,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老爺等著呢。”

自路明域走後,一位婢女笑意盈盈前來。話中雖客氣,手卻強硬地按上江錦屏的肩膀, 作勢要帶她走。

江卻營記得此人, 這是尚書府的仆從。如今日落西山, 江錦屏遲遲不歸,想來江高澹已不太高興。

江錦屏低頭,沈沈一點。

她拉過江卻營:“帶我弟弟一起走。”

那婢女卻笑道:“姑娘這是什麽話, 公子們方才已經回去了, 就缺您。”

江錦屏擡頭, 狠狠瞪著她, 第一次開口反駁:“讓開。”

說罷, 便帶著江卻營,徑直離去。

涼風瀟瀟,殘葉簌簌落下。

楓葉飄下去, 在幾人眼前鋪成一條路。沿路瞧到遠處,即可見飛檐反宇, 朱甍碧瓦。少許宮人自那處出來,均手捧琉璃盞,蓮步匆匆。殿外零零散散站著些官人貴女,其中也包括江自閑。

他正低下頭,站在江高澹對面,大氣不敢出。

先前,他見江卻營遲遲不歸, 心中疑慮,先後派侍從出去,都無結果。便要離席親自去找, 沒想到,居然在殿外碰見江高澹。

——耽擱許久。

直到天將日暮,兒子還沒有回來。他已起了破罐子破摔,欲撇下此人,硬著頭皮去尋兒子的想法。正想開口,卻聽不遠處一陣腳步匆匆,隨即,有一團緋色跌跌撞撞跑過來,撲在自己懷裏。

"爹爹——"

江自閑將他接在懷裏,見江卻營臉色煞白,頓時心一絞,撫上他的發頂,急道:“沒出什麽事吧?”

江卻營擡起頭:“沒有。我碰見……”

他正想說自己碰見江錦屏,就察覺到有道不善的目光朝自己看過來。

江卻營打了個哆嗦。

江自閑也已察覺,即刻將江卻營藏在身後,硬著頭皮道:“犬子已歸,下官告辭……”

話未畢,卻忽然瞧見,不遠處,正有一道倩影步來。

江自閑踉蹌了一下。

江錦屏也已然看見他。但任憑如何心切,都始終低著頭,徑直走到江高澹面前,向他福一禮。

後者身後,江恒江斂,還有幾個堂妹都在,連帶著江高澹一起,看向她的眼神十分不善。

莫說江錦屏,連江自閑都心顫了一下。

江高澹目光瞥過她,冷哼一聲,拂袖,沈步離去。

江自閑只覺周遭空氣冷滯,他屏住呼吸,直到對方擡步越過,走遠,才松了口氣。

其後眾人急急忙忙隨江高澹一起走,待最後一人擡步,江錦屏也跟在其後,千篇一律地走了。

江卻營和江自閑都以為她會回頭,哪怕略略側過目光,朝家人看一眼也好。

可是都沒有。

她就那樣走了,仿佛有根鐵索栓在其身,將她拖拽著,連視線也強硬拽著。

江自閑楞住,只能看女兒的背影。此刻,他才恍然驚覺:原來已時過七載,對方長高了這麽多。但是她瘦了,混在嚷嚷人群中,身子輕薄無力……不知最近,有好好吃飯否?

可惜,他連親自問出口的機會都沒有。

“沙,沙……”

秋風掃葉,亦掃起衣擺。

父子二人在此間呆楞住,天地蕭瑟,周遭一切盡數透明,唯剩下那塊單薄的背影。

良久,江自閑才嘆了口氣,牽起江卻營的手:“走罷。”

江卻營邁開腳,走得意亂如麻。他鬼使神差回過頭,最後看一眼皇宮:

——實在不巧,身後正有一位宮人路過,擋住視線。江卻營只在餘光瞧見一片玉樓金闕,威然立於彼處。莊嚴華貴,卻到底沒有人情味。

初來皇宮諸事波折,既沒見到想要的,還出了這檔子事,江卻營有些失望。

甚至恨不高興。

他匆匆回過頭,匆匆迎著秋風,隨江自閑離去。但若是他能稍稍停頓,哪怕是一瞬,便可瞧見,前方金殿內,自裏步出一個人。

那人著一身素衣,衣袍翩躚,長身鶴立,臂挽拂塵,立於天地間,秋風也為其作陪。他膚色與衣裳均皎白,處在深濃緋紅中,倒顯得格格不入了。第一眼瞧過去,像山巔化不開的雪。

但若是走近了,仔細瞧,則會發現此人身如冷玉,清透清冷。若說玉俗了些,卻也一時間找不出更合適的詞。

總之他站在那裏,便足矣引人註目了。

身側宮人路過,見了,均竊竊私語。

那人並不分心表態,只從容站著,似乎在等什麽人。

很快,殿內又出來一人,那人亦是素袍配拂塵。鶴發松姿,仙風道骨,長髯飄拂,胡須白如手中拂塵,混在一處,倒叫人分不清哪為拂塵哪為胡須了。

他緩步出來,停在前人身旁。

後者略略錯開身,稍作一揖,道:“師父。”

老道士和藹笑起來,捋一捋胡須,倒是偏過頭,興致勃然看向那處,江卻營父子離去的地方,忽然問:“那是何人?”

“那便是戶部江員外郎與令子了。”身後傳來聲音。

白衣道士回過身。

來人一見著他與老道士,清朗笑道:“太微真人——明夷。”

柳道非回道:“紀兄。”

紀添逍目視那二人遠去,消失於天地間,道:“太微真人何時也對朝廷中人有興趣麽?”

太微哈哈一笑:“不過緣分既來,興致一起罷。”

紀添逍笑道:“您還真是豁達。”

天地盡染,秋景盎然,三人談笑偕行。

暮色四合,昏黃徹底泯滅下去,夜色漸濃。直到月出東山,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紀添逍擡頭,見明月,又見柳道非身處其下,被渡上一層瑩光。忽然開口道:“月有陰晴,人間有離。我倒覺得,這鬼節也無甚可懼,不過是些孤魂野鬼搶著回家罷了。”

柳道非笑一笑,不做言語。

紀添逍又道:“只不過這份團聚,倒是苦了你,”他笑道:“官家留你在京中,明為求保京城平安,實則欲強留。今日與你攀談久,其中用意,你如何看待?”

白衣道人擡頭,看輕雲蔽月。他搖頭,道:“可憐夜半虛前席。”

紀添逍哈哈一笑,拍上他的肩膀,自其身後取出劍,遞給他:“你倒是有話直言。”

“我非局中人,不會身陷於此。”

柳道非接過劍,停下腳步,對他輕笑說。

紀添逍也笑,二人齊步走,走出皇宮,步入街巷。長風帶過,吹至相反之地。那處,正有一片老葉搖搖欲墜,經此一遭,終於掉下地去,連連打滾,滾到一雙靴下。

靴子的主人帶上門,理一理官袍,沈步離去。

江卻營呆坐在榻上,側耳聽著,聽那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又是黑夜。

先前,他一時氣上心頭,追上路明域,一番質問,惹得二人生出嫌隙來。

說來可笑,他們不過兩面之緣,便好像多年摯友似的,今日受其責備,江卻營好不爽快,心被惆悵占據:可他還是不明白,道士,為何一定要是道士呢?

為何非要是坡腳道士?

……群魔亂舞後,江卻營不禁自嘲:自己又在無理取鬧了。

可是這一次,他再也無法乖乖把頭埋進被窩裏就此睡過去。像往常一樣,睡著了,諸事皆消。

他轉頭,看窗欞鏤花。那處正有黑夜施舍進來的寸許光亮。江卻營本想看一眼便知足,可是,人一旦得到,就會愈來愈貪婪。江卻營忍不住瞄向外面——

他想看一眼月亮。

自他離開皇宮,隨江自閑回來,天已盡數黑下去。他被對方藏進馬車裏,一點外景都不沾。

待至府,更是被人簇擁著,打著傘,緊步回房去。所有動作一氣呵成,他們把江卻營保護得嚴嚴實實,一點夜色都生怕其沾上。但事實是,他們做到了,江卻營的確安然無恙。

但此刻,他想看一眼月亮。

就在不久前,江自閑的袍擺又從他手裏溜走,再無東西可抓來安心。今日對方幾乎不予停留,連帶著府中所有人,皆連連嘆氣,緊步離開,跟躲殺神似的。看著江自閑緊緊皺起的眉頭,江卻營低下頭,悶聲道:“我知道了,爹爹。”

“今日是中元。”

便如往常,他的屋裏貼滿符,其上朱砂暗沈,裏外均是。門上更用兩張大符紙叉貼緊實,便像查封府邸那般,將屋子封住。

中元。

明月十五圓,今日的月亮一定很圓罷?

——書上說是圓的。

江卻營偏頭看向門。

——月亮是什麽顏色,他見過最姣好的玉石,價值連城的珠玉,那些物什已足夠無缺,但為何世人間總說,這些都不及一輪月?為何,世人又總說,此月一輪可抵黃金萬兩,為什麽……

江卻營掀開被子,站起身。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江卻營擡起腳。

那被文人墨客寫盡酸詩的,皎皎孤月一輪,究竟是怎樣的?

江卻營一步,一步,走過去。

月亮啊……

“沙,沙……”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麽,江卻營猛然縮回腳。

他在幹什麽。

所有人 都告誡他,不能出去。他聽話聽了這麽多年,從未讓父親煩心,為何獨獨今日這般躁動?

但事到如今,他已站在門前,腹背受敵。

往前,他伸不出手。往後,他雙腿發軟,走不動——回去睡覺麽?

江卻營失掉渾身力氣,整個人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推阻著。他再也回不去了。

自見到路明域,遇見那坡腳道士開始,自他不管不顧跑過去,急急攔住二人,瘋癲質問開始,便再無回頭可能。

月亮,月亮——

他恨道士,恨這世道。恨黑夜,更恨那可笑至極的“八字至陰”之論,他不想再被冠上不詳的名義。

他不想再被困於黑夜一隅,他想要亮光,想要詩文中,人言中那片皎白。

——月亮,月亮!

道士算什麽,八字又算什麽,惡鬼索命纏身又算什麽?人人都如此告誡他,可他從未受其傷害。警言便一定是實事的麽,他一定要做湖中浮萍麽,如此墜落,身陷,最後懦弱含恨地,死去麽?

……他走不出這裏麽?

不。

江卻營伸出手。

“嘶啦——”

原來撕碎符紙的聲音是這樣。原來它不過是個紙老虎,輕輕一扯就破。

沒有符,整張門整潔肅穆,轟然立於身前,仿佛在張開臂膀擁抱他。一點點,只要輕輕一推——

“吱呀——”

原來他能走出這裏。

隨木門發出聲響,江卻營閉起眼。

良久,待頰側有風拂過,他才意識到,沒有什麽。沒事的,都沒事的,他推開這道門了,他能見到月亮了。近在眼前……

江卻營睜開眼。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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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重要劇情了好激動

寫這章的時候剛好是中元節晚上,月色入戶,我一直寫到半夜,也算是重疊了……流淚中。

這個故事中,江卻營作為主角,他的成長包含了故事線很大一部分,推開門,就是邁出的第一步。無論前途有什麽,都希望他可以勇敢地走下去,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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