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第87章

賀佑寧是在一陣略顯顛簸的晃動中, 緩緩醒來的。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身下是柔軟的觸感,耳畔是沈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蹙了蹙眉, 長睫顫動了幾下,才撐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玄色狐裘細密光滑的絨毛,和其下雪白暗紋的錦袍,以及線條流暢緊實的胸膛輪廓。

賀佑寧怔了一下, 擡起頭,對上了一雙正低垂凝視著她的眼眸。

李清述正靠坐在車廂內壁, 將她整個圈在懷中, 用那件寬大的玄色狐裘將她裹得嚴實。

“醒了?”他低聲問道。

賀佑寧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迅速轉動眼珠,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車簾縫隙外, 景色正在飛快倒退……

他真的把她帶出來了。

帶離了京城, 前往邊關。

賀佑寧想要從他懷中掙脫,坐起身來。然而動身體,左手腕處便驀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束縛感。

賀佑寧動作一滯, 低頭看去。

只見自己的左手腕上, 不知何時被套上了一個約莫兩指寬的的黑沈鐵銬。鐵環質地堅硬,觸手冰涼, 做工精良, 邊緣圓潤,不會磨傷皮膚,卻異常堅固,顯然無法輕易打開。

而鐵銬的另一端,延伸出一條同樣烏黑沈凝的鐵鏈, 鏈條不長,約莫三尺有餘。正赫然鎖在李清述的右手腕上!

這條鐵鏈,將他們兩人的左手與右手,牢牢地連接在了一起,距離被嚴格限制在三尺之內,一舉一動都牽連著對方。

“……”

賀佑寧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黑鐵還要沈冷。

李清述迎著她噴火的目光,神色卻平平淡淡。他晃了晃自己同樣被鎖住的手,開口“解釋”道:“路上不太平,邊關更是險地。這樣安全些,免得你走散了,或是遇到什麽意外。”

他語氣溫和,仿佛這是一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

賀佑寧被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氣笑了。

她用力扯了扯鐵鏈,鏈條繃直,發出“哐啷”的聲響,卻紋絲不動。鐵環與手腕貼合得很緊,幾乎沒有留下掙紮的空隙。這鐵鏈的材質和工藝,顯然不是凡品,絕非她能用蠻力掙脫。

“……”賀佑寧最終默然地閉上了眼睛。

李清述看她這副模樣,伸出那只未被鎖住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略顯淩亂的鬢發。然後將她更緊地往懷裏帶了帶,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路程還長,再睡會兒吧。”他低聲哄道。

賀佑寧沒有理他。

馬車向前行駛,駛向那風沙彌漫的西北邊陲。

……

一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數日後,風塵仆仆的車隊終於抵達了隴右地界。越往西北,景色越發蒼涼。

遠處是連綿起伏光禿禿的褐色山巒,近處是稀稀拉拉,耐旱的灌木和枯黃的草甸。風很大,帶著沙粒打在車簾上,空氣幹燥而凜冽。

賀佑寧本以為他們會直接前往軍營。

然而李清述並未前往隴右大軍的駐地,也未進入任何一座邊關重鎮。車隊在距離主城尚有數十裏的一處僻靜山谷中停了下來。早有喬裝打扮的暗衛在此接應,備好了尋常百姓的衣物和易容所需之物,以及幾匹看起來不起眼,卻腳力頗佳的駿馬。

李清述親自為賀佑寧易容,他的手法很是熟練,用特制的藥膏和顏料在她臉上塗抹勾勒,不多時,鏡中便出現了一張膚色微黑,眉眼普通,帶著幾分西北女子粗獷氣息的面容,與她原本的臉判若兩人。

李清述自己也改頭換面,成了一名面容普通、氣質沈穩的商賈模樣,只是那雙眼睛依舊藏著不容錯辨的銳利與沈靜。

易容完畢,他解開了連接兩人手腕的黑鐵鏈。然後他牽著她,只帶了寥寥數名同樣喬裝過的貼身侍衛,悄然離開了山谷,混入了通往附近一座邊陲小城的稀疏人流中。

小城雖地處邊關,因是商路要沖,倒也頗為熱鬧。

街道不算寬敞,鋪著粗糙的青石板,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店鋪,掛著褪色的布幌,賣著皮毛、藥材、鹽巴、粗糙的布匹,以及一些來自西域的奇巧玩意兒。行人多是風塵仆仆的商旅,抑或者皮膚黝黑的本地居民,以及偶爾路過挎著腰刀的軍士,口音混雜,穿著各異。

李清述牽著賀佑寧,如同帶著家眷行商的尋常夫妻,不緊不慢地在街上走著。他對那些粗糙的貨物似乎沒什麽興趣,目光卻流連在一些賣小玩意和首飾的攤位上。

在一個賣首飾的婦人攤前,他停下腳步,拿起一支以某種暗紅色石頭和銀絲鑲嵌而成的發簪,在手中細細把玩。簪子工藝不算精致,石頭色澤也不算上乘,但在這粗獷的邊地,倒也別有一種樸拙的風情。

賀佑寧看著這周遭與京城截然不同的市景,見李清述饒有興致地把玩發簪,仿佛一副什麽也不上心的模樣,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你不是說要穩定軍心的嗎?怎麽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逛集市?”

李清述聞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湊近她聲音極輕道:“我封了那些多將領,他們領著朝廷的俸祿,掌管著數萬兵馬,難道是吃幹飯的麽?”

……嗯,他說得對。

李清述拿著那支暗紅石頭發簪,擡手將簪子輕輕插入了她挽成尋常婦人髻的鬢發間。

“走吧。”李清述重新牽起她的手,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溫聲:“帶你去嘗嘗當地的風味。聽說城東有家老店,做的羊肉墊卷子和黃燜羊羔肉乃是一絕,這個時節吃正好。”

……

一連幾日,李清述都陪伴在賀佑寧身邊,沒有想要外出的跡象。

他似乎真的沈浸在了這邊陲小城的市井生活中,觀察風土人情,與她一起閑逛,偶爾處理一些由暗衛悄然送來的信件。

然而這一日,夜已深。

邊地的夜晚朔風呼嘯著刮過土墻,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客棧內寂靜無聲,只有廊下懸掛的一盞風燈,在風中微微搖動。

賀佑寧是迷迷糊糊醒來的,隱約覺得身上似乎少了點什麽,身體莫名輕松……

她慢慢睜開了眼睛,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微弱的月光,

他……不在?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徹底清醒。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來,一股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興奮,猛地攥住了她。

這會不會是一個機會呢?

賀佑寧不敢立刻動作,只是睜大了眼睛,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外面的聲響。

他真的不在?是臨時有事離開?還是故意設下的陷阱?

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可是還有暗衛……

即使他本人不在,那些神出鬼沒、身手高強的暗衛也必定在附近,她絕無可能輕易逃脫。

但賀佑寧仍然不死心。

她輕輕掀開了身上厚重的棉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慢慢挪到門邊。

握住了粗糙的門閂時,賀佑寧一點點抽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推開了一條極其狹窄的縫隙,剛好夠她將眼睛湊上去。

門外一左一右,矗立著兩道身著深色勁裝腰佩長刀的身影。

賀佑寧的心,頓時沈了下去。

她松開了握著門邊的手,再次回到床邊,靜靜躺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