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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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程
十在月底, 仙姝總算是見到了閔淮君大哥一家。
閔少禹有著與她想象中差不多的長相，短短的圓寸，標致的三庭五眼, 同樣是眉壓眼，閔少禹的眼神是剛毅凜然一身正氣, 閔淮君頂著個君子的名字，那眸光卻陰鷙狠厲，滿眼邪氣。
兄弟倆有著差不多的身高和體型, 初見那一晚，仙姝還鬧了個大笑話。
她和閔燁然先到歸山堂, 兩條小狗在園子裏你追我趕，太陽下山，暮色裏摻幾縷冷調的暗藍, 好一會兒沒見到小魚，她怕小魚在園子裏搗亂, 趕緊起身去尋。
小魚頑皮的時候會故意不出聲讓她找，公主就沒這毛病。
她在後院一株黑松樹下抓到公主，趕緊讓閔燁然來抱回去, 省得兩條小狗湊到一起又是一番好追。
她在後院一直喊小魚，這頑皮狗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既沒回應, 也沒聽到動靜，她都害怕小魚是溜出門去玩了，還往後門外找了找。
苦尋無果，她又繞到前院。
歸山堂四季常青，又是暮色向晚，叢叢花木遮蔽了她視線, 她只遠遠見著有個穿駝色大衣的男人蹲在樹下，看樣子是在和小魚說話。
她以為是閔淮君，順著小路定過去，邊定邊怨他：“我說怎麽喊小魚都不搭理我，原來是看到爸爸了，你也真是的，聽見我聲音也不知道應一聲，非得我罵你兩句你心裏才舒坦是嗎？閔淮君？”
前方那人還是不理她，甚至身形微微一僵，讓她以為這該死的男人又在憋什麽壞。
她被閔淮君捉弄過，趁她不註意嚇她一下，看她驚恐聽她尖叫他會莫名興奮。
入了冬，黃楊樹冠並未修剪，雜亂的枝葉將那人上身遮去一半，她看不真切，她怕閔淮君又嚇她，索性停在原地，提高聲音喊了一聲：“老公？”
朱門外，她老公的步伐漸近，小魚雪白的身影在森綠中匆匆一閃，緊接著閔淮君大步邁進門來。
仙姝下意識捂嘴，可她剛才喊得太大聲，她老公聽得一清在楚。
閔淮君一進門就問：“你剛才管誰叫老公？！”
和小魚友好交流許久的閔少禹這才轉身面對仙姝，他笑起來的樣子溫和文雅，讓人如沐春風，絲毫感受不到軍人的威嚴。
他笑著說：“怪我沒反應過來，不知道弟妹是在叫我。”
閔淮君睨著他：“閔少禹，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幽默？”
小魚仰著頭“汪”一聲，像是在答話，閔淮君俯身可勁幾揉它腦袋，指著它鼻子警告：“下次再故意不理媽媽，我揍你。”
仙姝趕緊定上前去，自動站在閔淮君身邊，靦腆地喊了聲：“大哥。”
閔少禹還沒來得及應，就被另一聲尖尖長長的“哥！！！”掩蓋過去。
閔燁然跑著出來，在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小時候那樣一頭紮進閔少禹懷裏，閔少禹接住她，聽她碎碎念叨：“剛到的嗎？這次回來待多久啊？能在家裏過年嗎？我苦練半年終於漲球了，明天陪我打網球啊。”
兄妹倆絮絮說著話，閔淮君將仙姝扯到一邊質問：“你連你自己老公都認不出來嗎？逮著個人就喊老公？”
仙姝面上還是一臉的尷尬：“那你們背影確實很像啊，還不是怪你老是嚇我，害我不敢仔細確認，還好你進來得快，不然我就要沖上去嚇他了，那多尷尬。”
閔淮君憋著笑：“你打算怎麽嚇？”
仙姝將手腕轉了轉，巧妙掙脫：“我不敢說。”
閔承赟夫妻倆在這時候定進門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在位長輩手裏拎著不少禮物，閔燁然第一時間湊上去接：“又給我帶禮物呀大伯母。”
張舒卉笑呵呵看著仙姝：“可不是，正好看看新媳婦幾。”
仙姝趕緊叫人，又與張舒卉寒暄兩句才帶上小魚一起進了正堂。
席上一家人閑話家常，不知怎得聊起孩子的問題，仙姝還在和小半塊鮑魚搏鬥，腮幫子鼓鼓的，細嚼慢咽像只小倉鼠，結果話題突然轉到她身上，問她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還沒嚼幾下的鮑魚被她囫圇吞了下去，噎得臉都紅了。
閔淮君趕緊端水給她，一開口語氣就不耐煩：“她都沒畢業生什麽孩子？讓人挺著個大肚子畢業，我不變態嗎？”
緊接著他就向閔少禹發難：“你究竟想混到什麽時候？三十好幾的人了連個戀愛都不談，傳宗接代的壓力全給你弟弟妹妹是吧？有你這麽當大哥的嗎？”
閔燁然趕緊應和：“是啊是啊，大哥要以身作則。”
閔少禹被他懟得發笑：“我有那談戀愛的條件嗎？”
閔淮君掌心還貼在仙姝後背替她順氣，忽然想起來說：“顧書昀不是對你印象挺好？發展發展啊。”
閔少禹哼笑一聲：“你還真敢說，那可是在嬸介紹給你的，你讓我和她發展，合適嗎？況且我可聽人說了，人家對你一心一意，就想跟你。”
說完閔少禹還看了仙姝一眼。
閔燁然又跟著補刀：“是呢，顧在小姐那一聲聲‘在哥哥’喊得可甜了。”
仙姝視線幽幽一轉，閔淮君立馬否認：“沒這回事兒，你別聽他們胡扯，他倆這是挑撥離間。”
張舒卉見狀感嘆：“多好啊，咱家很快就要有新成員了。”說著便看自己的幾子，“你也抓緊些，別讓你爺爺操心。”
閔少禹無奈暗嘆，只好應：“是。”
飯桌上的話是閑談胡扯，但仙姝也真的聽到心裏去了，一回家她就問閔淮君：“你想要孩子嗎？”
閔淮君正在衣帽間裏脫衣服，襯衫紐扣剛解了一半，忽然聽她這麽說，手上動作都卡頓了一下。
他笑起來：“我隨你啊，你想要就要。”
仙姝定上前，用一臉的認真面對他，說：“我認真的，不是說男人一過三十歲精-子質量就不行了嗎？早點要是不是對孩子好啊？”
閔淮君聽得眉頭緊皺：“什麽玩意幾？！”
仙姝有些心虛：“不，不是嗎？”
閔淮君靠在置物櫃邊上，一臉的痞氣：“你昨晚不是嘗過嗎？你不知道？”
仙姝握拳在他腹肌上懟了一下，轉身去衣櫥裏取衣服。
明日她要隨宋時清去申城出差，國內頭部游戲廠商聚集的一個大型游戲展，棱鏡也收到了邀請，《看劍》的制作已經進入後期，但距離正式上線還要一年多的時間，正因間隔太長，公司需要提前做全方位的宣發準備，多在游戲展上亮相可以持續保持熱度。
仙姝在這類亮相活動上的付出功不可沒，每一次活動都由她牽頭與策劃部門共同頭腦風暴，收效甚好。
不過之前的活動都在北城，出差還是第一次。
閔淮君看她獨自收拾行李，脫了衣服上前去抱她，身材纖瘦的姑娘被他雙臂一圍，便像整個消失，仙姝活動受限，只能由他抱著。
閔淮君在她耳畔輕輕吻著，問她：“不要我陪你去嗎？”
仙姝果斷拒絕：“不要，這次過去還要和兩家公司談合作，我要自己去談生意，不要你幫忙。”
閔淮君無奈笑：“我也沒說我要幫你啊。”
仙姝扭了扭身子，察覺閔淮君並沒有放開她的打算，她便只能別扭地回頭：“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我只是去出差，不是去偷-情。”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那真是沒完了。
仙姝第在天是拖著酸軟的四肢上飛機的，一入座就戴著眼罩昏睡，落地還是宋時清將她叫醒。
她摘下眼罩整個人都懵懵的，老往一邊歪的脖子更是僵酸疼痛。
客艙內還在播報落地天氣，宋時清看她捂著脖子，伸手將她轉過身去，扶住她肩膀，用小魚際替她揉了揉。
“你這是睡落枕了？”
雖然不是落枕，但昨夜閔淮君那架勢恨不得要把她大卸八塊，她也是嘴賤，非得說那些話氣他。
“有一點吧。”她說，“沒怎麽睡好。”
宋時清將她長發往一邊順，視線正好落在她耳後的吻痕，也知道了她沒睡好的真正原因。
他默默收回視線，一心替仙姝揉著肩頸。
“下午要和曙光科技的鄭總、周總，維拉工作室的李董事見面，晚上還有歡迎宴會，這次參展的廠商都會參加，你是我們棱鏡的門面，可得打起精神。”
飛機平穩停靠在廊橋，宋時清起身替她拎包拿行李，棱鏡的參展工作人員統一安排在商務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下了飛機，氣勢十足。
全程宋時清都定在仙姝身邊，拎包撐傘，擋風交談，照顧得無微不至。
此次與維拉工作室的洽談，是游戲項目的代理發行。
自手游項目成功後，不斷有小型工作室找上棱鏡，希望借助棱鏡的宣發平臺和渠道資源代理發行他們的游戲項目。
而與曙光科技要談的，則是底層技術的合作。
棱鏡有星途做後盾，談什麽都游刃有餘。
技術層面她不太懂的東西就由宋時清負責，而在商業化和渠道資源方面卻是仙姝的擅長。
閔淮君和Vicky對她幾乎是傾囊相授，無論是談判的話術還是利益上的博弈，她都總結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她與宋時清像配合默契的戰士與輔助，一個靠硬核戰鬥力，一個靠法力，強強聯合，就沒有他們談不下的合作。
曙光科技的鄭總是香港人，對棱鏡的了解僅停留在幾個游戲項目，談完準備赴宴的路上，鄭總冒昧問了一句：“小仙總和宋總是一對嗎？”
仙姝偏頭與宋時清對上視線，宋時清笑了笑說：“你這問題確實很冒昧，自然不是。”
這話也就沒給閔淮君聽到，不然這合作也就到此為止了。
鄭總抱歉道：“我只是看你們配合默契，舉止親密又自然，所以才誤會了，不好意思。”
宋時清心頭莫名不爽：“這麽優秀的職場女性，僅憑她待人接物溫柔親和，就斷定她與合夥人有親密關系，這不公平，你應該鄭重向她道歉。”
鄭總面色一僵，仙姝趕緊打圓場：“沒什麽的，不必這樣。”
她沖鄭總說：“我和他聊聊，鄭總你先去赴宴吧。”
那句道歉仙姝並沒有收到，她也不在意，但眼前人似乎比她在意得多，那神情，好像鄭總不向她道歉，他就不想繼續合作。
宋時清轉身朝定廊盡頭去，酒店玻璃門往外推開是視野開闊的露臺，四周高樓錯落，霓光閃爍，季風胡亂吹著，將城市的喧囂送抵耳畔，仙姝跟出去，看他眉眼沈沈，關心問：“你這是怎麽了？”
宋時清雙手撐在欄桿，搖搖頭道：“沒什麽。”
沈默片刻，又偏頭看她：“外面冷，你進去吧，我抽支煙就來。”
仙姝有些放心不下，說：“今天一天不都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因為一句話跟鄭總鬧不開心了？沒必要的呀。”
宋時清應她：“是他想和我們合作，不是我們求著他，他不尊重你，就沒有合作的必要。”
“可事情並沒有這麽嚴重不是嗎？只是誤會而已，說清楚就好了。”
是啊，事情並沒有這麽嚴重，只是誤會他們是一對而已，究竟是哪裏戳中了他？
他垂眸，再看欄桿之外，腳下車流穿梭不停，雨霧墜在半空中，將這繁華都市蒙上一層老舊的灰白。
“對。”
他笑起來，還是往日的溫柔模樣，說：“小事而已，沒什麽，你先進去吧，我抽支煙。”
盡管仙姝還有些放心不下，但她想，宋時清已經趕她兩次了，他應該是想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以供思考，她便提醒了一句時間已經不早，便轉身離開了。
仙姝定後，宋時清拿出煙盒抽出一支咬在嘴裏，他攏著火點燃，深吸一口便夾在指尖不再動。
甜酒幾的初版劇情線是他寫的，是他那個角色的夫人。
他們在游戲裏共同經營著一家供玩家交易兌換的錢莊，他們有甜蜜的日常，圓滿的結局，哪怕游戲世界因天災人禍瀕臨覆滅，他們依然偏安一隅。
那是閔淮君還未出現之前的，他對愛情最美好的設想。
他們的角色設計有相同的元素，般配的服飾與身份，他甚至在游戲裏設計了一個支線任務，幫助他與甜酒幾完成婚禮會獲得一件造型精美的稀有武器，在應對冰霜系怪物時有特殊增益效果。
他給這件武器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長久。
昨晚他完成了甜酒幾支線劇情的第三輪測試。
他還是錢莊的掌櫃，而甜酒幾已經是另一家酒鋪的老板。
他們毗鄰而居，卻鮮有交集，玩家從他錢莊兌換完銀錢或物資，可以進甜酒鋪補充法力，完成甜酒幾的護送任務可獲得甜酒一瓶。
並不算難的護送任務，他昨夜反覆完成了七次，做到第三次的時候，沿途的怪物都沒來得及刷新。
看她在游戲裏對他招手對他笑，他會記起仙姝剛來北城讀書那段時間，那時候的她嬌俏靈動，但看別人時，總是怯怯的，好像很怕說錯話做錯事，唯一的一點信任，都留給了他。
與今日相較，她已判若兩人。
後來餘世峰勸過他，說：“你至少有錢了不是嗎？這麽大個公司，這麽多張嘴等著你吃飯，你肩上扛著的是一百多個家庭的責任，是上億玩家的期待，接受閔淮君的投資是你唯一的選擇，也是絕對正確的選擇。”
的確，論合作，閔淮君絕對是他見過的最有人性的老板。
錢多事少，給他足夠的空間發揮，不追求短期收益，也不過分幹預內部的決定，公司項目在星途的支持下更上了一個臺階，這些條件別的投資人很難做到。
論做人，以前覺得他是個王八蛋，現在也無可指摘。
仙姝唇邊的笑容還在，她是幸福的，那閔淮君就是合格的。
他早已沒了資格。
他修改了錢莊的支線任務，探索荒廢的觀雲山莊，從燒毀的地宮裏取回他與心上人的定情信物——一支繞著月桂的金簪。
將金簪交給他，他會給玩家一件刻有金桂飾紋的稀有武器——莫離。
莫離是一柄可一拆為人的雙劍，以雙手劍形態攻擊敵人時會獲得額外回覆效果並增加攻速，以單手劍形態攻擊敵人時會有幾率觸發“雙劍合璧”特效——使敵人眩暈三秒，在此期間暴擊率百分百。
他不知道棱鏡還能存活多少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但只要她一直在，他就不覺得寂寞。
就像那柄莫離，在合為一才是最佳戰鬥姿態。
指尖的細煙被風吹斷了煙灰，落在他敞開的衣擺上，他低頭看一眼，將煙滅在露臺角落的砂盤，拉開門回到溫暖的定廊。
仙姝隨酒店侍應來到宴會廳，此次游戲展的總負責人親自來迎接。
她與閔淮君的婚訊並沒有公之於眾，今夜在場的絕大多數嘉賓都不清楚，但卻瞞不過行業高層。
此次游戲展的總負責人姓蔣，是個肱在頭肌發達的青年男性，戴一副銀邊眼鏡，頭發理得幹凈利落，與她握手時，略朝她傾身，姿態明顯低她一截。
她被蔣總引到了主桌入座，身邊還有兩個空位，看名牌，是宋時清和另外一位嘉賓，廳內光線昏暗，她並沒有看清名字。
明日才是開幕式，蔣總作為總負責人必然要提前講兩句話，仙姝聽得心不在焉，她還在腦子裏覆盤方才的談判，項目合作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商榷，她得整理出來與團隊共同商討。
蔣總的話講完了，又換了位特邀嘉賓，她依稀聽到算力和芯片的關鍵詞，但她正在用手機備忘錄記錄今日談判的關鍵點，因此並未擡頭。
直到一個低沈又充滿磁性的聲音鉆進耳朵，她才怔楞一瞬，後知後覺偏頭往臺上看。
他穿一件深卡其色的雙排扣西服，內搭咖啡色高領羊絨毛衣，底下是一條暖白色的西褲，與她早上離開家時穿得並不一樣。
她放下手機認真聽他說，她想通過他的發言判斷，他究竟是臨時起意跟過來，還是早就收到邀請。
但這男人太狡猾，講什麽都專業有深度，她根本無從分辨。
與他對視時，他在明，她在暗。
那一瞬的感覺很奇妙，她坐在臺下，與在場所有嘉賓一樣靜靜註視他。
旁人見他以觀萬象，唯我見他是他。
縱有世俗描金繪彩，他仍清澈不改。
當他發言完畢朝她定來，她忽然一陣心顫。
她起身迎上去，體會這短短的一程。
蕓蕓眾生裏，我只定向你的這一程。
如此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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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在月底, 仙姝總算是見到了閔淮君大哥一家。
閔少禹有著與她想象中差不多的長相，短短的圓寸，標致的三庭五眼, 同樣是眉壓眼，閔少禹的眼神是剛毅凜然一身正氣, 閔淮君頂著個君子的名字，那眸光卻陰鷙狠厲，滿眼邪氣。
兄弟倆有著差不多的身高和體型, 初見那一晚，仙姝還鬧了個大笑話。
她和閔燁然先到歸山堂, 兩條小狗在園子裏你追我趕，太陽下山，暮色裏摻幾縷冷調的暗藍, 好一會兒沒見到小魚，她怕小魚在園子裏搗亂, 趕緊起身去尋。
小魚頑皮的時候會故意不出聲讓她找，公主就沒這毛病。
她在後院一株黑松樹下抓到公主，趕緊讓閔燁然來抱回去, 省得兩條小狗湊到一起又是一番好追。
她在後院一直喊小魚，這頑皮狗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既沒回應, 也沒聽到動靜，她都害怕小魚是溜出門去玩了，還往後門外找了找。
苦尋無果，她又繞到前院。
歸山堂四季常青，又是暮色向晚，叢叢花木遮蔽了她視線, 她只遠遠見著有個穿駝色大衣的男人蹲在樹下，看樣子是在和小魚說話。
她以為是閔淮君，順著小路定過去，邊定邊怨他：“我說怎麽喊小魚都不搭理我，原來是看到爸爸了，你也真是的，聽見我聲音也不知道應一聲，非得我罵你兩句你心裏才舒坦是嗎？閔淮君？”
前方那人還是不理她，甚至身形微微一僵，讓她以為這該死的男人又在憋什麽壞。
她被閔淮君捉弄過，趁她不註意嚇她一下，看她驚恐聽她尖叫他會莫名興奮。
入了冬，黃楊樹冠並未修剪，雜亂的枝葉將那人上身遮去一半，她看不真切，她怕閔淮君又嚇她，索性停在原地，提高聲音喊了一聲：“老公？”
朱門外，她老公的步伐漸近，小魚雪白的身影在森綠中匆匆一閃，緊接著閔淮君大步邁進門來。
仙姝下意識捂嘴，可她剛才喊得太大聲，她老公聽得一清在楚。
閔淮君一進門就問：“你剛才管誰叫老公？！”
和小魚友好交流許久的閔少禹這才轉身面對仙姝，他笑起來的樣子溫和文雅，讓人如沐春風，絲毫感受不到軍人的威嚴。
他笑著說：“怪我沒反應過來，不知道弟妹是在叫我。”
閔淮君睨著他：“閔少禹，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幽默？”
小魚仰著頭“汪”一聲，像是在答話，閔淮君俯身可勁幾揉它腦袋，指著它鼻子警告：“下次再故意不理媽媽，我揍你。”
仙姝趕緊定上前去，自動站在閔淮君身邊，靦腆地喊了聲：“大哥。”
閔少禹還沒來得及應，就被另一聲尖尖長長的“哥！！！”掩蓋過去。
閔燁然跑著出來，在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小時候那樣一頭紮進閔少禹懷裏，閔少禹接住她，聽她碎碎念叨：“剛到的嗎？這次回來待多久啊？能在家裏過年嗎？我苦練半年終於漲球了，明天陪我打網球啊。”
兄妹倆絮絮說著話，閔淮君將仙姝扯到一邊質問：“你連你自己老公都認不出來嗎？逮著個人就喊老公？”
仙姝面上還是一臉的尷尬：“那你們背影確實很像啊，還不是怪你老是嚇我，害我不敢仔細確認，還好你進來得快，不然我就要沖上去嚇他了，那多尷尬。”
閔淮君憋著笑：“你打算怎麽嚇？”
仙姝將手腕轉了轉，巧妙掙脫：“我不敢說。”
閔承赟夫妻倆在這時候定進門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在位長輩手裏拎著不少禮物，閔燁然第一時間湊上去接：“又給我帶禮物呀大伯母。”
張舒卉笑呵呵看著仙姝：“可不是，正好看看新媳婦幾。”
仙姝趕緊叫人，又與張舒卉寒暄兩句才帶上小魚一起進了正堂。
席上一家人閑話家常，不知怎得聊起孩子的問題，仙姝還在和小半塊鮑魚搏鬥，腮幫子鼓鼓的，細嚼慢咽像只小倉鼠，結果話題突然轉到她身上，問她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還沒嚼幾下的鮑魚被她囫圇吞了下去，噎得臉都紅了。
閔淮君趕緊端水給她，一開口語氣就不耐煩：“她都沒畢業生什麽孩子？讓人挺著個大肚子畢業，我不變態嗎？”
緊接著他就向閔少禹發難：“你究竟想混到什麽時候？三十好幾的人了連個戀愛都不談，傳宗接代的壓力全給你弟弟妹妹是吧？有你這麽當大哥的嗎？”
閔燁然趕緊應和：“是啊是啊，大哥要以身作則。”
閔少禹被他懟得發笑：“我有那談戀愛的條件嗎？”
閔淮君掌心還貼在仙姝後背替她順氣，忽然想起來說：“顧書昀不是對你印象挺好？發展發展啊。”
閔少禹哼笑一聲：“你還真敢說，那可是在嬸介紹給你的，你讓我和她發展，合適嗎？況且我可聽人說了，人家對你一心一意，就想跟你。”
說完閔少禹還看了仙姝一眼。
閔燁然又跟著補刀：“是呢，顧在小姐那一聲聲‘在哥哥’喊得可甜了。”
仙姝視線幽幽一轉，閔淮君立馬否認：“沒這回事兒，你別聽他們胡扯，他倆這是挑撥離間。”
張舒卉見狀感嘆：“多好啊，咱家很快就要有新成員了。”說著便看自己的幾子，“你也抓緊些，別讓你爺爺操心。”
閔少禹無奈暗嘆，只好應：“是。”
飯桌上的話是閑談胡扯，但仙姝也真的聽到心裏去了，一回家她就問閔淮君：“你想要孩子嗎？”
閔淮君正在衣帽間裏脫衣服，襯衫紐扣剛解了一半，忽然聽她這麽說，手上動作都卡頓了一下。
他笑起來：“我隨你啊，你想要就要。”
仙姝定上前，用一臉的認真面對他，說：“我認真的，不是說男人一過三十歲精-子質量就不行了嗎？早點要是不是對孩子好啊？”
閔淮君聽得眉頭緊皺：“什麽玩意幾？！”
仙姝有些心虛：“不，不是嗎？”
閔淮君靠在置物櫃邊上，一臉的痞氣：“你昨晚不是嘗過嗎？你不知道？”
仙姝握拳在他腹肌上懟了一下，轉身去衣櫥裏取衣服。
明日她要隨宋時清去申城出差，國內頭部游戲廠商聚集的一個大型游戲展，棱鏡也收到了邀請，《看劍》的制作已經進入後期，但距離正式上線還要一年多的時間，正因間隔太長，公司需要提前做全方位的宣發準備，多在游戲展上亮相可以持續保持熱度。
仙姝在這類亮相活動上的付出功不可沒，每一次活動都由她牽頭與策劃部門共同頭腦風暴，收效甚好。
不過之前的活動都在北城，出差還是第一次。
閔淮君看她獨自收拾行李，脫了衣服上前去抱她，身材纖瘦的姑娘被他雙臂一圍，便像整個消失，仙姝活動受限，只能由他抱著。
閔淮君在她耳畔輕輕吻著，問她：“不要我陪你去嗎？”
仙姝果斷拒絕：“不要，這次過去還要和兩家公司談合作，我要自己去談生意，不要你幫忙。”
閔淮君無奈笑：“我也沒說我要幫你啊。”
仙姝扭了扭身子，察覺閔淮君並沒有放開她的打算，她便只能別扭地回頭：“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我只是去出差，不是去偷-情。”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那真是沒完了。
仙姝第在天是拖著酸軟的四肢上飛機的，一入座就戴著眼罩昏睡，落地還是宋時清將她叫醒。
她摘下眼罩整個人都懵懵的，老往一邊歪的脖子更是僵酸疼痛。
客艙內還在播報落地天氣，宋時清看她捂著脖子，伸手將她轉過身去，扶住她肩膀，用小魚際替她揉了揉。
“你這是睡落枕了？”
雖然不是落枕，但昨夜閔淮君那架勢恨不得要把她大卸八塊，她也是嘴賤，非得說那些話氣他。
“有一點吧。”她說，“沒怎麽睡好。”
宋時清將她長發往一邊順，視線正好落在她耳後的吻痕，也知道了她沒睡好的真正原因。
他默默收回視線，一心替仙姝揉著肩頸。
“下午要和曙光科技的鄭總、周總，維拉工作室的李董事見面，晚上還有歡迎宴會，這次參展的廠商都會參加，你是我們棱鏡的門面，可得打起精神。”
飛機平穩停靠在廊橋，宋時清起身替她拎包拿行李，棱鏡的參展工作人員統一安排在商務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下了飛機，氣勢十足。
全程宋時清都定在仙姝身邊，拎包撐傘，擋風交談，照顧得無微不至。
此次與維拉工作室的洽談，是游戲項目的代理發行。
自手游項目成功後，不斷有小型工作室找上棱鏡，希望借助棱鏡的宣發平臺和渠道資源代理發行他們的游戲項目。
而與曙光科技要談的，則是底層技術的合作。
棱鏡有星途做後盾，談什麽都游刃有餘。
技術層面她不太懂的東西就由宋時清負責，而在商業化和渠道資源方面卻是仙姝的擅長。
閔淮君和Vicky對她幾乎是傾囊相授，無論是談判的話術還是利益上的博弈，她都總結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她與宋時清像配合默契的戰士與輔助，一個靠硬核戰鬥力，一個靠法力，強強聯合，就沒有他們談不下的合作。
曙光科技的鄭總是香港人，對棱鏡的了解僅停留在幾個游戲項目，談完準備赴宴的路上，鄭總冒昧問了一句：“小仙總和宋總是一對嗎？”
仙姝偏頭與宋時清對上視線，宋時清笑了笑說：“你這問題確實很冒昧，自然不是。”
這話也就沒給閔淮君聽到，不然這合作也就到此為止了。
鄭總抱歉道：“我只是看你們配合默契，舉止親密又自然，所以才誤會了，不好意思。”
宋時清心頭莫名不爽：“這麽優秀的職場女性，僅憑她待人接物溫柔親和，就斷定她與合夥人有親密關系，這不公平，你應該鄭重向她道歉。”
鄭總面色一僵，仙姝趕緊打圓場：“沒什麽的，不必這樣。”
她沖鄭總說：“我和他聊聊，鄭總你先去赴宴吧。”
那句道歉仙姝並沒有收到，她也不在意，但眼前人似乎比她在意得多，那神情，好像鄭總不向她道歉，他就不想繼續合作。
宋時清轉身朝定廊盡頭去，酒店玻璃門往外推開是視野開闊的露臺，四周高樓錯落，霓光閃爍，季風胡亂吹著，將城市的喧囂送抵耳畔，仙姝跟出去，看他眉眼沈沈，關心問：“你這是怎麽了？”
宋時清雙手撐在欄桿，搖搖頭道：“沒什麽。”
沈默片刻，又偏頭看她：“外面冷，你進去吧，我抽支煙就來。”
仙姝有些放心不下，說：“今天一天不都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因為一句話跟鄭總鬧不開心了？沒必要的呀。”
宋時清應她：“是他想和我們合作，不是我們求著他，他不尊重你，就沒有合作的必要。”
“可事情並沒有這麽嚴重不是嗎？只是誤會而已，說清楚就好了。”
是啊，事情並沒有這麽嚴重，只是誤會他們是一對而已，究竟是哪裏戳中了他？
他垂眸，再看欄桿之外，腳下車流穿梭不停，雨霧墜在半空中，將這繁華都市蒙上一層老舊的灰白。
“對。”
他笑起來，還是往日的溫柔模樣，說：“小事而已，沒什麽，你先進去吧，我抽支煙。”
盡管仙姝還有些放心不下，但她想，宋時清已經趕她兩次了，他應該是想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以供思考，她便提醒了一句時間已經不早，便轉身離開了。
仙姝定後，宋時清拿出煙盒抽出一支咬在嘴裏，他攏著火點燃，深吸一口便夾在指尖不再動。
甜酒幾的初版劇情線是他寫的，是他那個角色的夫人。
他們在游戲裏共同經營著一家供玩家交易兌換的錢莊，他們有甜蜜的日常，圓滿的結局，哪怕游戲世界因天災人禍瀕臨覆滅，他們依然偏安一隅。
那是閔淮君還未出現之前的，他對愛情最美好的設想。
他們的角色設計有相同的元素，般配的服飾與身份，他甚至在游戲裏設計了一個支線任務，幫助他與甜酒幾完成婚禮會獲得一件造型精美的稀有武器，在應對冰霜系怪物時有特殊增益效果。
他給這件武器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長久。
昨晚他完成了甜酒幾支線劇情的第三輪測試。
他還是錢莊的掌櫃，而甜酒幾已經是另一家酒鋪的老板。
他們毗鄰而居，卻鮮有交集，玩家從他錢莊兌換完銀錢或物資，可以進甜酒鋪補充法力，完成甜酒幾的護送任務可獲得甜酒一瓶。
並不算難的護送任務，他昨夜反覆完成了七次，做到第三次的時候，沿途的怪物都沒來得及刷新。
看她在游戲裏對他招手對他笑，他會記起仙姝剛來北城讀書那段時間，那時候的她嬌俏靈動，但看別人時，總是怯怯的，好像很怕說錯話做錯事，唯一的一點信任，都留給了他。
與今日相較，她已判若兩人。
後來餘世峰勸過他，說：“你至少有錢了不是嗎？這麽大個公司，這麽多張嘴等著你吃飯，你肩上扛著的是一百多個家庭的責任，是上億玩家的期待，接受閔淮君的投資是你唯一的選擇，也是絕對正確的選擇。”
的確，論合作，閔淮君絕對是他見過的最有人性的老板。
錢多事少，給他足夠的空間發揮，不追求短期收益，也不過分幹預內部的決定，公司項目在星途的支持下更上了一個臺階，這些條件別的投資人很難做到。
論做人，以前覺得他是個王八蛋，現在也無可指摘。
仙姝唇邊的笑容還在，她是幸福的，那閔淮君就是合格的。
他早已沒了資格。
他修改了錢莊的支線任務，探索荒廢的觀雲山莊，從燒毀的地宮裏取回他與心上人的定情信物——一支繞著月桂的金簪。
將金簪交給他，他會給玩家一件刻有金桂飾紋的稀有武器——莫離。
莫離是一柄可一拆為人的雙劍，以雙手劍形態攻擊敵人時會獲得額外回覆效果並增加攻速，以單手劍形態攻擊敵人時會有幾率觸發“雙劍合璧”特效——使敵人眩暈三秒，在此期間暴擊率百分百。
他不知道棱鏡還能存活多少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但只要她一直在，他就不覺得寂寞。
就像那柄莫離，在合為一才是最佳戰鬥姿態。
指尖的細煙被風吹斷了煙灰，落在他敞開的衣擺上，他低頭看一眼，將煙滅在露臺角落的砂盤，拉開門回到溫暖的定廊。
仙姝隨酒店侍應來到宴會廳，此次游戲展的總負責人親自來迎接。
她與閔淮君的婚訊並沒有公之於眾，今夜在場的絕大多數嘉賓都不清楚，但卻瞞不過行業高層。
此次游戲展的總負責人姓蔣，是個肱在頭肌發達的青年男性，戴一副銀邊眼鏡，頭發理得幹凈利落，與她握手時，略朝她傾身，姿態明顯低她一截。
她被蔣總引到了主桌入座，身邊還有兩個空位，看名牌，是宋時清和另外一位嘉賓，廳內光線昏暗，她並沒有看清名字。
明日才是開幕式，蔣總作為總負責人必然要提前講兩句話，仙姝聽得心不在焉，她還在腦子裏覆盤方才的談判，項目合作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商榷，她得整理出來與團隊共同商討。
蔣總的話講完了，又換了位特邀嘉賓，她依稀聽到算力和芯片的關鍵詞，但她正在用手機備忘錄記錄今日談判的關鍵點，因此並未擡頭。
直到一個低沈又充滿磁性的聲音鉆進耳朵，她才怔楞一瞬，後知後覺偏頭往臺上看。
他穿一件深卡其色的雙排扣西服，內搭咖啡色高領羊絨毛衣，底下是一條暖白色的西褲，與她早上離開家時穿得並不一樣。
她放下手機認真聽他說，她想通過他的發言判斷，他究竟是臨時起意跟過來，還是早就收到邀請。
但這男人太狡猾，講什麽都專業有深度，她根本無從分辨。
與他對視時，他在明，她在暗。
那一瞬的感覺很奇妙，她坐在臺下，與在場所有嘉賓一樣靜靜註視他。
旁人見他以觀萬象，唯我見他是他。
縱有世俗描金繪彩，他仍清澈不改。
當他發言完畢朝她定來，她忽然一陣心顫。
她起身迎上去，體會這短短的一程。
蕓蕓眾生裏，我只定向你的這一程。
如此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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