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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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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廊

實驗結束後的第一個小時,江弈什麽都沒說。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那眼神很空洞,像兩口枯井,什麽也照不出來,什麽也映不進去。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的手指偶爾抽搐一下,但很快又恢覆靜止。

沈諦安坐在床邊,看著他。

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陌生人。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瘦削的輪廓,微微上挑的眉峰,還有那雙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但現在那雙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像一只受驚的蝴蝶。汗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一綹一綹的,像黑色的海藻。嘴唇上沒有血色,幹裂著,有幾道細細的血口子。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灰白色的,襯得他整個人更瘦了,瘦得像一張紙。

沈諦安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那只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顫抖,然後縮了回來。他怕。怕一碰,江弈就會碎掉。他見過太多人碎掉的樣子——搭檔倒在血泊裏,李昊抓住他的袖子然後松開。那些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永遠也抹不掉。

宋知理站在門口,靠著門框。她的頭發散亂,幾縷垂在臉側,她沒空去撥。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著,顯然哭過。那個總是冷靜、總是理性、總是用數據說話的女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她看著江弈,看著那個她親手送進實驗的人,嘴唇抿得很緊。她想說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門框,攥得指節發白。

簡晞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手裏拿著濕毛巾。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毛巾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她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想給江弈擦擦臉,但不敢動。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年輕的臉上滿是擔憂,那種擔憂不是警察對同事的擔憂,是更純粹的、更直接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擔憂。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心跳。那聲音很規律,很平穩,證明江弈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裏。紅色的數字在跳動——心率72,血氧飽和度98%,血壓118/75。一切正常。但沈諦安看著那些數字,總覺得它們是假的。數字會說謊。他比誰都清楚。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樣子。雲層壓得很低,壓在城市的樓群上,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偶爾有風吹過,窗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四十分鐘後,江弈的眼睛動了。

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沈諦安。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成形。是意識?是記憶?還是別的什麽?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枯井,裏面有了一點光——很微弱,但存在。

“沈哥。”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第一次開口。

沈諦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很重,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在。”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江弈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是困惑?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他皺著眉頭,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人是誰。

“我——剛才在哪兒?”他問。

沈諦安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剛才?剛才你在另一個人的腦子裏。剛才你在那些混亂的、破碎的、可怕的記憶裏。剛才你差點回不來。

江弈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那顫抖從指尖傳來,沿著手臂向上,一直傳到肩膀。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我看見——”他說。然後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恐懼的表情。是一個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表情。

“你看見了什麽?”沈諦安問。

江弈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片空白,嘴唇在微微發抖。

又過了半個小時,江弈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的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片空白,像是在那裏看見了什麽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手指交疊放在胸前,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擦——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沈諦安認得。

“我看見了很多東西。”他說。“很多碎片。拼不起來。”

宋知理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麽。她從口袋裏拿出錄音筆,打開,放在床頭櫃上。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閃著紅燈,像一只沈默的眼睛。

“沒關系,”她說,聲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她,“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碎片也行。”

江弈沈默了幾秒。他的眼睛在轉動,像是在腦子裏翻找那些碎片。然後他開始說。

“實驗室。”他說。“很暗的實驗室。只有儀器的燈在閃。紅的,綠的,黃的。那些燈一閃一閃,像眼睛。有一個人在操作那些儀器,我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手。那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長。他在調試什麽,動作很快,很熟練。”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看清那個畫面。

“然後畫面變了。一個很大的廳,很多人坐著。有男人有女人,都穿著很貴的衣服。有一個男人在臺上講話。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很整齊,一根一根的。他的聲音很好聽,很有磁性,像播音員。他說——”

江弈停住了。他的眼睛在轉動,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句話。

“他說,‘未來不屬於大多數人。未來屬於那些敢於優化自己的人。’”

沈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人是誰?”

江弈沈默了幾秒。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用力辨認那張臉。

“陳泊遠。”他說。

病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簡晞的手握緊了,那濕毛巾被她攥出水來,滴在地上,啪嗒,啪嗒。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宋知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是興奮,是緊張,是終於找到獵物時的激動。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更專註地盯著江弈。

沈諦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江弈,等著他繼續說。

“然後是一張圖。”江弈說。“很覆雜的圖,三維的,像化學結構。有很多球,很多棍子,連在一起。那些球有不同顏色——紅的,藍的,白的。那些棍子有粗有細。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很重要。那圖在旋轉,慢慢地轉,每一個角度都能看見。旁邊有字——”

他停住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用力回憶那些字。

“什麽字?”宋知理問。

“代號。”江弈說。“有一行字,寫著‘X-7’。還有一行,寫著‘星塵2.0’。還有——還有一行,我看不清。被塗掉了。有黑色的墨跡蓋在上面,但墨跡下面還能看見一點輪廓——是幾個數字。”

X-7。那是溫衡和梁啟琛當年研發的化合物代號。那個被竊取、被改造、變成“星塵”的東西。沈諦安的手指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裏。

“還有別的嗎?”他問。

江弈沈默了很久。那幾十秒裏,病房裏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只手,在輕輕推著他。

然後他開口,聲音更輕了:

“學校。”

“什麽學校?”

“一座廢棄的學校。”江弈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很大,很舊,墻上有爬山虎,紅紅的,像血。窗戶都碎了,黑洞洞的。操場上長滿了草,很高的草,風吹過的時候會動,像有人在裏面走。”

他的身體又開始顫抖,那顫抖從肩膀傳來,沿著手臂向下,一直傳到手指。

“我看見那個地方很多次。在那些碎片裏,它一直出現。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黃昏。我不知道那是哪裏,但我知道很重要。很重要。”

他轉過頭,看著沈諦安。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那是恐懼?是困惑?還是別的什麽?那光很覆雜,像一團亂麻,理不清。

“沈哥,”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個孩子在求助,“我害怕那個地方。”

沈諦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他握緊了,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他想起六年前,搭檔也這樣握過他的手,然後松開了。他不能再讓任何人松開。

“不怕。”他說。“我們在一起。”

最重要的收獲,是在最後一個碎片裏。

江弈說完那座學校之後,沈默了很久。他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回憶。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正常,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突然,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劇烈收縮,像針尖一樣小。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開始顫抖。那顫抖很厲害,整個床都在抖,床架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江弈!”沈諦安站起來,按住他的肩膀。手下能感覺到那劇烈的顫抖,像一臺失控的機器。

江弈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某種更深的什麽。那是一個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時,才會有的眼神。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某種近乎敬畏的東西。

“坐標。”他說。聲音很急,很緊,像怕下一秒就會忘記。“我看見了坐標。”

沈諦安楞住了。

江弈的嘴唇動著,念出一串數字。他念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北緯XX點XXXX,東經XX點XXXX。”

念完之後,他整個人軟下來,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斷了。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閉上,呼吸變得平穩。他睡著了。

宋知理立刻打開電腦,輸入那個坐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那動作很快,很熟練,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屏幕上,地圖在放大,從世界到國家,從國家到省份,從省份到山區。

幾秒鐘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點。

那是一個偏遠山區,在地圖的最邊緣,遠離城市,遠離公路,遠離一切。周圍是連綿的山脈,綠色的,標註著海拔。沒有城鎮,沒有村莊,只有荒山和樹林。

放大,再放大,出現了一座建築。

那是一座學校。從衛星圖上看,能看見教學樓的輪廓,操場的形狀,還有幾棟宿舍樓。但所有的建築都顯得破舊,屋頂有破損,操場上長了草。

“未來希望學校。”宋知理念出那個名字。“由陳泊遠的慈善基金會早年資助興建。六年前關閉,廢棄至今。”

沈諦安盯著那個點,盯著那座建築,一動不動。

就是那裏。

那個讓江弈害怕的地方。

那個反覆出現在羅子文潛意識裏的地方。

那個藏著秘密的地方。

江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病房裏很暗,只有一盞小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那光很柔和,照在白色的墻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沈諦安還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背靠著墻,眼睛看著江弈。他的黑眼圈很深,像兩塊淤青。他的嘴唇幹裂著,顯然很久沒喝水。他的衣服皺巴巴的,還是白天那件,袖口有咖啡漬。

江弈看著他,沈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還是很沙啞:

“那個坐標——是真的嗎?”

沈諦安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但很肯定。

“一座廢棄的學校。”他說。“陳泊遠基金會建的。六年前關閉。”

江弈沈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是真心的笑。是那種終於做了點有用的事之後,才會有的笑。

“有用就好。”他說。

沈諦安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那不是淚,那是別的什麽——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為他驕傲,為他心疼,為他害怕時,才會有的那種光。很覆雜,說不清。

“你差點死了。”他說。聲音很輕,但很重。

江弈搖了搖頭。“沒死。”

“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知道。”

“你知道我看著你那個樣子,是什麽感覺嗎?”

江弈沈默了幾秒。他看著沈諦安,看著那雙疲憊的眼睛,看著那些黑眼圈,那些皺紋,那些因為熬夜而變得灰敗的皮膚。他忽然想起什麽。

“沈哥,”他說,“你六年前那個搭檔——他叫什麽名字?”

沈諦安楞了一下。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過,很快,但江弈看見了。那是痛苦。

“高若山。”他說。

江弈點了點頭。他把那個名字記在心裏。高若山。那個倒下去的人。那個讓沈諦安變成現在這樣的人。

“他死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沈諦安沈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他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很久。江弈沒有催他,只是等著。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我在想,如果我沒那麽相信數據,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江弈沒有說話。

沈諦安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光很覆雜,有痛苦,有愧疚,有這麽多年一直背著的東西。

“所以你一定要活著。”他說。“不管發生什麽,一定要活著。”

江弈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的光。那光裏有擔憂,有期盼,有恐懼,還有一點別的什麽——那是信任,是一個人把最重要的事托付給另一個人時,才會有的那種信任。

“我會的。”他說。

那天晚上,宋知理一夜沒睡。

她坐在辦公室裏,盯著那個坐標,盯著那座廢棄的學校,盯著所有能找到的相關資料。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燈開著,慘白的日光燈照得她的臉沒有血色。她的眼睛很幹,很澀,布滿了血絲,但她不敢眨。她怕錯過什麽。

桌上擺著三個顯示器,一個開著地圖,一個開著資料庫,一個開著那個數據庫。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查找著任何可能的線索。咖啡已經涼了,她沒喝。餅幹放在旁邊,她沒吃。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那些數據,那些文字,那些待解的謎。

陳泊遠的慈善基金會,六年前資助興建了這所學校。位置偏遠,條件簡陋,只招收了附近山區的貧困學生。三年後關閉,原因不明。官方的說法是“生源不足,運營困難”。但宋知理不相信。

她查了當年的招生記錄。那所學校第一年招了八十名學生,第二年招了九十名,第三年招了一百一十名。關閉的時候,還有一百多名在校生。那些學生去哪兒了?沒有任何記錄。沒有轉學記錄,沒有學籍轉移,什麽都沒有。就像那些孩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查了基金會的財務記錄。那所學校的運營經費,每年都按時撥付,直到關閉後第二年才停止。每年兩百萬,對於一個只有一百多名學生的山區學校來說,太多了。那些錢去哪兒了?也沒有任何記錄。賬目上只有“運營支出”四個字,沒有任何明細。

她查了學校的建築圖紙。那是從城建檔案館調出來的,花了很大力氣才拿到。地上三層,地下一層。普通的教學樓,普通的宿舍,普通的食堂。但地下那一層,圖紙上標註的是“設備間”。設備間需要那麽大嗎?需要占整整一層嗎?

她的眉頭皺起來。她放大了那張圖紙,仔細看那些標註。設備間,配電室,水泵房——看起來很正常。但她發現了一個細節。那一層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出入口的設計很特別——有雙重門,有緩沖間。

那是實驗室才有的設計。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線索。淩晨三點的時候,她找到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份舊報紙的電子版,六年前的,來自當地的一家小報社。報紙的名字叫《山區日報》,早就停刊了。報紙的角落裏有一篇小報道,標題是《山區孩子的“未來希望”——記陳泊遠基金會捐建學校》。報道裏有一張照片,是學校落成時的剪彩儀式。

照片裏,陳泊遠站在中間,手裏握著金色的剪刀,笑容得體。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的旁邊站著幾個當地官員,都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在他們身後,是一群孩子,穿著統一的校服,舉著花環,臉上帶著那種被安排好的笑容。

宋知理放大那張照片,一點一點地看。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細節,每一處可能藏著線索的地方。

然後她看見了。

在學校大門的門楣上,有一行字。那行字很小,在照片裏幾乎看不清,但她放大之後,能認出那幾個字:

“未來希望學校”。

但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那是學校的校訓?還是別的什麽?

她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些字變得模糊,變成一團像素。她盯著那團像素,努力辨認著那些筆畫。她的眼睛幾乎貼在屏幕上,一眨不眨。

那是一個詞。

“歸零者”。

宋知理的心跳漏了一拍。

歸零者。那是羅子文潛意識裏閃回的關鍵詞之一。那個從江弈嘴裏說出來的詞,那個寫在墻上的詞。

她盯著那個詞,盯了很久很久。那兩個字在她眼裏變得模糊,又變得清晰,又變得模糊。她的腦海裏快速運轉著,把所有可能的意義都過了一遍。

歸零者。是什麽?是一個代號?是一個組織?是一個計劃?還是一種哲學?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詞,和那座學校,和陳泊遠,和羅子文的潛意識,連在一起。那是一根線,把所有的碎片串了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稀疏,只有遠處的幾棟高樓還亮著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只眼睛。她看著那些眼睛,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恐懼。那是更深的什麽。

是她終於看見了那個龐然大物的一角時,那種既興奮又害怕的感覺。興奮是因為終於找到了線索,害怕是因為不知道那個龐然大物到底有多大。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夜色,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諦安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見宋知理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的臉枕在手臂上,半邊臉壓著鍵盤,印出一個個字母的痕跡。那些字母的輪廓在她臉上,像某種神秘的紋身。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夢。她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有幾縷垂在嘴邊,隨著呼吸輕輕飄動。

她睡得像個孩子。那個總是幹練、總是優雅、總是拒人千裏的女人,此刻看起來那麽柔軟,那麽脆弱。

沈諦安站在那裏,看著她。那個二十九歲的女人,為了這個案子,已經連續工作了多久?三天?四天?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她眼裏的血絲,她蒼白的臉,她越來越瘦的身影。

他脫下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宋知理動了一下,睜開眼睛。那雙眼迷茫了幾秒,然後聚焦在他臉上。

“沈哥。”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那件外套從肩上滑落,她接住,放在椅子上。她的聲音沙啞,像沒睡醒的孩子。“我——”

“繼續睡。”沈諦安說。“不急。”

宋知理搖了搖頭。她站起來,動作有點晃,扶著桌子站穩。她的眼睛還是很紅,但那種光還在——那種專註的、近乎狂熱的光。

“我找到了一個東西。”她說。

她走到電腦前,打開那張照片,放大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指著那一團模糊的像素。

“歸零者。”她說。

沈諦安盯著那個詞,一動不動。

歸零者。那是江弈從羅子文潛意識裏提取出來的關鍵詞之一。和坐標一樣重要,和那座學校一樣重要。

“什麽意思?”他問。

宋知理搖了搖頭。她的眉頭皺著,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表情。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代號,可能是計劃名稱,可能是——我不知道。但它出現在那座學校的門楣上,一定和那裏有關。”

沈諦安沈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像某種無聲的節拍器。

“我們要去那裏。”他說。

宋知理看著他。

“那座學校。”沈諦安說。“我們要去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麽。”

宋知理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是必須的。江弈用命換來的坐標,羅子文潛意識裏反覆出現的畫面,那張照片上的“歸零者”——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裏。

“什麽時候?”她問。

沈諦安想了想。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

“等江弈好一點。”他說。“他必須去。只有他能認出那些碎片裏到底有什麽。”

宋知理沈默了一秒。她知道沈諦安說得對。只有江弈進過那個意識,只有他見過那些碎片,只有他能分辨出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什麽是重要的。

但她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江弈要回到那個讓他害怕的地方。

意味著他可能再次經歷那些混亂,那些恐懼,那些痛苦。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下午,沈諦安去醫院看江弈。

江弈靠在床上,手裏拿著一本書。那是他從家裏帶來的,一本關於神經科學的書。封面很舊,邊角卷起來,顯然讀過很多遍。他穿著病號服,灰白色的,領口敞開,露出瘦削的鎖骨。他的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比昨天好多了。眼睛裏的血絲也少了一些,嘴唇上有了點血色。

看見沈諦安進來,他放下書。

“要出發了?”他問。

沈諦安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江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是真的笑。不是他在羅子文面前裝出來的那種笑,是他自己的笑。

“你們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說。“宋知理來找過我,問了一些關於那座學校的問題。她沒說什麽,但我知道——肯定是有發現了。”

沈諦安在他床邊坐下。那把椅子還是昨天那把,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沒在意。

“那座學校,”他說,“門楣上有一行字。‘歸零者’。”

江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是興奮?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很覆雜,一閃而過。

“歸零者。”他重覆了一遍。他盯著窗外,盯著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思考。“那是羅子文腦子裏反覆出現的一個詞。每次出現的時候,他的腦波都會有劇烈的波動。像是——像是恐懼。”

沈諦安看著他。

“你怕嗎?”

江弈沈默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變得骨節分明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很細微,但沈諦安看見了。

“怕。”他說。

沈諦安沒有說話。

江弈繼續說:“我怕那個地方。我怕進去之後,看見的東西。我怕那些碎片,會再回來。我怕——我怕自己會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記憶,哪些是他的。”

他擡起頭,看著沈諦安。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光很覆雜,有恐懼,有猶豫,但更多的是決心。

“但我會去。”他說。“我必須去。”

沈諦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還是有點涼,但比昨天暖多了。他握緊了,想把自己的決心傳過去。

“我會陪著你。”他說。“宋知理也會。簡晞也會。陸支也會。我們都在。”

江弈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的光。那光很覆雜,有擔憂,有決心,有承諾,還有一點別的什麽——那是信任。

“我知道。”他說。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江弈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那座廢棄的學校前面。天很暗,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那所學校,黑漆漆的,像一個巨大的怪獸蹲在那裏,等著吞噬什麽。

墻上的爬山虎紅得像血,在風裏搖動,像無數只手在招他。那些葉子摩擦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說話。窗戶都碎了,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眼睛在看他。那些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黑暗。

操場上長滿了草,很高的草,比人還高。風吹過的時候會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爬。他能聽見草叢裏有聲音,很輕的窸窸窣窣,像腳步聲,像呼吸聲。

他想離開,但腿不聽使喚。它們像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他想喊,但喊不出聲。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看見了。

在教學樓的頂層,有一扇窗戶亮著燈。那燈光很微弱,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心跳,像呼吸。那光是暖黃色的,和周圍的黑暗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盯著那扇窗,盯著那道光。他知道,那裏面有什麽。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有什麽他必須找到的東西。有什麽一直在等著他的東西。

他邁出一步。

草在他腳下倒伏,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向那所學校,走向那扇亮著的窗。

然後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大口喘氣。身上全是汗,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又涼又黏。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有一絲灰白色的光,像一道裂縫。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那口氣吸進去,在胸腔裏停留,然後緩緩吐出來。一次,兩次,三次。

那個夢。那座學校。那扇亮著的窗。

他知道,那是真的。

不是羅子文的記憶。是他自己的預感。

那所學校裏,有什麽在等著他。

早上七點,所有人集合。

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樓下,車身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沈諦安站在第一輛車旁邊,檢查著裝備。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的眼睛掃過那些裝備——手電筒,對講機,急救包,取證設備。一切正常。

江弈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到脖子。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那亮光裏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點——恐懼。

沈諦安看了他一眼。“準備好了?”

江弈點了點頭。

宋知理坐在後座,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她的頭發紮起來了,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眼睛盯著屏幕,還在查資料。簡晞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個便攜式檢測設備,檢查著電量。

陸天明從第二輛車裏探出頭,看了沈諦安一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幾十年警察生涯沈澱下來的東西——是信任,是托付,是不必說出口的話。

沈諦安點了點頭。

五個人,兩輛車,開往那個偏遠山區。

江弈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風景在飛速後退——先是城市的高樓,然後是郊區的農田,然後是大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越來越荒涼。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遮住了天空。

他的手裏握著一個東西。那是沈諦安早上給他的,一個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一行字:“活著回來”。金屬牌很小,握在手心裏,冰涼的,硌著手心。他把那個金屬牌握得很緊,很緊。

沈諦安開著車,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偶爾會看江弈一眼,確認他還好。那目光很輕,很快,但江弈感覺到了。

後座上,宋知理在翻看資料。那些關於學校的資料,她打印出來,裝訂成冊,一頁一頁地看。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沙沙的。簡晞坐在她旁邊,也在看,偶爾會問一些問題。她的聲音很輕,怕打擾開車的沈諦安。

車開了四個小時,終於到了那個坐標點。

那是一座山,很普通的山,長滿了樹。那些樹很高,很密,遮住了陽光。沒有路,沒有人家的痕跡,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水很清,嘩啦啦地響。

他們下車,開始徒步。

江弈走在最前面。他沒有看地圖,沒有看GPS,只是憑著感覺走。那個夢裏的感覺,那些碎片裏的感覺,指引著他。腳下的路很難走,都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了半個小時,他們看見了。

那是一座學校,建在山坳裏。很大,很舊,墻上爬滿了爬山虎,紅紅的,像血。窗戶都碎了,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眼睛。操場上長滿了草,很高的草,比人還高,風吹過的時候會動。

和夢裏一模一樣。

江弈站在那裏,看著那座學校,一動不動。

沈諦安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座學校。

“就是這裏?”他問。

江弈點了點頭。

“就是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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