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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少慧 老天爺,他拽了柳道非師父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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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少慧 老天爺,他拽了柳道非師父的胡子……

江卻營往後踉蹌一步。

又一步。

紀折風聞動靜, 看過來,卻見國師身旁有只鬼,看模樣是個少年, 瞧著倒人畜無害。他還未來得及想這人畜無害的少年為何身染邪氣, 今日差點殺死他們——就見, 柳道非俯身下去,接住那只鬼,急切喚道:“昭兒?”

這聲不大不小, 紀折風能聽見, 那旁匍匐在地之人也能聽到。

他趴在地上, 聞此聲, 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艱難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過半圈,僵硬扭過頭, 往旁看過去——

他渾身瑟縮了一下。

即刻開始掙紮,見兩人就想逃跑。可惜他的腿瘸了, 渾身失力,再掙紮也是徒勞。剛直起半個身子,就猛然跌回去,摔得腦袋顫了顫,帶起發絲上的塵土。

那旁皂吏見了,呵斥道:“老實點,國師面前, 你也敢放肆!”

那人臉朝地,神志不清,似乎無法理解皂吏的意思, 嘴唇囁嚅著,一字一句吐出:“……國,師?”

柳道非抱著江卻營,聽那人出聲,這才偏頭過去。這一看,他也皺起眉頭,面色冷下來:“是你?”

他只是難以置信,江卻營則不同。對方反應極大,縱使被柳道非強抱著,也沒攔住,一直掙紮,身上黑氣滲出來,眼眸瞪大,發紅,直到猩紅。

柳道非又沈聲喚:“昭兒!”

幾聲叫下去,江卻營終於緩回些理智。剛剛清醒,就又忍不住看向方才之人——只是瞥見一抹破舊衣角,便心如針紮,大力掙紮起來,頃刻間化作煙霧,快速向外逃跑。

正巧,那旁之人也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望一眼柳江二人,頭垂下去,跌落在地,震起灰塵,眼睛閉闔,徹底暈死過去。

江卻營此番反應太大,柳道非來不及多想,只得快步跟上,向後吩咐道:“先將他關起來——”便急匆匆追過去。

江卻營提步奔行,腳下太快,魂魄都要被風吹得飄散。他發瘋一般,宣洩一般奔跑,不知何故,不知何去,只是不停跑著,直到精力盡數耗盡,再也跑不動,身心俱疲,跌落下去。

——自己為什麽總是如此跌倒?

為何總是如此懦弱?

烏木又來了。

他總是會來,每次都分毫不差。江卻營曾經覺得,對方好像能一直擦時間前來,每一次都能接住自己。

——可是,數載之前,驟雨傾盆,鉛雲壓頂。那日的雨如此大,暴雨將他徹底打碎了,碎如浮萍,怎麽都起不來。他自己起不來,也沒有人能把他拉起來,那些人急急忙忙往前跑,在逃命。他們尖叫著,恐嚇著,嘈雜著。喧騰的聲音烙進魂魄,從此,死後多年……

死後多年!

“昭兒!”

那時候烏木不在身邊。那場大雨,柳道非不在他身邊。

對方唯一一次沒有接住自己。

江卻營仰頭,見烏雲又遮天蔽日,將其渡成淡墨色。最後一縷光也被奪走,寸許都不曾留下。

那天,他躺在地上,看見的天空,亦是如此。

雨一滴一滴刺入眼睛,又滲進骨頭裏。他被雨打碎了,粘在地上起不來。而幸好,如今風雨俱停,他也並未躺在硬邦邦的地上,而是躺在柳道非懷裏。

江卻營眼睛刺痛,他盯著對方身上黑漆的顏色,看那些刺繡精致的雲紋,任憑對方如何喚自己,都未回話。

就在柳道非準備放棄,要將他重新攬回袋中時,江卻營終於開口:

“別殺路鳴域。”

柳道非一楞。

路鳴域,便是方才匍匐在地之人。柳道非見被抓來的是他時,也驚訝無比。

對於此人,他們均不知說何是好。江卻營從未對柳道非提起當年發生什麽,未免戳及傷處,他也並未過問。但他知道,對方心裏有恨。

恨意太深太長,才會久久不入輪回。柳道非知道,他都知道。他憑一己私欲將江卻營留在身邊,縱使有違天道,遭到反噬,也不在乎。

“我會為你討回來。”他突然沈聲說。

江卻營沒有說話。他呆呆盯著柳道非。這個視角,又能看到對方耳後那顆痣,從前,他只覺得能再瞧一眼這個人鬼生有幸,愛若至寶,才遲遲不肯走。而如今,他忽然開始後悔。

自己的存在,似乎讓這一切都偏入斜道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何留在京城麽?”

“太後迷戀丹藥,偏信道門。多年來,一直想招攬我。至後來,我答應留下,一為幫她得到想要的,二來……”

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找到素心,殺了他。”

江卻營沒想到“殺”這個字居然能從柳道非嘴裏說出來,他明顯被嚇到了,正要說什麽,對方卻將他納回去,保護好了,道:“我不會殺路明域。留他還有用處,他知道素心在哪。”

“但這一師一徒罪孽深重,我不會放過。”

抓回江卻營,重新戴起黃金面,沈步向回走。

江卻營呆楞住,他想逃,向反駁。可方才一遭已將他氣力耗盡,再無可能從柳道非身邊逃出去,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言。

為了他。

柳道非都是為了他。

留在京城是要為他報仇,一次又一次將他帶回去,甚至於有悖天道。江卻營有千萬言想反駁,卻在想起對方眼底的青紫時,心疼了一下,什麽都說不出來。

但他又覺得不對,既然死的是他,仇敵的死活,報不報仇,本應該是他說了算。

可柳道非現下氣在頭上,心越來越沈,殺氣快要溢出來,不會聽江卻營說什麽。

後者癱倒下去,面對師父驟然間的兇狠,他覺得陌生至極。

國師。

江卻營在心底又重覆一遍:國師。

他癱著,看柳道非一步一步回去,玄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周身溢滿殺伐氣。

一見來者,滿堂眾人霎時間起身。

柳道非冷聲道:“他醒了麽?”

有人回道:“那人經惡鬼啃食,只剩一口氣,餵下好多丹藥,才勉強睜開眼。醒了也渾渾噩噩,話都說不清楚,不消幾時,又昏死了。”

紀折風皺眉,對柳道非道:“國師,我在他身上,發現了這個。”

他伸手,展出一物。便學著先前柳道非那般,用符紙將那物裹得嚴嚴實實。

柳道非接過了,將其展開。

江卻營雖然癱倒,但對於此事還保持好奇,他定眼瞧去:

那蠱蟲已死,形狀幹癟,隱隱有血流出來,淌在符紙上,暈開片紅。柳道非眉頭一皺,指尖朝那血上一抹,撚起來湊近看。

紀折風急道:“國師,這——”

“是人血。”柳道非道。

京兆尹也來了興趣,他找出一頁紙,卷起先前煤球帶來的蟲子,拿過去,擱在眾人眼前。

幾人定睛一看,紀折風驚道:“這兩個不一樣!”

江卻營也已發現。

紀折風道:“巫蠱之術,蟲子便分為子蟲與母蟲,若這是小的是子蟲,那另一只,便是母蟲了!”

這點他倒不認同。

柳道非並未表態,只撚著紙,將二者翻看,忽然轉開話題:“你在何處抓到的他?”

紀折風道:“城郊客棧外的密林。”

江卻營一驚:莫不是他碰見江元屍體的地方?

不禁暗道這地還真是邪乎,下意識想探出頭,又想起什麽,縮回來,只得作罷。

柳道非道:“繼續說。”

紀折風皺眉:“自城外村鎮出事後,人心惶惶。我已按照您說的,給每家每戶都發了符紙,讓他們貼在門上,深夜不得出門。可還是有越來越多的百姓中招。他們被蠱蟲吸幹凈精氣,卻只是魂魄不穩,一時醒不過來,並未身死。”

“先前,我一直將重心放在鎮子上,以為兇手出於那裏——其實不然。”

“我盡數排查過附近眾人,一個也沒放過,可還是毫無進展。直到中元那日,我隨陳氏到城外,將她安頓下,在四周轉看,卻見京城漫霧,那其中,盡是鬼魅……”

“——便是那時,城外那些被吸幹凈精氣的百姓,魂魄俱沒了!”

柳道非與江卻營皺起眉頭。

京兆尹道:“如此說來,那日京城逃竄的鬼祟,便是從城外湧來的?”

柳道非眉頭皺得更深:“為何早日不報?”

紀折風咽下一口氣。

“怎麽?”

對方面色不善,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攥緊手不說話。

京兆尹審視他一遍,忽然笑:“國師啊,你還是記性差。折風一回來便被太後叫去,近日忙得很,你也閉門不出,這可怎麽說嘛。”

柳道非眸光暗了暗。

太後。

他心中有了決斷。即刻轉過話頭:“昨日汀蘭不在,便是隨你去了?”

江卻營又是一頭霧水。

紀折風看對方轉移話題,已是給自己臺階下,忙不疊道:“不,是我跟著她去的。”

“昨日,她又照常來見姑祖母,末了,我見她並不回國師府,而是去到城外,便覺起疑,隨其一起去。”

“她出了城,還帶著些宮裏的衣裙吃食等,徑直去了城郊那家客棧。”

“哪一家,便是你抓我的那一家?”

江卻營忽然竄出頭,看著紀折風。

後者明顯嚇了一跳,往後趔趄一大步。江卻營徹底脫出去,立在他身前,手執白玉扇,半張開,偏頭道:“你這麽怕我作甚,我只是只鬼。”

“吾乃鬼”被如此說出來,換誰都要嚇一跳,紀折風還是不敢上前,警惕道:“你是何人?”

鬼一揮折扇,倜儻偏向柳道非,答非所問道:“這是我師父。”

紀折風懷疑自己耳背了。傻了似的,好久說不出話。

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你是,江卻營?”

江卻營聽了,笑道:“知道我的名字,也就不算傻,怎麽被方才一句話唬成那樣——我在問你,是哪家客棧,便是那日你作勢要捉我的那一家?”

見對方又不回答,江卻營撐開扇,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柳道非攬回身邊:“就是那兒。”

“哦,”江卻營一瞬間正色:“怪不得那店主人滿口阿彌陀佛……她可是汀蘭的親眷?”

紀折風驚道:“你怎麽知道?”

“自然是推測的,”江卻營道:“進宮拿上好些東西,連日出城,徑直去那裏,不是訪親是什麽。很淺顯的問題,你不動腦思考麽?”

“……你!”紀折風正想說什麽,卻發現柳道非又將那只鬼往懷裏攬了攬。

紀折風:……

柳道非道:“繼續說。你還看見了什麽。”

紀折風本想說出那客棧女主人居然是汀蘭母親這一大發現,卻被江卻營一語挑明,頓時失了傲氣,低聲道:“我看她進去,不多時覆回城去,更覺疑心。便在周遭轉了轉,發現那處有 一迷霧林,原本也沒什麽好新奇的,可是……”

“我發現那地上,有許多蟲子。”

他一指自己方才推斷的“子蟲”:“形狀,俱都像此。”

“那些蟲子零零散散,都死了。我追著蹤跡過去看,就發現了方才帶回來那個人。”

提起路鳴域,江卻營心又晃了一下。

柳道非將他扶穩,道:“他是被你打成那樣的,還是原本如此?”

“非也!我見到他時,他還沒有那麽嚴重,只是躺在那裏,荒郊野嶺,大晚上的,我以為他死了,就想直接上去抓,沒想到……”紀折風聲音越來越低。

“沒想到會被他襲擊?”江卻營偏頭道。

“……不錯。”紀折風把頭低下去。

“我一靠近他,還未細看,便被臨身一掌,那人身受重傷,功力卻如此強!他速度太快,我沒來得及反應,就讓他逃了。”

江卻營在心底笑:路鳴域的輕功和我不差上下,你能抓住他才是奇事呢:“然後呢?”

紀折風聽他從始至終語氣質問,倒像長輩,心裏有些不痛快:“沒有辦法,我見他功力高,唯恐自己抓不住,便只能先回來稟報。”

他本想帶了人去的,卻碰見柳道非,後者給了他一張符,讓他先去國師府辦事。他只得去了,沒想到誤打誤撞招惹江卻營,還出了如此大的風波,真是……

紀折風嘆一口氣,硬著頭皮越過此事:“待拿了人再去,原以為要費一番功夫的,還不知他跑去何處。沒想到……”

“他根本沒跑出那片霧林,在我走後不知怎了,被什麽東西重傷,只吊著一口氣,還瘸了腿。我看他那樣子,倒是……”紀折風吞一下口水,不敢看江卻營:“倒像是受邪氣反噬,被惡鬼啃食的。”

聽罷,江卻營托起那符紙上的蟲子:“所以,你便覺得他身上有母蟲,而這些小蟲全部朝他湧去,吃了他?”

“不錯。”

江卻營點點頭。

這下該紀折風陷入疑惑。

他一頭霧水,正要說什麽,卻聽柳道非道:“做得不錯。”

江卻營笑嘻嘻道:“你還挺聰明,想得很對——”

紀折風驚詫擡起頭。

江卻營笑著看他:“今日你抓到他,已是功不可沒。不過呢——”他話鋒一轉:“這只可無關子母蟲,邪修的蟲,不是一般的方法來種的。”

江卻營垂眸看著:“你所說的那只,只是那一圈裏最強的。蠱蟲吃人精氣,以此果腹,待吃飽喝足,月圓之夜百蟲撕咬,決出一個蟲王。待末了,朝現下那個最強的蟲爬過去,成功吃掉他,便能做新的蟲王了。”

“你今日抓到的那個人,蠱蟲種在身上許多年,早就與其融為一體,蟲子被啃,他自己也招來惡鬼,被其吃了——不過,”江卻營話鋒一轉:“他可不是那個最厲害的‘蟲王’。”

紀折風一皺眉頭:“此人身染邪術,已厲害至極,若還有比其更甚者,可如何是好!”

江卻營笑而不語。

京兆尹聽罷,笑道:“江公子還真是聰慧。”

柳道非卻並不言語,神情有些覆雜。

京兆尹又道:“近日多事,那人牽連諸多,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來。本官也要酌情考慮。暫且事畢,幾位不若先回去?”

他看向柳道非,一張臉笑成狐貍相,眸中有些別樣的意思:“特別是國師。”

“太後近日正為世家之事氣頭上,唯恐她再勞神,國師暫且不必著急將這些事告訴她。待斬了前戶部尚書,再論此事也不遲。”

柳道非道:“我知曉。”

紀折風擰起眉頭,正要反駁什麽,被京兆尹安撫回去:“紀公子也清閑幾日,回去多與世子敘敘舊,我記得他不過幾日便要啟程,你們叔侄二人見一面不容易。”

既是決心送客,幾人也無法,只得作罷。

待別過,與柳道非即將走時,京兆尹又突然開口:“江公子。”

“你還記得本官第一次見你時,你幾歲麽?”

被冷不丁問這個問題,江卻營楞了一下,思考過,回道:“九歲。”

京兆尹哈哈一笑:“江公子倒是好記性,本官都差點忘了。”

對方似乎把最後二字刻意拖長,江卻營即刻心領神會,轉頭笑道:“我不會忘!”回身隨柳道非離去。

身後,京兆尹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張臉又笑成狐貍相。

幾人步出國師府,即將分道揚鑣。

近日多事,柳道非心情很是不好,正要離去。卻被紀折風一聲極小心的呼喚給叫住。

柳道非停下身,待他開口。

後者掌心冒汗,唯恐對方失去耐心,硬著頭皮道:“您若是覺得汀蘭留於身邊危險,不想受姑祖母牽制,便將其交給我罷!我去回了姑祖母,說我缺人照顧,搪塞過去……”

“不必,”柳道非道:“我留她還有用處。”

紀折風咽下一口唾沫,面對拒絕更加窘迫,汗出了滿額:“姑祖母她……”

江卻營搶道:“她如何行徑,都與你無幹。我只知世家子弟願做富貴燕,沒想到還有人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他長嘆一聲,作勢像前輩對晚輩那般語重心長:“你不牽扯其中,無人怪你。”

紀折風攥緊手。

“你叔叔再過幾日就回岐州。相見不易,多回去陪伴吧。”柳道非道。

江卻營也笑道:“正是如此。你一個年輕人,為何心事如此多,還總往自己身上攬?快賦閑去罷!”

紀折風這才不得不放下此事。他看著江卻營,忽然轉開話題:“我……今日之事,實屬我之過,實在對不住。”

江卻營沒料到對方突出此言:“我非小肚雞腸之人,不怪你,也無人怪你。”

“還是我之過。其實……”紀折風鼓起勇氣道:“從前,我早有耳聞,聽說你是國師的徒弟。許多年來,都想親自見一見。卻不想,真至相見時,竟都是如此狼狽的場景……”

“你聽說我,還能記得我,便已是尊敬至極。”江卻營道:“可惜人鬼殊途,我也與你話不投機,今日此事已畢,還是不便多說了。來日再會。”

話畢,最後回過身,客氣朝紀折風擺擺手,笑靨璀璨。後,便隨柳道非並肩離去。

紀折風楞住,目光停留在二人背影。看其隱入嚷嚷人群,最後找尋不見。

直到暮色四合,殘霞盡斂,最後一縷光也逐漸隱入黑色。國師府闃然,四下唯聞蟲鳴斷續,唯剩一屋燈火通明,隔著窗紙隱約可見人影。江卻營附於皮影,靜靜在靠在桌案,看柳道非寫字。

對方今日也許心亂,落筆總不到恰處。所謂雅事,本不能急。人一急,便會失掉興致,與其道相悖——不多時,案上廢稿已堆疊如山。

江卻營本在那處靠著,隨對方一張一張紙扔過來,再無落腳之地,只得輕輕一躍,蹦下去,在柳道非懷裏找個地方。

他陷在一片烏木味裏,被其包裹著,眼皮子開始打架。

有限視野中唯剩柳道非玄色的衣袍,以及對方冷白的手腕。那冷白偶爾傾斜,狼毫落於素箋。江卻營忽然無厘頭地說:

“師父,其實過了這麽多年,我還是會被浮萍鴻鵠之論困擾。我……”

他沒等來對方的回答,也沒來得及說完這句話——

屋外,天被盡數渡上墨色,便如狼毫尖端那沈穩肅穆的黑。京城的夜是喧嘩熱鬧的,但這與他們無關。在這裏,萬籟闃靜,烏木香繞鼻尖,江卻營又困了。

不知怎的,一在柳道非身邊,他便總是打瞌睡。

屋內燭火明明暗暗,隨視線模糊。

最後一縷烏木香鉆入鼻腔,他終於滑入夢鄉,沈沈睡去——

這一覺睡得很是安穩,他居然沒有做夢。

江卻營頓感新奇,沒有夢魘的安眠太妙,很讓人流連。於是,在意識到自己蘇醒,江卻營居然有點舍不得,腦海中浮現第一個念頭:再睡一會。

他繼續閉上眼。

可是外面已經天光大亮,有些刺眼。江卻營第一次被暖光惹得煩躁,他再也睡不著,只能認命地睜開眼——

入目第一眼,是一片白色。

江卻營一歪頭。

那白實在晃眼,也實在稀奇。那是什麽東西?拂塵?白絲線,或是頭發?總歸是江卻營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他睡眼惺忪,皺了皺眉頭,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好奇心當前,伸出手,一拉——

怎麽扯不動?

他略略使勁,又一拉——

“咦?”

這一聲從頭頂傳來。

江卻營睜大眼睛,傻傻看過去,只見白色往上接連,一直攀到……下巴。

老天爺,他拽的是這老頭的胡子。

……不對,他床前怎麽會有個老頭兒?

又不對,他何時回到床上的?

江卻營一頭霧水,見老頭兒盯著自己,才想起來手裏還拽著他的胡子,頓時嚇了一跳,猛地將其甩出去,縮回床內,面露驚恐色。

對方伸出手,摸摸胡子,哈哈一笑,慈祥地看著他:“小娃娃,你醒啦?”

江卻營一頭霧水,一時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大叫,不管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喊救命吧——

嘴剛張開,還沒發出聲音,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那聲音沈穩,江卻營日日聽著,自然記得。只見江自閑推門進來,看向他,面露驚訝色。

江卻營頓時如見到救命稻草,便要跑下床,大喊道:

“爹爹——”

見父親身影,他下意識想起身,剛動作,身上突然尖銳一痛。

江卻營被這一下痛得恍惚,倒吸一口涼氣,跌坐回去。

江自閑見了,疾步走過來,坐在他身邊,語氣急切:“昭兒?”

江卻營幾乎要疼出眼淚,額角冒冷汗,被江自閑撫脊背緩和著,良久,才察覺痛源頭是心臟。

那痛如針紮,又像蟲子啃食,最初的刺痛過後便細細密密的,一點點滲進去,幾乎要滲進骨頭裏。江卻營擡起眼,呆滯不解地看向江自閑,似乎在不解發問:“我為什麽會這樣?”

江自閑瞧著,心疼無比。他神情苦澀,眉頭皺得很深,長嘆一口氣,只能無助地看向旁邊:“道尊,當真沒有辦法麽?”

道尊?

江卻營試探擡起頭,這才重新打量對方:

只見那老頭臂挽拂塵,須發花白,著一身素衣,渾身都是白的,白胡白衣白拂塵,混在一起,江卻營倒覺得他像個行走的白棉花。

棉花站在那兒十分晃眼。但江卻營的註意力還是落在其臉上——他的胡須如此長,如此白!

若非那老頭身形高挑,瞧上去高深莫測仙風道骨,江卻營真會覺得他就是一團棉花了。

見對方看著自己,一副慈眉善目,還對自己笑,江卻營又往後縮了縮。

道士。

江卻營討厭道士。

他不明白,明明江自閑也是討厭道士的,這麽多年,他們父子倆看到有關者立刻避之不及,跟躲殺神似的。父親對道士的討厭不必自己少,如今怎會放任一個陌生道士進府,還站在自己床前?

許是江卻營幾番瑟縮,終於引得江自閑註意。他見兒子對眼前之人充滿警惕,又長長嘆一口氣。

棉花摸一摸袖子,從中取出一盞小瓷瓶,遞給江卻營:“暫且吃下去,可緩痛。”

江卻營沒有接。

他呆呆盯著對方手裏的拂塵,眉頭皺得很深,脆試探道:“你是誰?”

白衣道人又哈哈笑起來,捋著花白的胡子,將那瓶藥遞給江自閑,笑道:“修道之人忘卻俗名,吾乃歸墟宗掌門,道號太微是也。”

江卻營兇巴巴道:“不管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我府?你……”

“昭兒,不得無禮!”江自閑低聲打斷他:“道尊是你的救命恩人。”

“恩人?”江卻營偏頭過去,疑惑不解。

他看對方捋胡子,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既是救命恩人,自己方才剛醒來還拉了人家的胡子,頓覺慘不忍睹。

太微似是明白他心有顧慮,對於江卻營的無禮並不氣惱,和聲道:“看來小公子不想讓貧道呆在這裏,無妨——江大人,還是門外敘罷。”

江自閑接連嘆氣,將那瓶藥放在江卻營手裏,示意他吃掉,便起身隨太微去。

袍角從手裏溜走,直到掌中空空,沒有什麽可抓來安心的,江卻營忽然向外說:“你就是柳道非的師父?”

二人同時回過身來。

外頭金光彌漫,從他們身後渡過來,風掠起發絲,引動衣擺。江卻營這才覺得,太微像個老神仙。

老神仙逆著光,沖他笑了笑:“看來家徒略有名號,竟連這麽小的娃娃都有所耳聞。”

話畢,便與江自閑一同出去,輕輕帶上門。

江卻營楞住,呆呆盯著木門,看向手裏的瓷瓶,良久,才反應過來:太微。

道士。

救命恩人。

江卻營頭昏腦漲,重新跌睡回去,把頭埋在床褥間,認命地閉上眼睛。

此事說來話長,近日,正是孟秋,時逢中元。自此前,歧州澧城鬼魅橫行,闖入世間,數載,如今終得以鏟除,山河重回太平。官家大喜,招攬道門,宴清百官,宴會直直開了七日,舉國同慶,萬民同喜。

而幾日前,江卻營還在城郊湖畔睡覺。

那日,鴻鵠高飛,楓紅鮮艷,秋來氣爽,天逐漸涼下去,湖被景致浸透,美如畫卷,正是游玩賞景的好時候。

江卻營總板著個臉,充當大人模樣,但到底是個小孩,沒有玩性是假的。

他去湖畔賞景游玩,帶幾冊書籍,找一僻靜之地,坐下來,玩味其中文字。

這書他已看過太多,下至民間,上至朝野,無他不知無他不曉,若是有人來問他幾樁軼聞奇事,他必定能答上來。只可惜他總是一個人,沒有人來問。

他身旁跟著那婢女麽?不甚關系這些,只從早到晚將江卻營看得極緊,去哪都要跟著,寸步不離。譬如現在,來外賞玩,還是要跟在自己身邊。江卻營到底是忍不了了,偏頭道:“姐姐,你去城東的鋪子給我買些糕點來,我餓了。”

婢女笑著應好,瞧著他的眼神意味深長,雖未明說,但江卻營知道,對方的意思是:城東距此處不過幾步路,你莫要亂跑。

這話江卻營日日聽著,都快起繭子了,道:“快去罷,我就在此處等你。”

婢女笑著去了,倩影隱入秋景,直到與其融為一體。

江卻營餘光瞥過去,看她真正走遠了,撲騰站起來,臉上揚起笑:本公子今日必不會讓你輕易找到!

江卻營抓起自己的書,向秋景深處跑去。越往後,便越是亂紅飛舞,秋風颯颯。江卻營擡起頭,貪心賞析每一處景致,站在湖畔眺望遠方。

此處並不開闊,比書冊圖畫內描繪的廣闊之景差遠了,但江卻營已然知足。只要不呆在京城四四方方的墻瓦下,去哪他都覺得滿意!

心情妙時,看什麽都覺得美。低頭見浮光掠金,錦鯉潛游,擡頭看大雁高翔,天高潔凈,被洗刷得幹幹凈凈,無一雜雲。

秋風摸過臉,江卻營愜意至極。

賞完景,他又噠噠跑起來,似是在找尋什麽。

這是他自己的秘密,並未告訴貼身婢女:前幾日,他在此處轉悠,偶然發現林極深處,湖畔附近,有一棵老樹,那樹上了年紀,枝幹粗壯,長得極高,江卻營要將其望到頂得把頭仰得發酸。

——最主要的是,那樹旁,不知是誰放著一把梯子。

江卻營瞄過,發現就著那梯子,可以順其爬上去,在枝幹上臥下來,對於他一個小孩,足以在那處悠悠然躺下,被枝葉遮擋,難以察覺。

江卻營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紅衣,就是為了讓自己可以與景致混在一起,這樣婢女就找不到他了。

有時候江卻營很好奇,對方到底是什麽眼睛,自己在哪裏她都能找到。而且每一次都掐著日暮,準時帶他回去。

此事一次兩次便罷了,久之,江卻營不免覺得邪乎:他不信自己在哪都會被她找到!

二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到傍晚回家時,就玩起了躲貓貓。江卻營不信邪,他輸了那麽多回,總有一回能贏的!

看著眼前枝繁葉茂,枝幹粗壯的老樹,江卻營信心更堅定幾分。

他噠噠跑去樹後,只見那梯子還穩穩立在那裏,幹幹凈凈乖乖巧巧,似乎在此處等自己。

江卻營朝那遠處望一眼,只見一片秋季深濃,無半點人心子。

他欣喜得不得了,擡起腳,試探踩一踩梯子,意識到其是好的,很穩當。便將書冊揣入懷裏,手臂搭上那處,腳底使力,一步一步穩穩爬上去。

他要去的那枝幹不算高,剛好與這梯子銜接,完美契合。

其實江卻營從未爬過這麽高,心裏到底有些發怵。但當來到枝上,看到粗壯而寬敞的枝幹,躺下兩個他都沒問題,穩得很!

便高高興興一邁腳,踩上去,站穩了,拍拍塵土,長舒一口氣——隨即悠悠然躺下,自懷裏掏出書冊,以天為被以樹為席,愜意翻看起來。

似乎風也體恤他,更柔了些,緩緩拂過發絲,再吹到紙面。

江卻營眼睛眨巴眨巴,慢慢翻看。

他心裏和自己有個賭:這本書也是人物傳記,讓他猜猜,第一卷會講什麽?

江卻營嘴角勾起笑,心中自有決斷。他胸有成竹地翻開書,定眼瞧去,只見——

“柳,道,非。”

江卻營笑起來。

果然。

他看書這麽多年,記性極好。書上之物,他記不得七八分也有五分。近來軼事閑情類,人物傳記類,無論後續寫誰,開頭都要拉這位“柳道非”作首。此人已經把說書先生的嘴皮子講爛,撰書人的筆桿子寫爛。他的事跡,江卻營都快倒背如流,但不知怎的,每次一翻開書,看到關於其的字句,江卻營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今日,照常如此。

他熟稔地翻看,又看世人將其描述得天花亂墜,簡直要寫成神仙。不但事跡仿若神仙,就連樣貌也……

江卻營眉頭一挑。

這書裏居然有插圖。

只見書冊中之人身形頎長,素袍曳地,廣袖翩躚,如鶴展翼,身負長劍臂挽拂塵,似有仙風托舉。整個人姿態秀逸,仿若清風,又如玄月。

繪畫者有些功夫,工筆用得極好,當真像神仙。江卻營看得一楞,直呆呆盯著那幅畫像,半晌才回過神:

——真是奇怪,明明他那麽討厭道士,為何閱至此人總是忍不住多瞧兩眼?

他撇一撇嘴,翻開下一頁。

江卻營一偏頭。

下頁也是一幅畫像,旁有註解:道門雙驕其二,紀添逍。

江卻營一挑眉頭。

世人何時給這兩位取了個組合,還稱“道門雙驕”?看來他幾日不看書,世事變化得很快。

他對紀添逍倒是知之甚少,囫圇吞棗過去。繼柳道非之後,他便看得心不在焉。

第三頁:錦州節度使,秦毓言。

“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檄。一人一刀,一馬一念,自黃沙八百裏而出,救歧州於水火之間,挽大周於危難之際……”

秦毓言的故事,他同樣讀過很多遍。

此女的確不同凡響,英勇至極。當年秦毓言成名之時,他也不過三歲,聽說對方被百姓簇擁進京城覆命之時,萬人空巷,盛況禦前,街頭的腳能踩死人。都欲一睹其風姿。

怎奈江卻營那時太小,沒親眼見著,實屬遺憾。

“唉——”他把書蓋在臉上,不知為何有些惆悵。

江卻營偏過頭,從高處向下,看湖水漂流,有浮萍漂於其上,只能受制於風,與水的意念,隨其而去。

頭頂又飛過幾只雁。

江卻營有些困了。

被書擋著臉,正好遮掉陽光,他無意識沈沈睡去,夢鄉清淺……

直到一陣狂風刮過來,帶動書頁。

江卻營皺眉,緩緩睜開眼。他拿下臉上的書,看向四周,這才發現天將近日暮,太陽西垂。

那婢女今日真的未找到他?

江卻營皺起眉頭,正要起身,忽然聽得一陣窸窸窣窣,那聲音又急又響,像是有人在奔跑。江卻營以為是她來了,低頭看去——

卻見一位孩童。

對方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衣著簡單,像是尋常平民百姓。在江卻營低下頭時,那人也正朝他看過來。

那人沖他叫道:“快下來罷!天要黑了,呆在那裏不安全!”

江卻營皺起眉:“你是何人?”

對方一雙清澈的眼睛望向他,說:“我叫路明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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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師祖來啦!!其實從夢醒後就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不知道我有沒有寫明白……(撓頭)

感謝大家的支持,第二卷“夜深忽夢少年事”從下一章開始,這時候昭兒七歲,也是師徒初見的時候,都是一些師徒溫馨小日常~

看一下臭屁的江卻營如何從不願意跟師父走到後來粘在人家身後甩不掉吧~!

回憶分為兩卷,剩下一卷在第四卷。這一卷不會太長,很快就能回主線,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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