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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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江南的院子青瓦白墻, 藏在水巷深處，雖然不大，但卻收拾得齊整, 裏面卻別有洞天。
一株有些年歲的石榴樹，撐開寬大的樹冠，投下一片濃蔭。樹下，一張藤編搖椅正慢悠悠地晃著。
椅上的人穿著條櫻紅色的裙子，如同熟透的櫻桃般, 色澤嫣然。她生得極好，一雙黛眉不描而翠, 鼻梁秀挺, 唇色不點而朱，極為秀氣貌美。
烏色的墨發隨便用一根素銀簪子綰了個髻，有幾縷碎發垂下來, 貼著她微微泛粉的臉面, 在她的頰邊輕輕飄著。
她手裏捏著一柄團扇，扇面上繡著兩的蝴蝶，正撲著翅膀, 輕輕一翻轉, 便像要飛出來似的。
旁邊的小幾上擺著個青花瓷盤，裏頭盛著切好的蜜瓜, 瓜瓤金黃。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紅艷艷的楊梅, 帶著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賀佑寧搖了幾下扇子，便伸手拈一顆楊梅放進嘴裏。甫一入口，酸酸甜甜的汁水便在舌尖爆出來，賀佑寧愜意地瞇了瞇眼。
昨兒個, 京城的線人來了消息。
那人扮作貨郎，在門口吆喝了半晌，趁沒人的時候往院子裏扔了一顆石頭，上面綁一張小小的紙條。
寫有四個字：闔家平安。
賀佑寧看完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成灰燼。
心裏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搖椅慢悠悠晃著，門外傳來了輕而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後院門被人推開了。
賀佑寧沒有擡頭，她知道是秦燕風回來了。
秦燕風是母親千挑萬選送來的。她身懷武功，一個人能打十個，是花了大價錢從江湖上請來的。
秦燕風提著菜籃子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裙，洗得幹幹凈凈，邊角處有些發白。
她生得清秀端正，眉毛是不濃不淡，眼睛不大卻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總是定定的，透著股子認真勁兒。皮膚不算白，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個頭不高不矮，身板挺直，站在那裏像一棵小白楊。讓人感覺特別踏實。
秦燕風走進院子，卻沒有立刻走過來。她站在門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仔細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任何異樣，這才輕輕將門關上，插好門閂。
她走到搖椅跟前，蹲下身子，把排骨從籃子裏拿出來。那是一根肋排，肥瘦相間，肉色鮮紅。
她朗聲說道：“姑娘，今兒買的肋排可新鮮了。肉攤老板說是早上才殺的豬，我瞧這顏色是不差。您看看是想吃清蒸的，還是吃爆炒的？”
“清蒸的吧。”賀佑寧懶洋洋說道：“這幾日有些夏氣太熱了，我想吃清淡些，解膩。”
“好嘞。”秦燕風應聲，然後把排骨放回籃子裏，起身拎起籃子往廚房走。
廚房裏很快響起嘩嘩的水聲，是秦燕風在洗米和菜。緊接著是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不急不緩，每一刀都落得穩當。
賀佑寧把團扇擱在一旁的小幾上，從懷裏摸出個素色的小荷包。解開系繩，裏頭裝著炒得噴香的瓜子，瓜子殼上還帶著點鹽霜。
她捏了一顆在嘴裏，“哢”的一聲脆響，便露出裏面的瓜子仁。然後她從旁邊拾起一本話本，就這麽翹著腳，慢悠悠看起來。
廚房裏飄出來菜香，賀佑寧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繼續翻看話本。
微風拂來吹動她的裙擺，頭頂的石榴花瓣簌簌落下，有幾瓣落在她的肩膀和發上。
她擡起手輕輕拂落，日子悠閑自在，舒適愜意，好像永遠也不會到頭似的。
……
這處落腳點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鄰友和睦，鬧中取靜。她們雖然很少出門，卻也不會錯過任何消息。
比如鄰居胡大娘，聽聞她的娘家侄子要來看她，在這邊小住幾日。胡大娘生有一子，成了婚，夫妻倆在異地謀生，逢年過節會回來一趟。而胡大娘則獨自帶著小孫女在這邊過活。
而胡大娘的侄子幾乎每年都會過來一趟，替娘家給胡大娘捎帶東西，住個幾日便會走。
這一日，顯然那侄子到了，透過院墻隱隱約約傳來熱鬧的說笑聲。
秦燕風貼著墻根兒悄沒聲地溜到院墻邊，透過那道細微的磚縫，她瞇起一只眼，湊了上去。
先看見的是胡大娘。
六十來歲的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穿一身醬色褙子，手裏提著一只竹籃，籃子裏裝著幾條臘肉，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果幹。
她嘴裏正念叨著：“來就來，怎麽還帶這麽多東西，今年地裏的收成咋樣？我爹娘的身子可還好……”
隨後她的視線一轉，那人的模樣便正正地落在秦燕風的眼裏。
那人身量頗高，穿著一襲青衫，料子不算頂好，是尋常的細布，卻洗得幹幹凈凈，袍角垂下來，紋絲不亂。看起來像是個極為講究的人。
眉目生得倒也算俊秀，膚色白皙，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柔和。他正微微低著頭聽胡大娘說話，好像什麽也沒有察覺到。
等了幾息，便聽見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和胡大娘同樣的口音：“您常家不在家，這點東西不算什麽，聽說是您愛吃辣，所以多放了些花椒……”
一口地道的家鄉話，每個字的尾音，都和胡大娘平日裏說的話一模一樣。
秦燕風觀察了片刻，見沒發現異樣，便躡手躡腳地走了回來。
她來到賀佑寧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姑娘，我觀察過了，隔壁那人長得挺俊的，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個讀書人。說話也是胡大娘那邊的話，一個鄉音兒。”
秦燕風頓了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走路的架勢也像個讀書人，步子輕輕緩緩的，文雅得很。看不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賀佑寧聽她說完後，輕輕吐出了口氣，“那就好。”她的聲音懶懶的，帶著點如釋重負，“確定沒有問題就行。”
秦燕風點點頭，往墻角那一堆柴走去，開始劈柴。
……
這一日，賀佑寧正在摘石榴花，準備做成香袋，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感覺不是很穩當，有些跌跌撞撞的。
接著，院門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
不是敲門，是用手巴掌拍的那種，小小軟軟的，一下又一下拍在木門上，“有人在嗎？”
是個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有些奶聲奶氣的，像要哭出來又拼命忍著，“我的老虎掉進裏面了……請問可以幫我拿出來嗎？”
賀佑寧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來，順著聲音往院子裏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墻角旁邊，那裏果然躺著一只紙鳶。
賀佑寧走近一看，那紙鳶是竹骨紮的，糊著白紙，上頭用墨筆畫著一只老虎。那老虎畫得頗為好笑，圓滾滾的身子，憨憨的腦袋，額頭上那個“王”字歪歪扭扭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牙齒，不像是要吃人，像是在笑。
線還連著，長長地拖在地上，另一頭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賀佑寧將那只紙鳶撿起來，然後走到門邊。門閂輕輕抽開，門拉開一道縫，只夠一只手伸出去的寬度。接著握著老虎腦袋，遞了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五六歲的光景，紮著兩個羊角辮，用紅頭繩紮的，穿一身桃紅色的小褂子。她臉上掛著淚珠，亮晶晶的，鼻頭哭得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腮幫子還蹭上了一些泥土。
那只小手伸過來，接過紙鳶，抱在懷裏，抱得緊緊的，像是怕它再跑了。
“謝謝大姐姐！”聲音脆脆的，帶著哭過後特有的鼻音。
賀佑寧輕輕應了一聲，然後把門關上。
小姑娘抱著老虎，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小辮子甩甩的。
院子裏，賀佑寧還站在門後，她嘴角微微彎了彎，轉身往回走。
*
第二日，賀佑寧坐在石榴樹下，忽然再次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噠噠噠小跑，讓人頓覺熟悉。
緊接著在門前停下，小巴掌一拍一拍地落在門上，“大姐姐——”
還是昨日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只是沒有帶著哭腔，脆脆亮亮的，帶著笑意。
“我請你吃好吃。”
地上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放在了門口。安靜了幾息，似乎等了一會兒，緊接著又是腳步聲，噠噠噠地跑遠。
屋內的秦燕風聽見聲音，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異常，然後才把門拉開一道縫。
門口的地上，正放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油紙包疊得整整齊齊，四角都折進去，壓得扁扁的。外頭用一根紅頭繩系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姑娘自己系的。
秦燕風彎腰撿起來，走回樹下。
“姑娘，你打開看看。”她把東西遞過去，眼睛裏卻有一點笑意。
賀佑寧放下手上的東西，接過那油紙包。紅頭繩在她指尖輕輕晃了晃，那歪歪扭扭的繩便散開了。
她用指甲挑開繩結，油紙包打開來，露出裏頭的東西，有幾塊麥芽糖，糖塊上還粘著一點芝麻，是街頭那家糖鋪的招牌。除此之外還有幾塊桃脯和糖藕，都是小孩子愛吃的那種，切得厚厚實實的，裹著一層細細的糖霜。
賀佑寧伸出手，拈起一塊麥芽糖，然後放進嘴裏，眼睛彎起，“這麥芽糖還挺好吃的，好久沒吃過了。”
她向前遞了遞，“阿風你也嘗嘗。”
“好！”秦燕風歡聲道：“我也嘗嘗小姑娘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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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院子青瓦白墻, 藏在水巷深處，雖然不大，但卻收拾得齊整, 裏面卻別有洞天。
一株有些年歲的石榴樹，撐開寬大的樹冠，投下一片濃蔭。樹下，一張藤編搖椅正慢悠悠地晃著。
椅上的人穿著條櫻紅色的裙子，如同熟透的櫻桃般, 色澤嫣然。她生得極好，一雙黛眉不描而翠, 鼻梁秀挺, 唇色不點而朱，極為秀氣貌美。
烏色的墨發隨便用一根素銀簪子綰了個髻，有幾縷碎發垂下來, 貼著她微微泛粉的臉面, 在她的頰邊輕輕飄著。
她手裏捏著一柄團扇，扇面上繡著兩的蝴蝶，正撲著翅膀, 輕輕一翻轉, 便像要飛出來似的。
旁邊的小幾上擺著個青花瓷盤，裏頭盛著切好的蜜瓜, 瓜瓤金黃。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紅艷艷的楊梅, 帶著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賀佑寧搖了幾下扇子，便伸手拈一顆楊梅放進嘴裏。甫一入口，酸酸甜甜的汁水便在舌尖爆出來，賀佑寧愜意地瞇了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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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扮作貨郎，在門口吆喝了半晌，趁沒人的時候往院子裏扔了一顆石頭，上面綁一張小小的紙條。
寫有四個字：闔家平安。
賀佑寧看完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成灰燼。
心裏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搖椅慢悠悠晃著，門外傳來了輕而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後院門被人推開了。
賀佑寧沒有擡頭，她知道是秦燕風回來了。
秦燕風是母親千挑萬選送來的。她身懷武功，一個人能打十個，是花了大價錢從江湖上請來的。
秦燕風提著菜籃子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裙，洗得幹幹凈凈，邊角處有些發白。
她生得清秀端正，眉毛是不濃不淡，眼睛不大卻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總是定定的，透著股子認真勁兒。皮膚不算白，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個頭不高不矮，身板挺直，站在那裏像一棵小白楊。讓人感覺特別踏實。
秦燕風走進院子，卻沒有立刻走過來。她站在門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仔細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任何異樣，這才輕輕將門關上，插好門閂。
她走到搖椅跟前，蹲下身子，把排骨從籃子裏拿出來。那是一根肋排，肥瘦相間，肉色鮮紅。
她朗聲說道：“姑娘，今兒買的肋排可新鮮了。肉攤老板說是早上才殺的豬，我瞧這顏色是不差。您看看是想吃清蒸的，還是吃爆炒的？”
“清蒸的吧。”賀佑寧懶洋洋說道：“這幾日有些夏氣太熱了，我想吃清淡些，解膩。”
“好嘞。”秦燕風應聲，然後把排骨放回籃子裏，起身拎起籃子往廚房走。
廚房裏很快響起嘩嘩的水聲，是秦燕風在洗米和菜。緊接著是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不急不緩，每一刀都落得穩當。
賀佑寧把團扇擱在一旁的小幾上，從懷裏摸出個素色的小荷包。解開系繩，裏頭裝著炒得噴香的瓜子，瓜子殼上還帶著點鹽霜。
她捏了一顆在嘴裏，“哢”的一聲脆響，便露出裏面的瓜子仁。然後她從旁邊拾起一本話本，就這麽翹著腳，慢悠悠看起來。
廚房裏飄出來菜香，賀佑寧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繼續翻看話本。
微風拂來吹動她的裙擺，頭頂的石榴花瓣簌簌落下，有幾瓣落在她的肩膀和發上。
她擡起手輕輕拂落，日子悠閑自在，舒適愜意，好像永遠也不會到頭似的。
……
這處落腳點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鄰友和睦，鬧中取靜。她們雖然很少出門，卻也不會錯過任何消息。
比如鄰居胡大娘，聽聞她的娘家侄子要來看她，在這邊小住幾日。胡大娘生有一子，成了婚，夫妻倆在異地謀生，逢年過節會回來一趟。而胡大娘則獨自帶著小孫女在這邊過活。
而胡大娘的侄子幾乎每年都會過來一趟，替娘家給胡大娘捎帶東西，住個幾日便會走。
這一日，顯然那侄子到了，透過院墻隱隱約約傳來熱鬧的說笑聲。
秦燕風貼著墻根兒悄沒聲地溜到院墻邊，透過那道細微的磚縫，她瞇起一只眼，湊了上去。
先看見的是胡大娘。
六十來歲的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穿一身醬色褙子，手裏提著一只竹籃，籃子裏裝著幾條臘肉，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果幹。
她嘴裏正念叨著：“來就來，怎麽還帶這麽多東西，今年地裏的收成咋樣？我爹娘的身子可還好……”
隨後她的視線一轉，那人的模樣便正正地落在秦燕風的眼裏。
那人身量頗高，穿著一襲青衫，料子不算頂好，是尋常的細布，卻洗得幹幹凈凈，袍角垂下來，紋絲不亂。看起來像是個極為講究的人。
眉目生得倒也算俊秀，膚色白皙，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柔和。他正微微低著頭聽胡大娘說話，好像什麽也沒有察覺到。
等了幾息，便聽見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和胡大娘同樣的口音：“您常家不在家，這點東西不算什麽，聽說是您愛吃辣，所以多放了些花椒……”
一口地道的家鄉話，每個字的尾音，都和胡大娘平日裏說的話一模一樣。
秦燕風觀察了片刻，見沒發現異樣，便躡手躡腳地走了回來。
她來到賀佑寧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姑娘，我觀察過了，隔壁那人長得挺俊的，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個讀書人。說話也是胡大娘那邊的話，一個鄉音兒。”
秦燕風頓了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走路的架勢也像個讀書人，步子輕輕緩緩的，文雅得很。看不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賀佑寧聽她說完後，輕輕吐出了口氣，“那就好。”她的聲音懶懶的，帶著點如釋重負，“確定沒有問題就行。”
秦燕風點點頭，往墻角那一堆柴走去，開始劈柴。
……
這一日，賀佑寧正在摘石榴花，準備做成香袋，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感覺不是很穩當，有些跌跌撞撞的。
接著，院門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
不是敲門，是用手巴掌拍的那種，小小軟軟的，一下又一下拍在木門上，“有人在嗎？”
是個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有些奶聲奶氣的，像要哭出來又拼命忍著，“我的老虎掉進裏面了……請問可以幫我拿出來嗎？”
賀佑寧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來，順著聲音往院子裏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墻角旁邊，那裏果然躺著一只紙鳶。
賀佑寧走近一看，那紙鳶是竹骨紮的，糊著白紙，上頭用墨筆畫著一只老虎。那老虎畫得頗為好笑，圓滾滾的身子，憨憨的腦袋，額頭上那個“王”字歪歪扭扭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牙齒，不像是要吃人，像是在笑。
線還連著，長長地拖在地上，另一頭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賀佑寧將那只紙鳶撿起來，然後走到門邊。門閂輕輕抽開，門拉開一道縫，只夠一只手伸出去的寬度。接著握著老虎腦袋，遞了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五六歲的光景，紮著兩個羊角辮，用紅頭繩紮的，穿一身桃紅色的小褂子。她臉上掛著淚珠，亮晶晶的，鼻頭哭得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腮幫子還蹭上了一些泥土。
那只小手伸過來，接過紙鳶，抱在懷裏，抱得緊緊的，像是怕它再跑了。
“謝謝大姐姐！”聲音脆脆的，帶著哭過後特有的鼻音。
賀佑寧輕輕應了一聲，然後把門關上。
小姑娘抱著老虎，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小辮子甩甩的。
院子裏，賀佑寧還站在門後，她嘴角微微彎了彎，轉身往回走。
*
第二日，賀佑寧坐在石榴樹下，忽然再次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噠噠噠小跑，讓人頓覺熟悉。
緊接著在門前停下，小巴掌一拍一拍地落在門上，“大姐姐——”
還是昨日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只是沒有帶著哭腔，脆脆亮亮的，帶著笑意。
“我請你吃好吃。”
地上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放在了門口。安靜了幾息，似乎等了一會兒，緊接著又是腳步聲，噠噠噠地跑遠。
屋內的秦燕風聽見聲音，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異常，然後才把門拉開一道縫。
門口的地上，正放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油紙包疊得整整齊齊，四角都折進去，壓得扁扁的。外頭用一根紅頭繩系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姑娘自己系的。
秦燕風彎腰撿起來，走回樹下。
“姑娘，你打開看看。”她把東西遞過去，眼睛裏卻有一點笑意。
賀佑寧放下手上的東西，接過那油紙包。紅頭繩在她指尖輕輕晃了晃，那歪歪扭扭的繩便散開了。
她用指甲挑開繩結，油紙包打開來，露出裏頭的東西，有幾塊麥芽糖，糖塊上還粘著一點芝麻，是街頭那家糖鋪的招牌。除此之外還有幾塊桃脯和糖藕，都是小孩子愛吃的那種，切得厚厚實實的，裹著一層細細的糖霜。
賀佑寧伸出手，拈起一塊麥芽糖，然後放進嘴裏，眼睛彎起，“這麥芽糖還挺好吃的，好久沒吃過了。”
她向前遞了遞，“阿風你也嘗嘗。”
“好！”秦燕風歡聲道：“我也嘗嘗小姑娘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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