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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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窗外陰雲密布, 房間裏卻暖洋洋的。

布藝沙發旁,是低矮的茶幾,兩個alpha擠在一張沙發上,稍顯局促。但淩少禦似乎絲毫不覺,他翻看著厚重的相冊,甚至稱得上津津有味。

相冊裏的人全是林向晚。

小時候的林向晚穿著大裙擺,紮著古怪的包包頭發髻,站在公園門口,拿個大大的棉花糖,對鏡頭比出短短的兩根手指頭。

下一張,林向晚坐在布藝沙發上,面前是水果奶油蛋糕,她嘴角還沾著奶油,笑的齜著殘缺一塊的門牙。

淩少禦下意識摸了摸沙發。

照片裏的林向晚,和他們現在坐的是同一張沙發, 不同的是,他們身下這張要舊不少。

照片邊緣泛黃,用清麗的字體寫著, “小晚於六歲生日留念。”

廚房裏的林母端來了切好的水果,還沏了茶, 淩少禦放下相冊, 立刻起身接過, 他有些太殷勤了, 搞得林母有些局促。

“兩位長官, 我們家比較小,不好意思……”

淩少禦道:“不,是我們給您添麻煩了才是。”

“沒有,沒有……你們願意幫我貼那些尋人啟事,我已經很感謝了,”

林母說著說著又開始抹眼淚,“您兩位這麽年輕,就跟我家小晚差不多……如果小晚沒失蹤,說不定能和你們認識,她之前也在軍區工作……”

頓了頓,淩少禦輕聲道:“您再跟我們說一些林向晚的事情吧,說不定我們會有別的線索。”

林母的話頭便止不住了。

說起女兒時,老太太渾濁的眼睛都亮了,裏面閃爍著驕傲,卻又有悲傷,“我只希望她還活著,我知道很渺茫,但我希望她過得好,不管怎樣,媽媽會永遠等她回家……”

淩少禦靜靜地聽,而旁邊的謝堯卻坐不住,他不時抓耳撓腮,屁股下像被針紮。

臨末,在林母捂著眼睛嗚咽的時候,他猛地竄起來,奪門而出,“我去抽根煙。”

這時,淩少禦緩緩拿起手邊的熱茶。

剛燒的熱茶,他卻一飲而盡,眼睛和耳根迅速染上紅色,淩少禦閉了閉眼,舌尖抵了抵口腔的破皮,似乎想借此平覆一些情緒。

淩少禦沙啞道:“如果林向晚知道您在這段時間每天操勞,甚至在下雨時還出去……她也會很傷心的。”

“是,是嗎?”林母楞了一下。她像是才意識到有這種可能。

不,或許她已經猜到這種可能,女兒大概不會回來了,所以她才拼命糟踐著自己的身體,她或許是想盡快過去陪女兒。

林母擤鼻涕,哭濕了一張手絹,才意識到自己在這位俊朗而年輕的軍官面前丟臉,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把手絹攥在掌心,布滿褶皺的手卻被握住了。

淩少禦握著這位母親狼狽的想藏起來的手,一字一句道:“所以在等她回來的時候,您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

林母下意識點頭,“哦,哦……”

不知為何,雖然這位alpha素未謀面,但她卻莫名的信任他。更何況,她剛剛在幫他晾淋濕的制服時,只感覺那上面有淡淡的味道……像是太陽下柔軟的甘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就連兩位青年軍官離去後,林母還在原地站了很久……餘光卻被茶幾上的亮光刺了下。

那是一塊腕表,金屬表帶疊好,靜靜地躺在茶幾上。

手表指針低調卻繁多,表盤上的碎鉆如同暗沈大海的波光,與整個局促、狹小、老舊的客廳格格不入。

像是一份低調卻奢華的禮物。

林母看向大門的方向——已經關上了,客人禮貌的喝完了茶幾上擺著的熱茶,水果倒是沒動,林母在原地楞了三秒,慌忙捧著腕表追出去,連家門都來不及關,但走廊上的聲控燈卻已經暗了下去,客人們不知道已經走了多久。

走廊裏,只有淡淡的煙味。

……

殊不知,就在樓下,謝堯忍無可忍,本該砸向淩少禦的拳頭被他硬生生收住,砸向墻壁,“你怎麽能無動於衷?”

生怕樓上的林母聽見,陰影處,謝堯壓著聲音。

“你喜歡林向晚?真喜歡她?那你的喜歡未免太殘忍了……她家裏人惦記她,惦記到這種程度,你卻無動於衷,你甚至就當著她母親的面演戲,少禦,你……”

你未免也太冷血了。

甚至他都坐不住了,只好借口出來透氣。

淩少禦呢,卻坐在原地聽完了全程?

從門縫處,他甚至聽見淩少禦在低聲安慰林母……這一刻,謝堯覺得淩少禦的厚臉皮簡直無人能及。他甚至都自愧不如了。

謝堯抹掉手上因為砸墻留下的血,他咬牙,“等作戰結束,我會申請退出裝甲師,我無法忍受在戰場上,把性命交給一位這麽冷血的長官……”

淩少禦淡淡道,“要當逃兵隨便你。”

過了一會,淩少禦又陰沈下面容,這次,倒是認真得多,“謝堯,如果你還想活命,就別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哈哈……她被你惦記上真是倒了血黴了。”

……

淩少禦並未反駁。

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記。

大概是他母親離世的那天。

長發的女人把自己懸吊在水晶燈上,影子拖得很長……那天,他放學回家,拿著全科滿分的成績單,興沖沖的跑到別墅二層,淩少禦只聽見自己鼓動的心跳聲,攥著成績單的手指汗濕。

他是第二名,母親才不理他。

如果考到第一名,那母親一定會對他笑吧!

想著,他唇角忍不住浮現一個微笑,向來冷靜的眼眸也仿佛被點亮,然後他拉開了門——

被淩天三令五申,絕不允許他打開的門。

映入眼簾,卻是母親赤..裸的腳,晃晃悠悠的,渴望自由的女人仿佛終於化成了風,她腳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一如淩少禦當時眼眸的顏色。

那年,他六歲。

那之後的事情,大概因為受到的沖擊太大,所以記不清了,但淩少禦記得自己沒有掉一滴眼淚,全程像是局外人,他目睹了母親被裝進四四方方的盒子,猙獰的表情被白布掩蓋,葬禮來往的都是議會高官,表情恰到好處的哀戚。

於是他也擺出那種表情。

臉上的表情,似乎就是那時消失的。

似乎在那之後,再大的沖擊,都不會讓他表情有一絲變化。

過了幾天,淩天突然說要帶他去個地方。

作為父親,淩天一定不算稱職,他從沒帶淩少禦去過游樂場之類的地方,家長會也向來缺席,男人的全部心思都圍繞在二樓的母親身上,而母親死後,淩少禦也得不到他的關註。

偌大的宅邸,父子兩人甚至沒有眼神交流。

葬禮後,淩天很狼狽,吃著飯,他的手甚至開始抖,筷子掉地上了都不知道。

那時候,他們還沒奢侈的請好幾個傭人,廚房的家政阿姨忙完就回去了。

淩天彎腰撿筷子,撿了半天沒撿起來,他突然開始捂著臉嚎叫。

這位電視裏彬彬有禮的新晉議長,在家裏手舞足蹈,淩天突然把飯桌掀了……紅彤彤的眼睛,青色的胡茬,蠟黃色的臉,這就是當時淩少禦對他的全部印象。

在飯桌被掀的第一時間,淩少禦就端起了自己的碗,他把名為父親的男人的嚎叫拋在身後。

他面無表情的想,活該。

但在一個周末,軍校附屬小學單休時,淩天卻突然要帶他出去。

他們久違的坐上了車庫裏落灰的越野車,淩少禦不想去,卻被強按著上了車,目前他還沒法和這個成年alpha抗衡。

戴著寬檐帽,一身童子軍裝扮的淩少禦看見淩天的手在抖。

他想,這個男人一定會把車開到河裏去。

但淩天握方向盤的手很穩,開始男人表情還很扭曲,但漸漸平息,甚至揚起下巴,志得意滿。就像要去做一件偉大的事情。

淩少禦漠不關心。

等到地方,周圍一片荒蕪。

旁邊是幹涸的河,裏面全是生活垃圾,味道很臭。

鋥亮的越野車在這裏很稀罕,河道旁邊低矮的建築群,塑料大棚有尿味,有老鼠一樣的目光。

“爸爸去給你買好吃的,餵,你怎麽不笑啊!”

漸漸地,淩天又怒道:“你是個什麽東西,敢跟我擺臉子?”

他揮拳,又硬生生停住,拳頭距離淩少禦的臉只有幾厘米。

矮矮的小學生仰起頭,毫無畏懼的面對拳頭,看著他。

淩天似乎才意識到這是外面。

即使是貧民窟,即使人跡罕至,也是外面,外面不能打小孩。

他放下手,罵了一聲,開著車揚長而去。

淩少禦穿著軍校附屬小學的制服,很顯眼。

有大膽的窮人想扒他衣服,但被他瞥了一眼,他們的手就驀地收回。

淩少禦在原地站了一會,脫下整潔外套,他放在一個老婆婆的身邊,“給你。”

老婆婆腳上長了蛆,腳趾頭上密密麻麻的爬著,身下毫不避諱的露著,看起來就快死啦。就和他的媽媽一樣。

老婆婆沒有接,似乎沒有力氣擡起手。

於是淩少禦彎下腰,把校服搭在她身上,幫她擋住了瘦骨嶙峋的腿。

做完一切,淩少禦穿著件很單薄的襯衫,在原地傻站著。

漸漸地,天黑下來,淩少禦後知後覺,他可能被拋棄了。

好玩的是,他心裏並沒有什麽波動。 “哦,我知道了。”大概只有這一個反應。

貧民窟的晚上,人更少了,倒是天空的星星很亮。

淩少禦在原地守著老婆婆,他耐心的等對方拿過衣服,但老婆婆像是睡著了。

過了一會,淩少禦小心翼翼的探了下對方的呼吸,很快,他手瑟縮了一下。淩少禦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略顯無措的表情。

她死啦。

就跟他的媽媽一樣。

淩少禦只好拋下她,頭也不回的狂奔。

就像目睹在空中晃蕩的母親,他第一時間做的那樣。漸漸地,他呼吸不上來,但眼前卻像是有光點在晃動……周圍場景扭曲,他不知道來到了什麽地方。

比平民窟要熱鬧的多。

像個小公園,周圍還有個便利店,他看到了秋千,感覺站久了腳底很痛,他一屁股坐下去。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聲音,“這是我的地方!”

轉過頭,有個紮麻花辮,嘴角有淺淺梨渦的女孩正瞪著他,氣鼓鼓的,雙頰泛著紅。

他們對上視線。

淩少禦率先移開,他五感敏銳,能感覺到女孩呼吸突然急促了。

她說話突然結巴,“哇,你好帥啊,算啦,我的秋千就讓給你啦。”

淩少禦沒管她說什麽,只看著天,零星掛著幾顆星點。

漸漸地,他眉頭微擰。

軍校教過,在野外迷路時可以通過星星來辨別道路,但這裏,沒有一顆他熟悉的星星。

……這是哪裏?

“我叫林向晚,你叫什麽?”見他不理她,女孩便湊到他面前。

圓鼓鼓的小臉,透著健康粉嫩的紅。

淩少禦轉過臉,依舊沈默著,一陣夜風吹過,他突然感覺很冷。扶著秋千的繩索,他慢慢站起身,他能感覺繩索逐漸的勒進手心,他想,這東西當時就纏在母親脖子上,母親當時是什麽感覺呢。

他越捏越緊,隱隱感到掌心的疼痛。

小林向晚露出有些惋惜的表情,“啊,你要走了嗎?”

“不再玩會嗎,”她撅起嘴,有些惋惜的說,“我都把我的秋千讓給你了……”

好像做了多大的犧牲似的。

淩少禦突然問:“你媽媽也不要你了嗎?”

“啊?”女孩楞了一下,好像沒有理解這句話。

“我媽媽去便利店買冰激淩啦,我自己在秋千這邊玩!”林向晚指著不遠處的玻璃窗,裏面有個女人拿著冰激淩等結賬,似有所感的也朝這邊揮揮手。

那個女人……在微笑。

她在對著自己的女兒微笑。

淩少禦像是被晃了一下,他一下子沒站穩,有些目眩。

他聽見女孩關切的問,“你呢,你媽媽呢?你是不是和她走丟了,她一定很著急……我帶你去警察局吧,我媽媽說走丟了一定要快點去警察局……”

“餵,你不要哭嘛……”

他在哭嗎?淩少禦後知後覺。

但臉上已經被很溫柔的碰了一下,女孩微微踮起腳尖,用軟乎乎的手幫他擦掉眼淚,第一次和人這麽親近,淩少禦完全楞住了。

但是,他卻沒有動。而是很乖的任由女孩擦掉他的淚水。

半晌,林母拎著大袋小袋從便利店裏走出來,她早就註意到了和自己女兒互動的這個男生,眼眸很黑很亮,嘴唇緊緊的抿著,很倔強很冷酷的樣子。

臉頰卻被擦的紅紅的,有些可愛。

“原來是小晚新認識的朋友啊,是個很帥的alpha小朋友呢,也給你一個……”是做成火炬形狀的巧克力冰激淩,林向晚哇了一聲,率先抓起一個。

而淩少禦沈默片刻,他拿走了林母遞過來的那個。

撕開包裝紙,他舔了一口。

很甜,他不喜歡吃甜食,這次卻默默的吃掉了。

他聽著母女倆的閑聊,突然想時間過得再慢一點。

最後林向晚焦急道,她緊拽母親衣角,十萬火急的樣子,“媽媽,這個小朋友迷路啦,我們帶他去警察局吧!”

於是林母蹲下,很溫柔很溫柔的摸著淩少禦的頭,溫聲道:“你爸爸媽媽呢?”

“你家在哪裏?”

“你還記得你爸爸或者媽媽的手機號嗎,阿姨給他們打電話……”

淩少禦只是搖頭,他吃完火炬冰激淩,把包裝紙折好,藏在手心,他很認真的跟阿姨和林向晚道謝,聲音有些沙啞,“我該走了。”

林母頓了頓,像明白了什麽,似乎有些難過。

她拉了一下林向晚,小女孩卻掙脫開母親的手,來到淩少禦身邊,興致勃勃的問,“你下次還會來玩嗎?”

“……”

她又笑了,很開心的樣子,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無論你什麽時候來,我還會在這等你的。”

這是另一個世界,淩少禦通過星星判斷道,他大概率也不會再來了。

但那一刻,他還是鬼使神差般點點頭,“好。”

後續就是他回到貧民窟,依舊站在死掉的老婆婆旁邊,像什麽都沒發生。

淩天開車來接他,男人抱著他痛哭流涕,說對不起,說他是那個女人唯一留下的東西,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存在。

淩少禦依舊無所謂。 “父親”的懷抱也不覺得溫暖了。

他想要的,在那個晚風很溫柔的晚上,已經得到了。

……

白沙灘別墅,林向晚正睡在他身側。

女孩似乎壓根沒長大多少,依舊那副溫柔的樣子,只是頭發長了不少。她似乎在睡夢中都不安寧,眉頭始終緊蹙著,她嗚咽了兩聲,突然小聲喊著:“媽……”

像個夜裏找不到路的孩子。

現實確實是這樣。

他用最無恥,最惡毒的手段把她強行留在了身邊……讓她的笑容,變成了恐慌和迷茫。

但最後,少年還是緊緊的摟住了女孩,“……對不起。”

他一遍遍在她耳邊重覆著,像是在祈求她的原諒。

即使她根本沒聽見。

淩少禦用力把臉埋進林向晚的後頸,嗅著自己信息素的味道……這一刻,他才能病態的感覺自己真的占有了這個女孩。

就像抓住了那股溫柔的,晚風。

好喜歡你啊。

真的好喜歡。從第一次見面就。

小晚……你知不知道呢。

床上,林向晚迷糊的睜開眼,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在她頸窩。

像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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