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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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夜色如墨, 朔風如刀。
賀佑寧伏在馬背上，耳邊穿過呼嘯的風聲，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讓她整個人異常地清醒。
她憑著本能和對白日觀察地形的模糊記憶，催動著胯.下這匹臨時征用的馬，朝著她認為對的方向拼命狂奔。
手掌和小腿傳來陣陣刺痛，是方才被他抓握和掙紮時留下的傷痕，以及被粗糙的韁繩摩擦著肌膚, 每一次顛簸都帶來新的不適。但她已渾然不覺。
心中只有一股支撐著她向前沖的執念。
逃出去。
必須要逃出去。
不知狂奔了多久，胯.下的馬匹開始發出粗重的喘息, 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它畢竟只是馱運物資的普通馬匹, 並非戰馬，耐力有限。賀佑寧自己也感到體力不支，渾身被冷汗浸透, 又被寒風吹得冰涼, 身體都透著酸軟和疲憊。
就在這時，前方隱約出現了一片黑黢黢的陰影，是一片樹林！雖然只是稀疏耐旱的胡楊和沙棗林, 但在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上, 已是極好的藏身之所。
賀佑寧心中一振，催動已近力竭的馬匹, 朝著那片樹林奔去。進入林中, 光線更加昏暗，但風聲似乎小了些，也多了幾分生氣。她不敢深入，在樹林邊緣尋了一棵枝幹粗壯、形態歪斜的老胡楊樹。樹下有叢生的灌木，可以稍作遮掩。
她翻身下馬, 腳下一軟，扶住樹幹才站穩。她將馬拴在樹下，拍了拍馬頸，馬兒疲憊地低下頭，啃食著地上幹枯的草葉。她自己也靠在樹幹上，開始休憩。
看似休憩，實則不過是閉目養神，意識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都能讓她瞬間驚醒。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般，但離天亮尚早，樹林內仍然一片昏暗。
但不能再等了。
夜晚雖然能提供掩護，可天亮後，追兵更容易發現蹤跡，這片樹林也並非絕對安全。她必須趁著天色將明未明之時，繼續趕路，盡可能拉大距離。
賀佑寧睜開眼睛，然後起身，解下拴馬的韁繩。馬兒似乎恢覆了些許體力，打了個響鼻。她再次翻身上馬，朝前方奔去。
不知過了多久，賀佑寧來到了一座小城。城門敞開著，沒有守衛盤查，只有兩個倚在門洞邊打盹的老卒，對進出的人愛答不理。這倒方便了她。
她牽著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棕黃馬，低著頭，混在零星幾個農人和行腳商販中，順利進了城。
賀佑寧需要一個地方落腳，需要食物和水，更需要為下一步打算。這身軍裝太紮眼，必須換掉。馬匹也不能留，既是累贅，也容易暴露來源。
她牽著馬，在街道上慢慢走著，目光掃過兩旁。很快，她看到一家掛著騾馬行木牌的鋪子，店面門口拴著幾匹馬，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門檻上。
賀佑寧走過去，啞著嗓子問道：“掌櫃的，收馬麽？”
那漢子擡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略顯寬大的軍裝，和那張平淡無奇帶著長途跋涉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牽著的馬。
“軍爺要賣馬？”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尋常。
“嗯。”賀佑寧簡短地應了一聲。
漢子起身，走到馬前，熟練地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馬背和四肢。“普通的駑馬，腳力一般，還累得不輕，”他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這個數，頂天了。”
賀佑寧對馬價一無所知，但看這漢子的神情和這匹馬的狀況，也知道賣不出好價錢。她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行。”
交易很快完成。漢子從懷裏摸出三塊成色普通的碎銀子，又搭了一小串銅錢，遞給她。賀佑寧接過，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收進懷裏。她沒有停留，立刻轉身離開騾馬行。
賀佑寧在街上找到一家賣成衣和粗布的鋪子，她進去挑了一套灰褐色粗布短褐和褲子，尺寸偏大，能遮掩身形。又買了一頂遮擋風沙的舊氈帽，一雙結實的布鞋，還有一條用來束胸的寬布帶。總共花去了一小半銅錢。
然後她在鋪子後堂一個用布簾隔出的的地方，迅速換下了那身軍裝。然後她用那條寬布帶，忍著不適將胸口緊緊纏縛平坦。然後穿上粗布短褐和褲子，紮緊腰帶。短褐寬大，很好地掩飾了她單薄的肩頸線條。
最後戴上氈帽，壓低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將軍裝胡亂卷起，塞進角落的雜物堆裏，再將換下的靴子用舊布包好拎著。
她走到鋪子裏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鏡中出現一個身形瘦小、面色蠟黃的寒酸少年郎，甚至因為長途奔波和刻意偽裝，帶著幾分營養不良的孱弱。
很好。
賀佑寧心中稍定。
肚子裏餓得咕嚕作響，喉嚨也幹得冒煙。她用剩下的銅錢，在街邊一個饢餅攤上買了四個饢餅，又向攤主要了一碗免費的涼水，就著水慢慢吃下兩個饢餅。
這讓她恢覆了些許力氣。
另兩個饢餅小心地包好，塞進懷裏。
吃飽喝足，她開始打聽商隊。
這座城雖小，卻偶爾也會有商隊往來。她裝作投親的少年，向饢餅攤主和旁邊雜貨鋪的老板小心打聽。得知近日確實有一支從中原過來販運茶葉布匹的商隊在此歇腳，預備明日一早啟程返回。商隊就住在城西的車馬店裏。
賀佑寧心中微動。
跟著商隊走，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一來可以混在人群中，不那麽顯眼。二來商隊有護衛，相對安全。三來可以更快地離開邊關，進入相對安穩的內陸地區。
她謝過攤主，朝著城西走去。
車馬店比騾馬行大了不少，是一個帶有大院子的土圍子，裏面人聲馬嘶，燈火通明，空氣中飄散著酒肉和牲口氣味。她站在院外陰影裏，觀察了一會兒。看到有管事模樣的人進進出出，也有零散的旅人上前搭話，似乎是在商議搭伴或雇傭護衛之事。
她定了定神，走了進去。找到那個正在指揮夥計裝卸貨物的管事，是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精瘦中年人。
“這位管事，”賀佑寧開口道，聲音刻意壓低，顯得沙啞，“聽說貴商隊明日要回中原？在下想去中原投親，一個人上路不便，不知可否同行？車資照付，路上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也可盡力。”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那僅剩的一塊碎銀子和幾枚銅錢，攤在掌心裏，語氣不卑不亢。
那管事停下動作，打量了她一眼。見是個穿著粗陋、面色疲憊的瘦小少年，語氣倒是平穩，不似一般窮苦人家的孩子那般畏縮。他又瞥了一眼那點銀錢，皺了皺眉：“這點錢？只夠買個角落蹲著，可沒多餘的位置給你。”
賀佑寧神色不變，只是將碎銀子往前遞了遞：“在下明白。只求個庇護照應，能跟著商隊平安抵達中原即可。路上絕不添亂，聽憑吩咐。”
管事見她雖然瘦小，但說話條理清楚，態度也還算沈穩，不像是會惹是生非的。這點錢雖少，但帶上這麽個半大孩子，路上幫忙打打雜、看看貨物，倒也使得。他沈吟了一下，終於伸手接過銀錢，掂了掂。
“行吧。明兒卯時初刻，準時在這兒等著，過時不候。”管事將銀錢揣進懷裏，繼續道：“路上規矩點，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叫你怎麽做就怎麽做。”
“行，曉得了，多謝管事。”賀佑寧微微頷首。
“去那邊棚子底下找個地方待著，別亂跑。”管事指了指院子角落裏一個堆放草料的簡陋窩棚。
賀佑寧依言，默默走到窩棚下，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將就著坐下。她將懷裏剩下的那個饢餅拿出來，小口小口地吃著，保存體力。
夜色漸深，車馬店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守夜人的腳步聲和牲口偶爾的響鼻聲。賀佑寧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氈帽下的眼睛望著棚外漆黑的夜空，平靜的心緒緩緩浮起一絲茫然。
逃出來了，暫時安全了。賣掉了馬，換了男裝，找到了商隊。下一步，是跟著商隊前往中原。然後呢？去江南？還是找個更偏遠的地方隱姓埋名？家人怎麽辦？他……會如何？
他死了嗎？
他應該沒有死。
像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就那麽輕易死掉呢？
周圍的那些人也不是吃幹飯的。
賀佑寧壓低了氈帽，閉上了眼睛，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回頭的。
……
跟著商隊行一路向南行進，漸漸遠離了邊關的荒涼與肅殺。
景致開始有了變化，土地不再那麽貧瘠，偶爾能看到尚未完全返青的成片農田，村落也稠密了些。
賀佑寧一直安分地扮演著那個沈默寡言、手腳勤快的窮小子。她身上的易容一直未卸，粗布短褐和氈帽也從未離身。
白日混在商隊的夥計和護衛中，低頭做事。夜晚則蜷縮在車隊的角落或簡陋的驛站通鋪上，和衣而臥，心中的弦始終緊繃著。
商隊的目的地是中原腹地的一個大城，那裏人流覆雜，或許更適合隱藏，但也可能耳目更多。她需要找一個相對安定又不那麽起眼的地方，暫時安頓下來。
這一日，商隊抵達了一座州府治所。雖不及京城繁華，但城墻高厚，街市縱橫，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已是西南一帶算是富庶的所在。
賀佑寧走回商隊休息的地方，找到管事。
“管事，”她依然壓低聲音，辭別道：“多謝這幾日的照應。在下想在此地暫作停留，投奔一位遠親，就不隨商隊繼續前行了。”
管事正啃著幹糧，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行。自個兒路上當心。”
“好，多謝。”賀佑寧轉身，離開了喧鬧的休整地，走進了熙攘的街道，目光飛快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她需要找一個地方落腳，是住客棧呢？還是租賃房子呢？
賀佑寧目光掠過兩旁的店鋪幌子，最終停在了一棵老槐樹下。樹下相對清靜些，正好可以讓她停下來，理一理紛亂的思緒，想想該往哪裏去，接下來又該做什麽。
街對面，一輛馬車正靜靜停在那裏。
那馬車青篷黑轅，樣式普通，混在偶爾經過的車輛中，毫不顯眼。馬車的車窗布簾，被一只修長的手輕輕地掀起一道縫隙。
午後的一線日光，投進了那掀開一角的車窗內。
照亮了車內端坐著的一道身影。
男人穿著尋常的墨色常服，並未戴冠，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他微微側著頭，眼眸正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穿過周圍的阻礙物，一瞬不瞬地落在賀佑寧的臉上。
他靠坐在馬車內廂的軟墊上，身姿如修竹倚風，自有一段清逸出塵的風骨。眉眼是山水畫中最淡遠的一筆，俊雋逸雅，斂著天生的矜貴與高華。
肌膚不見絲毫血色，仿佛上好的玉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翳，整個人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濃重病氣所籠罩，如同折翼的仙鶴，顯出一種極致虛弱的破碎感。
幽暗的眼眸正帶著令人窒息的專註凝視著賀佑寧，唇角亦不見以往溫和或戲謔的弧度，只餘一片冰冷的平靜。周身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陰郁，仿佛偏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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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朔風如刀。
賀佑寧伏在馬背上，耳邊穿過呼嘯的風聲，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讓她整個人異常地清醒。
她憑著本能和對白日觀察地形的模糊記憶，催動著胯.下這匹臨時征用的馬，朝著她認為對的方向拼命狂奔。
手掌和小腿傳來陣陣刺痛，是方才被他抓握和掙紮時留下的傷痕，以及被粗糙的韁繩摩擦著肌膚, 每一次顛簸都帶來新的不適。但她已渾然不覺。
心中只有一股支撐著她向前沖的執念。
逃出去。
必須要逃出去。
不知狂奔了多久，胯.下的馬匹開始發出粗重的喘息, 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它畢竟只是馱運物資的普通馬匹, 並非戰馬，耐力有限。賀佑寧自己也感到體力不支，渾身被冷汗浸透, 又被寒風吹得冰涼, 身體都透著酸軟和疲憊。
就在這時，前方隱約出現了一片黑黢黢的陰影，是一片樹林！雖然只是稀疏耐旱的胡楊和沙棗林, 但在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上, 已是極好的藏身之所。
賀佑寧心中一振，催動已近力竭的馬匹, 朝著那片樹林奔去。進入林中, 光線更加昏暗，但風聲似乎小了些，也多了幾分生氣。她不敢深入，在樹林邊緣尋了一棵枝幹粗壯、形態歪斜的老胡楊樹。樹下有叢生的灌木，可以稍作遮掩。
她翻身下馬, 腳下一軟，扶住樹幹才站穩。她將馬拴在樹下，拍了拍馬頸，馬兒疲憊地低下頭，啃食著地上幹枯的草葉。她自己也靠在樹幹上，開始休憩。
看似休憩，實則不過是閉目養神，意識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都能讓她瞬間驚醒。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般，但離天亮尚早，樹林內仍然一片昏暗。
但不能再等了。
夜晚雖然能提供掩護，可天亮後，追兵更容易發現蹤跡，這片樹林也並非絕對安全。她必須趁著天色將明未明之時，繼續趕路，盡可能拉大距離。
賀佑寧睜開眼睛，然後起身，解下拴馬的韁繩。馬兒似乎恢覆了些許體力，打了個響鼻。她再次翻身上馬，朝前方奔去。
不知過了多久，賀佑寧來到了一座小城。城門敞開著，沒有守衛盤查，只有兩個倚在門洞邊打盹的老卒，對進出的人愛答不理。這倒方便了她。
她牽著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棕黃馬，低著頭，混在零星幾個農人和行腳商販中，順利進了城。
賀佑寧需要一個地方落腳，需要食物和水，更需要為下一步打算。這身軍裝太紮眼，必須換掉。馬匹也不能留，既是累贅，也容易暴露來源。
她牽著馬，在街道上慢慢走著，目光掃過兩旁。很快，她看到一家掛著騾馬行木牌的鋪子，店面門口拴著幾匹馬，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門檻上。
賀佑寧走過去，啞著嗓子問道：“掌櫃的，收馬麽？”
那漢子擡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略顯寬大的軍裝，和那張平淡無奇帶著長途跋涉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牽著的馬。
“軍爺要賣馬？”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尋常。
“嗯。”賀佑寧簡短地應了一聲。
漢子起身，走到馬前，熟練地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馬背和四肢。“普通的駑馬，腳力一般，還累得不輕，”他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這個數，頂天了。”
賀佑寧對馬價一無所知，但看這漢子的神情和這匹馬的狀況，也知道賣不出好價錢。她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行。”
交易很快完成。漢子從懷裏摸出三塊成色普通的碎銀子，又搭了一小串銅錢，遞給她。賀佑寧接過，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收進懷裏。她沒有停留，立刻轉身離開騾馬行。
賀佑寧在街上找到一家賣成衣和粗布的鋪子，她進去挑了一套灰褐色粗布短褐和褲子，尺寸偏大，能遮掩身形。又買了一頂遮擋風沙的舊氈帽，一雙結實的布鞋，還有一條用來束胸的寬布帶。總共花去了一小半銅錢。
然後她在鋪子後堂一個用布簾隔出的的地方，迅速換下了那身軍裝。然後她用那條寬布帶，忍著不適將胸口緊緊纏縛平坦。然後穿上粗布短褐和褲子，紮緊腰帶。短褐寬大，很好地掩飾了她單薄的肩頸線條。
最後戴上氈帽，壓低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將軍裝胡亂卷起，塞進角落的雜物堆裏，再將換下的靴子用舊布包好拎著。
她走到鋪子裏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鏡中出現一個身形瘦小、面色蠟黃的寒酸少年郎，甚至因為長途奔波和刻意偽裝，帶著幾分營養不良的孱弱。
很好。
賀佑寧心中稍定。
肚子裏餓得咕嚕作響，喉嚨也幹得冒煙。她用剩下的銅錢，在街邊一個饢餅攤上買了四個饢餅，又向攤主要了一碗免費的涼水，就著水慢慢吃下兩個饢餅。
這讓她恢覆了些許力氣。
另兩個饢餅小心地包好，塞進懷裏。
吃飽喝足，她開始打聽商隊。
這座城雖小，卻偶爾也會有商隊往來。她裝作投親的少年，向饢餅攤主和旁邊雜貨鋪的老板小心打聽。得知近日確實有一支從中原過來販運茶葉布匹的商隊在此歇腳，預備明日一早啟程返回。商隊就住在城西的車馬店裏。
賀佑寧心中微動。
跟著商隊走，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一來可以混在人群中，不那麽顯眼。二來商隊有護衛，相對安全。三來可以更快地離開邊關，進入相對安穩的內陸地區。
她謝過攤主，朝著城西走去。
車馬店比騾馬行大了不少，是一個帶有大院子的土圍子，裏面人聲馬嘶，燈火通明，空氣中飄散著酒肉和牲口氣味。她站在院外陰影裏，觀察了一會兒。看到有管事模樣的人進進出出，也有零散的旅人上前搭話，似乎是在商議搭伴或雇傭護衛之事。
她定了定神，走了進去。找到那個正在指揮夥計裝卸貨物的管事，是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精瘦中年人。
“這位管事，”賀佑寧開口道，聲音刻意壓低，顯得沙啞，“聽說貴商隊明日要回中原？在下想去中原投親，一個人上路不便，不知可否同行？車資照付，路上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也可盡力。”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那僅剩的一塊碎銀子和幾枚銅錢，攤在掌心裏，語氣不卑不亢。
那管事停下動作，打量了她一眼。見是個穿著粗陋、面色疲憊的瘦小少年，語氣倒是平穩，不似一般窮苦人家的孩子那般畏縮。他又瞥了一眼那點銀錢，皺了皺眉：“這點錢？只夠買個角落蹲著，可沒多餘的位置給你。”
賀佑寧神色不變，只是將碎銀子往前遞了遞：“在下明白。只求個庇護照應，能跟著商隊平安抵達中原即可。路上絕不添亂，聽憑吩咐。”
管事見她雖然瘦小，但說話條理清楚，態度也還算沈穩，不像是會惹是生非的。這點錢雖少，但帶上這麽個半大孩子，路上幫忙打打雜、看看貨物，倒也使得。他沈吟了一下，終於伸手接過銀錢，掂了掂。
“行吧。明兒卯時初刻，準時在這兒等著，過時不候。”管事將銀錢揣進懷裏，繼續道：“路上規矩點，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叫你怎麽做就怎麽做。”
“行，曉得了，多謝管事。”賀佑寧微微頷首。
“去那邊棚子底下找個地方待著，別亂跑。”管事指了指院子角落裏一個堆放草料的簡陋窩棚。
賀佑寧依言，默默走到窩棚下，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將就著坐下。她將懷裏剩下的那個饢餅拿出來，小口小口地吃著，保存體力。
夜色漸深，車馬店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守夜人的腳步聲和牲口偶爾的響鼻聲。賀佑寧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氈帽下的眼睛望著棚外漆黑的夜空，平靜的心緒緩緩浮起一絲茫然。
逃出來了，暫時安全了。賣掉了馬，換了男裝，找到了商隊。下一步，是跟著商隊前往中原。然後呢？去江南？還是找個更偏遠的地方隱姓埋名？家人怎麽辦？他……會如何？
他死了嗎？
他應該沒有死。
像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就那麽輕易死掉呢？
周圍的那些人也不是吃幹飯的。
賀佑寧壓低了氈帽，閉上了眼睛，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回頭的。
……
跟著商隊行一路向南行進，漸漸遠離了邊關的荒涼與肅殺。
景致開始有了變化，土地不再那麽貧瘠，偶爾能看到尚未完全返青的成片農田，村落也稠密了些。
賀佑寧一直安分地扮演著那個沈默寡言、手腳勤快的窮小子。她身上的易容一直未卸，粗布短褐和氈帽也從未離身。
白日混在商隊的夥計和護衛中，低頭做事。夜晚則蜷縮在車隊的角落或簡陋的驛站通鋪上，和衣而臥，心中的弦始終緊繃著。
商隊的目的地是中原腹地的一個大城，那裏人流覆雜，或許更適合隱藏，但也可能耳目更多。她需要找一個相對安定又不那麽起眼的地方，暫時安頓下來。
這一日，商隊抵達了一座州府治所。雖不及京城繁華，但城墻高厚，街市縱橫，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已是西南一帶算是富庶的所在。
賀佑寧走回商隊休息的地方，找到管事。
“管事，”她依然壓低聲音，辭別道：“多謝這幾日的照應。在下想在此地暫作停留，投奔一位遠親，就不隨商隊繼續前行了。”
管事正啃著幹糧，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行。自個兒路上當心。”
“好，多謝。”賀佑寧轉身，離開了喧鬧的休整地，走進了熙攘的街道，目光飛快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她需要找一個地方落腳，是住客棧呢？還是租賃房子呢？
賀佑寧目光掠過兩旁的店鋪幌子，最終停在了一棵老槐樹下。樹下相對清靜些，正好可以讓她停下來，理一理紛亂的思緒，想想該往哪裏去，接下來又該做什麽。
街對面，一輛馬車正靜靜停在那裏。
那馬車青篷黑轅，樣式普通，混在偶爾經過的車輛中，毫不顯眼。馬車的車窗布簾，被一只修長的手輕輕地掀起一道縫隙。
午後的一線日光，投進了那掀開一角的車窗內。
照亮了車內端坐著的一道身影。
男人穿著尋常的墨色常服，並未戴冠，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他微微側著頭，眼眸正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穿過周圍的阻礙物，一瞬不瞬地落在賀佑寧的臉上。
他靠坐在馬車內廂的軟墊上，身姿如修竹倚風，自有一段清逸出塵的風骨。眉眼是山水畫中最淡遠的一筆，俊雋逸雅，斂著天生的矜貴與高華。
肌膚不見絲毫血色，仿佛上好的玉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翳，整個人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濃重病氣所籠罩，如同折翼的仙鶴，顯出一種極致虛弱的破碎感。
幽暗的眼眸正帶著令人窒息的專註凝視著賀佑寧，唇角亦不見以往溫和或戲謔的弧度，只餘一片冰冷的平靜。周身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陰郁，仿佛偏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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