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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中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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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中的密碼

羅子文昏迷的第三天,宋知理發現了那個數據庫。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三臺顯示器同時亮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數據。她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個小時,從羅子文被送進醫院那一刻起,她就沒離開過這張椅子。困了就趴在桌上瞇一會兒,醒了就繼續盯著屏幕,餓了就啃幾口餅幹,渴了就喝幾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她沒在意,機械地喝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讓她清醒一點。

她的頭發散落下來,幾縷垂在臉側。她沒空去撥,任由它們遮住視線。她的眼睛布滿血絲,眼底發青,像兩塊淤青嵌在眼窩裏。但那眼睛裏的光還在,那種專註的、近乎狂熱的光。那是她最熟悉的狀態——當數據開始說話,當模式開始顯現,當真相即將浮出水面時,她就會進入這種狀態。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屏幕上的數字和文字,只有那些等待被發現的秘密。

羅子文的個人設備——一部手機,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平板——都被送到了她這裏。設備本身沒有加密,或者說,加密已經被醫院的技術人員解開了。但裏面的內容,比任何加密都覆雜。

那些文件有的是加密的,文件名是一串亂碼,打開後需要輸入密碼。有的是亂碼,看起來像是損壞了,但仔細看會發現那是某種編碼方式。有的看起來很正常,是普通的文檔、表格、圖片,但如果你仔細看那些數據,會發現不對勁——某個數字的位置不對,某個日期的格式不對,某個名字的拼寫不對。

宋知理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找到那個隱藏的分區。

那是一個用特殊軟件加密的虛擬磁盤,偽裝成系統文件。它在硬盤的深處,藏在無數個看似無用的臨時文件裏。如果不是刻意搜索,根本不會發現。普通的取證軟件會直接跳過,普通的分析師會當作垃圾文件忽略。

但宋知理沒有。她看見了那個文件的大小——2.47G。一個臨時文件,不應該這麽大。她看見了它的修改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一個正常人,不會在那個時間修改臨時文件。她看見了它的訪問頻率——每周一次,固定在周四晚上。

周四晚上。那是“磐石會”聚會的日子。

她把它提取出來,花了三個小時破解加密。當那個虛擬磁盤被掛載,當裏面的內容顯示在屏幕上時,她楞住了。

那是一個數據庫。

數據庫的名字是一串亂碼,但她認得那個格式。那是某個學術數據庫的離線鏡像,裏面有論文,有實驗報告,有案例分析。主題是——

“潛意識編碼”和“神經語言程序學”。

宋知理盯著那幾個詞,楞了幾秒。她的手指懸在鼠標上,沒有動。潛意識編碼。神經語言程序學。這不是普通人會搜索的東西,甚至不是普通黑客會搜索的東西。這是認知科學的前沿領域,是研究如何把信息直接寫入人腦的實驗性技術。她只在最頂級的學術期刊上見過這些詞,在那些需要特殊權限才能訪問的數據庫裏。

她開始翻閱那些文件。

一篇篇論文,標題都很長,充滿了專業術語。一個個實驗報告,數據密密麻麻,圖表覆雜。一份份案例分析,記錄著那些實驗對象的反應——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有的再也沒醒過來。

她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後背發涼。

因為那些文獻裏描述的,是一種可能——

在人處於某種特殊狀態時,比如深度催眠,比如藥物誘導的潛意識開放期,可以將特定的信息直接植入大腦。那些信息不會出現在意識層面,不會被人察覺到,但會在特定條件下被激活——比如特定的詞語,特定的圖像,特定的情緒。

就像給大腦裝了一個隱藏的密碼。

就像給電腦裝了一個後門。

宋知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的腦海裏快速運轉著,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羅子文長期服用“星塵”。那種藥物可以改變大腦的神經回路,可以讓大腦進入某種特殊狀態。“星塵”的某種配方,可能正是為了創造這種“潛意識開放期”。羅子文的電腦裏頻繁訪問這個數據庫,說明他對這個話題有興趣,或者——他自己就是實驗對象。

如果他真的被植入了什麽信息,那些信息是什麽?是密碼?是指令?是“磐石會”的核心秘密?還是別的什麽?

她猛地睜開眼睛。

她站起來,快步走向沈諦安的辦公室。

沈諦安坐在辦公室裏,盯著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樣子。遠處的城市輪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褪色的畫。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從早上到現在,一動不動。他的手邊放著一杯咖啡,早就涼了,他沒動過。

他在想羅子文。在想那個倒下去的人,那個昏迷的人,那個可能永遠醒不來的人。他在想那條信息——“小心來自盟友的子彈”。那顆子彈已經射出來了,射中了羅子文,也射中了他們。梁啟明跑了,羅子文昏迷了,他們什麽也沒抓住。

門被推開了。

宋知理站在門口。她的臉色很差,那種蒼白不是普通的蒼白,是透明的,像一層薄薄的紙。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那種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種一個人找到答案時才會有的亮。

“沈哥,”她說,“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沈諦安看著她,等著。

宋知理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她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轉過屏幕,讓沈諦安看。

屏幕上是一個數據庫的目錄。那些標題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潛意識編碼。神經語言程序學。催眠狀態下的信息植入。藥物誘導的潛意識開放期。

沈諦安盯著那些標題,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是什麽?”

“羅子文電腦裏的東西。”宋知理說。“他最近幾個月頻繁訪問這個數據庫。下載了上百篇論文,幾十個實驗報告。他對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

沈諦安擡起頭,看著她。

“你想說什麽?”

宋知理深吸一口氣。她說話之前,總要這樣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有一個假設。”她說。“如果——我是說如果——羅子文長期服用‘星塵’,他的大腦可能已經處於某種特殊狀態。那種狀態,可能適合植入信息。就像給電腦裝一個後門程序。”

沈諦安盯著她,一動不動。

宋知理繼續說:“那些文獻裏說,在人處於藥物誘導的潛意識開放期時,可以將特定的信息直接植入大腦。那些信息不會出現在意識層面,但會在特定條件下被激活。比如特定的詞語,特定的圖像。”

她頓了頓:

“如果羅子文真的接受過這種處理,那麽他腦子裏,可能藏著我們需要的證據。密碼,指令,‘磐石會’的核心秘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只有在特定條件下,那些信息才會被激活。”

沈諦安沈默了幾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那節奏很慢,很沈,像在數著什麽。

“怎麽激活?”他問。

宋知理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光,但那光裏也有猶豫。

“腦波同步。”她說。“理論上,如果兩個人的神經化學背景相似——也就是服用過同一種藥物,大腦處於類似的化學環境中——那麽他們的腦波有可能被同步。在同步狀態下,一方的潛意識信息,有可能被另一方讀取。”

沈諦安的手指停住了。那三下的節奏,斷了。

“你是說——”

“江弈。”宋知理說。“他是唯一的人選。”

沈諦安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快,椅子被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宋知理,看著窗外。

窗外,天更灰了。雲層很低,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塊巨大的石頭。遠處的樓群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

“不行。”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決。

“沈哥——”

“我說不行。”沈諦安轉過身,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是憤怒?是恐懼?是別的什麽?宋知理分不清。“你知道那是什麽嗎?那不是普通的實驗。那是把一個活人的大腦,和另一個人的大腦連在一起。風險?你知道有什麽風險嗎?”

宋知理沒有說話。

“神經汙染。”沈諦安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意識混淆。人格改變。那些不是理論,是真實存在的案例。我查過。那些做這種實驗的人,有的醒過來不記得自己是誰,有的醒過來變成了另一個人,有的——根本沒醒過來。”

他看著宋知理,那目光很覆雜。

“你讓他進去,可能出來的就不是他了。”

宋知理沈默了幾秒。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變得幹燥的手指。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沈諦安。

“我知道風險。”她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是別的東西。是堅持?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麽?“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羅子文昏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也許永遠醒不來。他體內那些信息,如果沒有人去讀,就會和他一起消失。”

沈諦安沒有說話。

宋知理繼續說:“那些信息裏,可能有梁啟明的下落,可能有陳泊遠的計劃,可能有‘磐石會’的核心秘密。可能是我們破案的關鍵。可能是李昊想要的答案,可能是溫衡想要的答案。”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可能是江弈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想知道那個東西對他做了什麽,想知道他還是不是他。這個實驗,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沈諦安閉上眼睛。

他想起李昊。想起那個二十六歲的輔警,倒在血泊裏,抓住他的袖子。想起李昊的眼睛,那雙逐漸失去神采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想起李昊的手,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麽緊,然後慢慢松開。

他想起李昊的妹妹。那個十七歲的女孩,躺在病床上,需要那種用“藥資”才能申請的救命藥。他想起那份病歷,那些他看不懂的專業術語,還有那行手寫的備註:“申請資格需要特定的‘藥資’信用等級。”

他想起那些被毀滅的科學家,那些被掩蓋的死亡,那些在黑暗中掙紮的人。

他想起溫衡。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那個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他給了他們那麽多線索,那麽多幫助,那麽多信任。他也在等一個答案。他等了六年。

他睜開眼睛。

“讓我想想。”他說。

那天晚上,江弈來找他。

沈諦安還坐在辦公室裏。燈沒開,只有電腦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夜色,一動不動。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那些光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只眼睛。但他什麽也沒看見。

門被推開了。江弈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有敲門。他從來都不敲門。

沈諦安看著他。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連帽衫,帽子垂在背後。頭發亂糟糟的,幾縷垂在額前。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裏的血絲少了一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那是燃燒的光。

“宋知理跟我說了。”江弈說。

沈諦安沈默了幾秒。然後他問:

“你怎麽想?”

江弈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變得骨節分明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很細微,但沈諦安看見了。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沈諦安。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沈諦安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沖動,不是魯莽,不是年輕人常有的那種不知天高地厚。那是更深的什麽——是一個人面對自己最深的恐懼時,那種想要戰勝它的決心。

“我想試。”他說。

沈諦安的手握緊了。那握緊很用力,指節發白。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知道風險嗎?”

“知道。”

“你知道可能出什麽事嗎?”

“知道。”

“你知道如果出事,我們救不了你嗎?”

江弈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光,沒有熄滅,反而更亮了。

“林遠死的時候,”江弈說,“我什麽都沒做。我推開門,看見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嘴角掛著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像睡著了一樣。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瞳孔已經散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沈諦安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東西。那是壓抑了太久的痛苦,是一個人不敢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東西。

“床頭櫃上有一個沒用完的小瓶子。透明的,很小,標簽被撕掉了。我拿起來看了看,什麽也看不出來。後來法醫說是‘星塵’。我那時候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做點什麽,他是不是就不會死?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他是不是還有救?如果我能——如果我能——”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咬著牙,不讓那種發抖擴散。

沈諦安沒有說話。

江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現在,有一個人,大腦裏可能藏著答案。可能藏著那些人為什麽要做這一切。可能藏著怎麽才能阻止他們。可能藏著——”他停了一下,“可能藏著那個東西對我做了什麽。如果我不去試,我會後悔一輩子。”

他看著沈諦安。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那不是淚,那是別的什麽。那是燃燒的光,被風吹動時的那種閃爍。

“沈哥,我知道你怕什麽。你怕我出事,怕我變成另一個人,怕我回不來。但我想告訴你——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裏。

“從我用那個東西的那一刻起,我就變了。那個感覺,那種被放大的世界,那種無所不能的幻覺——它們還在我腦子裏,每天都在。我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再來,什麽時候會把我吞沒。我每天晚上都在怕,怕自己會像林遠一樣,陷進去,出不來。”

他頓了頓:

“所以,讓我去做這件事。不是為了案子,不是為了證據,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那個東西到底對我做了什麽。我想知道,我還是不是我。”

沈諦安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坐在那裏,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連帽衫,頭發亂糟糟的,臉色蒼白,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看起來疲憊不堪,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但他眼睛裏的那道光,那燃燒的光,從來沒有熄滅過。

沈諦安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這樣,有這樣的光,有這樣的決心,有這樣的不顧一切。那時候他也相信,只要夠努力,只要夠勇敢,就能抓住所有壞人。

後來那光滅了。那是在搭檔倒下去的那一刻滅的。那些血,那些從他指縫間流走的血,把光澆滅了。只剩下一片灰燼,一片死寂。

但他不想讓江弈的光也滅掉。

“活著回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祈禱。“這是命令。”

江弈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那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笑。

“我會的。”

第四天,實驗準備就緒。

地點在醫院的一間特殊病房裏。那病房原本是重癥監護室,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神經科學實驗室。各種儀器堆得到處都是——腦電圖機,功能性核磁共振,經顱磁刺激器,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設備。那些設備閃著光,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某種巨獸的呼吸。

羅子文躺在病床上。他穿著醫院的病號服,灰白色的,很寬松。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裏插著氧氣管,手臂上紮著輸液針,胸口貼著心電圖電極。那些管子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把他固定在那張床上。

他的臉上戴著呼吸面罩,透明的,能看到裏面的霧氣。他的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睡著了一樣。但心電監護儀上那些跳動的數字,證明他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心率72,血壓118/75,血氧飽和度98%。一切正常。但他就是不醒。

江弈躺在旁邊的另一張床上。他也換上了病號服,灰白色的,同樣寬松。他也戴上了那種銀色的頭環,和之前在游艇上戴的一樣,但更覆雜,上面連著更多的線。那些線通向旁邊的一臺主機,主機上無數個指示燈在閃爍,像一群活躍的精靈。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那亮光裏有緊張,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點點——決心。

宋知理坐在主控臺前。她面前是十幾個屏幕,每個屏幕上都是跳動的波形和數據。那些波形在跳動,上上下下,永不停歇。那些數據在變化,紅的綠的,上的下的,像一群瘋狂的精靈。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隨時準備調整參數。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沒有擦。

沈諦安站在角落裏。他雙手抱在胸前,背靠著墻。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江弈身上,一秒鐘也沒有離開。他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發亮的眼睛,看著那些纏繞在他頭上的線。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握緊拳頭,壓住那種顫抖。

簡晞站在他旁邊。她手裏拿著筆記本,準備記錄。她的手也在發抖,但她努力握緊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很久沒睡。她看著江弈,嘴唇抿得很緊。

陸天明也來了。他坐在門邊的椅子上,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的臉上滿是疲憊,那種疲憊不是一晚上的疲憊,是一輩子的疲憊。他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但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東西——是擔憂?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麽?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王,是國內頂尖的神經科學家。他的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總是帶著那種學者的嚴謹和謹慎。他花了兩個小時檢查所有的設備,確認所有的參數,然後走到江弈身邊。

“準備好了嗎?”他問。

江弈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但很肯定。

王醫生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覆雜的東西——是欽佩?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麽?他在這一行幹了三十年,見過無數實驗,無數病人,無數生死。但這樣的實驗,他從未做過。

“我要告訴你實話。”他說。聲音很沈,很慢。“這個實驗,我從沒做過。全世界可能也沒人做過。我們有一半的理論,一半的數據,剩下的全靠運氣。如果運氣不好,你可能——醒不過來。或者醒過來,但不是你了。”

江弈沈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長,長得所有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他說:

“我明白。”

王醫生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主控臺,對宋知理說:

“開始吧。”

宋知理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在胸腔裏停留了一秒,然後緩緩吐出來。她的手按在啟動鍵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按下去。

屏幕上那些波形開始跳動。

一開始,什麽都沒有。

江弈躺在那裏,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很平穩,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偶爾眼皮會跳動一下,像是在做夢。

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動。那些曲線起伏著,但看起來很正常——alpha波,beta波,theta波,都在正常範圍內。羅子文的波形也很正常,和昏迷病人一樣,緩慢,平穩,沒有波動。

宋知理盯著那些波形,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調整著參數。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兩條曲線,等著它們發生變化。

五分鐘過去了。什麽都沒有。

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

簡晞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擦了擦,繼續盯著屏幕。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看了一眼沈諦安,那個人還站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十五分鐘的時候,變了。

那些波形開始同步。不是普通的同步,不是偶爾重合的那種同步。是那種精確的、完美的同步,像兩首歌突然變成了同一首。羅子文的腦波和江弈的腦波,開始以同樣的頻率跳動,像兩枚齒輪咬合在一起。

宋知理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她盯著那些波形,眼睛瞪得很大。

“同步率百分之三十。”她說。聲音有點抖。

王醫生盯著屏幕,臉色變得凝重。“太快了。這才剛開始。”

波形繼續同步。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江弈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那顫抖很細微,從手指開始,然後傳到手臂,傳到肩膀。沈諦安看見了。他看見江弈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像被電擊。看見他的眼皮在跳動,跳得很厲害,像是想睜開但睜不開。看見他的嘴唇在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麽,但聽不見。

“百分之七十。”宋知理的聲音更抖了。

江弈的顫抖更厲害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抖,像一張繃得太緊的弦。他的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一個很可怕的噩夢。他的嘴裏發出含糊的聲音,聽不清,像呻吟,又像囈語。

“百分之八十。”

沈諦安的手握緊了。那握緊很用力,指甲陷進掌心裏,疼。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看見江弈,看見那個年輕人在顫抖,在掙紮,在經歷著什麽他無法想象的東西。

他想起六年前。想起搭檔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那些血,那些從他指縫間流走的血。想起那雙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麽緊,然後松開。

他不能再看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一個人。

他沖上去。

但他剛邁出一步,陸天明就拉住了他。

“等等。”陸天明說。聲音很沈,但很穩。

沈諦安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光,沈諦安從未見過。

“他還沒到極限。”

沈諦安轉過頭,看著江弈。

那個年輕人躺在那裏,身體在劇烈顫抖。他的臉扭曲著,像是很痛苦。他的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喊什麽。他的手抓著床單,抓得那麽緊,指節發白。

但他還在堅持。

那些波形還在同步。

“百分之九十。”

宋知理的聲音已經不像她了。那聲音在發抖,在顫抖,像是隨時會哭出來。

屏幕上,那些波形已經完全同步了。兩條曲線完全重合,像鏡像,像覆制品。一條是羅子文的,一條是江弈的,但你看不出區別。它們跳動著,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幅度,同樣的形狀。

然後,江弈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身體像一張弓一樣繃緊,頭和腳都離開床面,整個人弓起來。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瞪著天花板,那雙眼睛裏什麽也沒有,只有空白。

然後他慢慢放松下來。身體落回床上,軟得像一灘泥。眼睛又閉上了,表情平靜下來,像睡著了一樣。

那些波形開始分離。

“同步解除。”王醫生的聲音有點發抖。他的手也在發抖,但他努力控制著。“成功了。”

江弈睜開眼睛。

他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那雙眼睛很空洞,像兩口枯井,什麽也照不出來,什麽也映不進去。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聲音,很輕,聽不清。

沈諦安沖上去。他跪在床邊,俯下身,把耳朵湊到江弈嘴邊。

“他說什麽?”簡晞問。她的聲音在發抖。

沈諦安直起身,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東西——是震驚?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

“他說,”沈諦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忒修斯之墻。”

忒修斯之墻。

那個詞,沈諦安聽過。那是凈土系統核心架構文檔裏的一個內部代號。指的是系統長期運行後可能面臨的哲學困境——當代碼、協議、管理權限在一次次的維護更新中被悄然替換,最終沒人能說清這堵墻保護的究竟是公民隱私,還是寄生其上的新特權階級。

那個代號從未公開過。知道它的人,不超過十個。沈諦安是其中之一。還有他六年前犧牲的搭檔。還有——那些參與系統早期設計的人。

但現在,這個詞從一個昏迷的人嘴裏說出來,從一個剛剛經歷過意識同步的人嘴裏說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江弈。那個年輕人還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空洞,但那空洞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成形。像是有什麽人,在他腦子裏說話。

“忒修斯之墻。”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墻裏面,有他們建的神殿。”

沈諦安的心跳開始加速。那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裏敲鼓。

“神殿裏有什麽?”

江弈沈默了幾秒。他的眼睛在轉動,像是在看什麽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嘴唇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麽。然後他說:

“名字。很多名字。鄭懷臨。陳泊遠。還有——還有一個代號。Parmenides。”

沈諦安楞住了。

巴門尼德。那個在加密平臺上的網名,那個從不參與爭論、只是偶爾拋出問題的人。那個宋知理追蹤了無數個夜晚,最後消失在匿名網絡裏的人。那個人的頭像,那個抽象的圖形,像一朵花,又像一個太陽。

原來是他。

“他還說了別的嗎?”宋知理問。她的聲音很急,像是怕錯過什麽。

江弈沈默了很久。那幾十秒裏,病房裏只有儀器發出的嗡嗡聲。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只手,在輕輕推著他。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他說——他們不是在吸毒。他們是在管理資產。那個東西,那個叫‘星塵’的東西,不是毒品。是工具。是用來管理‘效能’的工具。”

他的眼睛在轉動,像是在看著那些別人看不見的畫面。

“他們把自己當成機器。把大腦當成機器。用那個東西來優化自己。他們不是在追求快感,是在追求——控制。”

他頓了頓:

“羅子文的大腦裏,有一張圖。一張關於‘凈化協議’的圖。上面有很多名字,很多人,很多公司。他們被分成三類——‘可優化’,‘待凈化’,還有——”

他停住了。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

“還有什麽?”沈諦安問。

江弈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那是恐懼?是震驚?還是別的什麽?

“還有‘忒修斯之墻’。”他說。“那個墻,不是他們建的。是他們偷的。是他們從一個人手裏偷的。那個人——”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開始劇烈抽搐。那些波形再次混亂,像發瘋的蛇,上上下下,毫無規律。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江弈!”沈諦安沖上去,按住他。但江弈的力氣大得驚人,他掙開了,整個人從床上滾下來,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還在抽搐。他的眼睛翻白,嘴裏湧出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動。那張蒼白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醫生和護士沖進來,按住他,註射藥物。他掙紮著,喊著什麽,但聽不清。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某種動物的哀嚎。

沈諦安跪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個年輕人,臉上全是汗,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他的嘴唇還在微微動著,發出一個聲音,很輕,很輕。

沈諦安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他聽見了。

“溫衡。”江弈說。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個人叫溫衡。”

然後他安靜下來。眼睛閉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沈諦安跪在那裏,一動不動。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溫衡。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那個一直在黑暗中指引他們的人。那個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

原來那堵墻,是他建的。

原來那些人,偷了他的墻。

淩晨四點,所有人回到辦公室。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麽。他們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但什麽也看不進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沈重的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諦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著窗外,一動不動。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稀疏,只有遠處的幾棟高樓還亮著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夜空裏的星星,孤獨地亮著。他看著那些光,心裏反覆回放著江弈說的那些話。

忒修斯之墻。神殿。名字。凈化協議。溫衡。

那個人叫溫衡。

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那個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那個一直在黑暗中指引他們的人。他的研究成果,被人偷了。他的墻,被人偷了。他的神殿,被人偷了。

現在他們用他的墻,建自己的神殿。用他的技術,控制別人。用他的名字,掩蓋自己的罪惡。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宋知理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著那些數據。那些從羅子文大腦裏提取出來的信息,被轉錄成了數字,顯示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公司,密密麻麻的關系。那些名字她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但她知道,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人,一個故事,一個秘密。

她看見了一個詞。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詞。

“忒修斯之墻”。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四個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樣。她開始查。查所有的數據庫,所有的文獻,所有的檔案。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那動作很熟練,像做了無數遍。

她找到了。

那是六年前的一份項目申請書。申請人:溫衡。項目名稱:基於零知識證明的公民隱私保護系統。項目代號:忒修斯之墻。

申請書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五月。那是在溫衡出事前三個月。

她的手指停在鼠標上,一動不動。

溫衡。那個名字,她見過。在六年前的案卷裏,在那份被加密的檔案裏,在那個小女孩的照片旁邊。那個被陷害、被關押、被“意外死亡”的人。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是他。

那個墻,是他建的。

那些人,偷了他的墻。

她擡起頭,看著沈諦安。沈諦安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什麽都沒有說,但又什麽都說了。

簡晞坐在角落裏,低著頭。她的手還在發抖,但她努力握緊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些畫面——江弈躺在病床上,身體在劇烈抽搐;江弈從床上滾下來,摔在地上;江弈的嘴裏喊著什麽,那些聽不清的話。

她想起李昊。想起那個二十六歲的輔警,倒在血泊裏。她想起那些血,那些從傷口裏湧出來的血。她想起那些她永遠無法忘記的畫面。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但她不知道,該怎麽防止。

陸天明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沈沈的夜色。他的背影很孤獨,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沈諦安。

“溫衡。”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們要找到他。”

沈諦安點了點頭。

江弈躺在醫院裏,睡著了。醫生說他需要休息,需要觀察,需要等那些波形穩定下來。他可能會留下後遺癥,可能會忘記一些事,可能會變得不一樣。

但他還活著。

他做到了。

他成了第一根刺入他們系統的“活體探針”。

現在,他們有了那些名字,那些關系,那些證據。

現在,他們知道該去哪裏找了。

早上七點,陽光照進來,照在沈諦安臉上。

他坐在那裏,一夜沒睡。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光,很久沒出現了。那是希望的光?是決心的光?還是別的什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光存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很亮。很暖。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蘇醒,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動,車流開始增多。那些人在陽光下走著,笑著,聊著,過著普通的生活。他們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那樣一個地方,那樣一群人,那樣一種藥物。

但他們知道,有人在保護他們。

他看著那些光,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麽。

是決心。是一個人終於知道該往哪裏走時,那種深深的決心。是經歷了無數失敗、無數失去、無數黑暗之後,依然還能站起來的那種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門。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他走過那些熟悉的辦公室,走過那些熟悉的工位,走到陸天明的辦公室門口。

他推開門。

陸天明坐在那裏,面前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他看著沈諦安,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一種光。

沈諦安在他對面坐下。

“陸支,”他說,“我們需要談一談。關於忒修斯之墻。關於溫衡。關於那個真正的敵人。”

陸天明沈默了幾秒。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但他沒有在意。

“我等你。”他說。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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