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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學校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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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學校的過去

那座學校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破敗。

江弈站在操場邊緣,盯著那些爬滿墻壁的爬山虎。那些葉子紅得刺眼,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澤,像無數只攤開的手掌,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墻裏往外爬。風吹過的時候,它們會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只手在摩擦,像在竊竊私語。那聲音鉆進耳朵裏,讓人頭皮發麻。

他想起夢裏的那些畫面——那些在風中搖動的葉子,像在招手,像在呼喚,像在等著他走進去。

他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那件深色的沖鋒衣此刻貼在背上,被汗浸濕了,又涼又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那種從羅子文潛意識裏帶出來的恐懼,此刻又回來了,像一只手攥緊他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站在陽光下,卻覺得渾身發冷。明明身邊都是隊友,卻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那些碎片,那些畫面,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此刻又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他。

他眨了眨眼,強迫自己看著那座學校,看著那些真實的磚瓦,那些真實的窗戶,那些真實的爬山虎。不是夢裏的。是真實的。

但那種恐懼,是真的。

沈諦安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也看著那座學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江弈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那種緊繃——那種行動前特有的、把所有神經都繃到極致的感覺。他的眼睛掃過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可能的入口,像是在心裏預演著每一步。

他沒有看江弈,但他知道江弈在發抖。他知道江弈在害怕。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站在那裏,站在江弈旁邊。這就夠了。

簡晞蹲在旁邊,打開她的設備箱。那是一只手提箱大小的金屬箱子,黑色的,邊角包著防撞的橡膠。打開之後,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各種工具——硬盤拷貝機、數據恢覆儀、還有幾個江弈叫不出名字的精密設備。她檢查著每一個設備,動作很慢,很仔細。她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很利落,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抿得發白。

這是她第二次參加實地行動了。

第一次是李軍犧牲的那次。那晚她趴在廢棄廠房的地上,手心全是汗,聽著槍聲從耳邊呼嘯而過,看著李軍倒下去,抓住沈諦安的袖子,然後松開。她的手上有李軍的血,那些血幹涸後變成暗紅色的痂,她洗了很久才洗掉,但她總覺得還在。

她的手指在設備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後她繼續檢查,繼續確認,繼續做著那些她訓練過無數次的動作。但那一秒,江弈看見了。他看見她眼裏的恐懼,看見她抿緊的嘴唇,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自己也在發抖。

宋知理拿著平板,正在和衛星圖比對。她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屏幕上劃動,放大,縮小,再放大。她的眼鏡反射著屏幕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麽,像是在計算,像是在確認。

她是最冷靜的那個。從她加入這個團隊開始,她就是最冷靜的那個。數據不會說謊,數據不會害怕,數據不會發抖。她相信數據,就像她相信自己的計算。但此刻,她看著那座學校,看著那些衛星圖上沒有顯示的紅葉,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她的手指也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但江弈看見了。

陸天明站在最後面,靠著樹幹。他年紀最大,體力不如年輕人,這一路走過來,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他沒有擦,只是靠在那裏,眼睛盯著那座學校,一動不動。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老警察特有的光——見過太多,失去太多,但還在堅持的那種光。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著。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他能感覺到那種跳動,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行動的前線,也是這樣等著那一聲“行動吧”。那時候他不怕,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會死。現在他知道,人會死,會突然地、毫無預兆地死。就像李昊,就像那麽多他送走的人。

但他還是站在那裏。還是看著那座學校。還是等著那一聲。

“行動吧。”沈諦安說。

他們從學校後門進去。

那扇門早就壞了,半開著,露出黑洞洞的縫隙。門框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黴味,像什麽東西腐爛了很久。沈諦安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廢棄學校裏格外響亮,像某種動物的慘叫。

江弈的胃猛地抽緊了一下。

那聲音,他在夢裏聽過。在那個反覆出現的夢裏,他也是這樣推開門,也是這樣聽見那聲慘叫,然後走進去,走進那片黑暗。

裏面是一條走廊。光線很暗,只有幾束陽光從破了的窗戶裏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亮斑。那些亮斑裏,灰塵在浮動,緩慢地,無意義地盤旋,像無數細小的靈魂。墻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皮膚上的瘡疤。地上散落著碎玻璃、枯葉、還有不知道什麽東西留下的汙漬——也許是動物的糞便,也許是別的什麽。

空氣裏有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動物糞便的臭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化學氣味——很淡,但存在。那種氣味讓江弈想起什麽。想起地下管廊裏的那個廢棄維護艙,想起那些殘留的試劑瓶,想起墻上那行用化學試劑寫的字——“化學反應不可逆”。

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惡心感又上來了,從胃裏湧到喉嚨,酸澀的、灼熱的液體湧上來,又被他生生壓下去。他扶著墻,等那陣惡心過去。手指觸碰到墻壁,濕漉漉的,滑膩膩的,像摸到什麽活物的皮膚。

他想吐。但他不能吐。他只能站在那裏,彎著腰,大口喘氣。

沈諦安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裏有關切,有擔憂,但沒有說話。他只是停了一下,等江弈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那種默契,是在無數次並肩中養成的。他知道江弈不會停下,他知道江弈會跟上來。他只需要等,只需要給他一點時間。

江弈深吸一口氣,直起身,跟上去。

走廊盡頭是樓梯。通向樓上,也通向地下。

地下室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江弈的幻覺。

那個人影站在樓梯口,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瘦削的背影,像是在等他們。江弈眨了眨眼,那個人影消失了。只有一扇門,一扇厚重的鐵門。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那些碎片又在腦子裏作祟。但他控制不住那種恐懼。那恐懼是從羅子文的潛意識裏帶來的,是陳泊遠站在臺上講話時,羅子文心底深處的那種恐懼。現在那恐懼也成了他的。

沈諦安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次,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弈的肩膀。那只手很穩,很暖,有重量。那是真實的存在。那是沈諦安的手。

江弈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地下室的鐵門是鎖著的。

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比樓上那些木門結實得多。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生銹的鐵皮,斑駁得像老人的皮膚。但那把鎖是新的——很新,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金屬的光澤,沒有銹跡,沒有灰塵。

沈諦安湊近看了看,伸出手摸了摸。那鎖很涼,很光滑。他直起身,和江弈對視了一眼。

新的鎖。有人來過。也許不是最近,但肯定在這所學校廢棄之後。也許就是幾天前。也許就是他們發現這個坐標之後。

他的腦海裏閃過那條信息——小心來自盟友的子彈。那顆子彈,又射出來了。它沒有打中任何人,但它打碎了他們找到的證據。它告訴他們,有人在他們之前來過這裏,有人知道他們要來,有人不想讓他們找到真相。

他的手指握緊了。那握緊很用力,指甲陷進掌心裏。疼,但那疼讓他清醒。

簡晞從包裏掏出一把□□。那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各種形狀的金屬片,裝在皮套裏。她蹲下來,開始開鎖。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很穩,但江弈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顫抖很細微,從指尖傳來,一直傳到手腕。

她在害怕。但她在做。

哢噠一聲,鎖開了。

沈諦安推開門。門後面是向下延伸的樓梯,黑暗,深不見底。一股冷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那種更濃的化學氣味,還有一點別的什麽——是金屬的味道,是電器的味道,是某種曾經運轉過的東西留下的味道。

他打開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一級一級的水泥臺階。那些臺階很陡,很窄,像通往某個秘密世界的入口。

“下去。”他說。

江弈第二個走下去。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踩在臺階上,都會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聲響在狹窄的樓梯間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簡晞跟在後面,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護著她的設備箱。那箱子很重,她抱著它,一步一步往下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但她不能停。她必須走下去。

宋知理在她後面,拿著平板,邊走邊拍。她的眼睛盯著屏幕,盯著那些實時生成的圖像。她在記錄,在證明,在為將來留下證據。她的手指很穩,但她的嘴唇在發抖。

陸天明最後一個,關上門,讓一切恢覆黑暗。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腿在發抖,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但他沒有停下。他不能停下。他是他們的後盾,是他們的退路,是他們最後的保障。

樓梯很長。走了大概兩層樓的高度,前面出現一扇門。

那門比上面那扇更厚,更大,像銀行的金庫門。銀灰色的金屬,厚重得像能擋住一切。上面有密碼鎖,有指紋識別器,還有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裝置——也許是虹膜掃描,也許是別的什麽,黑色的玻璃面,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但那門是開著的。

半開著,露出一條細細的縫隙。

沈諦安舉起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他湊近那條縫隙,往裏看。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黑暗。他側耳聽,什麽也聽不見,只有寂靜。那種寂靜很深,很沈,像在等待著什麽。

他推開門。

手電筒的光束掃進去,照亮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那是一個數據中心。

至少,曾經是。

房間很大,大概有兩百平米。挑高很高,頂上布滿了各種管道和線槽,像城市的血管。地上鋪著防靜電地板,一塊一塊的,灰色的,有的已經翹起來,露出下面雜亂的線纜。墻邊是一排排服務器機櫃,黑色的,銀色的,高的矮的,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

但那些機櫃裏,空空如也。

服務器不見了。硬盤不見了。所有的設備都不見了。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線纜還掛在裏面,像死去的蛇,像被遺忘的神經,像被抽走了靈魂的骨架。

江弈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機櫃,腦海裏閃過無數個碎片——實驗室裏的儀器燈光,陳泊遠站在臺上講話的樣子,那張三維化學結構圖,那座廢棄的學校。那些畫面和眼前的景象交織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裏是現實,哪裏是記憶。

他的頭開始疼。那種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從後腦勺深處傳來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腦子裏敲鼓。他扶著墻,閉上眼睛。

“江弈?”沈諦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他睜開眼睛。沈諦安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關切,有擔憂,有詢問。

“我沒事。”他說。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沈諦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等他自己緩過來。

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片——塑料的,金屬的,玻璃的。那些碎片散得到處都是,有的被踩過,有的還保持著掉落時的樣子。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它們會閃爍一下,像在回應。

簡晞蹲下來,開始一片一片地檢查。

她蹲在那裏,手電筒的光束照在地上,照亮那些碎片。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考古學家在挖掘文物,像醫生在解剖屍體。她的手指很穩,拿起一片,看看,放下,再拿起另一片。

她的手摸到一樣東西。

那不是碎片。那是軟的。

她楞了一下,把手電筒照過去。

那是一個布娃娃。很小,巴掌大。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的,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汙漬。它的頭歪著,一只眼睛還在,另一只眼睛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黑洞。那只還在的眼睛,玻璃的,在光束下反著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簡晞的手停在那裏。

她看著那個娃娃,看了很久。那個娃娃躺在廢墟裏,躺在一片狼藉中,像一個被遺忘的幽靈,像一個無聲的控訴。它的那只眼睛,盯著她,盯著這個闖入者,盯著這個多年後才來的陌生人。

她伸出手,把它拿起來。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布料已經很舊了,摸上去毛茸茸的,是那種被反覆揉搓後才會有的觸感。它的身體裏塞的是什麽?棉花?碎布?還是別的什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曾經抱著它,揉著它,對著它說話。

她把它裝進證物袋裏。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它。袋子是透明的,那個娃娃躺在裏面,只剩一只眼睛,盯著外面的世界。

“這兒以前有孩子待過。”她小聲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但在空曠的地下室裏,還是傳開了,一圈一圈,像漣漪。它飄進每個人的耳朵裏,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宋知理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個證物袋裏的娃娃,看著那只孤獨的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著她們。

江弈走過來,站在簡晞旁邊,也看著那個娃娃。他的腦海裏閃過一些畫面——那些在管廊裏見過的孩子,那些在夢中出現的臉,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他想起羅子文的潛意識裏,也有這樣的東西。一個布娃娃。一只眼睛。一個被遺忘的孩子。

他的胃又開始翻湧。

沈諦安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娃娃。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是悲傷,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諦安站在那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沈諦安轉過身,繼續在房間裏搜查。

江弈站在簡晞旁邊,幫她打光。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但他努力控制著,讓那束光保持穩定。他看著簡晞,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專註的表情,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額頭上的汗珠。

她才二十三歲。她應該在學校裏,在實驗室裏,在那些安全的地方。但她在這裏,在一片廢墟裏,在黑暗中,在可能隨時有危險的地方。

他想起李昊。李昊也是這麽年輕。李昊也這麽勇敢。李昊死了。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束光開始晃動。

簡晞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裏有理解,有安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穩住那束光。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

沈諦安在房間裏搜查,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他的手電筒掃過墻壁,掃過天花板,掃過那些空蕩蕩的機櫃。他在尋找任何可能的痕跡——腳印,指紋,煙頭,任何能告訴他們誰來過這裏的東西。他的眼睛很銳利,像鷹,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在一面墻上停下來。那墻上有一些劃痕,很新,像是被什麽東西刮過。他湊近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那是金屬劃過的痕跡,很細,很淺。也許是搬動機櫃時留下的。也許是別的什麽。

他記下了那個位置。

宋知理站在門口,用平板拍照。她的動作很快,很專業,每一個角度都不放過。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抿得發白。她知道,這些照片可能是唯一的證據了。如果連這些碎片裏都找不到東西,那他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拍著拍著,手開始發抖。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繼續拍。

陸天明靠著墻,喘著氣。他的體力確實跟不上了,這一路走過來,又下了這麽長的樓梯,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但他不肯休息。他只是靠在那裏,眼睛盯著房間裏的一切,盯著那些空蕩蕩的機櫃,盯著那些散落的碎片,盯著他的隊友們。

他是一個老警察。他見過太多。他知道,這種時候,最重要的不是沖在前面,而是守在後面。守在後面,看著,等著,保證所有人都能安全回來。

他想起李昊。那個年輕的特警,那天也跟在他們後面。那天他沒有守住。那天他讓李昊沖到了前面。

他的手握緊了。那握緊很用力,指節發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簡晞的眉頭越皺越緊。那些碎片大多太小了,太碎了,什麽也看不出來。有的上面有一些劃痕,但那是被破壞時留下的,不是數據。有的上面有一些汙漬,但那是灰塵,不是信息。

她的手開始發抖。那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絕望。是因為她找不到。是因為她怕自己找不到。

就在這時候,她停住了。

她手裏拿著一片碎片,比其他的大一點,是硬盤盤片的一部分。銀色的,圓形的,邊緣很鋒利。她對著光照了照,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型放大鏡,湊上去看。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哥。”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緊。那聲音裏有緊張,有興奮,也有一種不敢相信的遲疑。

沈諦安快步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簡晞把碎片遞給他,指著上面一處極細微的痕跡。那痕跡幾乎看不見,只是一些若有若無的紋路,像指紋,像漣漪,像某種極淡的陰影。但仔細看,能認出那是刻在上面的字——不,不是刻的,是燒蝕的,是激光寫上去的。那些線條很細,很密,像某種神秘的符號。

“這是服務器硬盤的盤片。”簡晞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楚。“被人用強磁場消磁過,又用激光燒過。正常手段,什麽都讀不出來。但如果——如果用磁力顯微鏡,也許能讀到一些殘餘的信號。”

沈諦安看著她。

“能做到嗎?”

簡晞沈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長。她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設備,權限,時間,成功率。她想起師兄那張臉,想起他那臺昂貴的設備,想起他欠她的那個人情。她想起那些可能,也想起那些不可能。

但她看著沈諦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信任,有托付,有“我相信你能做到”。

“需要設備。”她說。“實驗室級別的設備。市局沒有,省廳也沒有。但我知道哪裏有——大學的實驗室。我有一個師兄在那裏,他欠我人情。”

沈諦安點了點頭。

“那就去做。”他說。“需要什麽,跟我說。”

簡晞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片裝進一個防靜電袋裏。她的動作很輕,像捧著什麽極其珍貴的東西,像捧著他們所有人的希望。

三個小時後,他們回到市裏。

簡晞沒有休息,直接去了大學。她坐在出租車後座,抱著那個防靜電袋,像抱著一個嬰兒。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流不息,但她什麽也沒看見。她只盯著那個袋子,盯著裏面那片小小的碎片。

她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些畫面——那間廢棄的數據中心,那些空蕩蕩的機櫃,那些散落的碎片。她想起沈諦安的眼睛,想起他眼裏的信任。她想起江弈的手,那束一直在晃動的光。她想起陸天明靠著墻喘氣的樣子,想起宋知理拍照時發抖的手。

還有那個布娃娃。那只孤獨的眼睛。

他們都在等。等她把答案帶回去。

她的師兄姓周,是材料系的副教授,專門研究磁性材料。他四十五六歲,頭發已經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看了那片碎片,又聽了簡晞的解釋,沈默了很久。

那沈默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磁力顯微鏡。”他終於開口。“我們有一臺。但使用需要審批,需要預約,需要——至少一周。”

簡晞看著他。那雙年輕的眼睛裏,有一種光。那光是請求,是堅持,也是一種無聲的壓力。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知道他看見了那光,她知道他明白那光的含義。

周師兄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有很多東西——無奈,猶豫,還有一點點心軟。

“明天早上八點。”他說。“我只能給你兩個小時。那臺設備,院長要用來做項目。”

簡晞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是真的笑。是那種經歷了漫長跋涉之後,終於看見一點光的人才會有的笑。

“謝謝師兄。”

第二天早上八點,簡晞坐在磁力顯微鏡前。

那臺設備很大,占據了半個房間。各種儀表和旋鈕密密麻麻,像飛機的駕駛艙。銀色的外殼上有很多指示燈,紅的綠的,一閃一閃。她的師兄在旁邊操作著,動作很熟練,但也很緊張。他們只有兩個小時。

那片碎片被固定在樣品臺上。機器開始工作,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像蜜蜂在振動翅膀。屏幕上開始出現圖像——那些被消磁、被燒蝕的盤片上,殘留的磁性信號被一點點還原出來。

一開始,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模糊的噪點,像老電視機的雪花,像什麽都沒有的虛無。

簡晞盯著屏幕,一動不動。她的眼睛很幹,很澀,布滿了血絲,但她不敢眨。她怕錯過什麽。

十分鐘過去了。還是什麽都沒有。

二十分鐘過去了。

三十分鐘。

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那種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如果找不到怎麽辦?如果那些信息被徹底破壞了怎麽辦?如果她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怎麽辦?

她想起李昊。想起他倒在血泊裏的樣子,想起他被擡走時垂下來的手。她想起他妻子懷孕的肚子,想起他母親花白的頭發,想起他妹妹那份病歷上“藥資”兩個字。

她不能失敗。

第四十分鐘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東西。

那是一些線條,很淡,很模糊,像霧氣中的影子,像夢裏的記憶。但它們確實是東西。它們慢慢成形,變成一行行的字。

簡晞的呼吸停了。

“記錄。”她說。聲音在發抖,在顫抖,像風中的葉子。“快記錄。”

周師兄按下按鈕,那些圖像被保存下來。

簡晞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認。那些字很模糊,很多地方斷掉了,很多地方看不清,但足夠辨認出一些東西。

“社會行為模擬程序。”

“輸入數據源:凈土原型測試數據(脫敏)。”

“S系列化合物擴散速率模擬。”

“成癮性發展曲線。”

“犯罪率關聯影響。”

“勞動力效率變化。”

她看著那些字,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湧動。是憤怒?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

凈土系統。那個沈諦安用無數個日夜築起的數據高墻。它的測試數據,被用來模擬毒品的社會影響。被用來證明“毒品可以作為社會管理工具”這個瘋狂的理念。

她想起沈諦安說過的話:“他們在用你築的墻,搭建新神殿。”

現在她終於看見那座神殿了。

下午兩點,所有人圍在宋知理的電腦前。

屏幕上,是那些從碎片裏恢覆出來的圖像。它們不完整,很多地方斷掉了,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像被撕碎又拼起來的拼圖,像被時間磨損的記憶。但足夠辨認出一些東西。

宋知理一張一張地翻著那些圖像。她的手指在鼠標上,微微發抖。那顫抖很細微,但每個人都看見了。

“社會行為模擬程序。”她念道。“基於智能體的建模。他們把無數個虛擬的人放進一個虛擬的社會裏,給每個人設定簡單的行為規則——比如追求利益,比如尋求快感,比如逃避痛苦。然後觀察這些人聚在一起時,會出現什麽現象。”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這是覆雜系統研究的方法。用來模擬——毒品在社會中的擴散。”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圖。那是一張網絡,無數個點連在一起,紅的,綠的,藍的。那些紅色的點越來越密,越來越多,最後連成一片,像瘟疫在蔓延。

江弈看著那張圖,腦海裏閃過那些碎片——陳泊遠站在臺上講話的樣子,那些坐在下面的人,那些戴著銀色頭環的人。他們在做的,就是這件事。把毒品當成工具,把人也當成工具。

他的胃又開始翻湧。

宋知理繼續說:“這是‘S系列化合物’在不同人群中的擴散速率模擬。S系列——應該就是‘星塵’。”

她又翻到下一頁。那是一些曲線圖,上上下下,像心電圖,像山脈的輪廓。每一個起伏都代表著什麽——多少人染上毒癮,多少人犯罪,多少人失去勞動能力。

“成癮性發展曲線。犯罪率關聯影響。勞動力效率變化。”她一個一個念道。“他們模擬了毒品進入社會之後,所有可能的影響。犯罪的增加,生產效率的下降,醫療系統的負擔——所有的一切。”

她停下,擡起頭,看著沈諦安。

“他們不是在研究怎麽阻止毒品。”她說。“他們是在研究——怎麽利用毒品。”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沈諦安盯著那些曲線,一動不動。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那是憤怒,是惡心,還有一種更深的什麽——是被背叛的感覺。

凈土系統。那個他參與設計、審計、測試的系統。那個他用無數個日夜築起的數據高墻。那些他以為能保護所有人的數據,那些他以為能守護隱私的技術,被用來做這個。

被用來證明毒品可以作為管理工具。被用來設計如何讓毒品更有效地擴散。被用來建造那個用藥物和數據控制一切的神殿。

他想起了六年前。想起自己坐在電腦前,一行一行地寫著代碼,滿心以為自己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想起自己站在會議室裏,講解那個系統,滿心以為自己在保護所有人。

原來從一開始,那些數據就被盯上了。原來從一開始,那堵墻就是漏的。

“輸入數據源。”宋知理翻到最後一頁。她的手指停在那裏,一動不動。“凈土原型測試數據(脫敏)。”

那幾個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

沈諦安的手指握緊了。那握緊很用力,指甲陷進掌心裏。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湧動,是憤怒?是惡心?還是別的什麽?

“他們用我們的數據。”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沈,像從很深的地下傳來。“用我們的墻,建他們的神殿。”

宋知理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些圖像,看著那些曲線,看著那些被還原出來的文字。她的眼鏡反射著屏幕的光,看不見她的眼神。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相信數據了。數據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可以保護隱私,也可以利用隱私。一切都取決於用數據的人。

簡晞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她的眼睛很累,很澀,眼皮像有千斤重。但她睡不著。她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些圖像,那些字,那些她親手從廢墟裏找出來的東西。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那是長時間操作精密儀器後留下的顫抖。

還有那個布娃娃。那只孤獨的眼睛。那個曾經抱著它、揉著它、對著它說話的孩子。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裏?還活著嗎?還是也被“星塵”吞沒了?

她找到答案了。但那答案,讓她害怕。

江弈坐在角落裏,雙手抱在胸前。他的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裏的光很亮。那是憤怒的光,是終於找到敵人證據的憤怒。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細細的線。

他想起了林遠。想起了那個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嘴角掛著笑的人。那些人用數據模擬毒品的擴散,用數據設計如何讓毒品更有效地毀掉人。林遠就是他們實驗中的一個小點,一個被犧牲的代價。

他的手握緊了。

陸天明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沈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很孤獨,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那件半舊的中山裝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顯得他更瘦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沈諦安。

“當年,”他說,聲音很沈,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凈土系統架構競標的時候,陳泊遠的公司也參加了。”

沈諦安看著他。

“他們以微弱劣勢落敗。”陸天明說。“當時我就在評審組。陳泊遠輸了之後,表現得很大度,站起來和贏家握手,說‘公平競爭,願賭服輸’。他的笑容很得體,說話很得體,一切都很得體。”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什麽。

“但會後,他找過我。單獨。他問我,能不能看看那些中標的方案。”

沈諦安皺起眉頭。

“你給他看了?”

陸天明搖了搖頭。那動作很慢,很沈重。

“沒有。那是違規的。我在這行幹了三十年,有些規矩是刻在骨頭裏的,碰不得。”

他頓了頓,又說:

“但他當時對數據表現出的興趣,讓我印象深刻。他說,‘這些數據太寶貴了,能用來做很多事情’。他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很溫和,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亮了一下。那種亮,我見過——是獵食者的光。”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是指商業用途。現在——”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些數據,被用來做了這件事。

從那時候起,他就盯上了凈土系統。從那時候起,他就在計劃這件事。六年了。他們用六年時間,把那些數據變成工具,把那個系統變成神殿。

沈諦安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陷得更深,疼,但他不在乎。他看著那些圖像,那些曲線,那些字,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要阻止他們。一定要阻止他們。

那天晚上,沈諦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燈沒開,只有電腦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那光很冷,很硬,把他那張疲憊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黑眼圈,眼袋,皺紋,還有那雙空洞的眼睛。他看著那些恢覆出來的圖像,看著那些曲線,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東西在他眼裏變得模糊,又變得清晰,又變得模糊。

他想起凈土系統。想起那些他一行行寫過的代碼,那些他一個個驗證過的邏輯,那些他以為能保護所有人的數據高墻。他想起自己站在會議室裏,講解那個系統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多驕傲啊,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以為自己在用技術保護所有人。

原來那堵墻,從最開始就是漏的。

那些數據,被用在了別的地方。被用來模擬毒品的擴散,被用來證明那個瘋狂的理念,被用來建造那個用藥物和數據控制一切的神殿。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沒有號碼,沒有名字,只有一句話:

“你們找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繼續挖。”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幾個字在手機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樣。

然後他輸入:

“你到底是誰?”

對方沒有回覆。

他等著。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屏幕上什麽都沒有。只有那行“溫衡,你到底是誰”,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個沒有回應的呼喚,像扔進深淵的石子,聽不見回響。

他知道,K不會回答了。或者,K也不知道。或者,K知道,但不能說。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稀疏,只有遠處的幾棟高樓還亮著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夜空裏的星星,孤獨地亮著。他看著那些光,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麽。

是決心。是一個人終於知道敵人有多大時,那種深深的決心。是即使知道敵人很大、很深、很強,也絕不放棄的決心。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他走過那些熟悉的門,那些熟悉的工位,走到那扇門前。

他推開門。

簡晞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的手邊放著那些恢覆出來的圖像,她的臉上還帶著疲憊。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夢。她一定很累。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為了這個案子,已經連續工作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眼裏的光,還在。

他走過去,輕輕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動了一下,嘴裏含糊地說了什麽,但沒有醒。

沈諦安站在那裏,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李昊。想起那個二十六歲的特警,也曾經這樣趴在桌上睡著,也曾經這樣年輕,這樣勇敢。李昊再也醒不過來了。但簡晞會醒。她會醒過來,然後繼續戰鬥。

他轉過身,走出去。

走廊裏還是那麽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黑暗中回蕩。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坐下,繼續看著那些圖像,那些曲線,那些字。

窗外,夜色很深。但那些光,還在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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