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我們走吧！”朱玉顏親自扶起嚇得臉色蒼白的趙氏</p>

“我們真的逃得出去嗎？”趙氏膽戰心驚</p>

趙氏安逸的日子過久了，先前被關押在牢獄，早就成了驚弓之鳥，之後來到草場也是萬事不敢冒頭，朱玉顏才弄了個研究羊毛織法的工作給她，讓她轉移註意力，整個人也能開朗一點</p>

現在面臨敵襲，那種求救無門的絕望感又隨即襲來，趙氏第一個直覺就是這次自己真要死了，她不可能逃出去的，不可能的……</p>

她抓住了朱玉顏的手臂，驀地老淚縱橫道：“我一定會死的，不要管我了，我逃不掉的，你……你自己快走吧！”</p>

朱玉顏一看就知趙氏被嚇壞了，緩聲勸道：“我不可能丟下伯母離開的！況且如果不試試看，怎麽知道自己逃不掉？至少我們不能繼續留在這裏，成為方百戶弟兄們的拖累！”</p>

趙氏並沒有被激起多少鬥志，但自己不能成為旁人的拖累這件事她卻聽進去了，於是便踉踉蹌蹌地跟著朱玉顏離開</p>

雖說要撤，但朱玉顏也不能兩袖清風的走，她還要帶走一些文書印監等物，其中包括她經辦的軍需憑證，還有一些來往合作對象的名單，是三千京軍致勝的重中之重，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落入敵人的手中</p>

她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出來卻見趙氏抱了個大包袱，不由訝然，“伯母！你怎麽拿麽多東西？”</p>

“這裏有我親手做給聿笙和他爹的羊毛衣，還有一些聿笙留給我們錢財，還有我的首飾……”</p>

朱玉顏實在很想讓她扔了，但也明白現在那個包袱就是趙氏的信念，她相信這包袱若不能離開，趙氏也會留下來</p>

於是她無奈地接過包袱，而後一手拉著趙氏，往馬廢行去，此時馬車已經備好，塁是方百戶的人，還配了幾名士兵</p>

眾人上了馬車往草場外疾行，剛松口氣，另一邊遠遠地已經傳來了刀劍交擊之聲</p>

“敵人這麽快便來了？”朱玉顏問著車旁士兵</p>

士兵回道：“敵人途中分成好幾個隊伍，抄山路奇襲”</p>

“那我們要加快了，弟兄們拖不了太久”朱玉顏心裏一寒</p>

對方會派隊伍奇襲，代表猜到了他們要逃，即使是她這種不懂軍事的，也知道要兵分幾路，堵截他們可能逃離的方向</p>

果然好的不靈壞的靈，突然馬車一個急停，車廂裏的朱玉顏、趙氏及兩名侍女跌得七葷八素，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而不等她們問發生了什麽事，外頭已經打起來了</p>

朱玉顏的心更是沈到了谷底，聽起來敵方來人不少，就算自己這裏有幾名士兵護衛，又能擋多久？</p>

她才這麽想著，車簾便被人由外頭掀開，突來的光明令車內的人微瞇起眼，等能看清時，就見到一名身著戎裝的陌生男子對她們笑得猙獰</p>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看來你們應該就是朱玉顏和陶聿笙的母親了？”</p>

畢竟朱玉顏和趙氏的穿著明顯比侍女精致，兩人的年紀又有明顯差異，男子雖未曾見過兩人，卻也猜得出身分</p>

情況如此緊急，朱玉顏反倒冷靜了，只是表面仍露出害怕的模樣，“你……你們是誰？”</p>

“我們是請你們去做客的人，麻煩你們跟我們走一趟了……”</p>

男子手往車廂一撐就跳了上車，可在他身形都還不穩時，朱玉顏突然由身後抽出一把大刀，直接往他身上一捅</p>

鮮血霎時噴濺而出，車裏的四女無一例外都沾上了對方的血，在趙氏及侍女們的驚叫中，男子難以置信地瞪著朱玉顏慢慢倒下，最後被她一腳踹出了車廂</p>

她回頭朝車裏的人急急說道：“別出來，在裏面等我”</p>

朱玉顏跳下了車，放眼看去外頭的戰況已白熱化，己方人馬慢慢的被敵人逼到往這個方向聚攏，顯然對方是想要將他們包圍，一網打盡</p>

於是她一咬牙，決定豁出去了，現在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不如多拉幾個墊背的，等日後她與陶聿笙黃泉相見，也能和他交代她盡力了</p>

她緊握手上大刀，朝著激戰的敵人而去，覷準了機會在對方交戰的空檔，冷不防地來一刀，雖然不一定能讓對方致命，但至少大大減輕了自己人的壓力</p>

半晌，敵軍有人註意到她了，反正他們人數遠多於朱玉顏這方，便分出了一個人専門來對付她</p>

但他們終究還是小看了她，有著前世練跆拳道的經驗，她身手比一般人俐落不少，加上前陣子三千京軍在草場訓練，她也跟著做一些比較輕松的強身，還有人教了她幾手簡単的防身術與刀法，所以她才會在馬車裏放把大刀以防萬一</p>

現在這些準備都用到了！</p>

對方朝著朱玉顏大開大合地直接一刀劈下，但用的是刀背，因為他們這次奇襲，就是要活捉陶朱兩家的人</p>

朱玉顏一眼看出敵人不打算殺她，便賭命似的不顧對方的刀鋒，朝他橫劈一刀，最後被她賭對了，對方的刀不敢落下，卻被朱玉顏砍傷了腰，直接往後倒下，朱玉顏又補了他一刀送他上西天，才覺得手腳都發軟，只憑著一股氣站著</p>

但她殺人的狠勁落入敵人眼中就是不好惹的意思，過來對付她的人於是更多了</p>

她只能鼓起勇氣，硬著頭皮拿刀揮舞，這種亂無章法的刀法一時之間讓敵人對她沒撤，他們不能殺她，反倒被她砍傷好幾個</p>

在不停歇的攻擊之中，朱玉顏已無理智，殺紅了眼，只知道她不只要保護自己，還要護著馬車裏的人</p>

她幾乎是透支自己的體力與對方纏鬥，身上也多出了幾處傷口，但她不管不顧，瘋子似的拼殺，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手下添了幾縷亡魂</p>

也因為她無暇顧及周圍的情況，並不知道她這邊險象環生的時候，草場外又沖進來一隊人馬，正是朝廷軍，他們與形容有些狼狽的晉軍不同，個個身著明亮的鎧甲，精神奕奕，一進草場就極有秩序地分頭殲減晉軍，讓方百戶的人狠狠松了一口氣，又告知朱玉顏等人的逃跑方向，以及有追兵的事情</p>

那隊人馬立刻又分出一小隊，飛馳向朱玉顏一行人</p>

他們遠遠的就看見被包圍的馬車，還有殊死抵抗的朱玉顏與一群士兵，不必指揮一刻開始與敵人交戰</p>

“顏兒！”</p>

朱玉顏的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呼喚</p>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手上的動作根本不敢停下，但眼眶卻漸漸紅了，想著或許這是上天憐惜她，讓她在死前還能聽到那男人的聲音……</p>

“顏兒！”</p>

這一次，那呼喚更大聲了，幾乎就在朱玉顏身邊，她已經心力交瘁，聽到這聲音一整個人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再也提不起力氣，直接往後坐倒</p>

但是她還沒落地，就感覺自己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p>

“顏兒，我回來了，你安全了，你安全了……”陶聿笙緊緊抱著她，像是怕自己松手，她就會從這個世上消失</p>

過去在他面前的她，總是光鮮亮麗，自信非凡，但眼下的她渾身血汙，眼神無助空洞，剛才她甚至還像個瘋子一般拿著刀四處亂砍，叫都叫不停……只為了保住她和他母親的命</p>

陶聿笙簡直無法克制自己的難受與鼻酸，他將臉埋在她的頰邊，抱著她的身體，不斷地斷抖，滾燙的淚落下</p>

朱玉顏被這火熱的淚水一燙，終於回過神來，知道自己眼下已經安全了，而她心心念念的男人，真的回來救她了</p>

她已經沒有心力去看周圍的情況，只是手一松，放開了大刀，而後摟著陶聿策的脖子大哭起來</p>

她從來沒這般失態過</p>

趕回來馳援的京軍第六大隊，很快地殲滅了敵軍，也看到她抱著陶聿笙哭得聲嘶力竭，卻沒有人多說一句什麽，甚至有些人還為此紅了眼眶</p>

一個女子能做到這種程度，大家只會欽佩她勇敢，不會有人笑她軟弱</p>

一直到哭得全身無力癱軟在陶聿笙懷中，朱玉顏才終於對上了陶聿笙的眼，他心疼地擦去她的淚痕，也將她臉上的血汙抹去，但這樣的溫柔，卻沒能消除她心中殘留的恐懼</p>

“陶聿笙……我殺人了……我殺了好多人……”</p>

回援的京軍以及方百戶手底下存活的士兵清理戰場，陶聿笙護著母親及朱玉顏回到草場的屋子裏</p>

兩女洗漱之後也沒有心情吃東西，趙氏臉色蒼白地被侍女護著回去休息了，朱玉顏同樣神情，被青竹服侍著回房後，幾乎是沾枕就睡</p>

青竹是同在馬車裏的人之一，雖然同樣又累又怕，但比起朱玉顏奮不顧身的在外頭拼殺要好得多，不過仍坐在朱玉顏身旁直點頭打著瞌睡</p>

不一會兒，陶聿笙進來了，怕驚醒床上的人，他放輕了聲音說道：“青竹，你也休息一下吧！”</p>

打盹中的青竹被他驚醒，本能地打了一個激靈，遲疑地道：“可是……”</p>

青竹顧慮著男女大防，但陶聿笙完全不認為這是個問題，他與朱玉顏之間的關系誰都知道，況且大難之後，每個人都心情沈重，也沒有人在乎那些俗禮了</p>

看著明顯睡不安穩的朱玉顏，陶聿笙輕嘆說：“現在她比較需要我”</p>

青竹一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姑娘是被他從戰場上抱回屋的，確實大姑娘對他的依賴，要甚於任何人</p>

於是青竹告退，輕輕地幫兩人帶上了房門</p>

陶聿笙坐在了床沿，目光沈沈地看著昏睡中的朱玉顏，她像是在作著惡夢，眉頭緊皺，不時的身子抽搐一下，有時呼吸甚至會急促起來</p>

他忍不住輕輕揉了揉她的眉間，想將她的恐懼及壓抑隨著緊攏的眉頭抹去，但她卻是驀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張大眼，眼中還有未退的驚惶</p>

他彎身將她輕輕抱住，“別怕，我在這裏”</p>

朱玉顏直喘著氣，好半晌才從那腥風血雨的夢境裏抽回理智，確定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緊繃的身軀終能放松一點</p>

“陶聿笙，我……我夢到死了好多人……而且那些人都是被我殺的”她聲音細如蚊蚋，更顯得餘悸猶存</p>

在繁榮和平，國與國之間不會輕易興戰的時代成長，朱玉顏哪裏看過戰場，更不用說親手殺人，那刀子砍在人身上、捅入中的感覺，似乎還留在她的手上</p>

“我是不是很殘忍？幾條生命就這樣在我手上斷送，我真的沒有想殺他們，真的沒有……”她喃喃說著，都有些恐慌了，眼眶漸漸紅了起來</p>

陶聿笙拍撫她的背，“你做得很好，你一點也不殘忍，相反的，你很勇，很堅強，再也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輕吻了下她的臉，將她落下的淚珠吻去，“若沒你，我的母親可能已經不在了，還有她的侍女跟青竹都是你救下的，甚至方百戶的士兵，沒有你幫忙，都不知要多死幾個你保護了這麽多人，每個人都感激你，他們能保住性命你有大功勞啊！”</p>

朱玉顏楞楞地看著他“真的嗎？”</p>

想到那些該死的晉軍害得她如此脆弱無助，陶聿笙難過又自責，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她，心疼得像快被剜出來一樣</p>

他斬釘截鐵地說：“當然是真的！真正壞的是那些入侵者，你想想，當今皇帝聖明，百姓安居樂業，晉王偏要謀反，擾得黎民百姓流離失所，錯的自然是他們，明明錯在他們身上，你卻要往自己身上攬，這不是犯傻嗎？”</p>

朱玉顏不語，好半晌才吐出口氣，粉拳往他胸口一捶</p>

別以為她現在心神不寧，就能偷偷罵她！</p>

陶聿笙知她想通了，心裏一松，握住她的手說道：“我現在真的相信，知道你厲害的人，都不在這個世上了”</p>

她噗嗤一笑，瞋了他一眼，他低頭輕輕含住了她的唇，兩人柔情密意地溫存了一陣</p>

半晌，他靠坐在床頭，而她窩在他懷抱中問道：“怎麽會突然有人來偷襲草場？我以為我們藏得很隱密”</p>

畢竟送物資出去的士兵都偽裝成百姓或商隊，甚至有的是直接由江南或是晉南滇黔那裏，陶鐘及朱宏晟安排運送的，她只負責調度溝通，基本上關山草場被發現的機率很低</p>

也就是這樣，草場裏才只留了方百戶的人守衛</p>

想到差點陰溝裏翻船，陶聿笙就恨得牙癢癢的，心裏一陣害怕，“我們留守太原的參將抓到了一個人，是謝通的幕僚，此人嘴硬，抵抗了好些時日，用了大刑才讓他供出消息，其中有個消息是，謝通的兵提走了牢獄中朱家大房的人</p>

“朱宏祺是實際接觸過朱家酒樓生意的，所以他知道酒樓能有源源不斷的牛羊肉，是阜場這裏供給的他將這個消息提供給謝通留在太原的府兵，你包下草場的事也不是秘密，只要再深入一查，你們躲在關山草場的事就被挖出來了”</p>

朱家大房！朱玉顏眼睛一瞇，看來她還是太心軟了</p>

陶聿笙語氣沈沈地說：“謝通回援太原，被我們堵截在葫蘆嶺，他得到關山草場的消息後，馬上暗中派人來想抓你及我母親作為要脅只是他們動作太大被世子察覺，細査之下發現有人欲偷襲草場，便讓我領兵來救援</p>

“幸好……幸好你們都還沒事，這都是你的功勞”他輕輕模著她柔順的發，腦海裏仍能回憶起這秀發因血汙糾纏成一團的樣子</p>

別說她害怕，他也害怕，但他怕的不是戰場上的血腥，而是與她因為意外天人永隔的，若真要有那一日，他覺得自己定會崩潰</p>

見到她可愛地打了個呵欠，便知她累了，陶聿笙不再多說，扶著她躺下，自己欲下床離開時，卻被她拉住袖子</p>

“陪我睡一會兒”她巴巴地看著他，好不可憐</p>

陶聿笙的心簡直都被她看化了，聲音微啞地道：“你確定？”</p>

“沒有你在我睡不著”她拉著他，意圖將他拉進被窩</p>

陶聿笙深深地看著她，最後無聲一嘆，和衣鉆進了被窩，然後將她擁入了懷中</p>

在這一刻，他再一次慶幸自己救下她了，沒有讓她離開自己的懷抱</p>

他要這個女人，不是因為她能幹，也不是因為她美麗，而是因為他真的愛她</p>

不一會兒，懷中人兒均勻的呼吸聲傳來，似乎被他抱著，她真的就睡得安詳了，他不禁低頭吻了下她的眼角</p>

其實陶聿笙長途奔襲累得也不輕，此時似是被她的安穩所感染，不多時也沈沈睡了過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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