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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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了冰淇淋又喝了酒的緣故,一整個晚上周韻詩睡得極度不安穩,不管用什麽姿勢躺在床上都覺得特別不舒服。平時開著電視都能睡得特別香的她,那晚窗外傳進來的一點點聲音都能把她從半夢半醒的狀態裏叫醒。

反反覆覆地入睡又醒來無數次,終於在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她忍不住起身去廚房倒了一大杯的冰橙汁,就著安定一飲而盡後又躲回被窩裏,這才好不容易真正進入了睡眠狀態。

周韻詩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混沌又嘈雜的環境裏,只有江清和的臉清晰可見。可每次沒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夢裏的畫面就像切換PPT一樣跳躍到了另一個場景裏。

無數次的切換後,她終於不再頭暈目眩。場景最後定格在了一場演唱會的現場上,人頭攢動的現場,主唱卻一眼就在臺上看到了他們兩個。

被邀請上臺後她繼續跟著音樂又蹦又跳,而一轉頭只見角落裏站著的江清和陰沈著一張臉,舉著話筒冷冰冰地開口打斷了現場的所有聲音:“周韻詩,我們分手吧。”

話筒靠近音箱發出的刺耳噪聲伴隨著那冰冷的幾個字直達她耳膜的最深處,她只覺得心臟抽搐得難受。

全場頓時安靜得可怕,追光打到江清和身上,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一如往常那副凡事都不在意的模樣。下一秒視角一轉,周韻詩發現自己成為了站在黑暗的角落裏的旁觀者,整場演唱會喧鬧又寂靜,光影流轉得讓人覺得眩暈。

可她又覺得自己思緒清晰,因為她在夢裏清楚地告訴開始哭泣的自己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現實和夢不同,只是在這場夢裏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幹涸到沙啞的嗓子在房間裏發出了一聲艱難的咳嗽,她睜開眼睛的瞬間只覺得渾身酸痛。

根據生活經驗她順手摸起床頭的體溫計,一測便是高溫。

起床、穿衣服、打車去醫院,然後掛號、量體溫、驗血……39度5,幸好只是因著涼引起的感冒發燒。

拿著醫生開的單子領好藥,周韻詩渾身難受得只會大腦放空,乖乖坐在人滿為患的輸液大廳裏等著護士喊自己的名字。

然而沒等大廳裏的提示音響起,有個熟悉的聲音先傳入了她的耳朵裏——“韻詩。”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張顧年穿著一身白大褂正站在輸液大廳的門口看著她。

她點頭用微弱的嗓音回應:“張醫生。”

張顧年三步便走到了她的身邊,上下打量她:“剛才在屏幕上看到你名字時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沒想到還真的是你。你這是怎麽了?”

“感冒發燒。”

話沒說完,一只冰涼的大手已經率先落在了她的額頭上。張顧年用手背感受了一下體溫,問道:“你自己一個人過來的麽?”

“嗯。”

“你還發著燒,我在這陪你先把點滴掛上吧。”

說話間,護士喊到了周韻詩的名字,再擡眼一瞧,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的張顧年。她一臉驚喜地問:“張醫生你怎麽也在這?我記得你今天休息啊。”

張顧年可是醫院裏的名人,護士們都愛和像他這樣長得帥又好說話的醫生打招呼。

“我今天和羅姐換了班。”

護士們這才註意到在他身邊站著的周韻詩,即便是隔著口罩也能感受到她們八卦的表情:“明白,是為了陪女朋友吧。”

“不是女朋友。”張顧年看了一眼已經坐下的周韻詩,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你們科室最近很忙吧?正好趕上流感高發期了,我聽你們護士長說近期人手嚴重不足,每個人都要三班倒,辛苦了。”

“是啊,很忙很忙,我們這裏一年到頭就沒有不忙的時候,最近尤其忙。周韻詩是麽,確認一下這是你的名字,把手伸出來吧。”

冰涼的針頭紮進靜脈裏,張顧年順手從護士手裏接過吊瓶,和人打了聲招呼後就近幫周韻詩找了個座位。

他將吊瓶掛好,溫柔地問:“點滴起碼要掛兩個小時。有什麽想吃的麽,我幫你去買。”

周韻詩頭昏昏沈沈,只覺胃裏翻騰,於是禮貌拒絕:“先不用了,我還不餓。謝謝張醫生。”

“跟我不用這麽客氣,而且你現在也不是我的病人,不用叫我醫生。”說著張顧年又從護士那借來了一條毯子蓋在周韻詩的腿上,隨後坐在了旁邊的位置上,看起來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剛才聽護士說你今天休息?”

“有個同事今天家裏有點事,小孩跟你一樣發燒了,所以我和她換了班。”

周韻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是說張醫生你現在還在上班,那快去忙吧,別耽誤工作了。”

事實上,昨晚上消失的睡意此刻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她此刻只想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一會。算起來她和張顧年實在也算不上相熟,他在一旁坐著她總是要打起精神來陪他說話,怪累人的。

張顧年看了一眼手表:“沒事,病人預約的是三點鐘,現在還沒到。”

“張醫生好像並沒有理解韻詩的意思。”

突然加入的第三個人的聲音一下子吸引了兩人的註意力。周韻詩轉頭看去,江清和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看清來人,她不由地皺起眉頭,輕聲抱怨一句:“你怎麽來了?”

“阿渝說她有事現在過不來,讓我先來看看。”江清和在周韻詩的左邊坐下,視線卻直直投向了另一邊的張顧年,微笑著開口,“韻詩她是困了但又不好意思跟你直說,張醫生有事就先去忙吧,這裏我照顧著就行。”

隨即他收回視線,目光柔柔地註視著周韻詩,像哄小孩的語氣說:“好了,睡吧。”

周韻詩瞬間被夾在了兩個人的中間,左不是,右也不是。

張顧年上下打量了江清和一眼,很快將他和那日在新光天地看到的男生聯系到了一起。如果他沒記錯,他應該是韻詩的相親對象。

他看向韻詩,發現她也並不排斥他的存在,於是點點頭:“韻詩,既然你有朋友過來了那我就先上去了,我的病人也快到了。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給我打電話。”

直到張顧年消失在輸液廳的門口,周韻詩勉強維持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她瞟了一眼一旁的江清和,用沙啞的嗓音問他:“你又在抽什麽瘋?”

“我剛才說了,阿渝現在沒空過來,所以她拜托我來照看一下你。困了就睡吧,等掛完了我叫你。”說著,他隨手從一旁的雜志架上抽了本雜志自顧自地翻閱了起來。

再和他說下去也就只能把自己氣死,周韻詩壓抑了一下從心底冒起的火氣,側身到一邊決定不再搭理他。

見狀,江清和又語氣平靜地多問了一句:“這麽生氣是因為我趕走了你的張醫生?那要不要我去幫你把他叫回來陪你?”

“你少莫名其妙。”周韻詩撚了撚毯子,說罷便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就進入了夢鄉。

睡眠不足加上藥物作用下,她是真的很困。

再醒來就是拔針的時候。針頭從靜脈裏抽出的瞬間帶著一陣刺痛,但很快,那陣刺痛就被溫暖的觸感所替代了。

“用力按一會,等不出血了再走。”拔針的護士善意提醒道。

江清和一手墊在周韻詩的手下方,一手按著棉球,禮貌道謝:“好的,麻煩你們了。”

插過針頭的手就像漢堡中間的肉被夾在江清和兩手之間,於是周韻詩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從江清和手裏抽回來,隨後再附贈上一個不耐煩的白眼。

病人的起床氣,他應該理解。

回家的一路她都靠在車椅背上閉目養神。不知是昨晚熬夜還是藥水的原因,她現在仍然覺得渾身乏力,半點力氣都沒有。

而在醫院看起來很有眼力見的江清和此刻像是換個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喋喋不休地問:“晚上想吃什麽?”

“什麽都不想吃。”

“喝粥怎麽樣?”

“隨便。”

“是回家吃還是去店裏吃?”

“都行。”

幾句話問完,趁著紅綠燈的工夫他又伸過手摸了一下周韻詩的額頭,確定燒退了之後才松了口氣。

他絲毫沒有因為她的敷衍而惱怒:“昨晚是不是沒有睡好?”

周韻詩不想搭理他,在車上側過身躺到一邊去。

“回家給你煮點粥,吃完再休息怎麽樣?”

“隨便。”

“白粥還是皮蛋瘦肉粥?”

周韻詩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我昨晚做夢了。”

“夢見什麽了?”

“我們倆分手。”

原本平穩行駛的車在話落地的剎那忽然抖動了一下,不過把持著方向盤的那個人很快就穩了下來。

只是這一路終於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了。

把人送回家後江清和在廚房忙活了一陣,拿著家裏僅剩的一點米煮了一鍋粥,看著周韻詩喝下後才安靜離開。

而一直到入睡前,周韻詩的大腦都在閃爍著一句話:遲來的深情的確比草都輕賤。江清和此刻的溫柔體貼若是放在幾年前,她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畢竟她曾經想要的不過就是這些。

兩人分手前的最後一次爭吵爆發,正因為她生病一個人在醫院。來看病的所有人都有人陪著,唯獨她孤孤單單。打電話給江清和,電話一直都沒有人接。後來再接起,竟又是一個陌生女生的聲音……

時過境遷,她在一次次的自我和解裏早已經想明白了許多,愛情有像林渝和林若安那樣的熱烈,也有像季之秋和何桐那樣的細水長流,就是沒有像她和江清和那樣的靠委屈自己來換取一些無關痛癢的安慰的。

不對等的開始得到的就只有心灰意冷的結束。

她明白自己態度惡劣,明白江清和的好意,也明白自己剛才的態度多少有些不識擡舉。只是他故意在朋友面前和自己作對,在醫院故意吃張醫生的醋,種種行為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成熟的初高中生。

她實在不愛搭理他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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