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二日, 天光微亮，日光透過糊著麻紙的窗欞，照亮室內。

賀佑寧尚未睜眼, 便感覺到身旁的床褥微微塌陷，一道存在感極強的溫熱身軀，正緊貼著她，手臂甚至自然而然地橫在她腰間。

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賀佑寧沒有立刻睜眼，她靜靜地躺了片刻, 直到感覺身邊的人似乎也醒了，帶著淡淡審視的眼神投向她。

然後,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昨夜睡得好嗎？”

賀佑寧抿了抿唇，然後睜開了眼睛。

掀開被子坐起身，拿起旁邊的衣裙, 一件件穿了起來, 完全無視李清述。

李清述也跟著坐起身，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穿衣的身影, “你生氣了嗎？”

賀佑寧系衣帶的手指頓了頓, 隨即更快地將帶子系好，沒有回頭, 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生氣？她有什麽資格生氣？

不過是階下囚罷了。

李清述走到她面前, 擋住了窗外透進的光，低頭看著她，“時辰還早，城東的早市正熱鬧，聽說有剛出爐的烤包子、羊油饢坑肉、還有熱騰騰的羊雜湯。我們去逛逛？”

賀佑寧擡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身走到了梳妝臺那面銅鏡前，開始梳理自己因睡覺而略顯淩亂的鬢發。

這沈默，亦算是一種默許了。

李清述不再說話，喚人打水進來洗漱。

一切收拾妥當，兩人易完容後，如同前幾日一般，準備出門。

客棧後門，那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備好。

就在李清述要牽她上馬車時，賀佑寧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馬車，望向了院中馬廄裏拴著的幾匹健馬。其中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正不耐煩地打著響鼻，蹄子輕刨地面。

“我要騎馬。”賀佑寧忽然開口，帶著不容商量的執拗。

李清述聞言，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眼眸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那匹黑馬。然後點了點頭，“好吧。”

他揮手，示意侍衛將那匹黑馬牽過來。

馬被牽到近前，賀佑寧看著這匹比自己高出許多的駿馬，心中其實並無多少把握。她幼時雖學過騎射，但荒疏已久，且邊的馬匹性子更烈。

但她還是想去試試。

她深吸一口氣，一把抓住了韁繩，馬兒似乎感受到生人的氣息，不安地甩了甩頭，噴了個響鼻。

賀佑寧穩住心神，回憶著少時學過的要領，左腳認鐙，右手抓住馬鞍前橋，用力一蹬。

動作有些生澀，甚至略顯笨拙，但她終究是憑借著記憶和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搖搖晃晃地成功騎上了馬背。

坐穩的瞬間，賀佑寧偷偷松了口氣，背脊卻挺得筆直。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馬前的李清述，聲音冷硬，“我要自己騎。”

李清述微微仰頭看著她，半晌後輕笑了一聲，再度點了點頭，“好。”

旋即他不再多言，自己也利落地翻身，騎上了另一匹侍衛牽來的棗紅馬。

賀佑寧繃著臉，有些緊張卻又強作鎮定地，操控著□□那匹高大的黑馬，磕磕絆絆地走在前頭。

而李清述則騎著另一匹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數步之遙，目光始終落在她微微繃緊的背脊和偶爾因控馬不穩而晃動的身影上。幾名同樣喬裝的侍衛，則分散在周圍，看似隨意，實則將兩人隱隱護在中間。

邊陲小城的早市，熱鬧得如同煮沸的水。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臨時支起的攤子，熱氣蒸騰，各種食物的香氣、牲口氣味、人聲汗味交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粗糲而充滿生命力的喧囂。

賣饢坑肉的爐火正旺，羊雜湯的大鍋咕嘟冒著泡，剛炸好的油糕金黃酥脆，還有賣新鮮牛羊肉、粗糙布匹、山貨藥材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人群說話聲不絕於耳。

李清述牽著兩匹馬，賀佑寧跟在他身旁，兩人擠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李清述似乎對這般景象習以為常，帶著她來到一個賣羊肉湯和烤餅的攤子前。攤主是一對皮膚黝黑、笑容淳樸的中年夫婦，見來了客人，熱情地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招呼。

“兩碗羊雜湯，加一點辣子，不要蔥花，四個剛出爐的烤餅。”

李清述說道，語氣自然得如同本地熟客。他付了錢，尋了張靠近爐火還算幹凈的矮桌，用帕子拂了拂凳面上的浮塵，然後示意賀佑寧坐下。

賀佑寧默默坐下，目光有些好奇地掃過周圍埋頭吃喝的食客。

很快，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和四個烤得焦黃散發著麥香的餅子便端了上來。湯色濃白，羊雜處理得幹凈，燉得酥爛，辛辣的香氣直沖鼻端。烤餅外皮酥脆，內裏柔軟。

李清述將一碗湯和一個餅推到她面前，自己則拿起一個餅掰開，泡進滾燙的湯裏，動作熟練。

他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趁熱吃。

賀佑寧拿起那個烤餅，沒有泡湯，只是低頭小小地咬了一口。餅子烤得不錯，外酥裏軟，帶焦香氣。但她只嚼了一下，便蹙起了眉，仿佛吃到了什麽難以下咽的東西。

然後她將那個只咬了一小口的烤餅，放到了李清述面前的盤子上，“我不要了，你替我吃幹凈。”

李清述伸手拿起烤餅，然後舀起一勺，連湯帶餅，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了幾下，咽下口中食物，他才問道：“你不想吃餅，那想吃別的什麽嗎？”

賀佑寧攪了攪羊雜湯，“不用了。”

她的衣袖處微微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上，裏面有金光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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