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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垂髫事 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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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垂髫事 好黑。

“路?”江卻營疑道:“這京中並無路氏, 你從何處來?”

樹下之人喊道:“我不是京畿人士,總之你快下來,又要起風了, 那裏不安全!”

話畢, 一陣狂風刮過, 將枝葉吹得沙沙作響,落葉霎時間飄散,往下掉落, 掉在江卻營面上, 遮住視線。江卻營伸手將其拾開, 一個個丟出去, 還想說什麽, 卻餘光一瞥,瞥見自己身上有只蟲子。

江卻營臉色很是難看,他就著楓葉將那蟲子從身上撚下來, 飛速甩出去。往下看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確不可在此地逗留了。

他起身, 穩穩順梯子爬下去,在對方面前站定,拍一拍身上塵土。

二人身量相差無幾,卻顯得江卻營像個小大人,嚴肅極了。他抱著書,像私塾先生提問學生那樣,道:“你不是京城人, 那你來自何處?”

對方眨眨眼睛,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道:“我是錦州人。”

“錦州?”江卻營疑道:“便是秦毓言掌事的錦州麽?”

對面一笑:“正是。”

江卻營一瞬間對眼前人充滿好感:只因他有許多話想問對方, 比如江南究竟是怎樣的地方,你可見過秦毓言?她是怎樣的人,也如書中所寫的那般英勇麽?

千言萬語湧至嘴邊,剛想開口,卻聽得遠方傳來一聲清揚婉轉的呼喚:“公子——該回府啦!”

那是道女聲,除了他的隨身婢女還有誰?

江卻營頓覺苦惱:老天爺,她怎麽總能找到自己,還總是這麽準時,一刻也不耽誤!

那旁路明域開口:“她是在找你麽?”

江卻營沒好氣道:“對。”

“方才我從那邊過來,她可是著急得很,還問我有沒有見過,”路明域笑道:“你是哪位大老爺的公子?”

江卻營一嘆氣:“不重要。”

路明域笑道:“好罷。你說不重要便不重要,我不強求你。如今天色已晚,你還是盡快回去,莫要讓親眷著急。”

此時,婢女正踩著蓮步急急跑過來,手裏還抱著江卻營要的東西,一見著他,便急道:“公子啊公子,你今日可是跑了好遠!”

江卻營並不說話,只把手給她,示意對方帶自己走。他偏頭看向路明域:“你家在何處?”

“我沒有家。”

“怎會沒有家,人總要有個居所——若你居無定處,我去哪可以再見到你呢?”

路明域揚起嘴角一笑,並未在意一面緣之人為何要問自己何時再見,只道:“有緣自會相見。”

江卻營皺皺眉頭:“你怎麽跟那些破爛道士一樣,說話神神叨叨的,還說甚麽緣分,真是……”

話還未畢,對方就朝他擺擺手:“好啦貴公子,我要走啦!”

說罷,便腳下竄風似的,一溜煙跑沒影了。

江卻營眉頭皺成川,近日閑情帶來的好興致也盡數去了,他看著遠去的路明域,又回身最後看一眼湖中景致,低聲道:“走罷。”

婢女並不就先前過問,而是邊走邊笑:“公子覺得他有意思,何不明日再來此地,想必他還回來呢!”

江卻營沒有說話。

婢女見了,便伸手摸進袋子,撿出一塊糕點,塞在他嘴裏,笑著換個話題:“公子今日讀了什麽書?”

“閑書。”

“可有何收獲麽?”

“沒有。”

那婢女對他歸途時的冷淡已司空見慣,漸漸也養成一種能力,那便是任江卻營再怎麽寡言少語,她也能和其聊下去。

她從天問到底,從南問到北,上至京畿諸事,下至自家公子的心事,嘴裏滔滔不絕。不外乎,江卻營的回答都很簡短。她似乎從不覺無趣,不厭其煩地說著。但見今日江卻營實在興致懨懨,忽然笑道:“今日員外郎大人似乎會早回來。”

“真的麽?”果然,江卻營眼睛亮了亮。

婢女笑道:“那是自然,大人老早交代過了,讓我早些帶你回去。現下應在府裏等我們呢——誒,公子,跑慢點!”

孟秋涼風掃過臉,江卻營迎著它跑,直到周遭景致都快成線,從視線裏急急晃過。那些東西在他眼裏都不重要了,此時唯有一個念頭:

江府。

江自閑今日會回來。

那個人早出晚歸,總是跟自己錯開時間,江卻營已經記不太清上次見對方是什麽時候了。前日,或是更久?

——江府正在眼前。

到家,江卻營跟府前侍衛略略一打招呼,不等對方反應,便順著臺階噠噠跑上去,躍過門檻,跑過庭院,回廊,腳步聲匆忙,在寂靜之地格外顯眼。江自閑自然聽得見。

他今日歸來得早,正在檐下與客議事,忽然聽得一陣急匆匆腳步聲,還帶著稚嫩孩童音,大聲喚:“爹爹,爹爹——”

江自閑偏頭過去,勾起唇角。

只見兒子今日穿一件緋色衣衫,襯在滿堂景致裏格外顯眼,噠噠朝自己跑過來,跟個小炮仗似的,一下子撲進他懷裏。

江自閑穩穩接住他,笑得合不攏嘴。他時至中年,還不算老,近來臉上居然也有了皺紋。從前沒仔細看,直到今日,江卻營才第一次瞧見。他伸出手,固執地想將其撫平。

江自閑並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當對方想伸手抱自己,便在兒子背後輕撫幾下,才把他放下來。

那旁客人也笑彎眉眼,看見江卻營很是喜歡:“這便是令子吧?”

江自閑笑著拉過江卻營:“正是犬子——來,叫蘇叔叔。”

江卻營一雙眼睛圓溜溜,脆生生道:“蘇叔叔好。”

對方果然喜極,俯下身來摸摸他的臉,笑道:“小娃娃,你叫什麽名字?”

“我名昭!”

蘇姓客笑著對江自閑道:“虎父無犬子,令子將來必定大有作為!”江自閑笑著謙辭幾句,二人道別:“今日勞大人共事,蘇某感激不盡——待下次再會。”

“忝受稱讚,蘇公慢走——”

江自閑似乎極看重此人,送其至門口,二人才真正招手相別。末了,帶著江卻營一邊緩步往屋內走,一邊聽兒子發問:“爹,那是誰?我為何從未見過?”

江自閑道:“京畿之地官者儒士居多,那位是個商人。卻很有誠意,為父覺得此人值得結交。”

江卻營一偏頭:“今日我回來時,便看見街上行人比平常要多些,攤販者尤其多。”

江自閑哈哈道:“那是京城最近有大事要發生嘍!”

江卻營又一偏頭,表示不解。

江自閑帶他進屋坐下,道:“為父正要與你說起此事——明日皇家宴請百官,祝賀四海重歸安寧。還許帶上家眷,此等喜事,昭兒與為父一同去。”

他本以為對方聽了會高興,誰承想,江卻營突然不說話了。

江卻營在想今日那位叫“路明域”的人,他本想依婢女所提議的,明日再去湖畔,說不準可與其再會。可惜,父親卻要他一起去赴皇宮宴。

“怎麽了昭兒?”

江卻營微微蹙起眉頭:“都是什麽人要來,需百官共慶?”

江自閑楞了一下,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他知道兒子討厭道士,這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卻要說江湖高道應太後邀,赴於京城,頭疼至下,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

江卻營見他遲遲不說話。便道:“爹爹不說,我便不去了。”

“五湖四海的賢者!”江自閑趕緊編造:“官家看重他們,才邀其前來。那其中還有……呃仙人!”

“仙?”江卻營不相信:“爹爹,您別騙我了。莫說仙人,不若充其量說是道士,對麽?”

江自閑頭疼了一下。

他這個兒子,什麽都好,獨獨早慧,懂得東西太多,一般騙小孩的話搪塞不過。他經常被對方噎得啞口無言,此時便是。

見江自閑連連嘆氣,江卻營又 道:“好了爹爹,不必擔心,我會跟著你去的。我非胡鬧之輩。”

江自閑心中苦澀:他怎麽生了這麽個娃娃,明明乖巧,但就是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江自閑撫一撫兒子的發頂,道:“昭兒從不讓我勞心。”他對兒子實在無言,對方乖得讓他有些心疼了。他看著江卻營,忽然道:“屆時你姐姐也會來,你好久沒有見她啦,我也是。”

聞言,江卻營眸光暗了暗,攥緊手,支支吾吾半天,才試探說:“……姐姐好像不太喜歡我。”

“胡說!”江自閑拉住他的手:“一家子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是她親弟弟,她怎會不喜歡你?不過是你二人見得太少了,一時間不熟……”

話至此,他忽然喉間一苦。

至親之人,居然要以“不熟”來定義麽。

江自閑嘆了口氣,道:“總之她不會不喜歡你,你再見過她自然知道。”

江卻營道:“哦。”

江卻營撫一撫他的發頂,道:“好啦,時辰不早,該回房休息啦。”

江卻營偏頭看屋外夜色深濃,天渡上墨色,意識到自己又要獨自面對長夜,語氣低落幾分:“哦。”

他的房前總是貼滿符,屋門緊閉,一到晚上院落更是寂靜得嚇人,別說人,連鳥鳴都沒有。久而久之,江卻營就對外宣稱,說自己喜歡安靜。但真要當自己面對這闃靜的黑夜,他還是瑟縮了一下。

寂靜又來。江自閑帶他回房內安頓好,正要走時,江卻營忽然在他背後出聲:“我為什麽晚上不能出門,也不能看外面?”

江自閑單薄的身形僵住,停在門框處,久久無法邁出腳。半晌,才隔空嘆了口氣,回過身,來到床邊坐下。

他遲鈍地擡起手,摟過江卻營:“昭兒,晚上至陰,人都怕鬼。”

“為什麽?”

“因為生前死而不甘者,會回來尋仇。”

江卻營眼睛明亮亮:“可是人總說冤有頭債有主,鬼想報仇,也不應該來找我。”

“唉……”江自閑又一口濁氣湧出:是啊,老天爺!冤有頭債有主,鬼該找誰便去,為何獨獨纏上我兒!

對方看父親頻頻嘆氣,每當他問到這個問題時,總是如此。其實江卻營也隱隱聽過一些“八字全陰”,“易惹鬼祟”等話,但他總在想,為何自己生來如此?他的生,當真就與其糾纏不休麽,當真如此輕飄麽,便像那些游走的冤魂一樣,隨風一吹就要消散麽?

江卻營一直有個秘密瞞著家人:他能看見鬼魂。

所以他覺得鬼魂並不可怕,既然窮兇極惡者生前人們尚敢見,那為何死後要對其避之不及?但這些話他不好說,也不能說:“好了,爹爹,兒子知道了。”

“您早些歇息,此後皇宮宴,還等著我們去呢。”

江自閑苦澀地一笑,扶兒子睡下,為他掩好被子:“如果有一天,爹爹不再懦弱,可以逃出去,可以保護好你和你姐姐,屆時候,你就不必為此困擾了。”

江卻營自然一頭霧水:怯懦,逃脫?他不明白,卻也不再問,只用黑漆漆的大眼睛盯著對方,一眨不眨。待到江自閑伸出手。溫熱且略帶粗糙的大手覆上他的眼睛,幫他闔上眼,這才起身,沈步離去。

江卻營悄悄睜開一只眼,偷看對方。

江自閑自外闔上門,就此離去。

“嘭……”這是最後的聲音了。

此後,長夜孤寂,他被暗色吞噬。不管睜眼,還是閉眼,都是黑的。

直到江卻營也分不清那是混沌的黑還是夜的黑,唯有在這時候,夢與現實重疊。他分不清虛實,唯一能辨別的方法,便是伸出手,親自去摸一摸眼睛,看看其到底是睜著還是闔上。

江卻營隨意念伸出手——

忽然,天旋地轉。

自己失重了,心隨肉身驟降震顫,他覺得自己一定會摔死的——

可是並沒有。

他沒死,他還能聽見聲音。江卻營聽見一聲極短的悶哼,很耳熟,他想睜開眼去看,可是方才那一跌已經將勇氣盡數耗盡,江卻營覺得自己肉身雖在,魂魄早已出竅。

他不敢。

他承認了,他害怕。

直到一聲極輕的呼喚,似乎帶著些猶豫:“昭兒?”

那聲音柔柔的,很小,卻仿佛給他餵了顆定心丸。江卻營終於鼓足勇氣睜開眼——

在看到來人時,聲音因驚詫而顫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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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轉場都寫成了夢境,不知道會不會突兀……(撓頭),大家有什麽問題和意見可以評論告訴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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