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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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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將近午膳時分, 李清述回來了。

帳簾被輕輕掀開,帶進一股微涼的風。

他走了進來,身上已換下了那身商賈的粗布衣衫, 穿了一件玄色窄袖勁裝,外罩同色軟甲,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臉上仍然易著容。

他手中提著一個紅漆食盒。

賀佑寧坐在矮幾旁的胡凳上,背脊挺得筆直, 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看到端坐帳中的賀佑寧,李清述的眼神在她臉上滑過, 然後將食盒放在矮幾上, 打開蓋子,裏面是幾樣簡單的軍中小竈飯菜。

兩碗糙米飯,一碟炙羊肉, 一碟清炒菘菜, 一碟腌漬的醬瓜,還有一碗飄著油星的羊肉湯。談不上精致味美,但分量實在, 熱氣騰騰。

“用膳吧。”

李清述將飯菜一一擺在她面前, 自己則在對面坐下,也拿起一碗飯。

賀佑寧擡起眼, 目光平淡地掃過面前的菜碟。然後拿起筷子, 從清炒菘菜裏夾了幾根菜葉,就著碗裏的糙米飯,慢慢地吃著。

吃了半碗飯後,賀佑寧便放下了筷子。然後將碗裏剩下的米飯輕輕推到了李清述的面前。

李清述看著面前的飯碗,擡眸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沒有說話, 只是端起碗,拿起自己的筷子伸進那只碗裏,夾起一筷子飯送入口中。如同解決掉自己面前的食物一般,將那只碗裏的剩飯一口口慢慢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碗筷,“我待會兒還有事,要是困了就在床上休憩。”

賀佑寧“嗯”了一聲。

李清述不再多說,只是將碗筷收回食盒,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

這一去,便又是到晚膳時分才回來。

賀佑寧獨自一人待在營帳裏,看書看累了,便躺在床上午憩。

等睡醒之後,天色已徹底暗沈下來,軍營中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把和篝火,寒風呼嘯,穿過帳篷的縫隙帶來刺骨的涼意。

帳簾再次被掀開,李清述又回來了,手上仍然提著一個紅漆食盒。

他將食盒放在矮幾上,打開蓋子。

與午膳並無太大區別,但比午膳似乎稍好一些。

照舊是兩碗糙米飯,一碟紅燒肉,湯汁濃郁,肉塊不算肥膩。一碟用葷油炒的青菜,看起來油亮,還有一碟鹹菜。

兩人又開始一起用膳。

賀佑寧也照舊將吃剩下的米飯端到他面前,李清述也依然照常吃完。

用罷晚膳後,李清述將碗筷收回食盒,然後放到一旁。

他看了一眼坐在那裏神色平淡的賀佑寧,又看了看這只有一張行軍床和簡單鋪蓋的營帳,出聲道:“軍營條件有限,洗漱不便,你要不要擦洗一下?”

賀佑寧點了點頭,“好。”

李清述得到答覆,轉身出了帳篷。不多時,他便提著一桶冒著熱氣的清水回來,手裏還拿著一塊質地柔軟的棉布巾。他將水桶放在賀佑寧腳邊,布巾搭在桶沿。

“水溫應該剛好。”他說完,便轉身走到矮幾旁坐下,拿起一本早就放在那裏的兵書,就著微弱的燈光翻看起來。

賀佑寧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桶熱氣氤氳的清水。沒有猶豫太久,她站起身,走到水桶邊,脫下了外袍,只著中衣。

然後她浸濕布巾,擰得半幹,開始擦拭脖頸手臂以及衣物能遮掩的其他身體部位。溫熱濕潤的布巾拂過肌膚,帶來一陣舒適。賀佑寧沒有去碰自己的臉。那張易容後顯得平凡甚至有些粗糲的臉龐,仍然保持著原樣。

李清述雖然背對著她,但似乎對她這邊的動靜並非毫無所覺。

賀佑寧擦洗完,將布巾擰幹搭回桶沿。披上外袍,坐到行軍床邊。

李清述就著賀佑寧擦洗過後的那桶水,也簡單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用布巾擦幹水漬後,他將水桶和布巾歸置到一旁,這才走到行軍床邊。

他在賀佑寧旁邊坐下,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忽然,他的身體不受控地微微晃了一下。

李清述蹙了蹙眉,擡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一股強烈的暈眩感瞬間攫住了他。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歪倒,額頭抵在了身邊賀佑寧的肩頭上,重量越來越沈,李清述只覺得連支撐自己坐穩的力氣都在飛速流失。

最終,他整個人徹底失去了平衡,緩緩無力地滑落下去,仰面倒在床上。

賀佑寧終於緩緩轉回了頭。

她垂下眼眸,面無表情,目光淡淡地看著躺已經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李清述。在帳內昏暗的光影下,神色顯得格外沈凝。

看了李清述片刻,賀佑寧站起身,正準備走向矮櫃,忽然,一只冰涼的手猛地從下方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小腿!

賀佑寧猝不及防,差點被扯得一個踉蹌。

李清述竟然恢覆了一絲意識,額角青筋暴起,眼白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全憑一股可怕的意志力在支撐。他死死地盯著她,那只抓住她小腿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猙獰凸起,仿佛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要將她牢牢困在原地。

“呵……”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聲音,試圖說什麽,卻因藥力而無法言語,只有那雙充血的眼睛,和那只絕不放松的手,傳達著他的執念。

不許走。

賀佑寧驚訝過後,但快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用力掙了掙,那手卻紋絲不動,反而抓得更緊,一陣痛楚傳來。

她沒有猶豫,空著的左手迅速摸向自己右手腕。

她用力一掰金鐲上某個隱蔽的卡扣,“哢噠”一聲輕響,鐲子側面彈開,露出一截不足兩寸長卻異常鋒利的薄刃小刀。

賀佑寧沒有絲毫遲疑,握緊那截利刃,對準李清述死死抓著她小腿的手背,用盡全力紮了下去。

利刃入肉,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濕了她的衣擺,也染紅了他冷白的手背。傷口不深,但足以帶來劇痛。

李清述悶哼了一聲,抓著她小腿的手,因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而本能地松了一瞬力道。但他眼中的血絲似乎更濃了,死死地盯住她,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在劇痛的刺激下,爆發出更驚人的力氣,再次收緊了!

這瘋子!

賀佑寧心中發寒,不再試圖紮他,而是迅速彎腰,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來。

鮮血淋漓,染紅了她的手指,也染紅了她的小腿和地面。終於,五根鮮血淋漓起的手指,無力地垂落下去。

賀佑寧立刻抽回自己的腿,踉蹌後退兩步,小腿上赫然留下了五個深紅色帶著血痕的指印,泛起一陣痛楚。

賀佑寧皺了皺眉,隨後迅速轉身,走到帳篷角落的一個矮櫃前,那是白日時她發現的,裏面正放著一套折疊整齊的普通士卒的軍裝。

她動作飛快地脫下身上沾了血的衣衫,換上那套灰撲撲的軍裝,束緊腰帶,蹬上靴子,又將長發胡亂塞進軍帽裏。

易容後的平凡面容配上這身打扮,在昏暗光線下,乍一看倒真像個身材瘦小,面色黧黑的普通小兵。

做完這一切後,她拿起桌面那盞油燈,走到堆放著兵書輿圖和雜物的地方,將油燈傾斜,滾燙的燈油潑灑在上面,火星四濺,火苗“轟”地一下躥起,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舔舐著周圍的物什。

火勢以驚人的速度在帳篷內燃燒起來,濃煙開始彌漫。

賀佑寧不再停留,掀開帳簾,閃身而出。外面寒風凜冽,瞬間吹散了部分濃煙,也帶來了新鮮冰冷的空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按照白日觀察好的路線,她沒有沖向轅門或任何可能有人把守的通道,而是借著夜色和逐漸升騰的濃煙掩護,貓著腰,飛快地朝著營區西北角,那片靠近山壁地形覆雜,巡邏間隙相對較大的區域跑去。

沿途,已有士兵被火光和濃煙驚動,驚呼聲和奔跑聲不停,救火的命令聲開始響起。

“走水了!中軍後營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

“保護將軍!保護大帳!”

呼喊聲、腳步聲、水桶碰撞聲、馬匹嘶鳴聲……各種聲音雜合在一起,掩蓋了賀佑寧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吸。

她如同一條滑溜的魚,在混亂的人群和帳篷的陰影中穿梭,極力避開那些人的目光。

濃煙越來越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她終於有驚無險地靠近了那片區域。果然,如她所料,這裏的守衛被突如其來的火情吸引,註意力分散,巡邏出現了空檔。

她找到白日留意過的一處木柵,沒有時間猶豫,手腳並用踩踏著雜物,艱難地攀上木柵。粗糙的木刺劃破了手掌和衣物,她也渾然不覺。

翻過木柵的瞬間,她幾乎是滾落下去的,重重摔在營寨外的硬土地上,痛得悶哼一聲。

但她顧不上疼痛,立刻爬起辨明方向。她記得,白日在半空時,營寨外東南方向,似乎有一處臨時用於停放備用車馬的馬廄,位置相對偏僻,守衛或許不如轅門處嚴密。

在夜色和地形掩護下,賀佑寧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去。幸運的是,混亂主要集中在起火的中軍後營,外圍區域的守衛果然松懈了許多。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零星幾隊被驚動,朝軍營內部趕去的士兵。

很快便看到了那片用簡陋木棚和柵欄圍起來的馬廄。裏面拴著大約二三十匹馬,大多是用於馱運物資或備用的普通馬匹,並非戰馬。

馬廄入口處只有一個昏昏欲睡的老兵,此刻也被軍營方向的火光和喧鬧驚得站了起來,正伸著脖子張望。

賀佑寧潛伏在陰影裏,觀察了片刻。趁那老兵被遠處一陣更大的呼喊聲吸引,轉身去看的剎那,她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竄進了馬廄。

馬廄內光線昏暗,充斥著濃烈的馬糞和草料氣味。馬匹被不速之客驚擾,不安地踏著蹄子,打著響鼻。

賀佑寧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目光飛快地掃過。她不敢選那些看起來最高大神駿的,那太顯眼。最後,她看中了一匹體型中等,毛色棕黃,看起來頗為溫順的牝馬。馬鞍和簡單的轡頭就掛在旁邊的木樁上。

她迅速解開那匹馬的韁繩,取下馬鞍,動作因緊張而有些笨拙,但好在順利。她將馬鞍放上馬背,系緊肚帶,套上籠頭和韁繩。整個過程,她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耳朵豎得尖尖的。

萬幸,外面的混亂完全掩蓋了她這邊的動靜。

一切準備就緒,賀佑寧牽著馬走出馬廄,然後翻身上馬。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火光沖天的軍營,然後猛地一夾馬腹,抖開韁繩。

棕黃馬撒開四蹄,沖出了馬廄區域,朝著與軍營完全相反的漆黑荒野深處,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寒風撲面,馬蹄聲很快被風聲和遠處的嘈雜吞沒,賀佑寧的身影迅速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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