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近處的宮人慌忙呈上幹凈的絲帕, 停留在不遠處，戰戰兢兢不敢上前。

李清述緩緩地擡起手，接過宮人呈上的雪白絲帕。然後用帕子一點點細致擦拭著自己修長手指上沾染的酒液, 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待擦拭幹凈，他將帕子隨意丟在桌上，然後重新擡起眼看向賀佑寧，“不小心失手了。”

他溫聲說道, 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歉然，好似真的只是無心之失。然後他微微傾身靠近她, 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 輕柔到幾乎詭異地問道：“那你可有中意的？”

他的目光看似平常，實則綿裏藏針，仿佛要刺透她的表象, 深入內裏。

賀佑寧迎著他的註視, 微微偏了偏頭，眼神似乎漫無目的地掃過殿下那些衣冠楚楚的年輕臣子，然後收回視線, 看向他, 緩聲答道：“有，很多。”

在她回答的瞬間, 李清述的眼神驟然凍結, 形成一片冰冷刺骨的陰霾，隨後又化作無形。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我之前說過的話仍然作數, 你喜歡誰，我便把誰的皮剝下來送給你，好麽？”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賀佑寧靜靜地聽著，然後微微側頭，對上他那雙盛滿假意溫柔的眼眸，“如果我喜歡你的呢？”

李清述顯然沒料到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真實的笑意從眼底深處蕩漾開來。那是一種純粹的愉悅，瞬間沖散了他眼底所有的陰霾與殺意，讓他整張俊美的面孔都生動起來，在輝煌的宮燈下，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他再次輕輕笑起，笑聲清越悅耳，眉眼彎彎，專註地凝視著她，含笑說道：“那也送給你。”

隨後他握住她的手，一直牽引著緩緩地伸向他的臉。賀佑寧的手輕輕觸碰到了他溫熱的肌膚，“你最喜歡我哪裏？”

男人的墨發以赤金九龍冠一絲不茍地束起，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眼尾帶著一絲矜貴的風流弧度，整張臉骨相皮相俱是頂尖，每一處都精雕細琢，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俊美。

當他靜立時，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雕像疏遠淡漠。當他展顏時，又如清風明月般柔和怡然，化人心防。他的唇角此刻因愉悅而上揚，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讓人不自覺被吸引。

賀佑寧沒有回答。

李清述繼續開口，眼中含著濃濃的愉悅與期待，問道：“你想什麽時候取下來？”

忽然，賀佑寧用力將自己的手從他的臉上抽了回來。她重新坐正了身體，目光再次平視前方，不再看他，聲音淡然：“先選個皇道吉日吧。”

她繼續補充道：“畢竟你罪孽深重，如此方能壓得住你，不再讓你為禍人間。”

“皇道吉日……”李清述重覆著這四個字，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濃，他輕輕頜首：“好。”

隨後李清述亦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掃向殿內，臉上恢覆了以往的神情，仿佛方才那番令人心驚，暗藏血腥與扭曲情意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只有他唇角那抹未曾消散的愉悅笑意，洩露著他此刻極佳的心情。

……

盛大的宮廷筵宴終於在子夜時分，於一片祥和的恭賀與山呼萬歲聲中落下帷幕。

帝後二人率先起身，接受殿下眾臣與使節的跪拜送行。

李清述牽著賀佑寧的手，自高高的禦階上一步步緩行而下。他身姿挺拔，步履沈穩，臉上神情淡淡，與身旁賀佑寧的姿態十分相襯。任誰看去，都是一對天造地設、帝後情深的璧人。

賀佑寧被他緊緊牽著手，明黃色的鳳紋朝服裙擺迤邐，拂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她臉上目光平視前方，對兩邊垂首恭送的臣子視若無睹。

行走間，她腳踝上那只精致的金銬隨著步伐在裙下動作，偶爾輕輕刮擦她的肌膚，或是碰觸到裏層柔軟的襯裙，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聲響被厚重華麗的禮服和莊重悅耳的樂聲所掩蓋，除了她自己，或許只有距離她最近的李清述能夠隱約感知。

賀佑寧面不改色，維持端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腳踝處那金屬的冰涼與重量，每一步落下，那細微的牽絆，都在無聲地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

無論這表面的儀仗多麽華貴，無論這帝後情深的戲碼演得多麽逼真，一個穿著尊貴鳳袍接受萬民朝拜的一國之母，卻始終只是一個拷著鎖鏈的囚徒。

她始終在李清述的掌控之中，不得自由，只能被迫牢牢鎖在他的身邊。

兩人相攜在宮人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走出燈火通明的太和殿，步入夜色沈沈的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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