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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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色寂靜, 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銅鶴香爐裏青煙裊裊，直直地上升散開，融入昏黃的燭光裏。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潛入殿中。
他跪伏於在金磚之上時, 頭垂得很低，開始低聲稟報，“啟稟主子……”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失血後的虛弱，“今日承平候攜家眷前往城外遠山寺上香, 行至山路時遭遇劫匪……”
劫匪出現，賀父對峙, 雙方動手, 他們現身相護……他將經過一一道來，不敢遺漏半點細節。
說到最後那輛馬車時，他的神色有些緊繃, “那處懸崖地形陡峭, 深不見底，屬下膽敢斷言，摔下去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暗衛跪在那裏, 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 那馬車上坐著的，是主子的心上人。
李清述身著一襲黑金龍袍, 坐在高座之上。龍椅面鋪著明黃的錦墊, 上面繡著繁覆的雲紋，椅背上盤踞著五爪金龍，龍首高昂，龍身蜿蜒，氣勢磅礴。
龍袍黑中透金, 金中隱黑，金線繡成的鱗片層層疊疊，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沈的光芒，仿佛隨時會活過來，騰空而起，擇人而噬。
他的腰間束著鑲玉的金帶，襯得整個人越發貴不可言，氣勢凜然。
他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龍椅扶手上，上面立著紫檀木雕成的龍首。手指修長分明，如同玉竹一般，輕輕叩著扶手，一下又一下，節奏不緊不慢。
面容隱在流轉的光影，眉眼深邃，清冷俊美，唇邊含著一絲隱隱約約的弧度，裏面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望著跪伏在底下的暗衛，慢悠悠開口道：“她沒死。”
沒有死？
暗衛的瞳孔微微收縮，主子為何敢那樣篤定？
那懸崖深不可測，馬車必定摔得粉碎的，至於那裏面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從那麽高的地方墜落，怎麽可能沒有死呢？
李清述沒有看他，只是微微闔上眼眸，像是在感知著什麽。
他的身體裏，正藏著一只蠱蟲。
若賀佑寧受傷，它會躁動。若賀佑寧瀕死，它會瘋狂。若賀佑寧死了，它也活不成。
母蠱死，則子蠱必亡。
子蠱死，而母蠱生。
她若死了，他也會死。
可現在，他好好地坐在這裏，心跳平穩，氣息如常。體內的蠱蟲安安穩穩地潛伏著，沒有任何異動。
她沒有死。
不但沒有死，甚至毫發無傷。
李清述的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緩緩擡起眼，望向殿外的夜色，淡聲：“繼續派人盯著賀家。”
暗衛叩首：“屬下遵命。”
旋即消失在殿內。
李清述坐在龍椅上，眸色深暗，出聲輕喚，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歲歲。”
……
夜色沈沈，船行水上。
這是一艘再普通不過的貨船，船身狹長，木板陳舊，隱約透著河水的腥氣。船尾堆著幾只空木箱和幾捆麻繩，船艙低矮狹小，不過丈餘見方。
艙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從巴掌大的小窗裏漏進來。
一名女子躺在簡陋的床鋪上。
那是用幾塊木板拼成的鋪位，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草席，草席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草席下是硬邦邦的木板，沒有枕頭，她便用自己的包袱墊著，那包袱裏只有兩身換洗的衣裳和幾塊幹糧。
她穿著一身粗布麻衣，是尋常農婦穿的樣式，灰撲撲的顏色，像是蒙了一層灰。布料粗糙，紋理稀疏，衣襟寬大，袖口肥闊，腰間用一條粗布帶子隨意地束著，沒有任何修飾和紋樣。
衣裳洗得發白，像是穿了很久。袖口和衣擺處打著幾塊補丁，針腳粗大，歪歪扭扭，似乎是自己隨手縫上的。
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寬寬大大，看不出任何身段。領口微敞，露出一截脖頸，脖頸黑黃黑黃的，與那張臉一樣，平平無奇。
她的頭發是幹枯的黃褐色，此刻隨意地挽著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亂糟糟的，幾乎沒有任何美感。
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扔進人堆裏便再也找不出來。
惟有一雙眼眸，漂亮得驚人。
清澈如水，月光落在她眼底，便像是落進了兩汪清泉，漾開點點碎光。與她那張平淡的臉極不相稱，仿佛只有這雙眼裏，還藏著那個原本的她。
她側躺著，透過那口小窗，望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如同銀盤似的，沒有一絲雲彩遮擋，就那麽孤零零地懸在深藍的天幕上。月光落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碎成千萬片銀鱗。
偶爾有夜鳥掠過，留下一聲悠長的啼鳴，隨即消失在夜色裏。
水聲潺潺，櫓聲咿呀。
賀佑寧望著那月亮，出了神。
距離她離開京城，已經三天了。
三天前，她通過承平侯府的密道，連夜逃離了京城。自她入宮之後，父母便暗自籌謀這條密道的挖掘。
如今終於得已用上。
這三天裏，她白天躲在艙內，不敢露面。艙門緊閉，連一絲縫隙都不敢留，生怕被人看見。直到夜裏才敢悄悄出來，站在船頭透一口氣。
聽說江南很快便到了。
再有過不久，船便能靠岸。介時，她就可以隱入那繁華的市井裏，改名換姓，過回自己安安穩穩的日子。
只是也不知道遠在京城的父母兄姐，現在怎麽樣了？
那個瘋子會察覺到異常嗎？他會發現她不在那輛車上嗎？會為難她的家人嗎？
她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草席，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一切都能順利地進行下去。
讓他相信她已經死了。
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船靠岸，等風波平息，等一切塵埃落定。
等那個瘋子忘了她，還她自由的那一天。
賀佑寧閉上眼，聽水聲潺潺。
她不缺榮華富貴，不缺錦衣玉食，不缺奴仆侍從。那些珍寶、那些華服、那些精致的吃食……她通通都不缺。
她只要原本屬於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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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鶴香爐裏青煙裊裊，直直地上升散開，融入昏黃的燭光裏。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潛入殿中。
他跪伏於在金磚之上時, 頭垂得很低，開始低聲稟報，“啟稟主子……”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失血後的虛弱，“今日承平候攜家眷前往城外遠山寺上香, 行至山路時遭遇劫匪……”
劫匪出現，賀父對峙, 雙方動手, 他們現身相護……他將經過一一道來，不敢遺漏半點細節。
說到最後那輛馬車時，他的神色有些緊繃, “那處懸崖地形陡峭, 深不見底，屬下膽敢斷言，摔下去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暗衛跪在那裏, 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 那馬車上坐著的，是主子的心上人。
李清述身著一襲黑金龍袍, 坐在高座之上。龍椅面鋪著明黃的錦墊, 上面繡著繁覆的雲紋，椅背上盤踞著五爪金龍，龍首高昂，龍身蜿蜒，氣勢磅礴。
龍袍黑中透金, 金中隱黑，金線繡成的鱗片層層疊疊，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沈的光芒，仿佛隨時會活過來，騰空而起，擇人而噬。
他的腰間束著鑲玉的金帶，襯得整個人越發貴不可言，氣勢凜然。
他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龍椅扶手上，上面立著紫檀木雕成的龍首。手指修長分明，如同玉竹一般，輕輕叩著扶手，一下又一下，節奏不緊不慢。
面容隱在流轉的光影，眉眼深邃，清冷俊美，唇邊含著一絲隱隱約約的弧度，裏面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望著跪伏在底下的暗衛，慢悠悠開口道：“她沒死。”
沒有死？
暗衛的瞳孔微微收縮，主子為何敢那樣篤定？
那懸崖深不可測，馬車必定摔得粉碎的，至於那裏面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從那麽高的地方墜落，怎麽可能沒有死呢？
李清述沒有看他，只是微微闔上眼眸，像是在感知著什麽。
他的身體裏，正藏著一只蠱蟲。
若賀佑寧受傷，它會躁動。若賀佑寧瀕死，它會瘋狂。若賀佑寧死了，它也活不成。
母蠱死，則子蠱必亡。
子蠱死，而母蠱生。
她若死了，他也會死。
可現在，他好好地坐在這裏，心跳平穩，氣息如常。體內的蠱蟲安安穩穩地潛伏著，沒有任何異動。
她沒有死。
不但沒有死，甚至毫發無傷。
李清述的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緩緩擡起眼，望向殿外的夜色，淡聲：“繼續派人盯著賀家。”
暗衛叩首：“屬下遵命。”
旋即消失在殿內。
李清述坐在龍椅上，眸色深暗，出聲輕喚，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歲歲。”
……
夜色沈沈，船行水上。
這是一艘再普通不過的貨船，船身狹長，木板陳舊，隱約透著河水的腥氣。船尾堆著幾只空木箱和幾捆麻繩，船艙低矮狹小，不過丈餘見方。
艙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從巴掌大的小窗裏漏進來。
一名女子躺在簡陋的床鋪上。
那是用幾塊木板拼成的鋪位，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草席，草席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草席下是硬邦邦的木板，沒有枕頭，她便用自己的包袱墊著，那包袱裏只有兩身換洗的衣裳和幾塊幹糧。
她穿著一身粗布麻衣，是尋常農婦穿的樣式，灰撲撲的顏色，像是蒙了一層灰。布料粗糙，紋理稀疏，衣襟寬大，袖口肥闊，腰間用一條粗布帶子隨意地束著，沒有任何修飾和紋樣。
衣裳洗得發白，像是穿了很久。袖口和衣擺處打著幾塊補丁，針腳粗大，歪歪扭扭，似乎是自己隨手縫上的。
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寬寬大大，看不出任何身段。領口微敞，露出一截脖頸，脖頸黑黃黑黃的，與那張臉一樣，平平無奇。
她的頭發是幹枯的黃褐色，此刻隨意地挽著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亂糟糟的，幾乎沒有任何美感。
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扔進人堆裏便再也找不出來。
惟有一雙眼眸，漂亮得驚人。
清澈如水，月光落在她眼底，便像是落進了兩汪清泉，漾開點點碎光。與她那張平淡的臉極不相稱，仿佛只有這雙眼裏，還藏著那個原本的她。
她側躺著，透過那口小窗，望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如同銀盤似的，沒有一絲雲彩遮擋，就那麽孤零零地懸在深藍的天幕上。月光落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碎成千萬片銀鱗。
偶爾有夜鳥掠過，留下一聲悠長的啼鳴，隨即消失在夜色裏。
水聲潺潺，櫓聲咿呀。
賀佑寧望著那月亮，出了神。
距離她離開京城，已經三天了。
三天前，她通過承平侯府的密道，連夜逃離了京城。自她入宮之後，父母便暗自籌謀這條密道的挖掘。
如今終於得已用上。
這三天裏，她白天躲在艙內，不敢露面。艙門緊閉，連一絲縫隙都不敢留，生怕被人看見。直到夜裏才敢悄悄出來，站在船頭透一口氣。
聽說江南很快便到了。
再有過不久，船便能靠岸。介時，她就可以隱入那繁華的市井裏，改名換姓，過回自己安安穩穩的日子。
只是也不知道遠在京城的父母兄姐，現在怎麽樣了？
那個瘋子會察覺到異常嗎？他會發現她不在那輛車上嗎？會為難她的家人嗎？
她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草席，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一切都能順利地進行下去。
讓他相信她已經死了。
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船靠岸，等風波平息，等一切塵埃落定。
等那個瘋子忘了她，還她自由的那一天。
賀佑寧閉上眼，聽水聲潺潺。
她不缺榮華富貴，不缺錦衣玉食，不缺奴仆侍從。那些珍寶、那些華服、那些精致的吃食……她通通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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